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高邈,万里澄澈。下午没课了,许多人在操场上。打篮球,打排球,打羽毛球。人声鼎沸,热闹异常。年轻人在一起,活力四射,豪情满怀。天龙也喜欢打球。他特别好打羽毛球。看到操场人群激**,他深受鼓舞,很受刺激,也想加入战阵,于是噔噔往寝室跑,去拿球拍。

寝室里空无一人。张玉峰坐久了,很想到外面活动。他拄着拐自己溜下楼,看踢足球去了。他对足球的爱好与痴迷丝毫不减,腿瘸了,也挡不住任性的心,飞舞的念头。他待不住,也闲不了。闲着比要命还难受。寝室本来邬有妙在,要么打坐,要么看书。天龙推门进去时,空无一人。刚进门,就看见一本小册子掉在地上。他顺手捡起,随手翻了翻。

看到一首小词,吸引了天龙的眼球。

红尘俗事多烦恼,欲将此生付柴烧。

怎愧对万千父老?羞作邬家年少。

紫苑芳菲香萦绕,踏春归来眼波俏。

伤心事多快乐时少,依旧不改昔日貌。

我辈本是蓬蒿人,得热闹处且热闹!

天龙一看,还有点意思,只是写得太消沉了。翻了一下封皮,写着邬有妙日记。天龙想,邬有妙也许太苦了,小时遭受过不少磨难,养成了与世无争、沉闷无语的个性。他在别人看来无聊、无趣。文纤弱遭受猥亵,最后查到邬有妙,也不知是真是假。这个事后来就不了了之。学校的意思,为了保护当事人,家丑不可外扬,这个事就了了。但邬有妙被查,实出意外。他从来不近女色,漂亮女人走到跟前,他看都不看一眼,低着头踅过。他真以为女人是老虎,摸不着,沾不得。也许心里藏着秘密,但不露蛛丝马迹。别人也不知他怎么想的,天龙也不知道他的想法,没法走近他的内心。他包裹得深。

这首小词里隐藏着不少故事。他是有故事的人。他曾经说过,要研究敦煌。他看佛经,钻研古籍。天龙对佛经也略有兴趣。他们聊过几回。

聊得多了,又觉得浅薄,再聊一阵,改变看法,感觉深奥,诡谲,捉摸不透。有时觉得他飘忽,有时觉得他愚痴。天龙正在傻想愣神的当口,突然电话嘀铃铃地响了。天龙吓了一跳,寻思这时候谁打的电话?又是找谁?肯定是城市人打的,找城市人。农村几个从来就没接过电话。农村没有电话,上哪打电话去?天龙心想反正不是找我的,或许是找张玉峰。张玉峰腿摔伤了,也许家人打来安慰的。电话响了四五声后,他才慢吞吞地走过去接了。

高天龙在吗?电话里一个女声,粗门大嗓的。天龙又一惊,我就是!

来长安收容所一趟。声音冷冰冰的,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听着瘆人,寒着心。天龙刚要问,啥事?电话就挂了。他连“喂”了几声,都无回应。听着从里面传来的忙音,天龙又思量开了。谁打的电话呢?长安收容所跟我有关系吗?莫名其妙!兴许打错了,真的打错了!那里跟我八竿子打不着。也许是某人的恶作剧。

天龙就没太放心上,寻找羽毛球拍子,接着就下去打球了。打球是重要的事,不能马虎。天龙爱健身,喜欢跑步,喜欢打球。他也好踢足球,可惜玩不来,去也只是凑热闹,混个脸熟。一般本班同学踢小场,他有资格参与,一到踢全场,他就没份了。水平不够,能力不行。他只好当替补,一般也就坐冷板凳。开始他不习惯,慢慢就习惯了。习惯就好了。他也甘心情愿。上大学前,他从没摸过,更没踢过足球。上了大学后,也是被张玉峰带起来的。在上选修课时,老师说过艺不压身,他才硬着头皮尝试新东西,包括足球。足球是圆的,实际上是圆滑的,脚控制不住,掌握不了。想盘带,几下就丢了;想射门,一脚抡空。好失望。失望之余,只好去当守门员。脚驾驭不了圆滚滚的家伙,就用手对付。没一脚,有一手。可踢球的家伙更狡猾,球斜射出去,飞着落入球门,想够够不着,想扑扑不了,只好眼巴巴地看着球飞进球门,望之兴叹。还有更绝的,踢球的人离球门不远,自己正要扑上去封堵,对方一晃,躲了过去,起脚一射,球轻松进去了。每每被骗,经常受欺。他守门的资格也被取代了。他唯一保留的就是呐喊助威的资格。呐喊劲大,助威声响,观众情绪就被调起来了,球员情绪也被调起来了,喊声雷动,热闹异常。球员踢球更卖力,更花哨。

天龙在体育上是有爱好的,也是有专长的,那就是羽毛球。他从十岁起接触羽毛球,和小伙伴们一起打球,练了一阵子。后来虽不打了,但童子功在。肌肉养成了记忆,一旦启用,很快苏醒、恢复。练了一段时间,打羽毛球的感觉就找回来了。在球场四处奔走,或东或西,左冲右突,打得热汗淋漓,满身爽劲。有时赢球了,扔下拍子,躺在地上,大呼小叫,痛快至极,幸福至极。

天龙打球还有个小九九,他知道李静宜也喜欢打。原来爱好是这样缠人。李静宜有时没课,就邀请天龙去打羽毛球。和心爱的人一起打球,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场上观众投来的艳羡的目光,可以烧死人。特别是文纤弱,她不会打球又想打球的样子很逗。他本来可以教教她的,但他是保守的。不是技术保守,而是思想保守,甚至可以称得上古板。既然不是男女朋友,就不要走得那么近。近了生嫌疑,远了有罅隙。他们就这样不远不近,若即若离。天龙曾经对文纤弱是痴迷的,一度到了要死要活的地步。幸亏李静宜出现了,拯救了他。不仅肉身获得解救,灵魂也得到解脱。他不再自卑。自卑是从穷窝里冒出的怪胎,是从旮旯里走出的异形,抓不住,捕不着,但就是结结实实地存在着,跟肉身一起遁形,与灵魂一道出没,肉身在,它就在;灵魂在,它也在。当人生的某些条件具备时,可能会减轻点;当人生的某些条件消失时,也许会有所膨胀。当李静宜在身边时,他就觉得自信、笃定。当李静宜消失时,他就感到沉闷、忧郁。天空阴沉时,忧郁更甚。忧郁是自卑的孪生姐妹,双宿双栖。自卑遁形时,忧郁不见;自卑强大时,忧郁饱满。天龙是有忧郁因子的。从家里出来时,只带了几千元学费,他要上学,还要吃穿,更高的精神享受,他也需要,也在渴求。特别是交女朋友,这在他看来是最高等级的精神享受,他也要拥有。张玉峰有,他不能无;周华强有,他也不能没;孙家旺有,他也想要。虽然他们都是城市人,提前享受了。

他也要追上。他没有别的精神追求。勃拉姆斯和李斯特的音乐会,他享受不了,也无钱享受。在他听来,都是些嘈嘈切切的东西。国乐琵琶也享受不到,只在语文课本感受了。大珠小珠落玉盘。在他听来,那是落雨的声音,下雪都算不上。

当打了一记好球,文纤弱投来热烈的目光,就是精神享受。他们不是男女朋友,但有人关注,特别是女生,尤其是漂亮女生,鼓掌欢呼,这样的时光能有几回?他特别陶醉。陶醉在那一组目光里,陶醉在她浅浅的微笑中。于是越打越猛,越打越来劲,浑身有无穷的力量,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即使没有文纤弱,有李静宜的陪伴,也是愉快的,幸福满满的。她发来一招,他回过一式。你用一个扣杀,我来一个吊角。你一个前抻,我一个后仰。接过来传过去,感情的天平越发倾斜,就要倒向一边。天龙含着深情,给了一个斜杀;李静宜蘸着浓烈,送去一个直挡。打球已不是打球,情感的丝线越缠越紧,爱情的木桶越箍越实,就要勒着脖子了,就要掐着腰了。他畅快淋漓地呼吸着,吸进去香芬,呼出去细腻。

他走过去,低下头,弯着腰,给她系着鞋带。她满面红光地吐纳着,纳入豪兴,吐出柔情。她走过去,昂着头,给他轻擦脸上的热汗。

文纤弱当然不在场。在场她定会红着脸走开。她有男朋友,那个宁夏的小男生。从河套平原,骑着枣红马一路狂奔,穿过毛乌素沙漠,穿过戈壁险滩,来到关中平原,就为了一个心爱的女人,从江南水乡摇着乌篷船过来的,身上滴着翠色,含着烟雨。从覆盆子下钻过,在苦楝树下耍过,在淡青色的雨幕下,撑着油纸伞悄悄来到关中平原,也是为了她心爱的男人。他不是她最前面一个,也不是她最后一个。成与不成,都在两可之间。她曾经是张玉峰的心爱。张玉峰来自孔孟之乡,也来自八百里水泊梁山,身上既有文气,也有匪气。文气受孔孟濡染,匪气被梁山浸**,交替闪烁着,或明或暗,时现时隐。

他的文气帮了他,追到了文纤弱。他的匪气毁了他,很快失掉了文纤弱。文纤弱在广播站,用金嗓子、甜嗓子播报着一句句广播词,送入每个学子的心里,像种子渐渐生根,慢慢发芽。他们都记得,一个卷曲着头发的小女生一坐到席台前,面目立刻生动起来,嗓子像蘸了蜜,声音透着甜,灌进耳膜,送入内心,让心潮澎湃,让心丝缠绕,剪不断,理还乱。那是一段意乱情迷的时刻,没有男生不瞩目,没有女生不矫情。

他们想听就听,她们不想听也听,直接往心坎里钻,干脆朝肺腑里入,搅得心潮难平。

那个宁夏的小男生咬着一口普通话,也咬着文纤弱的耳朵,将西夏国李元昊的铁蹄唱响在汉唐的广场上。他们威风凛凛,他也威风凛凛。

只要一拿起话筒,他的小没了,他的大来了。他雄风烈烈,霸气冉冉。

一个刚,一个柔;一个辣,一个甜。一个是水乡采莲女,一个旱地胡杨风。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水到渠成,走到一起也是必然。上天的安排总不错吧。刚与柔,猛和烈,强加弱,就这样组合了。互补到严丝合缝,不差毫厘。一个凸起,一个凹陷。一个雄浑,一个阴柔。李元昊的铁蹄践踏在西夏白高国,诞下的后裔也威猛刚烈。他不再剃头,留着乌黑的毛发,证明着青春,见证着活力。他是舞场高手,冰场另类。在他的引领下,文纤弱也表现不俗。

体育可强身,体育也练胆。天龙忙过了一阵,忽然想起那个电话。

他以为是恶作剧,是某人的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一天正在上自习,张玉峰走近。张玉峰的伤腿已基本痊愈,可以自由溜达了,上课也正常了。

正常就好,天龙可以不用照顾他了。一个宿舍的,天龙觉得应该帮忙。

到底是农村出来的,有点势孤。周华强是城郊人,也算城里人。孙家旺干脆来自市中心,举手投足都有范。周华强与张玉峰合不来。一个周末,闲着无聊,张玉峰也不知从哪弄来了一架望远镜,可以站在寝室阳台上看远处。远处就是八里村,一批批民房趴在那里,里面进进出出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一些年轻女子,从乡下来城里讨生活,也住那里。八里村租房便宜,于是涌入了大批三教九流的人。张玉峰拿着望远镜一点一点地扫,突然眼前一亮,镜头里出现了年轻女孩脱衣的画面。窗帘没拉,看得很清楚。张玉峰忍不住兴奋,叫天龙看。天龙看了一眼,激动了。

尽管有女朋友,但从未碰过。女人还可以这么美丽。但本能觉得这样不好,看了几眼,就转过脸去。这是偷窥,让人不齿的。张玉峰还是津津有味地看。周华强也在寝室,正在看《中国经济史略》。天龙捅了捅他的胳膊。周华强放下书,走过去,看啥呢?这么入神?张玉峰不愿跟他分享。就是一点春色。张玉峰故意逗他。周华强来劲了,叫我也看看。

我还没看够。周华强不高兴了,见色忘友的家伙!有啥好看的!

张玉峰看得差不多了,对面窗户里的女子已经穿好衣服,正在梳头。

张玉峰略有不舍地让了出来。周华强对着镜头啥也没看着,他气得将望远镜朝地上一掼,浪费时间!

你想看,看自己女人,还没看够吗?张玉峰对周华强追到万竞雄醋劲十足。他连找几个女朋友,都铩羽而归,不欢而散,心中憋着气。看周华强如此做派,很是不满。你丫算什么东西,竟敢摔我的望远镜?周华强硬气,摔算是轻的,弄火了要砸掉。你敢!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呛起来,越来越不投机,越来越生硬,再不调停就要发生肢体冲突了。

张玉峰不仅对他追到万竞雄有意见,在下棋上也有看法。周华强处处压着他,还用语言挤对他,说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虽然是玩笑话,张玉峰也知道是在奚落他。他下不来台,十分难堪,一时着急,下棋走子过快,又接连被周华强吃了几子,心中懊恼。不中听的话又甩过来,简直是欺负人,根本就是不屑。张玉峰多要面子,竟然被戏弄。他又要发作,天龙在场,给解了围。但梁子就此结下,两人面和心不和。天龙想调停,可他们不买账,裂纹眼见着越来越深。天龙夹在中间很不好受。

他两边讨好,两边都讨不到好。他又不能跟其中任何一个走得太近。走得太近,会引来妒火,弄不好就遭受语言攻击。

张玉峰脚踝受伤,别人不理,他不能不管。张玉峰已够遭罪的了,再无人帮助,可能连饭都吃不上。他勇敢地承担起照顾的责任。周华强虽然不言,但看在眼里。他不吱声,心中已有数。他在心中给天龙一个赞。他其实也想帮忙,只是拉不下脸,不知怎么开口。人家都这样了,总不能还落井下石?女朋友谈一个崩一个,怪可怜的。当然,张玉峰才不要同情呢,谁要是把同情与怜悯写在脸上,挂在嘴上,准保招来怒呛。

他是男子汉,吃点亏,遭些罪,能挺住,没啥大惊小怪的。爱情本也简单,也许水到渠成,也许瓜熟蒂落,只是张玉峰强按了牛头。张玉峰大张旗鼓地要爱文纤弱,搞得众人皆知。结果又没下文,这个丑算是丢大了。他找联谊寝室,与龚月庵谈情说爱,也很高调,从不遮遮掩掩。那不是他的风格。依然无果,他很惆怅,也很气恼。他在同学们心目中的形象一落千丈。多情总被无情恼。有人暗地里说他是多情种,到处拈花惹草。花没拈上,草没惹得,反而弄得一身骚。张玉峰反省了。吃了两次亏,遭了二茬罪。他学乖了。他不敢找漂亮女人,不敢公然示爱了,也学着天龙和周华强,在地下进行,秘密行动。好歹也算找着一个了。

这个他不说,许多人都不知道,包括天龙。

张玉峰在天龙自习时,问了几个高等数学问题。他对数学实在不上路,迟钝得可以。高数对他就是天书。老师在课堂上讲得口干舌燥,他听得云遮雾绕,不知所云。课下只好请教天龙。天龙学得不错。高中时,天龙数学底子就好。他能举一反三,见微知著。张玉峰好羡慕,脑袋咋长的,里面都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想都想不到。他就经常凑到天龙跟前请教数学问题。数学令人头疼,让人伤神。天龙也不保守,倾囊相授。

张玉峰还是听不大懂,急得额头就要出汗了。

说起来张玉峰是学文艺的料。他吉他弹得不错,歌唱得好,有音乐细胞,一教就懂,一听就会。就是对数学不感冒,这个公式,那个定理,弄得人好心烦。心烦了,就躲在寝室弹吉他,唱歌。嗓子天然好,学张楚一学一个准。他都是从磁带里听来的,或是从学校高音喇叭里听到的。

高晓松的《恋恋风尘》《睡在上铺的兄弟》等他耳熟能详,唱得深情款款。一到晚会,就是他最出彩的时刻。他在舞台上一展歌喉,唱得女生大呼小叫,下面嘘声不断,嚷声不止。不是倒彩,确实是由衷的赞叹。

他收获了喜悦,赚取了神采,见了人,面带微笑,很有绅士风度。

听张玉峰说过,他本不想报考普通院校,他想上艺术学校。他妈妈是医生,说艺人辛苦不说,也不好听。在母亲的强逼下,张玉峰硬着头皮学。数学始终短腿,拖着后腿。他想放弃。母亲高价请来市里的名师,一对一教他。他家条件不差,双职工。张玉峰其实小时候在乡下跟着姥姥生活。母亲和父亲工作都忙,没空带他,就把他送到乡下姥姥家。姥姥也就一文盲,露天散养。他像鸡鸭一样,跟着小伙伴一起打打杀杀,冲锋陷阵。到了上学年龄,母亲将他接回城里,他才恋恋不舍地告别了姥姥,那个他依恋的人。他一度想念姥姥,想念乡下,和母亲关系不好,不怎么喊她的。过了好几年,才有所转变。但一到寒暑假,就吵着要回乡下看姥姥。他看姥姥是真,想念小伙伴也是真。小伙伴一见到他,就像久别的亲人,热情得不得了,高兴得不得了,都围着他转。他分给伙伴们零食。伙伴们一窝蜂追着他。他觉得有做老大的感觉。感觉很好。

他不想待在城市里,太拘束了。姥姥只好被接到城里,照顾他。张玉峰慢慢心收拢了,开始了艰难的学习旅程。数学一直不好,越到高年级越难。听说艺术不学数学,他好心动。报考绘画,不需要;报考音乐,也不需要;报考书法,更不需要。绘画不会,书法也不行,但音乐感觉不错,没事经常哼歌,一首歌只要听个两遍,准会唱,还一点不跑调,准得很。他好想报考音乐学院。母亲死活不同意。唱歌弹琴做个爱好可以,要是当专业,全不是那么回事,别给耽误了。张玉峰其他课还行,就是数学飘红。他急得抓耳挠腮,毫无办法。母亲找来名师,一对一教,他才有所起色。高考时,数学刚好及格,已经尽力了,他不后悔。他母亲后悔,要知道早请名师多好,可惜晚了一段时间。张玉峰就来到了西安,与高天龙做了同学。

高天龙数学好,得益于遇到一个好老师。高中时,他的数学老师是班主任,也是高中所在年级的学科带头人,带了天龙三年。天龙本来学理,可惜物理拖后腿。物理正赶上课改,上课用新教材,只有一些概念和一些简单物理题。考试却是老教材,深度和广度,新教材不能比。天龙老实,信了传言,说会考是新教材,高考也是。快到高三了,才得知全是假象。高考题目很深,很难,学了新教材,不学老教材的学生,根本做不了。每次考试,天龙物理垫底。数学老师教得深,却不太深,只要用心听讲,还是能消化的,对付高考一点不成问题。在数学老师的悉心教导下,天龙数学进步很快,学得也很扎实,该做的题基本都会,不该做的题也有些能对付,应付高考不成问题。他信心满满。到了高三,物理突然上老教材,天龙就跟不上了,只好想法改科,于是很快就转到文科班。他语数外都很棒,应该问题不大。其他科目都是背背抄抄,更应该不在话下。那年高考天龙败北,不是他没学好,而是学得太多了,没有足够的时间放松,整个人拧巴着,像上得过紧的发条,一不小心就可能断的。他没断,但神经绷“过”了。天热汗多,蚊子多,虫子也多,怎么也睡不好觉,人处于亢奋状态。到考试时,就没了精神,昏昏沉沉,懵懵懂懂。他几乎全凭感觉答题,都不知道思考了。看题也很慢,整个人完全不在状态。考完一对答案,才知道问题严重。靠感觉答出的题,好多都是错的。没经过大脑嘛。

第二年复读,又状态不佳,发挥失常。老师说以天龙的实力,考个九八五高校一点问题没有。高五高考,天下大雨,燠热稍减,经过调整,睡眠也不错,终于正常发挥了,他才有资格坐到大学教室。天龙珍惜。

张玉峰不同,尽管事先不被看好,结果出人意料,考试不赖,一次即中,于是就和天龙做了同学。他自然有点得意,可能还没忘形。

张玉峰请教了天龙几个数学问题后,就说,有天晚上我在寝室弹琴,接到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说是找你的。我问啥事,能说吗?我转告。

她说叫你到长安收容所去一趟。具体啥事,她就没细说了。天龙听了,觉得不是恶作剧了。他想不明白,我跟收容所有啥关系?为何叫我去收容所?真是荒唐,莫名其妙!他还是找了一个周末下午,去了趟长安收容所。

天龙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四处打听才找到了收容所。

找谁啊?一个富态女人冷漠地问,头都不抬一下,在忙着自己的事——织一件很厚的毛衣,都快织成了。她那针在上下翻飞,不一会儿一朵小花就镶嵌在毛衣里,显得格外生动。

天龙呆呆地看了一会,接过话茬,你们打电话叫我过来的!

你叫啥名?依然不拿正眼瞟一下,针还在上下翻飞。

高天龙。叫我来干啥?天龙仍然一脸疑惑,是不是电话打错了。他非常希望如此。这个鸟地方,真不是人待的。刚进去,一股扑鼻的霉味飘来,一阵恶臭散发。他捂着鼻子。

好,跟我来。这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女人停下手中的活,抬眼看了一下天龙,叫他过去。

天龙来到一个大铁门前,看到里面许多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人,异味就是从这里钻出来的。

看到有人来了,里面的人都凑过来。大哥有吃的吗?大哥有钱吗?

大哥接我出去的吗?大家七嘴八舌。有几个戴着眼镜的斯文人,转头看了看,又独自踱步去了。天龙扫了一眼,都是陌生的面孔,有弯腰驼背的六七十岁的老人,有精神委顿的八九岁的小孩,更多的是装扮怪异的二三十岁的青壮年。他们有打耳洞穿耳钉的,有烫红头发的,也有留长发扎小辫的。他们满嘴污言,一口秽语。几个戴眼镜的斯文人,冷眼看世界,偶尔投来冷漠的一瞥,又转过脸去,继续闲庭漫步。天龙的眼光往深处搜寻,看到一个穿着破旧棉大衣的蹲在墙角,低着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叫我来干啥?天龙不解地问,隐约觉得不对劲。

喂,蹲在墙角留长发的,你站起来,转过身。胖妇女尖着嗓子高叫道。

她连喊了好几声,那人才懒洋洋地站起来,转过身,慢慢踱到铁门边。

天龙看这人好像熟悉,在哪儿见过,但又想不起。他在心里直打鼓。

这是谁?跟我有关系吗?

但直觉告诉他,应该是高兴。天龙收到过大哥高天晴一封信,已经有阵子了,将家里发生的事都告诉他了。信的末尾提到高兴,说高兴到云南媳妇家去了,已经好久了,至今音讯全无,家里着急。要是他给你去信了,记得告诉大哥一声。父母很着急,坐卧不宁的。

天龙到底涉世不深,不知外面的凶险。他到媳妇家还能有啥事?过段时间自然回去。再说,他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的,能说会道的,还怕丢了?没事的,没事的。他在心里宽慰自己,也在信中宽慰天晴。

由于学业和恋情,他也没太将此事放在心上,一忙起来,就丢在了一边。

高兴!天龙喊了一嗓子。那人眼睛突然睁大,露出亮光。天龙,你终于来了!天龙眼泪夺眶而出。此人脸上黢黑,头发披到脖颈,像野鸡窝,结着团,灰尘满面,污浊不堪。人也瘦了很多。比送天龙到西安上学时,要瘦一半。穿着破军大衣,军大衣上都是乱草浮尘,一拍灰飞烟舞。

是从野鼠洞里钻出来的吗?还是从煤灰堆里爬出来的?怎么那么脏!天龙眼睛起了云翳,脸上泛了潮红,心里涌出悲哀。他真想骂娘,可一个字也吐不出,就愣愣地看着,足有十秒。他脑子空了,胳膊颤动,双唇嚅动,就是说不出一句话。

高兴嘴唇焦干,乌紫,一看就很虚弱,显然他好久没吃东西了。我饿,我渴!高兴的话如一声惊雷,似一道闪电。他惊到了,忽然醒悟。你等着!噔噔下去了。很快回来,带了饼干、矿泉水,从铁门缝里递过去。

高兴不吃,先喝水,喝够了,才拆开饼干,递一块进嘴。

天龙再度凝视。高兴脸膛黢黑,颧骨高突,两颊深陷,目光里满是犹疑、迟滞和惊悸,头发又长又乱又脏,活像野人。

天龙深深自责,要知道早来多好。自己沉浸在温柔乡,漫步在象牙塔,哪知外面雨横风狂,雷电交加?哪晓得人间疾苦,水深火热?苦难不降临,不知从前多幸福;疼痛不近身,不懂眼前多美好。天龙觉得自己太天真了。世界多丑陋,只是没呈现在你眼前;人间好肮脏,只是因为被遮掩。现在一下**裸展现出来,天龙来不及消化,也来不及思考。

世界难道真是恶的?人间究竟还是凶的?他好像忽然长大了。作为家中的幺儿,从来不愁衣食,也不担心钱钞,被大人一直灌输,念好书,上好学,天塌下来都别管。幼稚至极,渺小无限。他真想钻入地缝,永不现身。太丢人了!

胖妇女对着天龙吼了一嗓子,你,过来办手续领人!

天龙安慰几句,就跟胖妇女去了。

交五百元钱。他在这里住了将近半个月,伙食费、住宿费加交通费总共这么多。胖妇女装模作样地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着。

怎么这么多?你看他饿成啥样了?瘦成啥样了?再晚几天,人就没了!再说我也没钱。一个穷学生,全靠父母供着。能不能少点?

天龙开始大声,慢慢音量越来越小。胖妇女从眼镜里投射出鄙夷和不屑的光芒,刺得天龙越发矮小。他没辙了。

没钱甭想领人!胖妇女撂了句狠话,拍拍屁股走了,撇下天龙在那里发愣。世界真他妈残酷!天龙刚想张嘴,又生生咽了下去,只好腹诽。

天龙又返回去劝高兴先安心待着。他解释了几句。高兴吃了喝了,精神稍足。知道天龙为难了。他说,再买几桶泡面,几包榨菜。十足的穷人思维。以泡面为美味,以咸菜为佳肴。天龙听了一阵心酸,他使劲点头,去了。他怕再多逗留一刻,会忍不住淌下大滴的泪珠,甚至控制不住号啕大哭。走在路上,天龙强忍着,没有号啕,终究还是掉下了眼泪。太不争气了!

身上只有零花钱。天龙揩掉泪水,思索着怎么才能筹到这笔钱。周华强是浙江人,惯有的精明,要想从他身上打主意,必须从智力上进行较量。如果你打败了他,让他心服口服,他会乖乖掏腰包;要是让他不齿、鄙夷乃至不屑,那门都没有,免开尊口。天龙不知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分量,也不好度量。那就先试试,碰碰运气。如果不成,就找张玉峰。

他豪爽、大度,但最近不太开心,好像霉运缠身。

回到寝室,刚好周华强在。天龙装作没事人一般。他看周华强似乎不忙,就提出要下棋。周华强笑了,奉陪。

天龙知道周华强现在比较“富有”,但蛇大洞大,花钱也厉害。向他借钱不知胜算有几成。

周华强自从办了《经济视窗》,床头经常放着凯恩斯、萨缪尔逊、科斯的书。这些都是西方经济学的经典。别人一无所知,他却侃侃而谈,津津乐道。听得人瞪着俩眼,透出羡慕的神气。在寝室的卧谈会上,周华强给大家恶补经济学知识。新中国成立后,执行的是计划经济,跟苏联学的,一执行就是好几十年。改革开放后,计划经济让位,市场经济登台,西方经济学就成了显学,开始登堂入室。凯恩斯、萨缪尔逊、科斯之流在中国逐渐流行。学经济的不懂这些,是要被嘲笑的。无论宏观还是微观,都能用上;不管国家层面还是地方层面,也能用上。

作为听众,天龙算是长见识了。写作,其实最后就是写知识,写思想。

只有广泛涉猎,才能产精品,出力作。大学就是跟中学不同,一群热情洋溢、精力充沛的年轻人在一起,他们各有所长。有人擅文,有人长理,有人爱音乐,有人懂书法。各种思想互相碰撞,多样理论彼此触碰,灵感的火花就诞生了。人不再单一,变得复合,综合。

他的这套理论卖弄出去,也为他赢得了许多赞誉,不少好评。虽然看上去高深,听上去艰涩,但只要有一个人听懂,他就是成功的。

这个人不是高天龙,不是张玉峰,也不是孙家旺,而是万竞雄。万竞雄个头一米六五,身材窈窕,姿态婀娜,脸似凝脂,肤白如玉。谈不上仪态万方,但也落落大方。她是西院一枝花,开在绿园里,和春色竞妍,同秋草争艳。桃花比不了,杏花比不了,樱花也比不了。百花齐放时,她独占鳌头;万花纷谢时,她俏立枝头。她是牡丹,天香国色,妖娆多姿。许多人想打她主意,在她身边转来转去。好些人想吃“天鹅肉”,在她周围踅来踅去。她高挑着眉毛,凝视着远方,对身边的一拨人视若无物。

既然她入了周华强的“毂中”,他就不会轻易松手。一些想接近她的人想要通过接近周华强,达到目的。周华强知道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他率先下手,抢得头筹,一来二往,顺理成章地“勾搭”上了万竞雄。她就是在他的“圈套”下,中了埋伏,心甘情愿,死心塌地,不离不弃,不舍不去。

她是千万富豪的女儿,名副其实的千金,一般人不好靠近,也不敢靠近。胆大点颤抖着接近,她一瞪眼,一皱眉,就自然被吓退。有一两个老脸皮厚的涎皮赖脸地凑近,她一颦眉瞠目,白眼有加,来人只得喏喏而退。

她还小时,家里贫穷。父亲有五金手艺,在给人敲敲打打中,勉强度日。改革开放后,浙江人率先起步。他们做了领头雁,第一个嗅到了另样的气息。于是走街串巷,贩卖自己的拿手活计。积攒了一些资本后,就开始建厂。刚开始都是手工作坊,干着干着,就慢慢大了。原来钱不难挣,不但不难挣,还像鱼一样纷纷向网里钻。钱就像天上的雨,说下就下,多得数不过来。于是扩大再生产,雇用销售员,全国各地跑销售。

同时建实体销售店铺,在大城市。占领制高点后,买卖好做得很。竞争也不激烈,生意跑着送上门。原来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是真的。万贯财,总算认识到了,就看你敢不敢闯。为什么经商叫下海?海里鱼多虾多,螃蟹多。江海、河湖塘汊多年休渔,养了很多年的鱼虾长大了,长肥了,长壮了,也该到下网捕捞的时候了。全国兴起一片建设热潮,五金少不了。他敏感地意识到这是一个极好的契机,于是贷款建起大厂房,扩大产能。

万竞雄对父亲的绰号耿耿于怀。她不喜欢爸爸这个绰号,充满铜臭味,**裸的,不留余地。万竞雄也知道家族历史。爷爷万有恒,本名万担良,是个不折不扣的地主,从名字上可以望文生义,一览无余。在万担良之前,最多只是富农。说起家族,太爷爷是贫农,如果划分阶级的话。太爷爷会折腾,除了做田,还有手艺,靠着手艺赚了些铜板,于是买了些水田。给爷爷起名时,就自然想到万担良。这也是他的理想,他的抱负。从给爷爷取名字,即可窥斑见豹。万担良给儿子取名时,也照着老子的套路来,希望儿子家财万贯,衣食无忧,子孙兴旺。解放后,分田到户,地主日子不好过。万担良还算敏感,在解放前夕,将水田变卖了,只剩几亩,还改名万有恒。解放后家里没被划为地主,只得了富农。这个像紧箍咒,有人翻旧账,说他是大地主,剥削人民。万担良的生活就一落千丈。万贯财就没机会念书,只认得一些字,回家偷偷干手工。在万贯财心目中,靠手艺吃饭,不是剥削,是正当的。他家日子才稍微好转。他也是靠着手艺和勤劳,娶得女人,安了家。

万贯财头胎生了女儿,二胎也生了女儿。那已快要改革开放了。天不再是从前的天,地也绿油油的,充满生机。内心也绿油油的,充满生机。他觉得机会来了。特别是白猫黑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他嘴里含着饭,念叨这几个字,琢磨来琢磨去,琢磨出道道来。于是也敢于走街串巷了,售卖自己的手工艺品。后来竟胆大包天,敢第一个吃螃蟹,在村里建起五金厂。这要多大的魄力,多厚的雄心!妻子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想想爷爷吧,别瞎折腾,一家跟着喝西北风。万贯财说,现在是实现爷爷理想的时候了。如果不成功,就对不起我这名字。开厂容易,运作难。

春风吹拂时,第一个嗅到春的气息的树长得最壮,第一个迎接春风的花也是最美。我要做那株树,也要做这朵花。

一家子跌跌撞撞,摸爬滚打,好不容易有了起色。在上海开了店,卖断了货,才知道开厂的正确性。

小时候,万竞雄就跟着妈妈经常到厂里,一起干活,日子也紧巴。

她吃过不少苦。上中学时,家里条件突然好了,她可以上好学校了。不是因为她成绩好,恰恰相反,她成绩很不好。父亲背了一包钱,找到重点中学的校长,要他收下竞雄。竞雄以前底子没打好,成绩不稳定。在重点高中,竞争激烈,同学们一个比一个刻苦,一个比一个过劲。她在里面很难受,考试经常垫底。她不怕。她有个好爸爸。

上了大学后,她还是照样不怕,也是她有个好爸爸。从中学开始,虽然她成绩不好,但对学习好的不歧视,学问大的不轻视,眼神里匀出佩服,面色中掺入仰慕。将来的夫君要有学问,不仅限于有学问,还要有本事。有本事就能挣来面子,也能挣来里子。当然,挣来票子不在话下了。

长大了,觉得爸爸名字很土,很俗气。万竞雄劝爸爸改个名字,含蓄点,有点底蕴。万贯财找测字先生一算,果然改了名字,叫万为冠。

于是名片上就印着万为冠。私底下,熟悉的人还是叫他万贯财。

周华强属于有学问的那种。对西方经济学,有自己的一套。万竞雄自然佩服,也仰慕。她的佩服和仰慕落实在心中,也化作了行动。她不加入演讲学会,不加入写作协会,也不加入朗诵协会。她首先选择加入经济学会。

周华强放出的“饵”,终于钓到了“鱼”。不是鲤鱼,不是鲫鱼,也不是胖头鱼,而是美人鱼,摇头摆尾向他游来。清澈的水面泛起了浪花。

有人说周华强是“黛玉葬花——美死了”。他呵呵一笑。自从周华强谈了女朋友,他的脸上经常绽着小酒窝,笑就没断过。他的笑是畅快的,爽朗的,发自内心的。于是跟他在一起的人,也变得开心了。

周华强晚自习没去,一人待在宿舍看闲书。天龙也磨蹭着没去上自习,借口说要找周华强好好聊聊,好久没单独相处了,也好久没拿彼此开涮了。

杀一盘。听说你棋技不错,想来讨教讨教!

嘿嘿,谁怕谁呀?!我不但象棋手艺不错,围棋也是相当了得的。

你就不怕被杀下马来丢了面子?周华强轻松地说,一副志在必得的自信。

好,好,先下几盘象棋,再来切磋切磋围棋,比试比试,看谁才是真正的高手!天龙也被激起了好胜心。

天龙知道,像周华强这样精明的浙江人,就要战而胜之,才会向你学习,也才会甘心为你付出;比他们弱的、的,往往招来白眼和不屑,别想从他们口袋里掏出半个子。他们对于窝窝囊囊、婆婆妈妈、抠抠索索的人就压根儿瞧不上,甭提借钱的事。此战必须胜利,不仅是面子问题,更是生计问题。只有战胜了他,才有资格向他提借款的事,否则免谈。

天龙揣着这样心理与周华强杀了起来。天龙取胜心切,出手仓促,一不小心丢了奔腾的马,后来又在挣扎中失了一炮。在厮杀过程中,天龙险象环生,几次差点被将死。天龙脸都红了,托腮思考了好久才化解了危机。真是绝处逢生!在天龙处于明显劣势的情况下,周华强扬扬自得,也麻痹大意起来,以为必定稳操胜券。天龙用丢卒保车的办法,利用周华强贪吃的缺点,一举将他击倒。周华强很不服气,我疏忽大意了,本可以轻松打败你,没想到让你反败为胜。你小子用计引诱我上当,我钻进你设的陷阱里出不来了。全怪我贪吃,考虑不周。这局算你侥幸得胜。咱们再来,三局两胜!

天龙也觉得这局胜得侥幸,钻了他疏于防范的空子。其实两人水平旗鼓相当,就看谁更稳更能沉住气,想得更深远些。天龙对下局能否取胜不敢抱信心,但必须硬着头皮应战。

果不其然,第二局周华强就稳多了,再不贪吃,处处设防,把自己保护得泼水不进。天龙进攻艰难,久久打不开局面,在急躁中误丢一子,导致全局都处于颓势。一招不慎,满盘皆输。后来在防守中又节节败退,被打得落花流水,丢盔弃甲。回天乏术,只好缴械投降。

第三局,天龙吸取了教训,变得沉稳起来,不敢冒进了,在稳扎稳打中,以微弱优势战胜了对方,差一点就和棋了。

胜利后的天龙一点高兴不起来。他谦虚地说,我俩水平在伯仲之间,有点胜之不武。今天累了,改天下围棋。

嘁,我也只会点皮毛,这点三脚猫功夫不敢在人前显摆啊!共同进步吧。周华强口气也柔和了许多。

一向自信的华仔也变得低调了嘛!这不是你的风格啊!

自信要靠实力做后盾的。没有实力的自信就叫自吹、自负和自欺。

有美人相伴,还与金钱为伍,这不是实力吗?

我哪有钱,有钱也是人家的。我们只是朋友,仅此而已。出去玩,消费我买单。我有时还问老哥伸手呢,不够花啊!

天龙听周华强这么一说,到嘴的话又强行咽下,憋得脸都红了。看来借钱的机会化为泡影了。他心里一阵失望。

万竞雄家多有钱,消费还要你掏钱?这是叫花子和龙王比宝哎。你也别打肿脸充胖子。

这个你就不懂了。该付出一定不能省俭,否则钓不到的。她大方,我绝不能小气。出入高档场所,也不能反对。其实跟有钱人在一起,也怪累的。好在我哥哥在税务局,隔三岔五地汇点费用给我,不然早就山穷水尽鹅飞了。

天龙一迭声地“哦哦哦”。

就说暑假去敦煌、青海、西藏,总共花了一万多。主要费用是机票,往返都坐飞机。食宿、景点门票倒不多。这钱本来我想掏腰包,她说,得了吧,当好护花使者就行了,其他不用操心。我就没争了。说实话,如果全让我掏,我掏不起。周华强说了大实话。

对万竞雄来说,九牛一毛嘛!你每月生活费多少?天龙问得有点露骨。他一阵心虚,这个是秘密,不能轻示于人的。

两千吧。以前够,现在差远了,经常捉襟见肘,入不敷出。一到资金告急,就向我哥求援。一般是有求必应。不过也不敢经常要,他已成家,担子也不轻。

周华强很坦诚,天龙有点感动。他沉默了一会,在心里酝酿了好久,才鼓足勇气说,我最近手头很紧,想问你贷个一千块,可行?

话出口后就有点后悔了,如果被拒绝,多难为情。他的眼睛不敢直视周华强,转向了床角,脸上的表情明显不自然,神态也有点忸怩起来。

周华强呵呵一笑,没问题。不过最近手头紧,余钱不多。我身上还有五百块,你先拿去急用。

天龙接了钱,投去感激的一瞥。谢兄弟,我现在是有难处!你不会把生活费都给我了吧?

饭没得吃,西北风有得喝。周华强幽了一默,打破了有点凝重的气氛。天龙在他肩头轻轻捣了一拳。

晚上继续听你讲凯恩斯、科斯和萨缪尔逊啊!

天龙再接再厉,又问张玉峰借了五百块。第二天,他就急匆匆赶去收容所,交了钱,把高兴接了出来。

天龙有过钱,但操作不当,又失去了。他努力学习,也努力挣钱,可事与愿违,一个不留神,钱就流失了。要不然这样的尴尬不会有。

高兴从收容所出来后,衣不蔽体,消瘦不堪,憔悴不已。天龙将高兴的破军大衣脱去,简单地洗了脸,洗过手,拉着他去吃了顿热腾腾、香喷喷的饺子。高兴狼吞虎咽,吃得特香。吃完后,又带他到地摊上买了一身过冬衣物,在公厕里把衣服全换掉。最后是理发、洗澡。一收拾,一捯饬,相貌出来了,精神回来了。洗澡是在学校公共澡堂。身上的黑水流不尽,洗不完。旁边洗澡的学生,纷纷避让,捂着鼻子跑了。天龙帮着搓背,污垢去了一层,还有一层,黑水流了一茬,还有一茬。洗了一个小时才算洗干净,身上终于无异味了。洗干净后,天龙看到高兴的后背青一块紫一块,后脑勺还肿个大包,淤了血,大腿根部和小腿肚也伤痕累累。天龙心里一阵难过。

疼不?不疼!不疼才怪!天龙心疼极了。好像伤疤不仅在高兴身上,也烙进自己心里。这样想着,身上的肉也似乎在吱吱作响。他一个激灵,赶紧回到现实。现实既不冷漠,也不热情。

天龙刚搬了新寝室,只住了三人,还剩一个空床。他就安排高兴住了进来,暂时栖身。看门老头很宽容,同学们也很同情,你给一桶方便面,他给一包花生米。高兴忸怩极了,像个小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