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婶一进村委会,就像一下子走进菜市场,乱得像一团麻似的。打电话的打电话,高声说话的高声说话,归置东西的归置东西,一个个忙得哟,两手都到不了一块了。桂花婶这么大的人走进来,居然谁也没注意到。楚算盘弯着身子归置东西,头都要扎进账本堆了。桂花婶走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楚算盘抬头看到她:“哎,这个时候你咋来了?”

桂花婶笑了笑:“来看看巧云,这儿咋这么乱呢?”

楚算盘继续整理手边的东西:“黄书记去镇里开会了,估计就快回来了。”他左右看看,在她耳边低低地说,“听说啊,上头又要泄洪了。”

桂花婶心里咯噔一下,水果然要来了。

雨终于停下来,说停就停,停得蹊跷,像是在酝酿什么大事情。桂花婶仍然撑着伞,完全没察觉到。脚下的泥巴溅满她的雨靴,使得红色雨靴完全没有了样子。巧云风风火火地撞进来,一头扎进桂花婶的伞里:“桂花娘,我正好想找您呢,您去我爸那儿捉只鸭,给我做只稻香鸭,我晚上有招待。”才多久啊,当初那个言笑晏晏的小女孩变成了如今这个风风火火的样子。桂花婶握着她的手:“巧云哪,我想和你说点事。”巧云安抚地拍拍桂花婶:“桂花娘,我这会儿忙,等闲下来,我找您,嗯……”这个“嗯”字后面是尽在不言中,也代表讲话结束。才多久啊,巧云就有了坎村第一人的气度。

那时候,高占福也是这样的,各种可长可短的“嗯”;“桂花,你最懂我,嗯……”“桂花,你一定不会反对的,嗯……”

且不论他自己只是半农半工的尴尬身份,装得像个真正商品粮了。当初他复员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踹了她,娶了大队书记的女儿。他说:“这叫门当户对。”还门当户对,可笑他家破落院子连门都没有,要不是她桂花打理着,恐怕穷得连饭都吃不上,还门当户对。娘说:“还好婚前认清了他的薄情面目,分就分了吧。”

可分了之后呢,自己年龄也不小了,村里同龄的后生连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为了不让爹娘着急,也为了给弟弟腾地方,她没得选择,只好在外乡刀客中择婿了。

刀客是这片苇海的特色产物,每到湿地封冻,大地坚硬如铁,芦苇由柔韧如棉变得坚韧如刀,来自四面八方的刀客不约而同地聚拢在这片湿地,他们的目标就是放倒眼前横无际涯的苇**。苇海刀客名字叫得好听,实际上和武侠片里的刀客完全不同,武侠片里的刀客手握长刀,快意恩仇,说不出地酣畅淋漓;苇海刀客手握大号的镰刀,对着挺立坚韧的芦苇,左手抱芦苇,右手运刀,把屁股更高地拱向蓝天,把头深深贴近大地,一下,两下,无数下……

霜雪冰雹砸进脖领子,融化的冰水汗水泪水肆意横流,寒风抽干冰水汗水泪水,把婴儿唇般的口子留在刀客身上。夜深了,寒风舔舐刀客身上源源涌出的热量,冰霜挂在眉毛胡子上,像一只只卧倒的山羊。镰刀穿过大地的肌肤,一排排一片片的芦苇倒下去。没遮没挡的塘铺像个巨大蝉蜕,一阵阵冷风似要将它们连根拔起。刀客们来不及裹好伤口,就被抽干所有力气,倒头而睡,鼾声震天。

桂花要在这样一群糙汉子中,选出一个她要嫁的男人。没得选择,也别无选择。她绝望地想,实在不行,就闭着眼睛摸一个吧。毕竟是自己的终身大事,无论如何,都有些不甘心。很快,一名刀客落入桂花的眼中,他满身都是力气,胸背的疙瘩肉几乎撑破衣服,一把快刀如飞,似要割除世间一切障碍。这一人一刀,完全是行走的荷尔蒙。只一眼,她就确定,不选了,就他了。那时的长胜宽肩窄腰,一身腱子肉,流畅地收进腰里,挺翘的臀部,蕴含无穷的爆发力。男人弯下身子,头几乎叩着地面,刀贴着地皮,风卷残云般疯狂推进,把所有刀客都甩在后面。俗话说,人进苇塘,驴进磨坊。就是说做刀客的,如进磨坊的驴,除了流血流汗出卖一身力气,别无出路。可桂花什么都不在乎,她一分彩礼也没要,仅收拾了几套衣服,就跟着长胜走了。两人一直走,沿着湿地一直走到最边缘的坎村。

俗话说,冤家路窄。没想到兜兜转转,高占福也回了坎村,并当了村书记,成为村里一言九鼎的人物。成了人物的高占福从面貌到气质,从能力到韬略都有了长足的进步,连追逐女人的本事都提升不少,还懂得了把握节奏,还知道人数多了就化整为零、各个击破,人数少了就深情款款、文火慢炖,等等。等上手了几个之后,还练出胆量,看女人的眼光都带着猫看老鼠的笃定与从容。只是没想到,他居然狗胆包天,居然还想把她也纳入囊中,他故作柔情地说:“桂花,跟了我吧,要是跟了我,再也不用泥里水里地混日子了。”她二话不说,一个大嘴巴就糊上去。

他没想到,作为坎村第一人,桂花竟然敢这么对他,这是他出任村书记以来,第一次挨巴掌,啪的一声,脆生生的,五个鲜红的手指印,均匀地印在脸上。他举起了手,还是收回来,他不会和她对打,那样会失了身份,他气哼哼地仓皇而逃。这个巴掌令他面子受损,他就不信了,她能逃出他的五指山。此后,他借由工作拿捏她,把脏累的活都分给她干。她干不来,就得找他,只要她来找他,他就会把她拿捏得死死的。没想到,她咬着牙坚持下来,即使累得跟狗似的,也不曾开口求饶。看她站在泥水里清垃圾,一身泥水汗水,跟个泥猴子似的,他笃定地笑了:“桂花,你这是何必呢,再犟又能如何,不如就从我了吧,嗯……”她水汪汪的眼睛转了转, 钩了钩嫩白的手指头:“ 日头落了, 你来……”

“嗯!”他除了疯狂点头,啥也不顾了。

一身香喷喷的桂花徐徐躺下来,他疯了似的扑上去,占有她,覆盖她。她抬起手缓缓地抚弄着他的身体,脸上柔情似水,手上温柔如棉。他的子弹一下子就上了膛,迫不及待地想喷射一梭子。这个时候,桂花猛一侧身,小手如钩,狠狠地握住枪管,隐隐有捏碎的迹象。高占福立马软下来:“桂花,桂花,有话好好说。”

桂花手上毫不放松:“好好说,行啊,咱就好好说。”高占福像被施法定住一样,呆呆地望着桂花。桂花一字一句地说:“七月七日,高占福钻入叶家鬼混,至晚方出;七月八日,与胡某在村委会苟合……”她停下来,手指顶着高占福的脑袋做开枪状,“高占福,你再敢找麻烦,我就把它写下来,邮给镇里所有的领导,我要你身败名裂,嗯……”桂花这一声“嗯”,学得不咋地道,却让高占福如被抽掉脊梁的癞皮狗,一下子安分了。

高占福就是这样,表面越安分,内里的火焰越高涨,手里的小动作越多。终于,长胜还是听说了他俩的谣言。性格火暴的长胜几乎一刻都不能等了,他抄起扁担,飞也似的往家跑。他在前面跑,后面跟着一群准备看好戏的看客。坎村人日子过得苦,平时泥里水里的不得闲,只有在更苦的人身上找找乐子,他们才觉得放松。这些年,坎村人看戏的劲头是刻在骨头里的。

有了看客们的鼓励,长胜的表演自然得卖力,他一脚踹开门,一把揪起桂花的衣领子,质问道:“说,你和高占福到底咋回事?是不是老早就给我戴了绿帽子?”

桂花看着带一群看客来质问她的男人,泼妇附体一样,二话不说,抡圆就是一个大嘴巴。

毫无防备的长胜直接被打蒙了,都忘了手里提着的扁担,甩手就把她丢出去。桂花就地一滚,顺手抄起门后镰刀,对着长胜就是一刀。长胜吓得魂都掉了,闪身险险避过。他指着桂花大叫:“臭娘们,你疯了!”

桂花毫不相让:“杨长胜,往自家女人头上扣屎盆子,你出息了!今儿老娘跟你拼了!”桂花抡刀自然不得要领,可她一刀紧着一刀,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而长胜则是闪避多多,顾忌多多,所以,这一场混战下来,长胜完败。

从此,桂花夺得家庭绝对领导权。看客们看得不过瘾,纷纷抱怨道:“刀客瓢把子的长胜居然收拾不了桂花,真是没看头。”

叶瞎子看罢多时,哂笑道:“那是人家桂花自身硬气。”

水要来了,自然要避险,要收拾东西,要鸡飞狗跳,还要做稻香鸭,就和水格格不入了。听巧云口齿利落地分配任务,桂花婶知道她没累糊涂。这水都要来了,还有心情吃鸭?这完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事儿,可巧云毫不违和地把两件事捏在一起,但愿巧云别再像那个人,人前人后有两张脸。

下午,巧云的声音通过大喇叭传递到家家户户:“村民们注意了,村民们注意了,因为碱河上游涨水,为支援全市建设,上级决定在坎村泄洪。请大家收拾好随身东西去中心校避险,大宗物件置放在高处,家禽家畜赶至坝上。今晚八点,开闸放水。时间紧迫,现启动一级避险预案,避险救援队已经入户,大家抓紧行动起来!”巧云的声音不再清透响亮,略带沙哑粗粝。村民们听了大喇叭里的通知,在叶瞎子带领下,围了村委会,七嘴八舌地吵嚷:“泄洪、泄洪,就知道泄洪。这些年,坎村几乎成了全市人民的下水道了,水大一些就泄洪,也不管地里刚秀穗的庄稼,池塘里的鱼虾蟹。这一场水下来,一年的念想又白瞎了。”

叶瞎子白着眼睛叫:“哪涨水都在这儿泄洪,整天就是搬搬搬的,今天老子说啥就不搬了,谁爱咋的谁咋的。”巧云笑着从屋内出来:“叶叔,您这说啥呢,水一会儿就到,泡了重要的东西损失的还是咱自己,不划算。”叶瞎子眼皮都没动:“水到了才好啊,连我一起淹了,省心!”巧云笑得眉眼弯弯:“瞧叶叔说的,那哪能呢,叶叔可是咱村的诸葛亮呢。”叶瞎子听巧云这么说,心里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拉着巧云就要敞开诸葛亮似的话匣子。巧云赶紧伸手打住:“叶叔,给您个大活。一会儿一丁就回来了,明天在中心校礼堂做个讲座,您要把全村老少爷们一个不落地请过去。您要是做到了,才叫牛呢!”叶瞎子惊喜地叫:“一丁要回来?这小子都没跟家里说。”这些年,一丁连个音讯都不来,也不知他一个人在外面冷不冷,饿不饿。当初对一丁不闻不问的叶瞎子逐渐绷不住了,不时嘀咕老婆宝珍给一丁打电话。老婆给一丁打电话时,他就跟个乖猫似的,在一边听着,实在忍不住了,就接过来想说几句,可一丁听到是他的声音,就说自己忙,直接挂掉电话。弄得叶瞎子呆呆地握着电话,咬牙瞪眼,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宝珍听说一丁要回来,不确定地问:“巧云,是一丁要回来了吗?”巧云浅笑盈盈:“是啊,婶子,咱赶紧归拢东西吧,水说话就到了。”叶瞎子啥也不管了,领着老婆掉头往回走:“早说别置办这么些东西,你就是不听。”叶瞎子称呼老婆还是只称“你”,从不叫老婆的名字,早先觉得“珍儿”这个名字被全村男人叫滥了,他不稀得叫;叫宝珍又显得生疏,像革命同事,不像革命伴侣,索性就“你你你”“哎哎哎”了,反正都叫顺口了。

巧云叮嘱:“婶子,把随身的东西带走就行,不能带走的放在高处。

一会儿,我过去看看。”叶瞎子一去,人群都松动了,巧云趁机做思想工作:“前几天就和大家打过透眼了,泄洪是政治任务,大家一定要支持。我们会向上级申请补助,争取让大家都满意。大家伙赶紧回去收拾东西吧,等一会水来了,损失的可是咱自己。”

拉东西的卡车奔行在泥泞的村路上,村民们吵嚷归吵嚷,搬东西还是不含糊。这家家户户背包罗伞的,与逃难并无二致。坎村因为地处湿地,发展空间受限,交通不便利,发展也落在后面。县里曾尝试着整村搬迁,可安土重迁的村民们就是不同意,宁可随时打包东西搬家,也要守着家园。巧云从上任那天起,就对这些情况进行过细致的分析研判,曾找水利部门的专家对泄洪的水量与地表流量进行一番对比,专家建议疏通碱河,连接冰陷湖与渤海的通道,让泄洪不再大水漫灌,而是走专门的水道。这样一来,冰陷湖扩容与治理就刻不容缓。父亲心目中的龙门渡是什么样子,她不知道,经过综合整治的坎村与冰陷湖或许是父亲心目中龙门渡的真实样子吧。她一直在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等待一个上合天意、下顺民心、中间圆梦的好时机。为此,黄家等了六代,父亲等了一生,而她恰逢其时,要亲手拉开综合治理的序幕。网上说,伤口上可以开出花朵,村民们说,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次泄洪是灾害,更是这个圆梦的恰当时机。

楚算盘和胡兆花也在收拾东西,可两人并不急,善于谋算的楚算盘早早给房子起了二层,把东西往楼上一抬就成了。二丫做主播,家里的存货也不少,总不能都打包起来,再弄脏了,弄坏了,也是不小的损失,遇到雨天浇坏了,更不得了。等巧云进来时,这二人正清闲地对坐,饮着茶,吃着花生米。看到巧云进来,楚算盘赶紧站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说:“这才刚歇了一会儿,二丫这里存货多,还没弄完呢,要不早出去做志愿者了。” 巧云笑了笑, 未置可否:“ 二丫呢?” 二丫在里屋探出头来:“ 巧云姐, 找我有事啊?” 巧云并不磨叽, 直接下达指令:“你下播后,把中心校礼堂布置布置,整点喜庆气氛,门前弄些气球,棚顶弄些拉花啥的。”二丫比了个手势,响亮地应了一声:“O 了。”楚算盘跟着巧云出来:“黄书记,您说这费用要不要报销啊?”巧云瞄他一眼,大气地挥手说:“报啥销啊,让二丫跟我要钱就成了。”说着顿了一下,“你跟我去老夏家看看,金贵没在家,看有啥需要帮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