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金振海先乘汽车到了郴州,尔后又换乘去海星市的火车。他坐在临窗的座位上,小心翼翼地把那一捆桔树苗放在座位下面。

春天的原野上,一条不知名的小河泛着波光,在车窗前一闪而过。

一股冷空气扑进车窗,金振海起身将车窗放下。车轮飞速旋转,列车驶过一座铁桥,紧接着就钻进一个漆黑的隧道。

金振海闭着双眼靠在座位上,思绪在一条无底的隧道里飘**,他不知道等候在自己前面的到底将是什么,理想生活的入口在哪里?但有一点是清楚的,这就是:回海星市是唯一的也是正确的选择。

2.

也许是心中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此时的金振海心情要比两个月前回家时好得多了,他的脸上有了一种自信的笑容。

车进韶关站,站台上有许多推着小推车叫卖的小商贩。火车刚刚停稳,不少旅客就纷纷将身子探出车窗,购买此地有名的瓦钵煲子饭或烧鸡。饥饿的旅客们开始吃午餐。

金振海从背包里拿出姑妈给他准备的煮鸡蛋,就着自带的白开水吃了起来。

火车又徐徐开动了。金振海忽然看见车窗下有个卖报纸的男孩儿,他向男孩招一招手,探身出去,飞快地扔下一块钱纸币,从小报贩手里接过一份报纸。

金振海在座位上坐好。当他展开手中的报纸,眼睛立刻被一个标题吸引住了。那是一篇报告文学,题目是:《让生命自由飞翔》

金振海捧着报纸专注地阅读起来:

“……

张海迪五岁时因患脊髓血管瘤,高位截瘫。她因此没进过学校,童年起就开始以顽强的毅力自学知识,她先后自学了小学、中学和大学的专业课程。张海迪十五岁时随父母下放聊城莘县一个贫穷的小村子,但她没有惧怕艰苦的生活,而是以乐观向上的精神奉献自己的青春。在那里她给村里小学的孩子们教书,并且克服种种困难学习医学知识,热心地为乡亲们针灸治病。在莘县期间她无偿地为人们治病一万多人次,受到人们的热情赞誉。……”

金振海一口气读完了整整两个版面的长篇报告文学,放下报纸,目光凝重地望着窗外飞逝而过的粤北景色。

张海迪自强不息、与命运抗争的拼搏精神激励起他的斗志,他决心要向张海迪学习,同困境和不幸作一次决死的较量。一定要努力改变眼前不利的状态,想方设法完成学业,只有这样才有力量重新站立起来。等自己的情况好转之后,还要以一颗感恩之心回报社会,让所有的人看看我金振海的本来面目……

这样想着,金振海忽然就感到心里踏实多了,胸海中有一种被重新召唤而起的**在澎湃涌动。

3.

“你找谁?”听到一阵听上去有点犹豫的敲门声之后,林建林打开房门,隔着防盗铁门上的格栅,望着金振海,问道。

金振海拿出自己的学生证递给林建林看,卑恭地笑着说道:“新年好!您就是负责花圃管理的林建林老师吧?我是去年在中文系夜大班就读的金振海,对不起,打扰您哪!”

“哦,你是那个卖血交学费,后来摔伤腿的金振海同学?”

林建林热情地打开防盗铁门,让金振海进屋。

金振海手里拿着一捆柑桔树苗,拄着双拐走了进来。

林建林:“坐,坐!你是来找徐老师的吧,她不在,到学校开会去了。”他的爱人徐华是中文系主任。

金振海递上树苗,说:“不,我是专门来找您的!去年我在这里读书期间,受到了学校领导和全体师生员工的帮助与关心,为了感谢学校给我的这份厚爱,这次回家我带来了一百棵柑桔树苗,送给学校,请您接受这份薄礼!”

林建林:“学校果园是要扩大种植一些果树,准备去采购树苗,你的这些树苗来得正是时候。不过我跟你说清楚,公事公办,你是花多少钱买的这些树苗,我按市价给你结账!”

金振海:“林老师,这是送给学校的,不要钱!”他把送字说得很重。

林建林:“你的困难大家都知道,怎能要你花钱?明天我到总务处结了账,就把钱送给你。你现在住哪?”

金振海不好意思地:“没处可去,还是住在荔枝园里那个小木棚,请您……。”

林建林一脸严肃地:“这恐怕不行!”

金振海苦笑地说:“我暂时确实没地方可去,您看……”他提了提那条伤腿。

林建林沉默了一会,然后说:“那就先住着吧,我跟园林处的几位领导商量一下,看能不能让你在那临时住几天,不过要注意安全,保持环境卫生哦。”

金振海拉着林建林的手,连说谢谢。

林建林请金振海在沙发上坐,给他沏茶。金振海站着没动,迟疑地说:“林老师,还有件事,我要请您帮忙!”

林建林:“噢,什么事?”

金振海:“自从去年摔伤之后,学校就因为我没有正式工作和擅自住进学校而取消了我的学籍。其实,我明白学校的真正理由是因为我已成了生活不能自理的残疾人,交不起学费。我这次回学校,就是向学校请求,我的腿已基本恢复正常了,生活能够自理,我要求继续读书,学费我也可以通过勤工俭学自己解决。我想请您跟您爱人徐老师说说,她是中文系主任,只要她点头同意,这事就有希望了!”

林建林望着金振海,笑着说:“嗬,小金,你把公关学用到我这里来啦!我看这样吧,你自己写一个请求读书的报告,我帮你交给徐老师,看她的意见怎么样,然后再去找校长,你看呢?”

金振海

第18章节

欣喜地连声说:“这样很好,这样很好!”他向林建林要了纸和笔,趴在茶几上写报告。

他写了几行字,停了一会,看了看,觉得不满意,一抬手就撕掉了。然后重写,又不满意,又撕掉……反反复复撕了四五张纸,最后终于写成了。

林建林拿着报告看了一遍,说:“好吧,我一定帮你转交给她。”

金振海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起身告辞:“林老师,那就拜托您了!”

林建林:“读书是好事,大家会支持你的,放心好了!至于树苗的钱,明天结了账就送给你。”

金振海:“林老师,树苗钱真的不要给了。”

林建林正色道:“那怎么行?就这样吧,呵!等我的消息。”

林建林送金振海走出房门。

4.

金振海在果林里的小道上练习走路。他将两枝拐棍提在手里,一步一跳地来回走着,现在,他的伤腿有了很大的好转。

林建林从荔枝林那边走过来。

金振海抬头看见林建林,马上站住,将拐杖撑在腋窝下:“林老师你好!”

林建林来到金振海身边:“金振海,树苗的钱已经结了,按市价计算五块钱一棵,一百棵,一共是五百元钱。”他从身上拿出一叠钞票,塞到金振海怀里:“你数一下。”

金振海不知所措地说:“林老师,这钱我不能收,要收也没有这么多啊!我们那里是一角二分钱一棵,总共才用了十二元钱。”

林建林笑了笑,说:“山区里的树苗怎么这么便宜?这里是五元钱一棵啦!那没办法,这钱是你赚的。”

金振海用双手推辞道:“林老师,这钱我真的不能收,就算我为学校作点贡献吧!”

林建林将钱硬塞到金振海的衣袋里,说:“收下吧,一开学你的生活费还没有着落吧!这不正好可以抵挡一阵了?”他扶着金振海的臂膀往前走,继续说:“你的报告徐老师已经签了字,中文系同意接收你复学,你自己快去找兰校长吧。”

金振海喜出望外地说:“是吗?太好了!太好了!我这就去!”

他们一起向果园外走去。在他们经过的地方,惊飞起一群觅食的麻雀。

5.

校长办公室设在月亮湖边那一栋白色的有着现代风格的七层大楼上。

兰校长见金振海拄着双拐站在门边,客气地招呼他进来,笑着说:“金振海同学,你来得好,我正要派人去找你呢!中文系的系主任徐华老师已经将你的复学报告交给我了。读书无罪嘛,我非常欣赏你这种求学精神和坚忍不拔的勇气。”兰校长说着走过去瞧着金振海的伤腿说:“但是你的身体情况究竟怎么样?能不能坚持正常学习和日常生活?”

金振海激动地甩掉双拐,昂起头,走着有些别扭的步态,兴奋地说:“兰校长,你看,我已经好多了,再锻炼一阵子就全好了,学习和生活都没有问题!”

兰校长看着金振海,点点头说:“看来是好多了!好吧,我同意恢复你的夜大学籍,学杂费减免一半。根据你目前的身体状况,到学生食堂勤工俭学恐怕有困难,那就暂时看看果园吧,反正你已经在那里住下了,学校就不另外安排住处,你这也是特殊情况嘛。具体工作由林建林老师安排,怎么样?”

金振海连声说:“感谢校长!感谢校长!”

往往有这种情况,你的眼前看起来是一片迷茫,危机四伏,似乎已经到了无路可走的绝境,你感到孤立无援,甚至精神都要崩溃了。可是,假若你咬咬牙再挺一挺,坚持一下,说不定转眼间峰回路转,你的面前又是一幅春光明媚的景象。正如一句著名的古诗所描述的那样:“山重水覆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金振海眼下的情形就是这样。

当兰校长同意接收他复学就读,并且答应让他享受优惠待遇的时候,他感到眼前豁然开朗,好像一根干渴已久的枯藤突逢甘霖。他不知道怎样来表达心中那种感恩的心情,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向兰校长鞠躬和道谢:“谢谢,谢谢兰校长!”然后便操起双拐带着无比的感激走出校长办公室。

6.

金振海满面喜悦地从学校办公大楼里出来,在花繁叶茂的校园里走着。他在一座用石块雕刻而成的巨大的仿古日影计时仪——日规雕塑前停下来。

他抬头看看天空,好像蓝天白云从来没有这样的美丽;他环视着四周,仿佛春天是突然间出现在眼前的。他觉得一切都是这么新鲜、奇妙,充满生气和希望。他的脸上流露出得意的笑容。

令金振海感到意外的不仅仅是这样顺利地恢复了学籍,还有那五百元的树苗款。他真没想到,在山里那么廉价的树苗,到了这里便身价猛增了几十倍,要不是为了完成学业,去捣腾这样的生意,说不定还真能发财呢!

金振海想着想着,竟然得意地跳了起来。嗯,这条腿又能跳了!

他高兴得几乎有些妄乎所以。

稍微冷静下来,又想,这一切都与林老师夫妇有关,应该好好感谢他们才是。

通过这些日子的反思,他明白了一个简单的道理:只要把各个方面的关系处理好,脚下的路就自然好走了。尤其是对于想成就大事的人来说,人脉关系非常重要。一定要忍辱负重,时常面带笑容,自强自信,不惜采取各种手段把方方面面的关系摆平,给自己扩展出一条顺畅的通往成功的路。

金振海为自己的这些心得和进步感到异常兴奋。

他是那种想到就立刻付诸行动的人,因此当他这样想着的时候,就信步来到路边一个小卖部前,买了两条最好的香烟,要店主给他用塑料袋装好。他提着烟,一甩一甩地向林建林家走来。

7.

“老林,这个金振海确实有一股锲而不舍、坚韧顽强的钻劲儿,要是别人,早就被那场意外打击给整垮了。我想写写他这个传奇人物!”徐华腿上摊着一本书,对丈夫说。

林建林坐在书桌前写着一份材料,听妻子这么说,就停下笔,赞成地点着头说:“是的,现在就是要提倡这种奋发向上的进取精神。你没有看见社会上许多人正沉迷于行贿受贿,赌博嫖娼和走私行骗里去了吗?还有的人就干脆吸毒贩毒,哪里还想到去求知创业呢?前几天我在外面听到一首顺口溜,是这样唱的:大款不怕喝酒难,千杯万盏只等闲。茅台五粮腾细浪,生猛海鲜加鱼丸。桑拿洗得全身暖,麻将搓尽五更寒。更喜小姐肤如雪,三陪过后尽开颜。你看看这都成什么样了?”

徐华牵动了一下嘴角,把书抱在胸前沉思地说:“从哪里听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扯得太远了!我是说金振海,在他身上有一种传奇色彩,有一些值得思考的地方。你有没有发现,金振海的眼神里有种狡诘的光,他其实很会拉关系的,连你这种非常传统的老古董都被他感化了。而且他很善于投机钻营,身上又有着一种坚毅不屈的韧性,又非常情绪化,是个感性多于理性的人……无论从什么角度看,他都给人一种与他这种年龄和经历自相矛盾的感觉。依我看,像他这样的人,将来的命运有两种可能,要么成就一番事业而飞黄腾达,要么一败涂地万人唾弃,但他绝对不是一个安于现状的等闲之辈。其实他的专业成绩并不怎么样,据了解他的同学说,他的家庭生活也非常糟糕。去年他摔伤住院,妻子千里迢迢地来照顾他,他没有给过他妻子一天好脸色,最后还是把妻子骂走了。”

林建林:“你什么时候学会看相了,还说得这么肯定?其实他的为人与他的家庭,这些又属于另一个问题了,他也不是什么完美无缺的人物,毕竟只是一个连生活都很成问题的普通人嘛!作为一个传奇角色,他自然有许多与众不同之处吧。你说是不是!”

两人正说着话,门铃响了。

徐华放下书籍走过去开门。

金振海满脸笑容彬彬有礼的站在门外:“徐老师您好!”

徐华:“是你呵,请进!”

林建林转过身子:“怎么样,说好了吗?”

金振海笑着说:“说好了。兰校长同意恢复我的夜大学籍,还说要您安排我在果园里守园子哩!”

林建林:“噢,是吗?那没问题!”

徐华:“来来,在沙发上坐吧。是喝咖啡,还是喝茶?”

金振海伸手拦住徐华:“徐主任,不要,不要,我就喝白开水吧。”他将香烟放在茶几上,对林建林说:“林老师,今天您给我那么多钱,我确实感到心里不安!你们为我上学的事费了很多的心,还这样照顾我,实在让我感激不尽。我没有别的东西来感谢你们,只好买两条烟送给你,请你不要介意!”他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就站起来拄着拐棍要走。

林建林走过去,将香烟塞给金振海,板着面孔严肃地说:“你这是干什么?拿回去!你怎么把钱用在这上头呢?自己买些营养品吃也好嘛!”

金振海忙说:“林老师,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呀!你……”

林建林:“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东西拿回去!我们什么都不缺,不信你来看看,柜子都是满满的。哦,徐华,把那几包麦乳精拿来。”

徐华从组合柜里拿出几包麦乳精,放在金振海提来的塑料袋里。

林建林一边推着金振海往外走,一边说:“你心里不要有什么不安的。走吧,有什么困难就来找我们。”

金振海无可奈何地提着东西走出林建林的家。他来到马路上,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笑了。

8.

经过一段几近魔鬼式的锻炼,金振海掉了一身肉,现在他已经可以脱开拐杖行走了。虽然开始几天那条伤腿走路时还有些吃力,步态显得很难看,但毕竟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向辉等一些同学见他急于扔掉拐杖,都笑话他“不能就这么狠心,一脚踹了与你朝夕相处这么久的木头情人”。

金振海哈哈大笑道:“这俩情人还真能体贴人,不过谁要是喜欢就送给他好了!”

在同学们为金振海举行的生日野餐篝火晚会上,金振海毫不犹豫地把那两根拐杖投进了篝火里。

望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焰,他笑着对大家说:“啊,凤凰涅槃,杜鹃啼血。我金振海今又复活了,这一刻标志着我新生活的开始。我的时代已经到来,我将浴火重生!”

这天,金振海抱着一大捆旧报纸走进小木棚。

当他进得棚屋,顺势用脚把破木板钉成的小门钩带着关上,如果不注意,猛然还看不出他的腿是被摔断过的。

他嘴上哼着小调,用面粉糊糊将旧报纸贴到木板墙上。不一会儿,木棚内的板壁上就贴满了报纸,看上去整洁了许多,明亮了许多,像个蜗居之所了。

金振海从墙角的塑料桶里拿出一支毛笔,蘸上墨汁,在靠“床”的墙板上“刷刷刷”地写着“卧薪尝胆”四个字。然后他把一张旧报纸铺在那只当桌子用的木箱上,写下“励志斋”几个大字。他提起这几个字瞧了瞧,便把它端端正正地贴在门板上。

金振海做完这一切之后,就往那张破旧的竹铺**一躺,眯缝着眼睛,默默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9.

金振海被桥生接到姑妈家过年,家门都没回就直接跑到海星大学去了,这是尹丽萍始料不及的。

当时,她是在气头上,提出跟金振海离婚,她的目的只是想治一治金振海,要他多顾点家,别离开她和孩子。她并不是真心要跟他离婚。现在金振海却真的一声不响地抛家弃子而去,她一时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尹丽萍忽然觉得自己太不了解这个男人了。他到底要做什么?他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呢?想到这里她就止不住暗自流泪。

尹丽萍坐在厨房门口,用手搓洗着塑料盆里的衣服。她搓了一阵,就直起身子怔怔地发呆,目光无神而又憔悴,已经没有了原来那种精气神,然而在她那眉宇之间,还是看得出一丝泼辣的狠劲。

金艳望着尹丽萍:“妈妈,爸爸到姑奶奶家,怎么还不回来?”

金海波白了妹妹一眼:“你真蠢。爸爸早就到学校去了,还这样问妈妈,烦不烦?”

金艳眨巴着眼,半信半疑地看着哥哥。

尹丽萍又搓了几下衣服,对金海波俩兄妹大声说:“你们不要再提那个没良心的爸爸,他已经死了!”

金艳:“妈妈,你别生气,爸爸读完大学就会回来的。”

尹丽萍气忿地冷笑道:“哼,别指望他会回来管你们,只怕有朝一日他死在哪里都不知道!”

几个人都沉默不语,屋子里只有尹丽萍狠劲搓洗衣服的声音。

10.

尹丽萍还是登上了去海星市的火车。

这个女人并不是要去看望丈夫,她对金振海才不会有那份柔情蜜意呢!

尹丽萍要到海星大学去,找学校领导讨个说法。她要吵得金振海读不成书,好跟她回家过日子,至少要吵得他拿出一笔钱来给两个孩子上学。像她这种女人考虑问题都比较实际,她不看重夫妻之间的感情,而更注重的是来自肉体和客观的需要,就是生活最起码的物质的和生理的要求,包括衣食住行和性。她所喜欢的男人也就是仅仅能在这些方面给她以满足的那种,康道阳就属于这种知道如何让女人开心和满足的男人。

话又说回来,男女之间离开了感情的基础,又哪来的物质满足和幸福生活呢?

在她那个层次来说,这当然无可非议,这个要求一点儿也不算高。事实上大多数人都是停留在这个层面上的高等动物。什么情感不情感,爱不爱恨不恨的,什么风花雪月浪漫情调,那不都是吃饱喝足之后找乐子的玩艺儿吗!两个人过日子,不只是被爱和索取,而是平等地相互体谅,相互关怀。把你的心和她的心紧紧相连,而不只是身体。只要两人相聚在一个屋檐下,生儿育女,夫唱妇随就行了——这就是平凡百姓所谓简单而真实的生活。

其实,尹丽萍是很容易满足的。她就希望金振海守在自己的身边,给她一些实质性的安慰,尽一个做丈夫和做父亲的责任,并不指望他有多大的抱负与作为。

而金振海却偏偏连这些起码的要求都做不

第19章节

到。

在尹丽萍眼里,金振海既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也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甚至不是一个合格的男人。

当然,从金振海的角度来评价尹丽萍,又同样会是一种百无是处的指责。

男人,女人,这是多么有趣,多么精彩,多么丰富的永恒的话题啊!

尹丽萍这次到海星大学还有一个不可与人言及的想法:她看到金振海摔伤之后得到来自海星大学和社会各界的捐款资助,就想以家庭困难孩子没钱上学,要金振海承担家庭责任为由头,跟他吵架,以此在海星大学造成影响,引起学校师生的同情,再一次给金振海捐款。这个粗俗的女人还是蛮有心计的。

11.

当尹丽萍绷着面孔径直往校园里面走的时候,值勤的保安叫住了她。

保安:“喂,这位同志,您找谁?请在此登记!”

尹丽萍不太乐意地回答:“我是金振海的老婆,来找你们校长!”

保安发现尹丽萍的脸色不善,就说:“嗬,金振海的老婆,找校长?金振海是谁呀,请您登记吧!”

尹丽萍:“登记就登记!你们也给我评评这个理,一个对家庭,对孩子都不负责任的人也被收进你们学校读书,这是不是破坏我们的家庭关系呵?”她在登记本上歪歪扭扭签了字,丢下笔就往里面走。

保安连忙拦住尹丽萍:“请留步,你不能进去,就在这个会客室里等着吧!我给你联系一下。”

尹丽萍并不理会保安:“我已经登记了,还要干什么?”她气呼呼地推开保安,继续向里面走去。

保安大步追上去,拦住尹丽萍:“对不起!这是学校,外人是不能随便进入的。您还是在这里等着吧,我这就给您联系!”

尹丽萍大声叫道:“我又不是小偷强盗,我大老远从东江来到这里,要你们学校归还我丈夫,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校门口马上聚拢了一小群围观的人。

尹丽萍越发扯开嗓子叫嚷起来:“哪有这样的男人?一点责任心都没有,一不顾家庭,二不顾孩子,你们的学校还收留他……”

12.

金振海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人群外。他听出尹丽萍的声音,心头一惊,就拔开人群,走上前去拽住她的手臂:“哎,老婆你来啦?”金振海做出很亲密的样子,用力拥着她往校门外走。

尹丽萍一看是金振海,正要张口大骂,金振海已将几张百元大钞票塞到了她的手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莫明其妙的旁观者,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故意大声对尹丽萍说:“好老婆,别说了。我正准备寄钱给你哩!”

金振海将尹丽萍拥出了校门,尹丽萍甩开他的手,怒气冲冲地看着他。

金振海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没有我你不是也过得很滋润吗?到这里来想干什么?”

尹丽萍哼了一声,说道:“你可以不要老婆,不要家庭,但那两个孩子总要管吧!你丢下家庭和孩子,一个人躲到这里享清福来了,心里真的安稳吗?今天我到这里来,就是要跟你有个了结,要么你跟我回去,要么我们离婚。”

金振海:“现在离婚是不可能的,跟你回去更是办不到!不过我告诉你,我出来求学就是为了那个家,为了孩子们,也为了你!你回去给我好好照顾孩子和我老爹,其余的事就不用管了!”

尹丽萍翻眼瞥了一下金振海:“哼,鬼才相信你的话呢!你口口声声为了我和孩子,那你就跟我回家呵,去搛钱养家糊口呵!”

金振海:“相不相信随你的便,现在你要的东西已经拿到了。请回吧,我还要上课。”他转身就向校园里走。

尹丽萍追上几步:“金振海,你给我站住……”她的眼睛里充满非常复杂的表情。眼睁睁地望着金振海走进校园的大门里去,气得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哭又闹。可是并没有人理采她。

金振海回过头去冷冷地望了她一眼,又低着头默默无声地走了。

13.

“金振海!”木棚屋的门外传来李月冰清纯悦耳的声音。

金振海放下手中的书籍,应道:“哎,来啦!”

他走过去拉开木栅门。李月冰手里抱了一个大布包站在门边,她今天穿了一套白色高腰短上衣和同色西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半高跟皮鞋,头发在脑后束成一个螺型发髻,干练中透着一种清雅的时尚风韵。

李月冰走进木棚,将布包放在地板上,说:“这些都是我们系里的男同学和老师捐赠给你的衣服,昨天我要向辉告诉你来拿,你怎么没有来呢?”

金振海不好意思地:“我昨天去了,你不在办公室。”

李月冰:“哦,什么时候?”

金振海:“晚上下课以后。”

李月冰:“谁叫你那么晚去?那时我已回宿舍了。”她弯下腰解开布包,拿出一件件衣服,说:“你看,都是挺好的衣服。你穿着一定合适。怎么样,该不会嫌弃吧!”

金振海感激不已地:“不,已经很不错了,我谢谢还来不及呢!落魄之人哪里还敢挑剔?”

李月冰帮金振海将衣服一件件叠好,说:“怎么是落魄之人呢?你不是已经走出那场灾难的阴影了吗?情绪还这么低落!”

金振海叹声说道:“李老师,论年龄,我可能比你大一点,应该称你妹妹,但是论学问,我就没法跟你比了,还是称你老师吧!其实,一个人要走出自己的阴影,不是那么容易的。你也许早就想到过了,我这么大年纪的人,还舍妻离子地来到异地他乡上夜大求学,这背后一定会有一个不同寻常的原因或者故事!可是,其中滋味,谁人能解?跟你说实话吧,我并不满意我的婚姻和家庭,但又无法逃避现实的困扰。因此,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通过读书来改变自己的状况,怎么说呢,不管结果怎样,搏一搏吧!”

李月冰以一种混杂着疑惑与欣赏的目光看着金振海:“你给人的感觉确实与众不同。看来这‘卧薪尝胆’几个字也不是你一时心血**的肤浅之举!一个人是应该有志气,有追求,应该发奋图强,我相信你会达到自己的目标的!不过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他首先应该敢于承担对家庭对社会的责任,而不是回避!你说对不对?嗯,差点忘了,马上就要期末考试,我给你带来了一份复习参考资料,你好好准备一下。我走了!”

李月冰将一份油印资料交给金振海,返身走出了小棚屋。

金振海也跟了出来,他用异样的目光望着李月冰,喉结蠕动了一下,红着脸轻声叫道:“李老师……”

李月冰停下脚步,问道:“还有事吗?”

金振海犹豫了一会,窘迫地:“噢,没……没什么,我是忽然想起了一个人,她跟你很像!”

李月冰笑了笑:“是吗,这么巧?那么你把我当成她了吧,真有意思。”她一边微笑着一边沿着林中小路走出荔枝园。

金振海表情失落地站在小木屋的门前,郁郁地望着李月冰那苗条而有活力的娇好身影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14.

“金振海,听说你妻子曾经闹到学校来了,我们怎么不知道?”向辉与金振海并肩在校园里散步,他不经意地问金振海。

金振海用脚踢着路上的一颗小石子,说:“是的,那是一个月以前的事了。”

向辉:“是为什么事呢?”

金振海:“不为什么,只为了钱!”

向辉:“又是钱,看来物质条件是困扰每一个家庭的首要问题,你说是不是?”

金振海:“钱不但是家庭生活的基础,也是左右人与人之间关系的砝码。我越来越明白了,人活在世上最重要的意义就是弄钱,有钱就有尊严。身边没钱,腰杆不硬,尤其是一个男人。有钱男子汉,没钱汉子难呢!”

向辉:“要真是这样那就太悲哀了,我宁可不结婚,免得有人来追着我要钱!”

金振海:“真是笑话,你不结婚就能绕开孔方兄这道门槛吗?你这是所谓浪漫诗人的幼稚病!”

向辉:“那么我问你,如果要有尊重和金钱之间作一个选择,你会选择什么?”

金振海:“你这个问题非常幼稚!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在这两者之间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金钱。如果你没有金钱你还需要尊严干嘛?在金钱面前谁都会低头,如果你有很多金钱那么你可以用金钱来捍卫的你尊严。这两者之间的关系真的很奇怪,但是核心就是尊严是建立在金钱的基础上的,两者是共存的,没有金钱也就没有尊严,有了金钱就是有了尊严。”

向辉倒退着身子往前走,听见金振海这样说,就一纵身跳到路旁的水泥围墩上,学着基督教堂里神父祈祷的口气:“苍凉的世界,可怜的人类,快敞开你们阴暗的胸怀吧,让缪斯的光芒给你们照耀迷途。阿门!”

金振海一把将向辉拖了下来,说:“假如你的缪斯无钱买一日三餐的稻粱,还能发出光芒来吗?”

向辉有些失望地说:“老工人,你是不是被钱给吓怕了,对它崇拜得五体投地的,一口一个钱,真是庸俗不堪!算了,我们不谈这个了。今晚没有课,我们不如到海星大剧院去看意大利国家歌舞团的音乐演出,这可是世界水平的高雅艺术!”

金振海停下脚步:“看这样的演出,门票都要一百多块钱一张吧,我可潇洒不起!你看,转眼间就验证了吧,离开了孔方兄你就洒脱不起来!”

向辉显得失望地:“真没劲,一个美好的夜晚葬送在金钱的烦恼中了。我还是回去看书吧,再见!”他迈着匆忙的脚步消失在校门外的人流车流和灯光的潮流里。

15.

金振海踱到校门外面,在一个报摊前站下来。他用一元钱从老报贩手里买了一份晚报,蹲在路边看着。

老报贩起身将自己的长凳往一旁移了移,和善地对金振海说:“老师傅,坐在这里来看嘛!”老报贩面容较黑,眼角布满了皱纹,大约六十多岁年纪。

被老报贩称了一声“老师傅”,金振海的心中划过一丝尴尬,自己真的很老了吗?但尴尬只是一瞬间,见老人已将板凳移过来,金振海站起身,对老报贩感激的笑着说了声“谢谢你!”便坐下了。

金振海把报纸卷在手中,与老报贩聊天。

金振海:“老人家,您贵姓?”

老报贩:“免贵姓任。”

金振海:“呵,任大叔。您是哪里人?怎么天天都见您在这里卖报纸呀?”

任大叔:“我是河南人,来海星已经三年了,一直就在这校门口卖报纸。除了卖报我还能干啥呢!”

金振海:“这卖报能赚多少钱一天呵?”

任大叔:“说不准,有时报纸好卖能略赚一点零花钱,有时不好卖就要亏本。”

金振海:“哦,这倒挺适合您的,坐在这里不要走动。”

任大叔:“我是占了个好地点,要不然也得背着报纸满街跑呐!”

金振海没再说什么。他低头看着报纸,不时抬头扫一眼街道上闪烁的巨幅彩色广告牌和形色匆匆的路人。

每当有勾肩搭背的男女从身边走过,他的喉结就会下意识地滑动一下,然后用目光注视好长一会儿。他在心里猜想,他们是什么关系,夫妻还是情人?

他的心思就这样随着行人的脚步起落。常听人说起,一个男人到了这个城市很容易堕落,这里白天是一个高度商业的世界,每个人都在为生活奔波;而到了晚上,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楼宇都散发着糜烂的气息,灯红酒绿,纸醉金迷,让人眼花缭乱。看来这一切都是真的,只不过我还没有真正融入到这座城市中去。

金振海续而又想:其实这也没什么,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眼前这位老人自得其乐地卖报纸,就是一种不错的活法哦!

天色已经很晚了,行人渐渐稀少起来,街道上显得空旷些了,清凉的海风款款吹来,感觉很舒服。

任大叔开始收摊回家。金振海起身谢过任大叔,便拿着报纸返回校园。

16.

天色灰暗,蒙蒙的雨雾笼罩着大地,荔枝园沐浴在淅沥的雨水里,远远望去,凝重而漂渺。

金振海和向辉用衣服顶在头上,一路小跑地从果林小道上跑过来。

金振海:“你是不是诗兴又发了,非要到这破木棚来找灵感?”

向辉:“眼看就要毕业了,同学这么多年,我还没有拜谒过你的修练净地呢!”

他们跑到木棚门口。

向辉看了一眼门板上的字:“嗬,还挺会标榜的嘛。”他推门走了进去。

向辉一面抹着头上的雨水,一面说:“嗨,这就是你的励志斋呀,简直就是山林中的道观,清寒之中带些妖气。”

金振海将书本放在木箱上,在竹铺板上坐下来,说:“别磨磨蹭蹭地了,开始复习吧,把你的笔记本给我看一下。”

向辉也在竹铺板上坐下了:“这里倒是个清净之地,难怪我们的老工人念念不忘这间破棚屋!”

17.

李月冰带着向辉,金振海等几名同学在忙着布置毕业典礼会场。

向辉和另两名同学正爬在梯子上,将一幅“海星大学首届成人勤工俭学大专班毕业典礼”的会标挂在主席台背后的枣红色真丝绒帷幕上。

李月冰站在教室后排指挥着:“哎,还高一点,再高一点,好!”

她环顾了一下教室,看还有什么需要整理的。

她的目光落在主席台前的花卉上,便大步走过去,将那些盆栽的植物挪动了一下位置,又退回来审视着。见没什么问题了,她就走到正在擦拭座椅的金振海身边,也拿起一块湿抹布擦拭着座椅。

她一边擦一边抬头问金振海:“金振海,三年夜大结束了,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

金振海:“我想在海星市找份工作。”

李月冰:“你是说要留在这里。那么你的家怎么办?”

金振海:“事业未成,何以言家啊!再说家里也有我不多,没我不少。我已打定主意在这里打天下,有了事业,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李月冰:“这里的工作也不太好找,你想找份什么样的工作呢?”

金振海:“我也不知道想找份什么工作,能找到什么工作就干什么工作吧!像我这种人,能有份工作也就不错了。”

一个女同学从教室门外跑进来,喊

第20章节

道:“李老师,系主任叫你!”

李月冰直起腰用圆润的声音应道:“好,我知道了!”她扔下抹布,迈着轻盈的脚步走出梯式教室。

金振海最喜欢听到李月冰这富有磁性的女中音,他抬头望着李月冰匀称而丰满的背影,露出一副傻愣愣的样子。

向辉正好看见了金振海的失态,悄悄走了过来,他踮起脚,侧过身体,伸长脖子,顺着金振海的目光,也做出一副傻愣愣的怪相。清醒过来的金振海怔了一下,接着憨笑了一声又擦拭起座椅来。

18.

毕业典礼刚刚结束,同学们三五成群地从梯式教室走出来,大家互相打着招呼。似乎有许多话要在这一刻说完一样。

向辉拉着金振海的手,站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下说着话。

向辉:“老金,我已经跟一家广告公司签订了聘用协议书,下个星期就去上班。你有什么打算?”

金振海阴郁地:“狗东西,你的行动真快。我还能有什么打算!漫漫找吧。”

向辉:“我的通讯地址你已经知道了,今后要保持联系呵!”

金振海:“会的,如果我无路可走了就去找你!”

向辉:“废话!你要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尽管来找我。”

金振海:“好吧,没有事我就找你聊天!”

另有几名同学走过来与金振海打招呼。大家握手,签名,留地址,忙得不亦乐乎。

当同学们在彼此话别的时候,金振海从人群里悄悄走了出来。他独自一人默默地走着,回到荔枝园里那间破烂的小木棚。

他忧郁地坐在阴暗的木棚里,望着壁板怔怔地发呆。此刻,他想到几年前的监狱生活,想到那个令他厌烦的女人和简陋的家,想到初来海星市时的那次泳海仪式以及后来的一系列变故……不知道今后的路该如何走,哪里是自己明日的涯岸!

但是,当他想到文静和李月冰的时候,心中又涌现一股温馨的暖意来。无论如何不能就这样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