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孙小藤,在省城与葛不凡关系最密切的还有一个人。这个不用避讳,赵菂玲也清楚。实际上,她和葛不凡的关系应该比和孙小藤更为密切。孙小藤走进商业局局长家的时候,就见过她。当时的她还是个刚上小学的小姑娘,蹦蹦跳跳的像个花皮球。大人叫她环子,逗她玩。

等再见到她时,她已经嫁为人妇。

环子走在葛不凡身边,孙小藤就没能藏住色眯眯的表情,差点儿叫出声:

好个尤物啊!

她是商业局局长家保姆的女儿。

葛不凡只轻扫他一眼,他就马上非礼勿动、非礼勿视起来。

从她的外貌上,再找不到当年的影子。身高虽不到一米六,但身体优美匀称。胸脯特别饱满,颤悠悠的,就像要把衣服挣破了似的。两只圆溜溜的杏眼,倒是还能够触动孙小藤在商业局局长家的遥远回忆。

环子和丈夫初来省城创业,立足未稳。

说来这环子性格奇好。她有一种特殊的天赋,不论多么生疏的环境,都能极快地熟稔起来。一张小嘴儿叭叭叭,又不让人厌烦,而且还让人极想听。就像她小时候,一出场就能逗得人们前仰后合。她不用刻意去做什么,就能让人感到如同她的家里人,既可以是父辈,也可以是同辈。

一个快乐的女人总能够给丈夫带来好运。短短几年内,她和丈夫的公司就有了起色。因为有葛不凡的关系,孙小藤也就自然做了他们免费的法律顾问,但大多数人不知道环子在葛不凡的生活中究竟有多重要,即便孙小藤也难猜其一。

葛不凡开着孙小藤的旧车奔赴了海鲜城的晚宴。

他选择了喝酒。

大老板也来了,拿出酒来说,真茅台。

葛不凡将这台车一口气开了两年多。别人不像他的岳父母,对他接受老同学孙小藤的馈赠,反应那么大,连环子也没在意。

在世人眼里,葛不凡还不像自己贬低的那样不堪。能够熬到他目前的级别的人,已经屈指可数了,从家乡的领导对他的尊敬上就看得出来。

其实很多事情看不到尽头,人是很痛苦的。这台车就看不到尽头。在葛不凡手上,几乎就没出过毛病。

孙小藤有些心大了。刚把车送给葛不凡那会儿,他还经常不厌其烦地向葛不凡传授养车的经验,提醒他什么时候去4S店做保养。

每次见到这台车,孙小藤都会有个感受,那就是怎么越开越新了呢?甚至比刚买来的时候还新。好几次他想问葛不凡,多长时间洗一次车。幸好没问。又想,显得新就对了。葛不凡用过的东西,哪个不跟新的一样?人家生活仔细。葛不凡的办公室,他是见过的。桌上整整齐齐,一尘不染。窗台上有盆吊兰,水洗一样绿。

回想商业局局长的家,印象最深的并非奢华,却是干净整洁,脚踩在地板上的回声都是清脆的。当然,人家家里有个勤快的保姆在收拾。他上床睡觉,葛不凡不知道他因为兴奋睡不着,悄悄走进房门,替他关了灯。在保姆的教育下,葛不凡从小就养成了人走灯关的好习惯,并且延续至今。

其实孙小藤想象的,不是葛不凡把车开到洗车场清洗,而是葛不凡亲自擦车。

擦车布软如丝绵,恰到好处地湿润着,被他拿在白皙的手上,细致地拭过车身,不放过每个缝隙里的灰尘,宛如温柔体贴地抚摸女人……孙小藤感觉自己太他妈骚了。

这台车别说再开五年,就是开上五十年八十年,哪怕开上一千年,也会完好如新。

葛不凡看不到尽头。好在先是赵菂玲坐了车,他们周末去了百里外的世博园。后来岳父母也不再拒绝。

从十样锦饭庄回来不久,赵菂玲突然提出要装修洄龙山下的房子。半年过去,装修完毕。赵菂玲报了驾校。医院工作忙,抽不出时间学车,断断续续的,又过半年多才拿到驾照。搬家之前要买新车。赵菂玲说,就买马自达,马自达好。

新车比旧车配置高。新车买来,葛不凡试车上路,顺手。

赵菂玲不敢开,说她开旧的,练手。其实旧的也没开。

搬家了,车位只有一个,旧车只得停放在医院家属区。葛不凡开新车上班,先送赵菂玲,再到单位。

旧车就那样在医院家属区放着了。

环子来洄龙山下的家里。赵菂玲对葛不凡说她今天见车胎瘪了,让他抽空去修修。然后慢慢对环子说:“环子,我胆子真小,一摸方向盘就头晕。要不是有个病人帮忙,我的驾照拿不下来的。”环子说:“不开车才好,省得我哥担心。”赵菂玲就说:“环子,我看你们两口子整天忙活生意上的事,就一台车,开不过来。你要是不嫌弃,就先开走吧。你问你哥同意不。”葛不凡忙说:“这车太大了。”环子一挺胸脯:“不要紧,我垫高点儿。”

哄堂大笑。

岳父母在场。岳父毫不避讳地咂着嘴说:“我喜欢环子。”

他不止一次说过了。

环子第二天就让丈夫段伟去医院把车开走了。段伟反馈说这车比他开的车要好,后来就是他在开。

夫妻两人的公司越做越大,在高新开发区弄了块地,搁了两年,要建新厂房,地价飙升,孙小藤建议出手,新厂就再往东挪到了唐冶地块。这么一转手,两口子已身价上亿。岳父就对葛不凡说,我的眼光不差,环子旺夫。

至于那台车,早不知了去向。

葛不凡没再换车,毕竟是国家干部,讲究简朴不会错。医院和政府机关上班的时间不统一,赵菂玲心疼他,一般情况下也不让他接送。

搬到洄龙山下的好处很明显,环境比医院好。打开窗子,呼呼涌入的都是被茂密的山林过滤的空气,负氧离子乱飞。往外看,满眼绿色。过去赵菂玲下班回家,总会感到十几分钟的胸闷气短,来了新家就再没有过。

还有一个重大变化,岳父母住在家里不走了。女儿小的时候,赵菂玲让他们来医院的家里帮忙照看女儿,他们怎么也不同意,非得把孩子带到自己家里。搬到洄龙山下,没用谁说,岳父母长住他家就成了事实。

葛不凡没意见。岳父母厨艺都不错,每天都会变着花样儿弄吃的。没过一年,葛不凡体重就增加了不少。

孙小藤从不跟葛不凡开玩笑,因为葛不凡是他心中的天神,但跟别人就不太顾忌。也是在一次老乡聚会上,酒酣耳热之际,一个经营医疗器械的老板半醉半醒,颇放肆地盯着葛不凡说,公家养得不错嘛,怪不得大学生争破头去考公务员。旁边的孙小藤恨不得拿刀劈了他。一片喧嚣中也许大家都没怎么注意,但几天后,这狗东西非要托孙小藤请葛不凡吃饭,却支支吾吾不说缘故。孙小藤猜出来是为自己的无礼向葛不凡赔罪的意思。

“有空理你!”孙小藤一口回绝,“领导忙。”

那个经营医疗器械老板的话,葛不凡听得甚明白,倒是想告诉他,他错了。自己养得肥了些,确实不是揩了公家的油所致。

少年时葛不凡餐风饮露,长大后即便沾染了人间烟火,也从未贪食暴饮过,对一众凡俗浊物趋之若鹜的那些美食珍馐,还真没有多深的喜好。

蓦地,耳边就清晰响起了岳父的声音:

“吃!”

他吃了。

岳母把盘子里颜色透亮的红烧鸡块扒拉到他碗里:

“吃。”

他吃了。

“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