(1)

将日常精力几乎都集中放在统筹水公司开业以来,王城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天汇商城的“红唇”时装专卖店了。

昨日中午,马伟在吃饭碰头时说:“天汇‘红唇专卖店’的销售,从数字上看似乎有点问题!销量多了,但收入不成正比。”

“你这个‘福尔摩斯’抽空回去查看查看如何?”马伟征求王城意见。

王城想到,他每次上马伟家,都看见马伟的太太和各间专卖店的店长在打麻将,但没有见到过他和马伟单独经营的“天汇红唇”的员工。

每次见面,马太太都话不投机,冷嘲热讽。王城心知肚明,马太太是不大乐见马伟和他独自出资和收益的这间专卖店,但明知马伟只出货没出资占一半的便宜,她又无可奈何而已。

这次桶装水开业,她乘马伟借出房产证抵押时将自己的弟弟硬塞进来股东会,以占个名额分红,又遭到股东会议抵制,她对王城更没有好脸色了。

听到马伟的说话后,问道:“是仅仅是‘天汇红唇’有问题,还是其它‘红唇’都出现状况?”

“听制衣厂财务说,目前是发现‘天汇红唇’有异常,我已通知同时复核其它专卖店的。”马伟回复道。

晚上,王城针对性地翻查了近两个月来“红唇”专卖店的进货记录和销售记录以及店主管权限内的签单记录。

很快他就发现了两个奇怪的现象:

首先是千元以上一套的晚装销量明显增加了——时下正值秋冬交替季节,这应该是一个正常现象。

其次是持VIP卡的客户来店选购的次数量比以往多了——这一种情况曾经是马伟引以为傲的。

马伟他自己认为是认可和接受他的设计风格的观众愈来愈众。

而熟悉时装市场的趋势变化和人的购买心理的王城却不以为然。

王城始终觉得流行是时时在变化的,尽管若干时间之后又会重新轮回一次,人的审美观也是随时尚更迭而改革的,不会留恋在过去式上。

“这是人的爱美、厌旧、喜新的心理因素所决定的哦。”王城有点学术性地说。

“生活未必全是这样子的。”马伟颇为自信地不以为然。

王城心里明白,马伟的盲目自信经常让他忽略了背后产生的问题,这个跟斗他迟早都要摔一次才会明白过来。

“红唇店的销售反常现象,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王城进店后,马上叫上店长雪儿来到里间询问了解起来。

听到王城的陈述后,雪儿坦然地心直口快回答王城的疑惑:“我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秋冬装接踵上架,服装进入旺季,冬装销售比夏季好是正常啊。”“那是不是存在VIP客户比以前多了来店购买的情况呢?”王城问。

“依我看和以往是差不了多少。”雪儿答。

王城翻看着VIP客户购物的签名小票,忽然向雪儿问道:“靓女,你读书时候是初中毕业还是高中毕业啊?”

雪儿一脸纳闷:“初中?这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做销售的又不用好像王老板你那样要写文章。”

王城笑了笑,问:“你说一个人不管他文化程度高低,他会不会连自己的名字都写错呢?”

雪儿口气肯定地说:“那肯定不会的!”马上又补充道:“除非不是他的名字。”

“问题也许就出在这里!”王城边说边把一张有VIP客户签名的购物小票拿给雪儿看,“看看这张单是哪一位销售卖出的小票?”

雪儿边看边说:“这是上个月马老板介绍来的副主管兼收款员,叫丁丁,好勤力,好快手,而且任劳任怨,得闲时的个人销售业绩也是不错的,听说还是从其它店调过来的。哦,今天她是上晚班。”

“快!将她经手卖的所有销售小票全抽出来拿给我看。”王城边说边打开销售记录的电脑,并拿过计算器。

雪儿慌了手脚,忐忑不安地看着王城:“王老板,是不是我失职了……”说着说着眼帘不由自主就泪光闪动。

王城轻拍了拍雪儿肩膀:“没事没事,你先别哭。”他掏出纸巾示意雪儿擦擦脸。

一会儿王城把屏幕拿给雪儿看:“你看看,这个月到现在为止,她一共卖出了34套裙装,其中有13套都是每套售价1200元的热销晚装,且都是享受8折优惠的VIP客户购买的。”

王城将手中的小票分成两份:“雪儿你看看,真是奇了个怪!这里面,一是有个客户自己的签名写了错别字;二是有个客户在不同的日子竟然买的是相同的型号?”

王城边说边把几张写得有问题的销售小票存根摊开给雪儿看:“看看,这个签名‘李卉’的‘卉’字应该是‘十’头,但却被签成了‘廿’头,显然签署人应该是不认识这个字。”

“代签名?有什么意义呢?”雪儿问。

“意义在于钱!如果原价是1200元,VIP优惠价只需960元,这两者的差价有240元。”王城说。

雪儿听完咋舌道:“哗,13套的差额岂不是3120元?”

王城点点头:“这个收款员也真的贼大胆的!”“她又怎样会知道每个VIP号属于哪个VIP客人的呢?”雪儿仍然一脸的茫然。

王城说道:“我们公司的VIP客户资料在电脑客户端里有储存着,而且是对收款员开放的。目的是方便收款员查询的,有时候,有VIP客户前来购物,她忘记了带VIP卡却记得VIP号,公司有过规定,只要客户记得起自己的号码,凭身份证依然可以享受VIP的优惠。”

“这个VIP资料包每个专卖店的收款员都能看到,所以代签也是极有可能的。”王城提醒说。

雪儿一脸惊愕道:“如果这样作弊的话,所截留的货款比她的工资还高很多很多呢?”

因为碍着肇事者是马伟自己介绍入店的,王城叫雪儿先不要声张,等她上班后再查证核实。

(2)

午后,收款人丁丁迤迤然地上班了,见到王城在店内还若无其事地打了个招呼:“王老板,下午好!”

“丁丁你先过来一下,王老板找你有事帮忙,你的班我代理一会儿。”雪儿是店长,她理所当然地安排道,说完就出去。

丁丁有点局促不安地走过来,在王城前面坐了下来。王城留意到,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有些不自然地抖抖簌簌。

王城是有点担心的,他不清楚丁丁的背景,万一她是马伟的亲戚或者是马太太的外家的亲戚,那就是马伟的“家事”了。所以,他还是觉得慎重点好,不要将事情做绝了,以免不好收场。

“丁丁,听说你是马老板推荐来的,你是他亲戚?”王城温和地问起来。

“不是不是!”丁丁连忙否认。

“那么,你是马太太家族那边的亲戚?”王城又问。

“也不是!”丁丁有点放松戒备心地回答道。

“那你是怎样认识马老板的?”王城有点奇怪了。

“哦,事情很简单。”丁丁见王城问的无关销售上的事,她故作轻松地说,“有一次我陪我的同学,也就是在马老板的设计工作室里打版的设计师唯唯去卡拉OK,到现场后见马老板已先到场了。马老板见唯唯带了我一起来,还有点不高兴的样子……”

说到这,王城想到那个有点放浪的女设计师唯唯了,就是有一次在马伟家里聚餐喝酒后感觉身子有点燥热,立马现场当众拉起衣服当扇子来凉快,全然不顾坦胸露背的、被马太太称之为“豪放女”的女孩。

丁丁见王城在回想,停下了,王城忙说:“继续继续。”

“后面,我就自顾自喝啤酒,他们俩在唱歌,不知不觉中,我有点醉意了,便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醒来,见身边没人,我喊了唯唯一下,只见马老板和唯唯从洗手间里面慌慌张张出来了。

我们回家路上,唯唯叫我今晚的事情不要对外乱说话,马老板安排我来专卖店做收款员。就这样,就来到了天汇‘红唇’了。”丁丁说完,似还有点得意的样子呢。

王城听完,当然明白怎么回事了,也清楚丁丁的来头了。

于是,他就改变语气严厉地问:“那你来店里,做了什么不应该做的事没有?”

一声断喝,丁丁瞬间脸色一道青一道白,口唇颤栗地争辩道:“没做什么……”

王城把销售小票往她跟前一放:“你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顿了顿,王城压低声音严肃地警告:“按照金额数,我现在就可以报警了!”

丁丁一见小票,身体也坐不住了,她知道事情败露了。她连忙跪在地上,哭着向王城告饶:“王老板,请不要报警吧,给我个机会吧,是我的错,我的贪心……”丁丁涕泪交流地说。

“你把贪的钱退回来吧!”王城直截了当对她说。

“钱没有了,我老公赌钱欠了高利贷,债主追上门,都拿去还债了……”丁丁语无伦次泣告。

王城想,这真是财到光棍手——有去无回头啊。报警吧?涉案金额又不够立案的基数,不报警吧,此事又怎么样收场呢?

只好旋即将查获的情况电话告诉了马伟,并说因为是他介绍入店的才征询他的处理意见。而对丁丁所说的“卡拉OK的故事”的入职原因却就只字不提。

马伟听完勃然大怒:“就算是皇帝介绍来都不管,即刻给我开除,扣除本月全数未发工资和收款员押金,并将此事通告所有专卖店,以儆效尤。”

晚上,马伟问王城:“现在才意识到,未带VIP卡仍可按VIP消费的财务细则本意是方便客户的,原来却有着如此疏忽的漏洞!你觉得有什么好办法才能确认来消费的顾客就一定是VIP的客户呢?”

王城狡黠一笑:“解决这个问题非常简单,禁闭电脑上的客户档案。对携带VIP卡前来消费的,在埋单时要求收款员将VIP卡放在小票存根联上,像车管所拓印发动机号码那样将卡号拓印上,问题就解决了。”

“就这样简单?”马伟恍然大悟。“就这么简单!”王城摊了摊手,耸了耸肩。

“那么,老问题了,来人说忘记带VIP卡呢,怎么办?”马伟依然在钻牛角尖。

“你去银行提钱,到了银行对柜台的人说你忘了带银行卡,银行会怎么样对你?”王城反诘。

“唉,睬你都傻啊!”马伟哈哈大笑说,不知道是答复王城,还是代银行说道。

忽然马伟像想起什么似的问王城:“你盘问丁丁时,她还说了些什么?”

“除了求饶,就是口水鼻涕,还能有什么呢?”王城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

“伟哥,不要说我没有提醒过你啊,这种‘掏抽屉’的鬼点子,在稍微有点财务知识的收款员心里,只要她想做,都能轻易地做到。你不要以为那些专卖店长常常来你家打麻将就是你的心腹自己人?”王城还是有点顾忌地说道。

“这有什么关系吗?”马伟不解。

“在打工上看,她给你打工,你好给她工资,你们是雇主关系。在麻将桌上,你赢她给,她赢你给,是对手间的输赢双方。”

“但你要明白,你的员工为什么要打工?是要赚工资来养家糊口!如果她每次都赢了,老板脸上不好看,如果她每次都输了,她拿什么养家糊口?她总得想方设法拿回来的。”王城因势利导,苦口婆心,却不知马伟有没有听得入脑。

马伟仍然有点迷惘:“有什么办法能让时下半死不活的专卖店重振雄风呢?

“改变现有的薪酬制度,杜绝吃大锅饭者的侥幸,调动起员工内在的主观能动性。”王城胸有成竹地答道。

“城哥,我读的书少,这样文绉绉的词我真的不懂。”马伟听得有点头晕头晕脑。

“意思就是让员工将专卖店的生意当成是自己的生意,自己就是老板!”王城比方地说。

“我有办法,先在天汇‘红唇’试行一下。”王城果断决定。

翌日,王城将新订的专卖店员工薪酬新规颁布——

从下个月起,取消原来的基本底薪加销售千分之二提成的工资标准,实行无底薪销售百分之十提成,下不保底上不封顶的多劳多得薪酬制度,店长与员工同工同酬,增加公共服务津贴。

这下子,在天汇“红唇”专卖店内掀起轩然大波,销售人员有走的,有留的。走的都是平日吃大锅饭闲惯了的一批人,留下的都是平时店内的销售精英。

平常日平均每个班次都能推销出十套以上的裙装,被评为“高手”的雪儿和莉莉,分别自荐当上了两个班次销售团队的领班人。

“红唇专卖店”即刻就“今时不同往日”,商场的销售氛围简直就是旧貌换新颜。

马伟还在担心销售提成太高了不好控制,王城却宽心安慰他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员工尝到甜头后必然会倾尽全力去为自己拼搏。放心啦,赢的大头仍在老板这边的。”

“红唇”时装专卖店的薪酬模式,后来竟然成了服装行业内不少专卖店相竞仿效的样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