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水芹的谣言就是从那天开始、从那个院子出发的,冲天而起,遍布乡间的各个角落。
谣言这种东西的可怕,就在于它像一件隐形的紧身衣,一旦给你穿上,你怎么也脱不掉、撕不了。传播谣言的人,会根据自己的审美倾向给这衣服增添花色与款式。况且源头就在和水芹亲密无间的二麻婆那里,显得更加确凿可信了。二麻婆就像裁好了基础的衣服料子,摆出去任人装饰。而村人们是多么富有热情地参与这种创造活动啊,反正只动动脑子,再动动嘴皮。
屠家最早听到风声的是水英。风声说,水芹已经在外面闹得很不像话了,竟然同时和几个人在二麻婆家“谈恋爱”,“谈”一次还给一次的钱。这种说法还算是客气的了,当着水芹她姐的面,怎么也不能把最毒的那层意思摆明。但是谁听不出来呢?水英听到这话,嘴唇都咬紧了,深深地感觉到无助的寒冷。水芹是个扶不上墙的货,已经摆在眼前了,屠家指望不上她。跟着二麻婆混,混成这种名声,也在意料之中。那时水英还没考上大学,大妹水芬被人拐走,家里实在是没有余力管束这个不省心的,随便水芹闹去吧。闹上两年,顶多再扑腾一阵就跟二麻婆一样安安心心嫁人了。“男服学堂女服嫁”,嫁了人,没有治不服你屠水芹的!
水芹判断外面对她的评价,倒是从水英身上来的。水英几乎不再和她说话了,来来去去眼都不朝她斜一下。水英不骂水芹了,家里忽然安静了好多,妈妈、水英、水芹坐在桌前吃面条时,只听见吸溜吸溜的声音,单调得好像全天下的人都在吃面。水芹这才觉得被骂还好受些,被骂至少还享受活物待遇。现在呢?现在她就是个能吃能走的死人!
水芹早早放了碗到里屋写作业——以前是耍赖偷懒、不想洗碗,现在是想躲过那种压抑的气氛。水英在堂屋收拾碗筷,她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拉进了里屋,水芹坐在凳子上,一只脚踏在那影子的头上,使劲踩,踩!还不够,她又站起来,腾空一跃,重重落下来,双脚死死压在影子上!——没有用,一点没用,水英收了碗筷去灶屋了,影子轻轻松松地飘走,剩下水芹在空落落的屋里。
她蹲到地上哭起来。
孤独像一根长长的针,泛着寒光、不动声色地扎进水芹的心脏。这次和上次不一样,她不再是和水英敌对了,甚至不是二麻婆,而是整个世界。水芹又开始去河边——连这河也和从前不再相同,河水枯瘦了些,几个弯道明显地**出来,愁肠百结的样子。
大石头上坐着个人,低着头,不时吸一下鼻子。仔细看,正是那个拿变形金刚换黑鱼的年轻人,他一见水芹就站起来,好像站也没有地方站似的,局促不安到地动来动去。水芹看出来,他是专门等着她的。
“那个……我想跟你说说……”陈志军克服着某种困难似的,小心地遣词造句。说的是电影里常说的“内幕”——归根结底是九贵。九贵和麻婆是多少年的老相好,这秘密让二麻婆发现了(大概就是她制服麻婆的武器吧),但二麻婆还不仅仅满足于“发现”,她要想把麻婆的把柄捏得死死的,同时也是报复麻婆,于是轻轻动了动手指头,就把个九贵勾上手了。
水芹这才知道那天撞见的是二麻婆和九贵。
“她怕你说出去,所以就抢先……说你的坏话了……”陈志军的样子,倒像是他做了错事,完全把同情表达成歉意了。水芹蛮横地想,他是有错!他知道这一切,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不提醒我九贵和麻婆家牵扯不清,现在什么都晚了,为什么又来跟我说这些个!
她在眼泪掉出的第一时间就把泪珠抹了,头一昂,继续往前走。她不想理他。她根本就不该理睬二麻婆和所有与二麻婆相关的人!她只顾恨恨地朝前走着,不知道后面有了一番怎样的波澜壮阔,当她回过神来,身体已经猛地被圈进某个人的怀里!是男人的怀抱,那两只手紧紧巴巴地抱住她,嘴巴也急急地在她脖子上游弋,太粗糙与草率,好像他有一种任务,必须用热热的厚唇擦遍她的脖子上的所有皮肤。
“跟我好吧……我喜欢你……”嘴巴对脖子呼着气。
眩晕。
那是水芹唯一的感觉。
两天之后,水芹在学校上厕所,听到隔间的两个女生在笑闹,一个说:“咦,我的纸呢?哪儿去了?”另一个笑嘻嘻地说:“我趁你不注意……”一只手高高扬了扬一团纸。那一个笑骂道:“好哇,贱骨头!连纸也乱拿,你怎么不跟屠水芹一样乱睡呢?”一个“屠水芹”,一个“睡”,听得水芹心惊胆寒!
她清楚地听到了别人在背后是怎么编造她的。“睡”——他们给她确立的人生姿态。她清楚地知道这个词里富含的贬义,那种肮脏的、混杂着唾沫与白眼的成分。然而很奇怪的,这个词虽然是那样的让人不舒服,但有一种隐密的熟稔,仿佛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悄悄地贴上来,使她预感到一种命运的存在方式,而这种命运就在不远处等着她似的。
在女人的世界里,最令人痛恨的就是具有这种命运的女人,然而最让人没有办法对付的也是这种女人。“这种”女人是大风大浪里醒目的小船,沉沉浮浮,起起落落,绝对的刺激,绝对的风光,也有着绝对的自由。一旦被人抛进汪洋大海,那就生死由我了,到那时候别说二麻婆,别说水英,就是王母娘娘也管不着了。水芹就要做“这种”女人了。她早就半推半就地收过男生的礼物,小打小闹地和他们眉来眼去、笑骂调情,她是知道好处的。只是,知道得还不够。
在河边遇上陈志军以后,水芹又遇见了自己。她看清了她。她知道她根本不是水英所以为的水芹,她才不图安安稳稳嫁人呢,像妈妈那样,一世辛苦一世忙,还活得愁眉苦脸,有什么意思?像二麻婆那样,顶着一身坏名声的烂皮嫁了,嫁个窝囊男人,天天跟婆婆斗嘴斗法,又有什么意思?
想透了这一层,水芹变得强大起来,终归是要走条与众不同的路了,就走得痛快点吧!她跟谁也没商量,也无视义务教育法的强制性,自作主张把学给退了,连初中毕业证书也不要了。她还要从家里搬出去,住到陈志军家。水英和妈妈这才知道她有个叫陈志军的相好,是镇上一个“社会青年”,没文凭没工作,成天瞎晃**——瞎晃**的本钱是小富人家的独生子,家里开着个蒸蒸日上的杂货店,由父母经营着,因此经济上还是很过得去的,养活一个水芹不是很大一回事。
这次水芹没等水英出手,主动出击了。她那个扮相,跟那些从外地打工回来的不三不四的女子差不多,头发烫个翘翘,嘴唇和十指红红的,像刚挖了人的心吸了人的血,穿那件裙子,露了肩膀还露大腿,这么妖里妖气地站到大姐面前,十分挑衅地说:“姐,我搬出去了。”水英背过身,恨恨地说:“我不是你姐!滚!”水芹的东西都装在一个纸箱子里,纸箱子静静地躺在院子中央,无所谓地晒着太阳,早就做好了准备似的,一副要走的神态。水芹转身走出去,咬住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她知道妈妈在灶房里,可是不敢去,去了眼泪就下来了,或许就走不了了。这个破落户的家。这个被贫穷、卑贱、愚蠢的自尊心堆砌出来的一家人。走到院子里,水芹回头对水英说:“告诉爸一声,以后寄钱不用寄我那份儿了。”
这话听在水英耳朵里,又是字字如针。水芹的意思,她不再靠着家里养活了。不管她自暴自弃也好,自轻自贱也好,到底也是给家里减轻了负担。而这个家,最大的负担倒是水英的学费。水芹到这时候了,都还在和大姐较劲。水英回转身,院子已空了。她第二个妹妹也走了。最小的、最后的一个妹妹。听过她唱《十大姐》《盼情郎》的妹妹。家里从来没有这么冷清过。水芹疯是疯一点,可是来来去去总是个活人,说句话哈口气都是活的,有时笑两声,真是很动听的。她走了。墙壁上的白粉颜色都黯败着,栅栏上的野蔷薇倒是一藤一藤地乱开,风吹着,院落里的灰尘追着跑到一边去。都是没人气的景象了。
水芹不知道,那晚水英一个人坐在大屋的门槛上,枯坐到半夜。寂静中她把手伸出去,够到一个摇篮的高度,轻轻地、熟练地推晃起来——几乎在同时,像打开了记忆的开关,遗忘许久的旋律雪花般化进水英心里,又点点滴滴地漏出来。
唉——
橙子好吃要剥皮,
姊妹好耍要分离;
柑子好吃要分瓣,
姊妹好耍要分散。
……
这一次,是水英下的结论。
她和小妹水芹之间,真的是完了。
五
水芬在大家的殷切盼望中隆重回来了。
在她回来之前,水英、水芹像是在模拟什么电子设备,不管输出信息还是输入信息,都必须通过妈妈中转。水英做饭做好了,明明水芹就在旁边,她还是要遥遥地叫声:“妈,吃饭了!”妈妈远远答应着,再喊水芹吃饭,听到妈喊了,水芹才答应。
至于两个女儿的情况,妈根本不想费神去做什么调解工作,反正过完年又各走各的了。女儿嘛,最后总是散到别人家去的,要那么认真干什么。这样一来,水芬的回来就显示出重要性了——这是笼络住涣散的家庭气息最有效的一个环节。
连水芬自己也没想到,她这次带着老公和儿子回来,会受到了如此热烈的款待,家里妈妈、姐姐、妹妹都争着和她说话,吃饭时她一家坐在最好的位置,新上的菜都往他们面前放,好像她是这家里最有出息的女儿,回来这趟跟元春省亲似的。
受了高规格的待遇,再加上毕竟是做了母亲的人,水芬也和以前不大一样了。以前她不大说话,要说也是细声细气的,还带着点羞涩;现在的水芬有点家长的感觉,不但爱说话,一开口还带着评判、说教的味道。妈说要等爸回来刷一下院墙,她说:“是呀,哪家不争个门楣光鲜?”说起四组杨才凤大着嗓门和婆婆在院坝里吵架,水芬说她“像什么样子”,“要吵也要关起门来吵才是,不然还不是让外人看笑话”;看到兵娃和拴子(水芬的儿子)在桌上抢肉吃,水芬又说:“一家人,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有本事到外头跟强人们抢啊!”水英知道她是话里有话,没吭声;妈倒是一脸的赞许,觉得水芬一嫁了人,事事都有主意了;而水芹心头一咯噔,她看水芬是自动升格到长辈级别,有身份了,这家里又多了一个可以对她指手画脚的了。
过了两天,大人们商量着要带拴子、兵娃两个小孩去镇上逛逛,顺便去买刷墙的涂料。水芬推说自己腿痛,要水芹陪自己在家休息一下。妈和水英互相看了看,知趣地带着两个孩子出了门。水芬的老公开始不肯去,被水芬瞪了几眼,还是揣上烟跟脚去了。
闹腾了两天的屋子顿时清冷下来。水芬站在屋中央,打量着门边逆光而站的水芹,冲她笑了一下。是慈祥的、母亲面对婴孩的笑。水芹忽觉亏心,赶紧弥补地回应了一个笑——突然而起又及时收住,几人会笑得这样仓皇?冷风从窗棂缝中挤进来,啪啪地拍打着自天花板吊下来的纸灯笼的穗儿;新买的挂钟走着精确的数字步,一格一格,沁人肺腑的滴滴答答;去年的美女头像年画还没撕,贴了一整年,再好的颜色也旧了,剩的是真实的、泛黄的时间记录。浮夸的热闹消散,遍地是手足无措的安静。水芹只觉得尴尬。
水芬让水芹跟着自己到屋里去,仗着腿痛,她坐上了床,半躺着,水芹则轻轻坐在床沿——标准的姐妹说私房话的造型。
“芹女子。”水芬一起头便低哑了声音,使得调子里含了一种幽远的沧桑,“这些年你吃了不少苦吧?别看我们家三个女子,长的都是男娃的骨头,皮鞭子抽到身上、血印子焊到肉里都不得往外倒一点苦水的。”
水芹本来做好了准备是要听一番教训的,不料水芬一开口便击中了她心底最脆弱的一块——真是没有防备的!水芹绷着的架子噔地垮掉,迅速坠落到往事的深潭中,满心满肺都是冰冷的委屈。这么些年了,苦大了去了!有谁问过她一句吗?有谁相信芹女子是把心揉碎了又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拼起来的?只道她好吃懒做,她招蜂引蝶,她自甘堕落,可是没有一个人跟她暖暖地说句话,没有一个人伸只手拉她一把!她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扑倒在水芬腿上哭起来,喷涌的眼泪岂止是苦水,一滴一滴的,哪颗不是血珠子?
“这家里,就数我俩命不好……”水芬伸手抚摸着水芹的长发,绵长地叹了口气。
一家姐妹,各自有命。水芹倒从来不怨命——她怨的是人。妈妈很早就开始回避水芹的生活,不闻不问,只当养了个小猫小狗,稀里糊涂耗过这几年,等哪天送到别人家去也就脱了干系似的。水芹恨她这点,有时故意在外面闹腾得厉害,乡亲有的看不下去来跟妈说,妈就自顾自地找理由:“她还小呢,不懂事,大了就好了。”“她长得漂亮么,没办法呀,打小就被男娃们围着。”后来传言越来越严重了,说到最恶毒的地步,妈也咬牙顶着:“我家水芹是出门打工了,哪家没有打工的男娃女子?给我们泼脏水,下回看不溅到自己身上!”面对水芹,她仍是不说半个字——冷漠至极的放任。
而水英呢?水英正好是妈的反面,她简直不顾青红皂白,只要有关于水芹的负面报道,那一定是水芹的不好,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是站在一家之主的位置上骂的,是秉持着公正、道德、荣誉的上方宝剑来骂的,但这时水芹会盯着水英,她总是用纯粹的眼神交流挖掘出两人的秘密,她明白在深深的、深深的地底下,埋藏着最简单的真实——那就是一个丑女子对一个俊女子原始性的憎恶。明白又如何?谁也不能把它晒到光天化日之下,有那么多自开天辟地以来就准备好的大帽子会随时飞落下来,盖住它、捂死它!
水芹忽然坐起来,哭泣声戛然而止,同时飞快地用手抹去了眼泪。她用依然红肿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水芬。
“我挺好的。”她说。
六
陈志军家是挺好的,要能嫁给他,这辈子不说大富大贵,也算是吃穿不愁了。
关键是,所有人都不认为水芹有本钱嫁给陈志军。陈志军的父母太忙了,以前只做零售,后来扩大了一部分批发生意,得忙着进货,忙着联络客户,忙得来没法顾上儿子,只要他不惹出麻烦,做不做正经事也无所谓了——挣出的偌大家产反正以后都是他的,还怕他饿死?
陈志军把水芹领回家,先到了店铺里,也没正经介绍,只是指着水芹说:“这是屠水芹。”陈志军的爸正在扛一箱红红的干辣椒进来,得空冲水芹“唔”了一声,算是认识了。陈志军的妈坐在柜台前打算盘,抬起一双带点恶意的三角眼来剜了水芹一眼,僵硬地点了点头。
陈志军吸一下鼻子说:“她也会打算盘。”水芹赶紧拉了拉他的袖子——这算什么话嘛?
陈妈这次没抬头,拨算盘珠的手没停,鼻子里不出声地哼了一下。
这样进门的女子,哪进得了门呢?
就这样住下了。陈志军是出了名的懒散人物,镇上都知道他是坐着当杂货店老板的,要放在旧社会,也算是个小富人家的少爷。水芹来了以后他安稳了一段时间——说“安稳”,也只是对水芹的身体产生的兴趣,把他暂时留在了家里,具体地说是留在他们的卧室里。折腾了半个月后,类似新婚燕尔的甜蜜就减少了大半滋味,一个月之后陈志军就完全回归到正常的生活状态中了。
他的正常状态就是四处晃**:去秦记茶楼听一个花白头发、戴眼镜的茶客讲古,去同学家开的录像室看过时的香港武打片,去路边的茶摊瞅人家下象棋或打麻将,去集市搜寻山里人新打的各种稀奇古怪的野物,去老实豆花庄吃碗油旺旺的辣豆花,去镇东头一家简陋而生意兴隆的游艺厅打电子游戏……一天下来,若要把所有项目都排上,时间还不够用。开始他还带上水芹,但水芹两三天后就不想再去,觉得没意思,于是他们各玩各的。水芹却玩不起来——她没有钱。
说起来,陈家自水芹来后,对陈志军的花销用度反倒控制得严了,明摆的是防着水芹。他们尽着水芹吃、住,但除此以外别想拿一毛钱的零花。好几次水芹表示愿意帮陈妈妈站柜台,都被对方直接拒绝了。陈家但凡涉及经济的事,水芹休想沾一点边。有一次水芹跟陈志军说要去做个头发,陈志军居然挠着头,在铺子里转悠一番,最后抓了一盏熊猫造型的小台灯出来,递给水芹说:“够不够?不够再加两颗一号电池。”
把水芹惊得眼睛都给撑大了。
后来她才发现,陈志军从爹妈那里弄不到钱的时候就会用这招耍赖,他会在店里随手抓个什么东西拿去跟人做以物易物的买卖。以前父母睁只眼闭只眼,现在水芹来了,他们则把这事都怪到水芹头上,好像是水芹怂恿的。这样一来,水芹不敢再提别的要求。她只有每天在屋里看电视,磕瓜子,翻自己带来的破了封面的琼瑶小说。
有时候会看到九贵,九贵是专门负责往附近各村送货和收罗土特产的,在店里待的时间不多。偶尔见到水芹,他会乐呵呵地跟她开玩笑,说志军送了两条小鱼,换了条大鱼。他长年在外头跑的,脸皮早就“像城墙捣拐(拐弯)那么厚”(二麻婆说的),根本不把水芹撞见过他偷腥当回事。反倒是水芹,因为九贵关联着二麻婆,她简直不想再看到他。
陈志军、九贵、二麻婆、水英……水芹躺在**,冷冷地回想着一个个名字,一张张面孔,觉得自己并没有真的摆脱某种限制,她仍在一个小地方,当着一个来去自由的囚犯。窗外是灰白的天,底下是一片灰青的房顶,间或一群灰鸽子划过,鸽子们的翅尖划痛了水芹的眼睛。
一天晌午,到开饭时陈志军还没回家,水芹照例要去寻他。这次是在超奇幻游艺厅,陈志军坐在一个大屏幕前紧张地幻化为动画人物参加一场肉搏战,他身边挤了四五个没钱买游戏币的小孩在围观助战,不时指指点点地评论,让陈志军很有荣誉感,他老练地把按钮按得啪啪响,代表他的那个动画人物一会儿挥拳一会儿踢腿,把迎上来的敌人轻易地踢飞、打倒,简直是所向披靡。
水芹站在离他几步的地方,他也一点不知道,只顾自己埋头拼命。这个十九岁还凑在一群学龄前儿童堆里打游戏的男人,这个十九岁就享受到喝茶、听古、闲逛的退休待遇的男人,他过来过去,也没能过上真正属于十九岁的生活。水芹的心慢慢散开,散成一片茫茫无边的空旷,一群鸽子尖锐地划过。
回来的路上,遇上好几对从游艺厅出来的母子,水芹说:“别人都是当妈的去喊儿子回去吃饭,只有我是喊老公。”陈志军抽了下鼻子,不好意思地笑笑。水芹又说:“你打算一辈子这么下去么?”陈志军不吭声。水芹再追问了几句,他不耐烦地说:“又不是我想这么着!我妈不让我走远了!”
走。远。
远走高飞。离开这死气沉沉的小地方!水芹忽然有了这念头,眼前一片豁亮了。她总也不满足,不就是要一种和过去与现在不同的生活吗?她喜欢那种陌生感。在陌生的人、陌生的环境与陌生的生活里,她才可以把自己熔化了重新锻造一个!
水芹开始向陈志军灌输外出打工的想法。要说动一个一向懒散的公子哥儿去吃苦,那是相当费劲的,何况这公子哥最远也就去过县城和郊县的亲戚家,对城里的印象不算太好——除了道路宽些、商店多些、人车挤些,没什么大不了的。公子哥不喜欢陌生,他喜欢这个小镇,一条主干道从东到西,家家都是熟人熟面的,这让他安心,好像是件贴己的宽松袍子,舒服地容纳着他成长的身体,随时可以伸个懒腰,真是十分惬意的。
但水芹的努力是水滴石穿式的,她有意无意地向陈志军提起电视里看到的大城市,有他们还从没见过的摩天轮,有肆意狂欢的广场啤酒节和傍晚就开场的露天舞会……听上去像糖果般花花绿绿、甜美诱人,这辈子不见识一下真是很亏的。最后一个重要理由——水芹只是在化妆镜前抹唇膏时,咂巴咂巴玫红色的小嘴轻描淡写地说的——“出去实在觉得不好了,随时回来就是,反正朝天门千年百年都杵在这儿!”
水芹从镜子里看见,陈志军的眼睛晶亮了一下。
是的,反正是有退路的,朝天门是个永远的靠山。出去晃悠一下、睃睃西洋镜,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那些外出打工的人,在外面无论如何辛苦、如何下贱,回到家来都是一副见过世面的骄傲相,好像守在家的挣得再多也只是个土老帽。陈志军的心动了。
一个傍晚,在看了电视里一场滑板大赛的报道之后,陈志军到店里去,向父母提出外出打工的想法。不知道他是怎么开口的,但水芹可以想见他抽着鼻子、佝偻着背的样子,他说话一定因为有欠底气而变得吞吞吐吐,脸上堆着不好意思的笑……水芹坐在楼上卧室的椅子上,用两个手指紧紧捏着一枚瓜子,使劲,啪的一下裂开。小小的胜利。
楼下传来了争吵声,听不仔细,只听出一家三口都在激烈地发表着意见。不出一刻钟,陈志军气乎乎地上楼来,把卧室门狠狠关上。他的计划遭到了挫败。挫败是多么复杂的一种力量,有时候它会让人消沉,有时候却又会煽动起一个人的斗志。陈志军一直被家里当个宠物养着,自己又懒,没什么大志的,这次终于有了一个行动目标,却眼看着就要被掐死在摇篮里了。水芹不甘心,不许他退缩,继续给他打气,说来说去陈志军就烦了,两人在房间里大吵了一架。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冷战。陈志军不理父母,也不理水芹,早上出门,晚上才回来。要问他话,他就眼皮都不抬一下地嗯两声。一副被惯坏的公子哥儿的德性。就在大家以为他的火气渐渐走向平息的时候,他却来了个不辞而别。
那天早上水芹是被惊天动地的敲门声给吵醒的。说是敲,几乎就是捶,差一点就要破门而入了!水芹披衣起床开门,陈妈陈爸气急败坏地劈头吼道:军娃儿呢?!一面问,一面冲进屋来,四下搜寻,好像水芹把他家儿子藏起来了。水芹这才发现陈志军昨天一整夜都没回家。
陈妈刚刚发现手提包里一叠现钞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借条,正是陈志军的笔迹。听一个来买货的人说,昨天傍晚他看见陈志军用一包“红塔山”当中介,搭上了一辆过路的长途货车,说是要去县城赶晚班的火车。
“他去哪里了?”
水芹只有摇头。她一无所知。
陈妈就冷笑了:“你不知道!这个儿子我养了十九年都老老实实,你才跟了他几天他就心野了!你不在背后挑拨,他哪会招呼都不打一个,偷了钱说走就走?”
水芹气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陈爸铁青着脸指着她说:“你去给我把军娃儿找回来!现在就去!”
水芹说:“我能上哪儿找?”
“不管上哪儿找,”陈妈尖着嗓子高叫,“你这个会打算盘的烂货,没找到他,就别再进陈家的门!”
七
和爸一起打工的杨庆华下午专程上门来带个话,说水英爸还要加班干活,怕是要到大年二十八九才能回了,厂子里接了新订单,老板出了高价留工人。
这样一来,大家不得不重新讨论刷院墙的事,怕是等不到爸回来了,不然到过新年时还是湿答答的院墙,透着一大股涂料的霉味儿,可不让人难受!妈妈、水英商量着让水芬的老公来主持这项工作,妈有点不好意思地对女婿说:“可是没把你当客人!”水芬的老公也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觉得被委任了一桩重要的任务,不知道应不应当谦虚一下。
外面热烈讨论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水芹又苦笑了。这家里,就是一道院墙也比她水芹重要,比她水芹光鲜!
水芬像是听到她心里的话,伸手去抚住水芹的手,缓缓地问:“今后怎么办?还回陈家去?”
水芹坚定地说:“死也不去陈家了!他们嫌我名声不好,一直想打发我,借着陈志军跑了把我赶出来,这种人家能去吗?”
“芹女子,”水芬有些犹豫,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才好,“栓子他爸有个表弟,在我们那边的乡上开着个修车的铺子,生活很过得去的,他老婆前年跟一个经常来修车的货车司机跑了,留下个五岁的丫头……”
还没听完,水芹仰头长长叹息了一声:“你看我,像是带着五岁女子过修车铺安稳日子的人吗?”
不像。谁都知道水芹不是过这种日子的人,但谁都不知道水芹是要过哪种日子的人。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得找。她一直在找。“过完年,我就去成都,有个初中同学在那边一所中学旁边卖盒饭,让我去帮忙。”
水芬不置可否地抿笑。之后又把眉头一皱:“坐久了,腿酸疼。”她指示水芹给自己捏捏,水芹倒也不推辞,伸出手去胡乱在二姐腿上抓捏着,东一把西一把,没心没肺的,又毫无章法。忙了一阵,水芹一抬头,却发现水芬一直用研究性的眼光打量着自己。水芬笑道:“就这水平?”
这句话是个重大标志。一个分水岭。水芹像在混沌中忽然被红红的烙铁烫了一记!痛是痛,却痛得无比清醒。关于水芹的流言蜚语形形色色,水芬选择了其中一种——去相信,并用自己的方式试图验证它。
没有辩解。如果还需要向自己最亲的人辩解自己是不是按摩女,那真是可悲到可笑的地步了。
水芹站起来,要走,立了片刻又转过了身。她极力克制着情绪,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边上绣着百合的老式手帕真是不多见了——打开来,里面是两副亮闪闪的镀银长命锁。
“……给拴子、兵娃一人买了一个,本想在过新年的时候给的……”停顿了一秒钟,安静了一个世纪。
“……用的干净钱。”
八
钱就是钱。
钱只分元、角、分,分纸币硬币,分多和少,就是不分干净不干净。
说这话的时候,九贵的脸像块黑板,一本正经地写满了他自己发现的、有关人生的公式或定义。
陈家一个亲戚打电话来,说陈志军到长沙投奔他们去了。亲戚在长沙只是普通工人,请陈志军在家吃几天饭还好说,但是没办法安排陈志军的工作和长期食宿的问题。陈爸汇了一笔钱去,拜托亲戚转给陈志军,要他赶紧回家。陈志军把钱收了,打电话回来说,自己已经租了个小房子,还要混一段时间再回去。
知道了陈志军的下落,陈家父母就不想让水芹去找他了,嫌她纠缠,但水芹想去找——他是水芹唯一亲近过的男人,哪怕说不上爱不爱的,哪怕没有什么希望将来能在一起,他仍是她唯一的、不得不信赖的人。他既然在长沙租了房子,就一定会去找工作,水芹可以和他一起打工,过上和现在不同的生活。
问题是,水芹没有路费。
九贵只瞟了她一眼,就知道她的窘迫所在了。九贵是多么精道的人,周围村镇的女子媳妇,通通在他的研究范围内,不管是妇科病还是相思病,他望闻问切,手到病除。
所以,水芹在他眼里只是个病人,一个需要他救治的女子。水芹脸涨得绯红,用不连贯的语句表达出一个简单意思:借钱。无论水芹怎么说“半年后就还”——其实连她自己也不确定,半年后她真有一笔钱还债吗?她若有那么一笔钱会用来还债吗?——九贵也只是笑。
你其实是有钱的。九贵说。你的钱多得很,只是你不晓得啷个取出来。
水芹的猫一般的圆眼睛瞪足了尺寸。
那是在“朝天门”的库房里,一山矗立的面粉、红薯粉形成的墙壁挡住了仓库里大部分光线,又像吸音棉一般将声音都吃进了厚实的粉状物里。九贵把水芹拉到最暗的角落里,伸出一只潮热的大手就从水芹衣服下襟往里钻——水芹吓得慌乱地双手往胸前一抱,要跑,九贵赶紧死死抱住她,凑在她耳边低声企求道:“摸摸,只摸摸……上面,一次两块,咋样?”
水芹仍然两臂交错抱着自己,但立住了。
“三块?”
水芹没有动。
“四块?”
她死死盯着正前方。
“五块!”
九贵都带哭腔了:“这是我出过的最高价了!摸一下又不损失啥,白得五块啊!”
半晌,水芹慢慢地、慢慢地放下了手。
陈志军打开门,看到门口站着的居然是挎着蓝色大帆布包、一脸脏兮兮的屠水芹,一时没有弄清楚子丑寅卯。他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一只脚在屋里一只在门口,没有要请水芹进屋的意思。
水芹的心冷了大半。
“妈说你走了。”他说,有点倒打一耙了,以退为进了。到底是长了见识的人了。
“来找你。”水芹说。
“我不会回去的。”
“不回去,我也留下来。”
说到这里,触及到最敏感的部分了,陈志军抽了一下鼻子,尴尬地笑了一下。那个笑的意思是:怎么可能?他盘算着怎么跟水芹讲明目前的情形,还没有开口,屋里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笑声,一连串不歇气的——听上去是被电视综艺节目感染了,笑得相当投入。
水芹盯着陈志军。现在他们不需要说任何话了,事情比想象中简单多了。外面的世界是快节奏的,水芹太迟钝了,哪怕她千里迢迢地奔波而来,哪怕她坐了汽车又坐火车,她跑得五官走样、形销骨立,却仍然跟不上拍子。
她以为自己离去的背影是凄美的,像琼瑶小说不厌其烦地描绘过的女主角,留给男一号一个永远伤痛的印象。其实她刚转过身走,陈志军就迅速退回出租屋去,关上了门——他来不及欣赏背影,只是庆幸屋里的女人没有察觉水芹的到来。
天塌下来了。路是斜的。行人都倒着行走。这世界怪异至极,但一切都存在,鲜活、森然!脚前后来回移动了很久,水芹也没办法让它们停止,这中邪的一天。一点点、一点点地回过神来的时候,疼痛就来了。她得到了自由,可完全不是她希望的自由——她到底希望的是什么呢?其实她也并不真的那么爱陈志军,那自己为什么要难过呢?为了来找他,这单程的路费都是九贵那只脏手,一下一下,五块十块地“摸”出来的,这又是何苦呢?
走不动了。她把包往地上一甩,一屁股坐了上去。这世界没有一块地方是属于她的,哪怕只是屁股下坐着的一小块。这世界容不下她水芹,哪怕只是个屁股!
眼前一个影子晃过来,又晃过去。一双黑色的老式布鞋,带着点试探,靠她近了点,又近了点。水芹抬头,撞进她眼帘的是个一脸皱纹打堆的干枯老头,正努力瞪着眼睛瞅着她,浊黄的眼仁里映出水芹悲伤而清丽的面庞。
“只摸——”水芹哆哆嗦嗦却口齿清楚地说,“上面五块,下面十块……”
九
水英水芬们都睡了吧?
这夜晚是水芹一个人的了。
她在黑暗的屋里慢慢幽幽地逡巡,像个游魂。她把这屋里没人的角落都一一走到,用自己的脚步把每一片空间都擦拭一遍。这曾经迎接过她的诞生、留存着她呼吸的地方,像是衣胞,脱胎而去时就必然要丢弃。
灶屋的一角闪着点亮光,她俯身去伸手一摸,碰到冰凉的什么东西,再仔细感受一下——是两个小小的长命锁。老家的说法,如果屋里有不干净的东西,最好洒点灶灰在上面,放到角落里静一静,去去邪气才能用。
水芹用微微颤抖的手,把长命锁放回去,再抓了点灰盖上。为了买这两只锁,她托人找到个血头,卖了一次血——她以为这就是干净钱。哪有这样简单的事呢?肉脏了,血还能干净吗?卖肉和卖血,又有多大区别?
她摸到院子里,找到停放的自行车——果然,在座垫上,悄悄地撒着一撮灰。
在黑暗中,水芹把那撮灰抓起来,高高地举过头顶,闭上眼,手指慢慢松开,尘灰簌簌下落,盖了她一头一脸。
传说那天晚上水芹唱歌了。
因为从没听到她唱过,不敢确定是她的声音。那是并不动听的、忽高忽低、快慢不均的一首歌,隐隐约约的,像是从梦里流出来的。歌声反反复复,录音机倒带一样,唱了一夜。
十二学梳头哎,十四把花绣,
十六送出门哎,十八人不留。
栽花不防采哎,一春又一秋!
女子是娘的哎——
手中宝嘛,心尖尖的肉!
姐妹抱一团嘛——
泪珠珠流,莫记仇……
第二天起来,大家发现水芹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走了。不等过年她就走了。而当水芬的老公提着兑好的涂料要刷院墙时,他惊异的叫声把屋里的人全都吸引到院门外来。
院墙朝外的一面,密密麻麻地贴着一张张人民币,仔细端详,全是零钱——壹元、贰元、伍元,壹角、贰角、伍角,纸币上盛开着不同颜色、不同人物的脸,男的、女的,汉族的、少数民族的,大人的、小孩的……但都是同一种表情——出奇的安祥,隐隐的欣喜,仿佛都知道自己意味着什么,再大的脸面大得过这样的脸面吗?再光鲜的脸色光鲜得过这样的脸色吗?
脸。好多的脸。屠家最需要的。花花绿绿一大片,波涛汹涌,壮观而招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