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必行的账号关注人数慢慢多了起来,是逐渐增加的,大家看的不单是祖父做菜,还有祖孙俩斗嘴好玩儿。有不少留言说像追剧一样,羡慕视频里的这份乡村烟火、祖孙逗乐,是他们午间下饭必备的良器。钟必行想起他上班时,也是这样,吃着难以下咽的外卖,点开常关注的吃播视频,或搞笑段子,是他难得的松弛时刻。只是,当他成了别人关注的账号时,才知道这背后拍摄、剪辑、配字幕、配音乐的辛苦。但能陪着祖父,辛苦还是值得的。

他的厨艺也有了进步。

有几个视频,是小姑来时拍的。架不住他的哄劝央求,姑姑唱了几首老歌,邓丽君、叶倩文、徐小凤、梅艳芳等等,小姑唱得有模有样,这几条视频,竟然有了罕见的播放量。有人给小姑送礼物、打赏,钟必行真开心。不仅是有微薄的收益,更是因为他曾美丽的小姑,可以暂时卸下生活的重担,重回年轻时光,并且有不少人欣赏。

人有了希望,就像是有了高利贷的账。你不停地去计算这雪球能滚多大。这天早上,天冷,钟必行赖在**,半睡半醒间,思绪纷繁,他打算趁热打铁,多拍些小姑唱歌的视频,希望能在平台上爆红,挣到钱,给祖父长脸,同时,也让亓欣欣刮目相看。他甚至促狭地想,胡向东你就嘚瑟吧,老天爷哪天睁开眼,你就是秋后的蚂蚱啦,一旦倒了台,看你还在人前显摆什么……越想越沦陷,似乎敌人已经灰头土脸,自己所有的美梦都能实现。

朦朦胧胧间,传来清晰的汽车轰鸣。

开了门,是胡向东。

仇人相见,钟必行瞥了他一眼,不打算寒暄。胡向东也自觉没那么大的脸面,打开车门,架出臃肿的亓欣欣。冬日的朝阳映在她脸上,更显得脸色虚白。几个月不见,亓欣欣裹着羽绒服,也能看出有了身孕。她胖了,也许是因为孕期反应,眼睛里透着疲倦。未曾开言,她下意识地捂着腹部,先笑笑,歉疚什么似的,湿漉漉的眼睛望着钟必行,问他:“爷爷在吗?”

“前两天可能夜里着了凉,有点咳嗽,刚吃了药,在里屋躺着呢。”

“我家公,快不行了……”亓欣欣声音里含着水分,“老人的意思,丧席一定要你爷来做……爷爷能去吗?”

胡向东匆促笑一下,递上两条“中华”:“我知道,我爹以前和你爷有点过节,是他的不对,我替我爹赔不是,现在我爹这样了,还是想请你爷……”

钟必行记得祖父跟他说过,胡向东的爹老胡,在村子里做了多年的头儿,有一年,给老母亲做寿,请钟占宽去做宴席。祖父的规矩,先要向主家咨询来多少人,酒席做成什么样规格,冷菜几个热菜几个烧菜几个,都问清楚了,他报出菜品,根据主家预期的成本调整菜单,等确定了菜品,他就开单子,写明各类肉菜、调料要买多少斤、多少包,单子交给主家去置办。采买的事儿,钟占宽从不沾手,牵涉到钱,总要避讳。

这回,钟占宽还没开单子,老胡已经买好肉菜之类,老钟一看,菜是蔫的、老的,肉尽是些筋头巴脑,一股脑堆在那儿,还散发着腐败的气味。钟占宽明白了,这是打着寿宴的名义收礼金呢。可这样的肉菜,确实没法做席。钟占宽找到老胡,陈述了自己的意见:“主家,这样的菜,不好做哇……”

还没说完,老胡就不耐烦:“这菜怎么啦?好做花钱请你干吗的?”得,没法沟通了,爱咋咋吧,钟占宽递上定金红包:“我本事薄,干不了,您另请高明吧。”

老胡一听就恼了,“啪”一下打开钟占宽伸出的手,叱问他:“你做不做?给你脸了。”也是颐指气使惯了,他有个堂弟在市局任要职,老胡跋扈一点,大家也都觉得有天然的合理性。

当着村里有头有脸的人们,钟占宽这么忤逆,老胡确实下不来台,人们劝着钟占宽:“快赔个不是,好好做饭。菜不好才显示你水平呢。”不劝还好,一劝,更落实了老胡故意买些赖肉坏菜,就为图谋大伙儿的礼金了。

要说也不能全怪老胡,老胡母亲为人悭吝,按说弟妹家将儿子培养成市里的要员,也带动她的儿子老胡鸡犬升天。可老胡母亲不这么想,她觉得自己各方面都比弟妹强,儿子长得也比她家的排场,就弟妹那个唯唯诺诺的样子,凭什么超过她这个嫂子?老胡母亲觉得自己挺委屈。她不反省是不是自己的性格将儿子培养得也骄横嚣张,也不怪儿子不争气,整天气哼哼的,合着谁都欠她似的,说话做事没个好脸色。且执拗吝啬,儿子做了村里的头儿,总以为别人要来占她家便宜。六十六大寿,老胡也不差这点酒菜,母亲却将地里种的菜,不分好坏贡献出来;肉是她自个去买的,没几块好的,就这,她还觉得亏了:村人不拘上多少礼金,都得好吃好喝伺候他们,便宜了他们!

如钟占宽当时服个软赔个笑脸,就去支灶备菜,也就罢了,可他递过去定金的手一直杵着,老胡就觉得这人太不识好歹,照他手上打了一下,他还递。

“你妈×!”老胡照钟占宽膝盖上踹了一脚。这一脚水平挺高,钟占宽应声摔倒,摔倒了他还笑,笑得很轻蔑。老胡气得直叫!

钟占宽爬起来,拂去膝头上的尘土,叹息一声,不看老胡,说一句:“做人不是这样做的。”将定金放在案上,拉着厨具走了。

在他拉车往回走的时候,老胡冲破相劝的人们,挥舞着木棍,砸在当时钟占宽的木架子车上,打碎了不少碗碟,并叫嚣道:“钟占宽,这村里的红白事,以后你别想染指,再踏进村里一步,狗腿给你打断!”

钟占宽一叹。

结果,临时找了别的厨师对付。宴席仍然热闹非凡,你想平常巴结还没机会,当着祝寿的茬口,谁不来?谁敢不来!都说菜好、酒好、烟好,啥都好。可第二天,出席寿宴的村民,集体没出门,皆窜稀,裤腰带都不敢系,一趟趟跑厕所,拉得虚脱。过了很多年,一提及老胡母亲的那场寿礼,村里人还不由得腿肚子发软。

如今,强人老胡,死之将至。

人们说,老胡死得还是及时的,省得目睹接下来的厄运。老胡的堂弟上个月被“双规”。胡向东在市里的生意也被波及,没了往日随行者众的风光。虽然老胡家底仍在,人们也知道,这回他家真要倒台。

当初趋附得有多热烈,现在远离得就有多迅速。

钟占宽会去为老胡做丧宴吗?

“知道了,主家,等定了日子,我就过去。”钟占宽从堂屋出来,“跟你爹说,放心好了,我老钟会用心的。”他说,“我也老了,快干不动了,就把你爹这回当成最后一次掌勺吧。”

亓欣欣的眼泪落了下来。胡向东弯腰奉上定金,连唤几声:“哎,哎。”说道,“大爷,谢谢您了。我这就回去告诉我爹,说你愿意接……”

胡向东和亓欣欣走了。

钟必行还转不过劲:“爷,你接他干什么?他爹羞辱你成那样,他又这么恶心我……”

“人这辈子,谁不是个几浮几沉?无非他家浮起来的光景气焰拿人罢了,说起来,我和他爹,也不是什么大事,给个台阶,顺坡下驴就好啦。计较得太多,日子还怎么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