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刚刚泄过洪的湿地被丰肥的河泥糊了满头满脸,被浸泡的房屋、村路、庄稼等雾气蒸腾,颇具辽泽时代的蛮荒感。一丁放飞无人机,拍下被河泥包裹的坎村全貌。向阳站在一丁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当年形影不离的两兄弟已生成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质,一个老成持重,一个风姿翩然。初升的朝阳把两个人的影像投映成不一样的剪影,巧云调皮地伸脚去踩,两兄弟笑闹着后退,三个人似一下子回到纯真的孩提时代。对着两兄弟,巧云并不隐瞒,直接说出自己的意图:“彻底整治冰陷湖,让它从受气湖成为这个村的标志湖。”两兄弟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这些年,这湖活得苟延残喘,我家六代人为这个湖付出了一切。如果让湖连接碱河、渤海,清理湖底沉积垃圾,解决村屯污水流入,这湖就成为流动的活水,说不定真有鲤鱼在此跃了龙门呢。”两兄弟看着巧云灵动的眼眸,重重地点头。巧云趁热打铁:“为了抢抓机遇,村里环境整治、污水处理、冰陷湖治理三线齐头并进,可真有得忙了。”一丁当下表态:“巧云,你放心,我会全力配合李佐军主任做好全村综合环境整治规划。”巧云拍拍他的肩,大气地说:“我放心。”一丁笑着刮她的鼻子,笑道:“调皮!”向阳也上前问道:“巧云,那我做啥?”巧云巧笑倩兮:“你当然做老本行,做坎村地下污水处理啊,具体怎么干,你拿意见,一个前提就是不能让一滴污水流入湖中。”向阳想了想问:“污水源头截住了,那生活垃圾、生产垃圾怎么处理?”巧云皱了皱小眉头,打趣说:“你这大老板还真没忘村里的情况呢,刚才不是说全面治理整顿吗,把养殖区、种植区与生活区分开,各自垃圾专门处理,这垃圾处理也依据市里治理整顿做了专项,这些啊,我可是早就做了功课。”这下连向阳都惊了:“这是改天换地的大工程啊,涉及全村108 户人家,户数虽少,哪个都不省油,就一丁那个爹,你能弄得了?更不说咱村的那些位了,平时看不出咋的,遇到事最能搅嘴磨牙了。”
巧云调皮地甩甩头:“坎村是漂在水上的村,发水最常见了,为啥再小的水,全村都得避险,因为滚滚洪流根本无法阻挡,综合整治就如这滚滚洪流,任谁都阻挡不了。你等着吧,更多惊喜还在后面,不但有种植区、养殖区,还有文化产业区、民宿区等等,生活垃圾纳入全市环卫大循环,种植养殖垃圾就地处理,你就看着吧,咱这‘烂泥包’啊,秒变‘香饽饽’呢。”
看着巧云一脸笃定,向阳点了点头,想了想,还是担心地提醒:“俗话说,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你为大家伙做事,不见得被充分理解。你看我这一天天的,殚精竭虑,呕心沥血,也常常被猜忌,想做点什么吧,会被各种阻挠。好在我是在为自己做,或盆满钵溢,或血本无归,总归是自己的收成,你这样为人作嫁,有可能碰得头破血流还不被理解和接纳,到时你可别怨天尤人啊。”
巧云坦然:“我早想好了,有道是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看着这个湖日渐缩小,无论如何我都于心难安。正所谓,开弓没有回头箭,我需要你们的帮助。”听巧云这样正式地提要求,向阳毫无抵抗力,他深深地点头。巧云继续说:“这个工程费用可能不高,企业效益可能不大,但社会效益明显,你可得提前有思想准备。”向阳笑了:“我说呢,你咋可能不宰我?”然后敛容道,“啥效益不效益的,我也是坎村人,都是尽义务的事。”
巧云调皮地和他击掌:“一言为定啰!这几天,我就在和金贵询价,也做了预算,采取分段操作,把招投标等环节规避掉,这样会省许多波折。”向阳听了正色提醒道:“巧云,规避招投标,后续会很麻烦。”巧云胸有成竹:“招投标程序过长,会错失先机。
有道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如果按部就班,哪道菜都甭想吃上。这个事已经开过会了,我们班子共同承担责任。过几天,我让金贵联系你把合同签了。”夏金贵是村主任,由他出面联系工程的事,省去他许多口舌和麻烦,陈千金也没理由闹腾。这个聪明的女子,连陈千金的霸道性格都考虑到了,真是聪明通透又懂得含蓄。搞定了一丁和向阳,巧云就拉着两个人奔向中心校礼堂,她明媚的笑让满天彩云都羞红了脸。
中心校礼堂正在举行别开生面的讲座,授课的李佐军老师是省人大环境与资源保护委员会副主任,当李老师吟诵着“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诗句开头时,村民们张大嘴巴,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李老师就从美丽宜居村庄说开去,说生活在“烂泥包”中并不可怕,怕就怕,我们的人成了“烂泥包”,只要我们胸中有美好,就能用自己的双手开创幸福新生活。他指着一张张仙境般的图片,说着这些村庄的前世,它们生在荒漠、高原、大山、溶洞等环境中,都顺应形势,因地制宜,获得了新生。所以盐碱和淤泥并不可怕,甚至寸草不生、满目荒芜的短板又如何?只要我们合理规划,扬长避短,艰苦奋斗,不畏贫瘠,就能创造诗意的生活。
严镇长赶过来时,李佐军老师的课已经开始了。他听了一会儿,起身叫巧云出来:“黄书记,你们村美丽专项和溢洪区改造专项都下来了,比预想的好一些,加起来有一百来万。这次泄洪补助得县委常委会开会研究,你抓紧时间定损,记住了,要一家一户,一物一档,有理有据。”
巧云高兴地说:“太好了,谢谢严镇长!”
严镇长大手一挥:“谢啥谢呀,净来虚的。”
巧云赶紧表态:“真的,真的,比珍珠还真。”
严镇长笑了笑:“对了,晚上我请李老师吃个饭,镇里咋的也比你们强。”
巧云点头:“还是镇长理解我们。”
严镇长并不接她这个话茬,继续交代说:“对了,水利局、农业局、大美办、民宗局等市直部门,你也去跑一跑,看看能不能再争取点。我都打过招呼了,你进门,先笑后说事儿,把事儿整圆全了。”
严镇长是后街下乡知青,大学毕业后,主动要求回了后街,一路从秘书干到镇长,是那种地基般牢靠的基层干部。黄巧云回后街那天,本是镇党委书记卢志明去市委组织部接人,可卢书记听说严镇长在市里开会,就委托他顺道把人接回镇里。座谈会上,巧云讲述了自己家六代人守护冰陷湖的故事,讲述自己主动要求从市委组织部来坎村驻村,一心一意整治冰陷湖的决心。听到激动处,严镇长站起来,紧紧握住她的手,用实际行动传递出支持与托举的力量。巧云来了坎村,正赶上村书记出现空缺,巧云本人提出申请,他力荐巧云直接出任村书记。市里没有村第一书记直接任村书记的先例,经过反复研究,还是尊重巧云的意愿。自从巧云出任这个村书记,严镇长没有说嘴,竭尽所能地担当她的后盾。
巧云笑道:“我办不圆全,不是还有严镇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