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中,赵菂玲从没对葛不凡提起过买车的事。他们居住在中心医院家属区,另一套房子是在洄龙山下,交钥匙几年了也没计划装修,就在那里白白空置着。赵菂玲走出家门,到科室病房,顶多三四分钟的路,午休时还能不紧不慢回家睡一小觉。葛不凡上班一直是挤公交车,遇到急事才打回出租。好在从中心医院到他单位,坐公交很方便,不用倒车。在交通极其拥堵的省城,自驾车不见得就比坐公交更快捷。
葛不凡告诉赵菂玲,自己接受了孙小藤的马自达,赵菂玲当时也没多说什么。
这就是赵菂玲的好处了。从恋爱到结婚,再到婚后的这些年,从没给过葛不凡任何难堪。不愧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女性,对诸如婚姻、情感、事业、劳动之类的神圣事物,充满了敬畏之心。只要他开口讲话,她总是一副可爱的认真倾听的样子。
在很短的时间内,葛不凡考取了驾照,兴致勃勃要带赵菂玲出游,赵菂玲每次都因要赶写论文或有其他事情而去不了。自己亲眼所见,赵菂玲忙得很,也就没怎么多想。邀请再三落空之后,也就作罢。
他们家的房子是比较老的三室两厅,在五楼。
高大的梧桐树一开花,窗前一片沸腾的花海,绚烂至极。
岳父母都已退休,畏惧爬楼梯,无事基本不到他家来。
因为有在医院工作的便利,为表孝心,赵菂玲常把父母叫来做体检看医生,一年之中总得有个十次八次的。
很长时间,葛不凡不记得岳父母来过了,就想要提醒赵菂玲一句。
也许因为有事,葛不凡开车回家去取一些必需的文字资料。车刚停在楼下,就看见赵菂玲陪着岳父母走出楼道。他心中一喜,忙推开车门,上前招呼。“
爸,妈,这是要走呢。”他说,“稍等,我上去拿了东西,送二老回去。”
两位老人皆耷拉着眼皮,像是没看见他。
赵菂玲显然有些犹疑,看着父母,说:“那就等一下。”
“小车子呢?”那老岳父撇着嘴,几个字就从那样松弛的嘴角,轻飘飘地跑出来,一点温度都没有。
葛不凡脑子不由得一蒙,像是想不起什么来了。
小车子?
“你别管了,我们到街上打出租就是了。”赵菂玲果断地轻轻推他一把,而他竟忘了再送一送岳父母,自顾木木地往楼道里走去了。
到五楼总共五十二级台阶。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听人说过,单数为进,双数为退,每层楼的台阶为单数,就有招财进宝、升官进职的意思,因而专门数过。上楼时不觉双腿沉重,进了家门才感到身上乏力。门一关,就在沙发上颓然坐下来。
岳父口中的小车子只有一个意思,就是单位的专车。葛不凡还没熬到有小车子坐,那得到了一定级别才成。
平时不想这些事,日子浑浑噩噩,倒也不觉得有多难过,不料可悲的事实却从岳父口中分明地说了出来。
岳父漠然的神情在他眼前挥之不去。的确,岳父看都没怎么看他。他们,包括赵菂玲,心里不知想过、背后不知说过多少次了。从他的命运跟他们一家捆绑在一起,就被他们像他的那些同学一样期盼着,但他至今没能给他们挣来一台象征成功和荣耀的小车子。
再咬牙熬几年,忠义礼智信,十八般武艺全上,可不可以?他没把握。
要说三十五岁之前,倒还是有些雄心。同一处室的上一任处长老毕,就是在这个位置上顶着一头白头发退休的。他不相信自己会比谨言慎行的老毕强。本以为只要尽职尽责,进阶之途就会一路畅通,可刚过三十五岁就都明白了。别说是在本单位,哪儿都一样。照自己这个发展速度,要达到岳父母的期望,弄台专车坐,恐怕不实际。从胆小如鼠的老处长身上,就能看到自己的未来:
每天做着几乎同样的事情,在同一间房子里黯然耗尽一生。
葛不凡是在这一天,才发现了岳父母对自己的漠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那可就说不清了。
打量一眼房子,是通过赵菂玲从医院分的。当初为了照顾赵菂玲上下班,他放弃了本单位的福利房。那房子要新一些,位置也好。这且撂开。赵菂玲每月的工资,常常是他的两三倍,而且年终奖也相当可观。洄龙山下的房子,凭他那几千块钱的死工资,压根儿买不起。
让岳父母小看了他的,是他自己。
这些年来,葛不凡把岳父母视作自己的亲生父母,然而岳父母却不是,做人的涵养掩藏了对他的真实看法。
又是什么让老人家决定不再掩饰了?明摆着嘛,药捻子就是孙小藤弃之不用的马自达。他在省级机关上班,常到下边市县走动。那时候,他是“大人”。盛情难却,每次都没有空手而归,也每次都或多或少地感到不安。当然少不了一些轻佻女人的暧昧暗示,他倒是能做到不理不睬,而保持心境坦然。孙小藤说出要送他旧车,他确实没想到会有什么不妥,就像本是自家的一样。归根结底,皆因两人关系非同一般,近乎不分彼此。
当初,尽管孙小藤被他邀请到家中做客,他也从没预测过多少年后会是这种状况。
不能凭己所能,如亲人所愿挣台公家小车子,却心安理得地把别人无偿馈赠的旧车开回家里来,还要拉上赵菂玲、岳父母去风光……葛不凡“大人”,别问家里人何时改变了对你的态度,先问问自己从何时起内心逐渐迟钝的为好。
葛不凡冷汗淋漓。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他腾地站起来,快步冲到书橱跟前,拿出自己要找的资料袋,站直了,短时间内调整脸上的表情。
他不想让赵菂玲看到自己受尽打击的模样。
脚步声消失了。
在单位,葛不凡接到了赵菂玲的电话。
“老公,周末有什么安排?”
他回答不出来。
“再说吧。病人来了。”
葛不凡拿着手机,还在呆呆地思索。头一次想到,自己的天地太小了,竟然找不到可以欢度周末的去处。
可是,到了下午两点半,孙小藤又亲自登门约他了。
单位很多人都认识了这位律师。好朋友常打电话,更好的朋友常见面。孙小藤就这个想法。
说实话,孙小藤来他单位,很为他抓面儿,因为孙小藤很受欢迎。
记不得谁说的了,人在社会上一定要认识三种人:医生、律师、记者。或许就是孙小藤说的,葛不凡也认为很有道理。他知道这三种人孙小藤早就认全了。他本身是律师,单位的同事自然也乐意跟他接触。实际上,已经有七八个人受益于他的法律援助。
几年前,孙小藤和一个开发新材料的大老板牵头,组织老乡会,对外则称创业中心,旨在为老家的经济文化建设做贡献,同时又加强了同乡人在省城的联络交流,互通有无,资源共享。当然,主要还是依靠大老板的社会影响力,后来这大老板还当选了省工商联副主席。孙小藤不居功,向来认为自己是个跑腿的。
有了老乡会这个载体,三教九流的人常会欢聚在一起。今天有家乡的政府领导要来,老乡会将晚宴地点安排在千佛山西路的海鲜城。
葛不凡不想去,但孙小藤提到了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