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风雪交加,路上很少行人。

一身沧桑的金振海拄着双拐,背着背包,缓慢地从马路上走过来。胡子拉碴而又灰暗的脸庞布满疲惫和憔悴,整个一副落魄者的神态。

走到自家门前,金振海呆呆地站在雪地里,端详着这个久违的家。几年不归,回来时却是这般模样,金振海心中涌起一股切入肌肤钻入骨髓一般疼痛的感觉。他在原地站了许久,雪花洒落在他的鼻子上、头发上和肩背上,那条受伤的腿在微微颤抖着。

见那边有人走过来,他恍然向前挪动了几步,伸手敲门。

门开了。

尹丽萍站在门后。她似乎比先前打扮得讲究些了:披肩的头发用一条蓝丝巾扎在脑后,上身穿一件大红花高腰薄棉袄,下穿一条黑色西裤。见了金振海,她先是一怔,随后将房门打开,一声不响地转了进去。

金振海默默地走进家门。

金艳看见爸爸回来了,从桌子边跑了过来,喊道:“爸爸,你回来了!”金艳已经长高了许多,她好奇地盯着金振海腋下的拐棍。

金振海轻轻拍着金艳的头:“艳艳,你好吗?哥哥呢?”

金艳:“哥哥上课还没有回来。”

金振海将背包甩在沙发上,转脸看着妻子,冷冷笑着说:“怎么样,老子又活过来了。嘿嘿,老天保佑,老子还要好好活下去!”

尹丽萍:“你活也好,死也好,对这个家都没有关系。你活着也没有为别人带来什么好处,只有痛苦!”

金振海在沙发上坐下来,揉着伤腿,说:“你当然盼着我死掉。没有我,你也照样活得挺自在的,对吧!”

尹丽萍拿件围兜系在腰间,指着金振海说:“你这一次是摔断了一条腿,来世还要变成哑巴!”她一边说一边气恼地走进厨房去了。

2.

坐在古式镂花高背太师椅上的金运奎,巴嗒着豁了牙齿的嘴,问金凤英:“你是说,振海回来

第16章节

了?还带了两根拐子?”

金凤英坐在父亲对面,烤着炉火,答道:“我是听艳艳说的。振海一回来,丽萍就和他吵架了。这个女人,哼!”

金运奎睁着一双枯干而昏花的眼睛,沙哑地说:“这个逆子,从小我就知道他没出息,小时候身上就没有一块皮肉是干净的,整天只看见一对眼珠子动,不是躺门边地板上睡着,就是缩在灶屋里睡着。唉,作孽啊!别人都能在外面混个人模人样的衣锦还乡,他不但没捣腾出什么名堂出来,反倒带了两根拐子回家。”

金凤英站起来:“爸,您又操这份闲心干什么?谁还没有个三长两短的时候!”她戴上一只防风帽走出房门。

金运奎从椅子边拿起一根细铁棒,捅了捅炉盆里的木炭,奄奄一息的炭火上腾起一层白色的灰烬。金运奎被呛得咳嗽了几声。

3.

傍晚,一家人总算又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了,尹丽萍今天特意煮了一碗红烧肉和金振海喜欢吃的韭菜炒鸡蛋。海波和艳艳兄妹俩吃完饭就到外面玩去了,尹丽萍因为正来例假,不太舒服,所以扒拉了几口饭就坐到一边看电视,神情懒懒恹恹的。

金振海一个人喝着酒,眼睛不时往尹丽萍身上瞟一下,在他那双被酒精刺激得有些充血的眼睛里,尹丽萍的身材似乎变得比以往婀娜了起来,尤其是她那纤柔的腰部和浑圆的臀部更令金振海联想起文静那窈窕有致的身姿。也许是好几年没有碰这个女人了,也许是他在治腿期间服用了一些带补性的中成药,使他的性欲竟然呼之即起。其实,按照他这个年龄的正常生理需求来看,性欲本就是非常强烈的,何况金振海已经好几年没和女人有过亲密接触了呢。

他目光迷蒙地望着尹丽萍,忽然放下手中的酒杯,一瘸一瘸地走到尹丽萍身边,一下子从背后搂住了她的腰。

要是在以往,尹丽萍肯定会半推半就地接受对方的要求。然而今天,一来她的身上还没干净,二来金振海在外面几年不归,现在摔断了腿回来,她从心里恼恨着他,她甚至还在为在海星市医院与他吵架的事耿耿于怀。因此,当金振海从背后搂住她的时候,她从心里涌出一股莫可言说的恶心和反感的情绪。于是她呼地猛然站起来,用力推开金振海,说了一声“别碰我!”便跑到厨房里去刷洗煮菜的铁锅。

此刻的金振海正在兴头上,哪里肯就此罢休!他拄着双拐,跟着尹丽萍来到厨房里,然后将身子靠在墙上凭借一条好腿的支撑,抛开拐杖,像老鹰抓小鸡一样一把将女人紧紧抱住。他不顾她的疯狂反抗,只几下子就把她放倒在灶台边狭窄的地板上,然后迅速解开她的裤腰带,强行扒下她的**,将早已坚挺如柱的**粗暴地插入尹丽萍经血淋漓的身体内。

尹丽萍停止了抵抗,泪水像决堤的山洪夺眶而下。她目光呆滞地望着天花板,任由金振海实施一次畅快而血腥的征服。

片刻之后,她也不由自主地用双手抱住了金振海的腰。

事后,尹丽萍落荒似的跑回卧室,关起房门,趴在**边哭边骂。

4.

金振海也不去劝她,反而扯着嗓门骂她贱货。

按说,尹丽萍闹过之后也就算了,她会适可而止,可是这回,尹丽萍却向金振海提出了离婚。

金振海并没把它当回事儿,以为她是在说气话,就说:“我早就想和你离婚了,你写报告吧,写好了我签字!”

次日早上。尹丽萍绷着脸坐在桌旁,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左手搁在桌沿,手指在不停地转动着一支圆珠笔,那副悠然的样子显示出选择之后的平静。

她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份离婚报告。

尹丽萍冷眼盯着金振海,催促道:“你以为我不敢写是不是?现在我写好了,你来签字呀,怎么不敢签呀?”

金振海斜靠在沙发上,双手相扣着枕在脑后,一声不吭地注视着窗外的飞雪。他没有想到,这个他从未爱过,压根儿看不起的女人,竟然真的写了报告要与他离婚。

见金振海不作声,尹丽萍干脆站起身子,将离婚报告递到金振海的面前,讥讽地说:“女子说话时时变,男人说话将军箭。你签字呀,签呀!”

金振海闭上了眼睛,仰靠在沙发上,全然没有了昨天傍晚时的那种威风。

“哼,敢说不敢担,算什么男人!”尹丽萍扬手将离婚报告扔在金振海的脸上。

金振海一把抓住离婚报告,看都没看一眼就将它撕得粉碎。

他瞪眼望着尹丽萍,腮帮一拧一拧的,似乎在克制着心中的火气,又仿佛随时要出手给对方狠狠一掌。

一直坐在另一间房里玩着电子游戏器的金海波走到门边,说:“妈,你们别吵了好不好!”

尹丽萍:“哪里是我要跟他吵?是他要逼我写离婚报告嘛!”她把手中的圆珠笔往桌子上一摔,走进卧室里去了。

金振海躺倒在沙发上,对金艳喊道:“艳艳,给爸爸抱一床脚被子过来。”

金艳:“爸爸,你别睡沙发了,会生病的,睡**去吧!”

金振海:“我睡这里舒服,快去吧。”

5.

“笃笃笃”外面有人敲门。

尹丽萍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身材粗壮的乡下汉子,他手里提着一条大草鱼。

“嫂子,振海哥回家了吧?”汉子一脸朴实的笑容。

尹丽萍不冷不热地:“哦,是桥生呵,快进来哟!”

桥生:“嫂子,过年了,我娘要我给你们送条鱼来。”

尹丽萍:“你们留着自己吃嘛,我也买了鱼。”她接过桥生手中的鱼,提到厨房去。

金振海躺在沙发上说:“桥生呵,进来吧!我姑妈好吗?”

桥生走进屋来,在金振海旁边坐下,说:“我娘还好。振海哥,你的腿伤好了没有?我娘好担心你的腿,她要我接你到我家去住一段日子,服几付中药,那样对你的腿伤会好一些!”

金振海:“桥生,我无颜去见她老人家,更不能给她增加麻烦了!”

桥生认真地说:“这怎么是麻烦,我们是一家人嘛!”

尹丽萍强作平和地插言道:“桥生,要姑妈放心好了……”

桥生执意坚持道:“我们乡下空气好,环境安静,地方也宽敞,生活虽然差一点,鸡蛋还是有的。我娘说了,要我今天一定把振海哥接回去!”

尹丽萍微昂着脖子说:“你实在要接他去就接去罗,到时候莫说是我这个做老婆的赶他出去的就是了!”

桥生急得脸色通红地说:“嫂子怎么这样说,我娘是看到振海哥腿上有伤,要我接他去乡下疗养,顺便弄些中药给他吃。”

尹丽萍用下巴向金振海扬了扬,说:“看他愿不愿意去?我是没有意见。”

桥生起身去扶金振海:“振海哥,我们走吧!”

金振海满以为尹丽萍不会让他在这年关之际去姑妈家,可是当桥生提出带他走的时候,她却没有一点阻止的意思,这让他更加恼怒。他撑着双拐吃力地站起来,向尹丽萍冷笑了一声,便由桥生搀扶着向门外走去。

尹丽萍双手抱在胸前,斜倚着门框,表情漠然地看着金振海和桥生两人踏着阶沿上的积雪,缓缓走向门前一辆辅着棉被的两轮平板车。

6.

金振海躺在板车上,头下枕着背包,身上盖着棉被,他紧皱着眉头,面无表情地望着漫天飞舞的棉绒般的雪花。他又在想着心事:这次回到家里,尹丽萍竟然对自己如此冷淡,一点也没有把他这个丈夫放在心里,这样狠心的女人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

平板车轮子忽然碰到路面上一块小砖头,向一边闪了一闪,拉着平板车的桥生也跟着滑了下。板车上的金振海从沉思中颤了回来,他用手拂去额头上的雪花,对桥生说:“兄弟,累了就歇一下吧。”桥生回头看一眼金振海,“嗯”了一声,并没有停下脚步。

桥生吃力地拖着平板车,一步一步地踏雪而行。

他们穿街过巷,最后拐过一个屋角,走上通往郊外的道路。

眼前已经没有了那些拥挤的楼房,远近的田野和树木被白雪遮盖,变得浩**而又平阔。寒冷的雪风像一把铁刷,刺得人的脸又麻又痛。桥生的鼻子已经被冷风吹得发红,口里却吐着热气。

此时已近黄昏,路上没什么车辆和行人,只有这一辆缓慢移动的平板车。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和两行车辙的印痕,一会儿又被雪花掩盖了。

裹着冰凌的树枝在呼啸的寒风中摇晃着,噼哩啪啦掉下几许冰渣。

7.

白雪覆盖的原野上,桥生拖着平板车缓慢地行走,脚下发出单调的沙沙声,他偶尔回头看一眼躺在被子里的金振海。雪花追逐着他们的身影,翻飞着、飘落着……

“哥,我娘听说你摔伤了腿,急得茶饭不思,几次催我到海星市去看望你,只因地里的活计太忙,一直没去成。”桥生一边拉车一边说道。

“唉,我真没用,又让姑妈操心了!”金振海愧疚地说,一抹泪水又悄然迷糊了他的眼睛。

“谁料得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呢?现在好了,养好伤,安安心心过日子。”

“我真想马上就能扔掉拐杖,正常走路。我不能这样度过自己的后半生,一定要重头来过,活出个人样儿来!要让所有轻视我的人看看我金振海的能力和胆量。”

“哥,我劝你还是守着嫂子和孩子,不要再到外面去飘**了。”

“桥生,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我也算得上七尺男儿,怎么能这样倒下去?再怎么着我都不能守在尹丽萍的身边,过这种平庸无趣的生活。如今我虽然受到命运的打击,你也了解我的个性,男子汉就是要在哪儿跌倒还在哪儿爬起来!不管将来等着我的是什么结果,我都要尽全力去争取更好的生活,即使再次跌倒,脑袋也要朝着前进的方向!”金振海越说越激动,他甚至忘了自己还躺在简陋的板车上,一轱轳爬了起来。

桥生自然不能理解金振海这些激烈的想法,但是他还是很佩服表哥这种面对命运打击时的人生态度。他默默听着金振海说话,没有再作声,脚下却加快了步伐。

8.

大约行了三十多里白雪覆盖的烂泥土路,桥生拖着载着金振海的平板车,向东江市郊外的一个小村子走来,他们的头上、肩上、身上都粘了一层薄薄的雪花。

姑妈已经站在屋门口张望了许久。

这会儿,桥生他们近了,近了。

金振海坐了起来,他们终于来到了屋门口。对金振海来说,这才是真正回家了。他对这里的一切是熟悉的,也是亲切的,他曾在这儿度过了整个少年时光,这里的山山水水,每一条山路,每一道沟壑,甚至每一根歪树脖子都留有他金振海的印痕。当然,小村里的人们也还记得那个满脸鼻涕,一身尿味,从牛背上摔下来砸掉几颗门牙的偷鸡的小男孩。

金振海还在板车上就喊着:“姑妈!”只这一声呼喊,那憋了许久的眼泪就如掘开堤坝的田水,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其实男儿有泪常常向母亲流淌,在金振海的眼里,姑妈就是他真正的母亲。

姑妈蹒跚地走到平板车边上,用一双粗糙的手拉着金振海,颤抖着说:“振海,你可回来了!”姑妈哽咽地哭了,泪水顺着她眼角深深的皱纹滚落下来。

桥生将金振海扶下平板车,一家人忙手忙脚地将他迎进屋里。

9.

日子过得真快,一转眼就到了除夕。

即使是最偏僻的山村,也一样沉浸在节日的气氛里。新建的砖瓦房和老旧的土砖房里都透出温馨的灯光,窗上贴着有福字的红窗花,空气中有一种浓厚的油香味,漆黑的夜空中激**着鞭炮和礼花的炸响。

金振海拄着双拐,站在姑妈的土砖房屋门前,欣喜地观看着一群村娃在燃放爆竹。

一个小男孩拿着一枝“冲天响”跑到金振海身边,说:“伯伯,给我点燃,我怕!”

金振海吸一口手中的烟卷:“不用怕,举高点,别捏紧了,对,就这样!”他用烟头帮小男孩点燃了爆竹。随着一阵“吱吱”声,“冲天响”“嗖——”地一下子冲上了夜空,然后发出一声清脆的爆炸声。小男孩拍着小手跳了起来。

姑妈站在房门内,撇着豁牙的嘴笑着说:“这么老大不小的人了,还像个孩子!”

10.

桥生夫妇已将丰盛的菜肴端上桌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香气四溢。

姑父张罗着一家人入席。

姑妈扶着金振海走到桌前,指着靠北墙的席位说:“今天你就坐上席,来年交个好运气!”她用力将他按在座位上。

金振海还想推让:“这不行,我辈份小,理当坐下首。姑父您坐上席吧!”

姑父:“你就莫推辞了。这是你姑妈的一番心意,莫惹她生气了。”

金振海见说,只好顺从地在上席侧身坐下来。

姑妈招呼道:“来来来,都坐好,我给孩子们发红包了!”她给几个孙子每人发了一个红包,最后将一个印着“吉祥如意”字样的红包放在金振海面前的桌子上,说:“你也有一个,不多,十块钱!”

金振海捧着红包说:“姑妈,这是多少个鸡蛋攒成的呵,您还是留着买油盐吧!”

姑妈不悦地说:“你不要嫌少!我家养了一大群鸡,买油盐的钱不会从鸡屁股里再抠吗?”

姑父拿起一壶温好的家酿米酒,对桥生说:“桥生,快上酒!”

桥生应声往大人们面前的碗中倒酒,乳黄色的米酒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酒香味。

姑父端起酒碗,朗声说道:“今天是大年三十,兔年即去,龙年将至。大家喝干这碗酒,来年如龙似虎,万事顺昌!来,喝!”

每一个人都举起了酒碗,连孩子们也学着大人的样,高高举起装着饮料的杯子。金振海的酒杯里放了两颗红枣。按照乡下的习俗,吃年饭的时候,长辈往晚辈的酒杯中放两颗红枣,预示着来年交鸿运,事事顺利。

11.

这是一年中最盛大的节日。

远近传来不绝于耳的鞭炮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每个人的脸上都漾溢着喜悦,就连那些鸡、鸭、猫、狗和屋、柱、门、窗也感觉到了过节的气息

第17章节

按照民间的习俗,除夕之夜家家户户关大门时都要燃放鞭炮,这叫关柴(财)门;到了次日,也就是大年初一早上开门时,又要燃放鞭炮,叫做开柴(财)门,祝贺新年,祈求一年的财富旺盛。

从除夕到新年正月初一的早上,整夜的爆竹声震耳欲聋,此起彼伏,基本上是不间断的。上了年纪的人一般都要守岁坐到天明,农家的孩子们则在睡梦中惦记着刚刚到手的压岁钱。

如今城市的人们渐渐淡忘了这种过年的方式,但是在乡下许多地方,仍然保留着古朴的年味。

12.

北屋内,金振海和姑父面对面地坐在地炉边烤火。姑妈坐在火笼上,给金振海纳着布鞋底,尽管如今城里人不兴穿布鞋,为了祈求吉利,姑妈还是要给他纳一双。

金振海对姑妈说:“姑妈,您也歇一歇吧,那鞋我又没急着穿!”

姑妈低着头,从老花眼镜上方看着金振海说:“没急着穿也要在今晚把它纳好,这是老习惯了。”

姑父吸了一口烟,说:“振海,今天是过大年,我还是要说你几句,今后脾气要改一改了,不要三天两头地打你的堂客。”

金振海望着火炉中的火苗:“她那张嘴我实在受不了。”

姑妈:“女人唠叨几句就让她唠叨,大男人要有个气量。”

姑父递给金振海一支纸烟,金振海接着,用一张废纸在火炉上点着火,再凑到嘴边点燃烟。

金振海默默地抽着烟。忽然,他抬头对姑妈说:“姑妈,我想好了。过了年,开学的时候我还是要回到海星大学去,呆在家里不是个办法。”

姑妈停下手中的活,说:“他们不是已经不要你了嘛?”

金振海丢掉烟蒂说:“再想想办法,反正要走出去。要站起来,改变命运!”

姑妈:“那也要等腿好利索了才行。”

13.

金振海望着村路发呆,他的思绪又飞到南方海边的那座城市,那所校园。

过年这些日子,他更加坚定了原先的想法:宁愿去死也不能呆在家里,呆在家里那不叫生活!一定要重新站起来,走出去,投入外面精彩的世界才是唯一的出路!

山谷里隐隐传来冰雪融化时溪流欢快的歌唱声——春的跫音越来越近了!

随着第一声春雷的轰响,那无声的春雨便如烟似雾地铺张开来。雨幕中,不时有村姑的嬉笑伴随着追春的牛蹄在泥泞的村路上**漾,一如在轻柔的乐曲中加进了一组清越、嘹亮而悠远的长笛。你听,旷野在这乐曲中变换着颜色,先是河滩边和山坡上现出一点点朦胧的浅绿。紧接着,满山遍野间爆出一簇簇、一片片火焰般的杜鹃花来。

假如用少女的心境来形容这个时节的天气,也许有几分相似:当雨丝纷飞的时候,她是那么矜持,仿佛总有着许多心事,揣在怀中羞于启齿,闷在心里又愁眉不展。也有雨住天晴的日子,一抹明丽的春阳漫溢在枝叶疏朗的田野上,恰似姑娘白皙脸颊上泛起的淡淡红晕,只是时间太短暂罢了。天气也害羞哩——这是少女若有所期的那种羞涩。

饱含着梦想与活力的春天已悄悄来到了山村,雨后的道路泥泞地延伸着,田野上可以看见农民牵牛扛犁的身影。

这样的日子总是要钩起金振海不尽的遐思和期待。他时常怀着缱绻的情怀徜徉于初春寂寥的田野,或伫立在春水奔涌的小溪畔,好像要寻找什么。寻找什么呢?一时又说不清楚。答案兴许就在那一片片嫩草丛中;或是藏于那一枝枝迎春花下;或是在小鸟婉转的啼声所牵动的幽谷的清泉里……

春天是寒夜的一把火炬,点燃无数的幻想与希望!

听,春的跫音近了,更近了。

春天带着太多的情思,就如远方的邮车,对每一个翘首眺望的人都有着一种温馨而奇异的**……

14.

金振海蹲在灶屋的水缸边,把一捆幼小的柑桔树苗放在水缸下的湿地上,并在树苗的根部洒了些水。

这些树苗是他让桥生从山中苗木场里买来的,他要将它们当作返回学校的见面礼,送给海星大学的园林管理处。他想,这个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小小举动,兴许会为自己恢复学籍有所帮助。

桥生的小儿子偏着头望着金振海,问:“伯伯,你买这么多苗苗做什么?”

金振海拍着他的小脸蛋:“伯伯要把它们带到海边的学校去,让它们在那里生根、长大、开花,然后结出很多很多的果子来!”

桥生的妻子在灶台边忙着做饭,她听了金振海的话,也扭过头来问道:“你真的还要回海星市去吗?”

金振海站起来说:“是的。我已经离不开那个城市了。”

15.

天气日益暖和了,开学的日子更近了。金振海在姑妈家服了几剂中药,感觉脚伤好多了,他决定回到海星市去继续追寻自己的梦想。

那天,姑妈、姑父和桥生在商量着金振海的路费。

姑父:“桥生,你身上还有多少钱?”

桥生:“没有钱了,过年剩余的六十块钱昨天已买了化肥农药。”

姑妈:“你今天去把仓里的谷子卖掉,先凑些钱给振海做路费,学校就要开学了。”

桥生:“那仓里的谷子是我们一家的口粮,卖了我们吃什么?”

姑妈:“已经开春了,我们在家里总会有办法的,快去吧。”

桥生不解地望着父母。

姑父说:“窖里还有些红薯。实在不行就到你大伯家去借一点嘛,活人还会被尿憋死?真是的!”

16.

桥生闷声不响地来到堂屋,拿起扁担箩筐登上木楼梯,往楼上走去。

金振海拄着拐棍从门外进来,看见桥生上楼,问道:“桥生,你到楼上干什么?”

“我去卖口粮!”桥生一边上楼一边答道。

“刚过了年,正月里就去卖口粮吗?”

桥生已经上到楼上,没有回答。

金振海没作多想,也没有再问,径直走到北屋里去了。

17.

金振海走进北屋,拿起椅背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脸,就对姑妈说:“姑妈,我还是今天走算了。早一点去好说话些!”

姑妈停下选豆子的手,说:“谁说今天走?不行!等桥生卖了谷子,明天送你回家去。”

金振海:“姑妈,我直接到学校去,不回家了!”

姑妈:“你不回家看看孩子和堂客?”

金振海:“没有时间了,去迟了怕找不到学校的领导。”

姑父:“那也不能今天就走!明天让桥生送你。”

姑妈:“振海,你明天还是先回家去,跟堂客说说心里话。呵!”

金振海:“我跟她说不到一起去,两个人一张嘴就会吵架!”

姑妈:“你应该让着点才对。听姑妈的劝,回家去跟堂客亲热亲热,夫妻哪有解不开的仇呢?再说,桥生是从你家里把你接来的,理当要把你送回家去。”

金振海:“姑妈,不用了,我这个脾气她是知道的。没事!”

姑父点燃一支纸烟吸着,说:“你们家里的事旁人也不好过问,各人都凭良心做事就行。”

姑妈:“你先去歇着吧,等下就吃午饭了。”她轻轻叹了一声,又低头选着豆子。

18.

在姑妈家度过了愉快的一个多月,金振海执意在三月一日前赶回海星大学去。但他不愿回家去看看妻儿,而是直接从姑妈家走,姑父姑妈也没再说什么了。

这天早上,姑妈一家人送金振海去公路旁乘车。金振海拄着双拐在前面走,桥生给他背着背包走在旁边,姑父和姑妈跟在后面。

来到等车的地方,金振海停住脚,对两位老人说:“姑父,姑妈,你们别送了,请回吧!”

姑妈从身上掏出一个纸包,塞到金振海的衣袋里,说:“这是昨天卖粮得的七十块钱,给你做盘缠,收好!”

金振海伸手去拿那纸包,说:“姑妈,这怎么行啊,说什么我也不能收您的钱!”

姑妈捂住金振海的衣袋,生气地说“莫推来推去的啦,出门在外没有一点钱哪行啊!”

金振海的嗓子有些哽咽地说道:“口粮卖了,你们自己吃什么?”

“你放心,我还有儿女。他们要不管我,我砸了他们的锅。” 姑妈说。

金振海止不住地潸然泪下,他拉住姑妈粗糙的手,激动不已地嗫嚅着:“姑妈,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一辆路过的长途客车开了过来。

姑妈用手抹着眼泪,催促道:“快走吧,记住我的话!”

金振海转过身子,蹒跚地登上了汽车。

但是,金振海万万没有想到,他与姑妈这是最后一次见面。就在这一年的春未,姑妈突然发病,不久离开了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