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窗子里,毕庆平目睹了梧桐树上最后一片叶子凋落。那好像是被他的目光击落的。他的目光投过去,叶子随即脱离了树枝,**悠悠,凋落无痕。
毕庆平无来由地一阵怅惘。
其实,这怅惘应该是由他几天来的过度疲乏所致。陪他妈出院回到东沟,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像被什么抽空了,只剩一张秋叶一样枯薄的皮。他妈住院期间,全由他一人陪护。不光坚决不让繁琳替他,还不说理由。他想要更多地跟他妈待在一起。
那天早上,繁琳暴怒的举止深深地刺激了他的神经。印象中,他妈从未像繁琳那样对待过自己,甚至从未骂过自己一句……一个真正的母亲,似乎应该就是繁琳那样的,时不时地狂暴,也时常有失章法。他直奔东沟,终于把内心郁积多年的猜忌一股脑儿向他妈倾吐出来……他妈弃他而去,他却不知道以后到底该如何面对他妈。中午,他接到了他妈在郎茂山路摔伤后被一好心的过路司机送进附近医院的电话……几天下来,母子二人对那天的不快缄口不言。他更瘦了,更像他那去世的父亲。他妈在病**看他的眼神,使他感到既像看儿子,又像看他父亲,也使他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温暖。
他妈在**刚能自己坐起来,就不想在医院多住。今天回到家里,毕庆平安置好他妈,又与繁琳一起走进小卧室收拾床铺。看他的样子很劳累,繁琳就让他坐下歇息。
这时候,钱冈从外面领进一个人来,竟是冯老太。他不认识,以为肯定是来看望他妈的,虽疑心她穿戴素净,像是戴了孝的,也仍旧去客气地招呼。钱冈晓得内情,跟他和繁琳使个眼色,就都主动退到一边。
冯老太神情平淡,问了毕老太一句:
“你摔着了?”
毕老太也淡淡的。她点点头。“不长眼,摔着了,”她说,“还不要紧。你坐。”
冯老太不坐,眼睛看着别处。“我来这里,你就明白了吧?”她从容地说。
“我明白,他该死。”
“该死。”
“好了。”
“好了。不给人添麻烦了。老吃货,也就这点子用处。”
“啥时走的?”
“走五天了。”
“走五天才来告诉我?”
“本不想告诉你,”冯老太眼圈一红,“本想只让俺家老大来说一声儿,又想,还是我来一趟吧。”她慢慢坐下去,身体刚刚触到椅子,就又站起来。她擦擦眼睛,盯着毕老太。
毕老太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子,浅灰色的。帽子完全遮住了她尚未褪色的黑发。她迎着冯老太的目光,没有躲开。
“你打了我男人,”冯老太静静地说,“我男人不能让你打,我得打过来。”
毕老太略微一愣,就恢复了正常。她向冯老太探过脸。
“打吧。”她说。
冯老太慢慢举起了一只手掌。她举得很高。手指,张着。那手掌,树叶一样落下来,落在毕老太脸上,没有声音。
毕老太眼睛一闭。两个老女人的皮肤紧挨着。冯老太的手掌如此宽大,好像一片原野,无边无际,苍老得如同残秋。手掌已那么宽,却还向四下里延展。宽大的手掌包裹着毕老太的脸。她本来可以把眼睁开,从指缝里看一眼冯老太,但她紧闭着眼。一时间觉得两张皮肤,吸成了一张。
过了一阵,冯老太把手掌拿开。毕老太觉得那皮肤还在自己脸上。她的脸被包裹着,整个人都被包裹着。她在宽大的老女人的皮肤下面。她闭着眼,没有看冯老太怎样从她身边走开。她听到冯老太说:“你收下吧。”接着,她的手里就多了一样东西,凉丝丝的。
钱冈和毕庆平夫妇都默默地站在了卧室门口。冯老太微微笑着,朝他们点了下头,自己开房门走了。他们都没想到送她。
毕老太手里是一块旧手绢,她竟还认得。手绢打开,看到一张车票,一张小小的旧车票。既发黄,又发黑。字迹都已模糊不清。
车票是她买的,手绢也是她的,丝绸的,是她当年送给那位刚刚去世的老人的。毕老太双手捧着它们,她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人一走,就带走了所有的秘密。她极力地快速地回想着那些陈年往事……她先去火车站订了两张车票。那一夜,她熬到半夜也没睡。夜深人静,她悄悄走出闺房,趁夜色悄悄来到她家北院那人的窗前,小心地将一封信塞进窗缝儿……火车站钟表楼的钟声乍然响起,惊心动魄。一列夜车到站。等她上床,夜色中又传来列车驶离的鸣笛。在对一列火车的无尽的想象中,通惠街大丫头极度疲乏地入睡。
哦,不。那不是火车。
是一匹马!
一匹枣红色的马。一匹神马!
神马窜动着疾驰而至,又将驮着她疾驰而去。她要快马加鞭,追上那个人。几天前,她从工联小区出来,在郎茂山路上,那一刻,她就曾看到了这样的一匹神马。神马朝她冲过来,可惜她错过了。她没能上去,就躺在了医院里。
此时,毕老太一声哀唤,身子往后倒在床头上,嘴里只有出的气儿,没有进的气儿。毕庆平他们忙跑过来。刚才,老唐他娘和大老韩他女人也上门来看她,都带了礼物。他们围着她,都慌了神。
“我要说,我要说……”毕老太大口喘息着,眼神迷离。
“快说吧,老姊妹儿,咱不憋着。”老唐的娘温言相劝。
“你们都听着,”毕老太说,“我要骑马,我要走了……”
“唉,”老唐的娘叹息一声,回身对毕庆平说,“你妈脑子乱了,还是去医院吧。”
“我是让车撞的。”毕老太的眼睛半睁半合,“小徐开车把我撞了。”
房子里顿时鸦雀无声,连一丝的呼吸声都听不到。
“妈,你说什么?”毕庆平像是在责怪毕老太。
繁琳沉思着开口:“是小徐扶的你,小徐报的警,陪着去的医院,还是小徐给垫的押金,他来医院看过你两次。妈,咱可不能冤枉人家小徐。”
“瞧你说的!”老唐的娘愤愤不平起来,“你妈是什么人,东沟街上的老邻居,谁不清楚?你妈会碰瓷儿?没的一个这么老的人,会平白诬赖一个好人!钱记者你给评评理!”
“他撞了我,他装好人……”
“看看,你妈不是心眼儿好,早揭发他了!钱记者,看在邻居的分上,你可得帮着告他。”
“妈,你敢凭着良心说,这都是真的?”毕庆平谨慎地问道。
毕老太神灵附体一般,两手嗵嗵嗵捶着床帮,连连恨声骂道。“驰家大闺女白生了你!姓毕的白养了你!我啥心都操不动了,你还要气我。你个畜生、鳖羔子、废才,顶着骷髅头,去死吧!”
毕庆平一时无语,暗暗享受着心底莫名的快意。目光扫视一下,那块旧手绢和那张旧车票都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