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坎村,黄老歪就是个特殊的存在,除了湖,啥也入不了他的眼。像叶瞎子,不管他发布些什么,不管多少人跟着附和,黄老歪总是黑着脸一言不发。时间一长,叶瞎子挺尴尬的,就像大风吹过,遍地野草低头,总有一根草直挺挺地立在那里。这让叶瞎子很不爽,弄又弄不过,掐也没法掐,实在无法,就给他起外号,说他是《射雕英雄传》里黄老邪的弟弟黄老歪。这样黄品三这个大号也没人叫了,都叫他黄老歪。

黄老歪是坎村坐地户,据他自己说,都传了六代了。可地域文化专家说本村“向无坐地户”。叶瞎子据此攻击黄老歪胡说八道。黄老歪淡淡地瞄了他一眼,背着手转过身而去。这一回,叶瞎子可是吃了瘪,黄老歪家有一本旧家谱,上面一长串的名字,颜色深浅不一,每一个都泛着岁月的光辉。每一个名字都是近百年的风云变幻,爱恨情仇,多少喜怒哀乐,多少风流缱绻,都浓缩在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名字之中。黄老歪的不屑一顾,很容易让人想到傲慢,或者说是底气。是的,黄老歪没钱没势,可就是有底气。

黄老歪家临湖而居,依湖过活,好像湖是他家的一样,不让倒垃圾,不让下绝户网,不让填湖地建房,湖葬还得通过他操办,等等,管得比湖都宽。这费力不讨好的差事是自己讨来的,他不停撺掇高占福:“这湖不管起来不行了,再不管你就成千古罪人了。”高占福是有觉悟的,自然不想当这个千古罪人;他又不想得罪村民,他们都想变着法地磋磨这个湖。如此拉锯之后,高占福还是下定决心, 指着黄老歪说:“ 你去把那个湖管起来吧。”从此,他攥紧这根鸡毛,攥得比令箭都紧。

改革开放最初那些年,村民要搞养殖,要开厂子,要占地建房,等等,发展的喧嚣,压抑的**实在找不到一个合适出口,不约而同地把眼光都投向蓝莹莹的湖去了。沉寂的湖沸腾起来,人气旺到爆。在一片喧嚣与**中,只有黄老歪一个人,想方设法地抗争。面对铺天盖地涌来的大潮,他单薄的身姿像堂吉诃德一样可笑。养鱼大王田百旺曾不屑地唾骂:“呸,什么东西,一个握紧鸡毛的狗屁!”

十年前,这个人人不屑的狗屁当上坎湖管理员。此后,更是变本加厉,啥啥都不让弄。你一弄,他就举报。现在的人不怕你闹,不怕你缠,不怕你磨,就怕你举报,特别是实名举报。一举报,就有人受理;一受理,就得有结果;一要结果就得来人调查;一调查,所有暗箱操作都被拿到明面上;一拿到明面上,啥都掺不得假了。俗话说,水至清则无鱼,就像这个湖,即使在最初始干净的阶段,也从来没有清澈见底,顶多是蓝绿晶莹,蓝天一样的蓝,绿宝石一样的绿。

黄老歪这样一弄,俨然成为村里的另类。作为另类的黄老歪却没有另类的自觉,整日面目灰扑扑,衣着灰扑扑,如泥土一般亲切,永远一副没新没旧的样子。

人们习惯了这样的黄老歪与这样的湖。入秋了,湖面难得清寂,凉风若有若无地拂过,吹得黄老歪有些醺醺然。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撑着船,眼睛不时瞟向这副老旧的船板。这船板每年都刷漆保养,还是经不住岁月侵袭,有些糟烂了。这船还是爷爷亲手打造的呢,这一晃五十多年过去了。他记得那年早春,冷风吹得天地动容,凛凛有声,他躺在炕上,睡得肆无忌惮。朦胧中,听见爷爷和父亲发生激烈的争吵,开始还小小声,后来,声越来越大。再后来,父亲吻了他和娘,毅然决然地开门走出去。强劲的冷风灌进来,激得他连打了几个寒战。转过年来,家里来了一群人,在门框上钉了一个牌子。娘长号一声,晕了过去。爷爷铁青着脸,不发一言。再后来,娘走了,走得不声不响的,好像只是出去买了一袋盐。

家里只剩爷爷和他,爷爷更消沉了,整日撑着船在湖面游弋,时间久了,就成了一幅剪影,仿佛他一早就在那里,从没离开过。后来,爷爷的身体垮掉了,撑一会儿船就会上喘,可爷爷不休息,几乎不眠不休地打造了这艘船。等船造好,爷爷也油尽灯枯了。爷爷强撑着爬起来,设了香案,请了街坊四邻,命令他跪在香案前发誓:“一生守护龙门渡,如有违背,来日必坠入阿鼻地狱。”还是少年的他跟着爷爷一连念了三遍。爷爷端起桌上那碗酒,祭拜了皇天后土,请天地神明和街坊四邻为证,然后,含着泪把黄品三的名字端端正正地写在家谱上。从此,这船就成了他的家。他日日行在湖上,捞垃圾、拆渔网。如今他的身子也如同这副糟烂船板一样,早晚得成为劈柴,填入灶坑。

有些日子,他常常回忆起那场争吵的始末,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来。细节零星地散落各处,怎么也拼接不起一个完整情节。他们为什么吵,吵些什么,父亲到底去了哪里,他不知道。在爷爷去世的前一天,爷爷摸了好半天,才从最贴身的里衣口袋里摸出一枚军功章,已有些上锈,爷爷捧着军功章,眼含热泪,抖抖地交到他的手里,喘息着嘱咐:“一定要把这个,连同我的骨灰一起湖葬。”这枚军功章的由来,爷爷没有交代,他却直觉那一定和父亲有关。他摸着带体温的军功章,怎么也想不起父亲的模样。当天晚上,他梦见了父亲,梦见了在血与火中拼杀的父亲。

其实,他对父亲壮怀激烈的那段岁月,无从想象,梦中这个父亲的形象是借鉴了电影《上甘岭》里面的镜头。他曾一遍一遍在电影里面寻找父亲的身影,却怎么也没寻到。梦醒后,心中生出一种渴望来,他也想和父亲一样,壮怀激烈一把。他心绪激昂,难以自抑,和高占福、叶瞎子约好,一起去报名参军。鸡叫三声,村东头相聚。高占福脚步咕咚咕咚响,急吼吼地叫:“黄品三,品三!”他停住了脚步,没人拉住他,是他自己想起了爷爷和那铿锵的誓言。满天的神佛他一个也没看到,却还是选择没出声。

高占福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到,就独自向东去了。他不知道叶瞎子为何没来,可能是觉得解放军队伍不要瞎子吧。

他经常想,在自己什么也不明白的时候,爷爷就替他选择了人生,选择了孤寂又漫长的人生。高占福鄙夷他是“思想的巨人, 行动的矮子”。他不反驳, 就这样默默坚守了半个多世纪。长期机械地巡湖,他捞垃圾的动作都显得程式化,微微沉肩抬腕,入水一钩,然后双臂一展倒出垃圾。然后再一次沉肩抬腕,入水一钩,这一次,明显感觉不对,这垃圾有些过于沉了,他双臂一展,没动,再双臂一展,一尾白鱼样的女人躺在网兜里。

黄老歪有些蒙,愣愣地捞起女人,放在岸上。午后的太阳给白鱼女人涂上一层金光,使得她更像一尾金鲤了。没等他想明白是咋回事,全村男女老少都聚过来。坎村就这样,无遮无挡的,什么都藏不住,白鱼或者金鲤女人也一样。

女人躺在那里,头发像水草一样乱糟糟的。黄老歪倒提着女人,反扣在腿上,一下一下拍打女人后背。不长时间,女人哇的一声,吐出几口脏水。待女人吐净了,把女人放平,抚开乱糟的头发,露出女人惊艳的脸来。女人缓缓地睁开眼睛,懵懂地看着周边环境。等她明白自己获了救,长号一声,又晕了过去。

齐世全走上前,把手搭在女人白皙的腕上。齐世全的医术如何没人知道,搞关系的本事却一等一地高,他跟高占福打得火热。别看齐世全只是个村医,可管着村里的不少事呢。坎村人粗生粗养,平时也没啥大病,有个头疼脑热啥的,吃几片药就完事了。他这个村医基本就是个摆设。这一回,齐世全却在全村人面前展示了自己的能力,他转头对黄老歪说:“女人身体无大碍,就是怀了身孕。”村民们的眼睛一亮,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等女人再次醒来,天已擦黑儿,八卦之火没有熄灭的村民根本不散去,继续围着女人,七嘴八舌地询问女人的来处、遭遇、落水缘由,还有孩子父亲是谁等等。女人闭紧嘴巴,拒绝与任何人交流。

天完全黑下来,八卦没得到满足的村民悻悻而去。无家可归的女人被安置在黄家老房子里。黄家老房子建于哪年没人知道,与黄老歪一样,也没新没旧的。最奇的是建房子的材质不是土坯,也不是砖瓦,居然是石头。坎村有河有水有湖,就是没石头,用石头得去五十里外的南山上采,黄家老宅居然是石头垒就的。谁盖的房子,从哪儿采来的石头,谁都不知道,仿佛有村子那天, 这房子就在那里了。此后, 历经岁月风霜, 依然结实耐用。

女人没死成,就住进了黄家,住进去还不见外,给吃就吃,给喝就喝,没事时还出来溜达。村民悄悄观察了,女人和黄老歪在一起有说有笑的,像一家人一样。“这女人哪,就是善变,几天前,还要死要活的,这会子想开了,主动留下来给黄老歪做媳妇了。”齐世全艳羡道,“这女人条正盘亮,那皮肤细腻得哟,连毛孔都看不见,真是便宜了这个黄老歪。”叶瞎子不乐意了,鄙夷道:“ 怀里揣着一个呢, 什么便宜哟, 给别人养崽的憨货罢了。”这话可谓一针见血。在坎村人心里万事都有个度,这个度是什么,不知道;这个度在哪里,也说不清。可在村民心里就是有个度,就是啥事不能一针见血,真正见了血,旁人倒讪讪的,不好接话啦。

女人和黄老歪夫妻一样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白天,黄老歪巡湖,女人在家料理家务,逢着月头月尾,黄老歪会陪着女人去卫生院做产检。路上遇到赶集的村民意味深长地笑问:“ 去产检啊?”女人并不忸怩,大方地点头微笑,算是回复了。黄老歪一如既往地黑着脸,不发一言。

大家都以为女人会一直和黄老歪过下去,谁知道女人出了满月就不见了。不知道是投了湖,还是去了城里。也有人说,看见黄老歪亲自赶车送出去的。总之,现成的老婆飞了,留下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据说这女儿落地时,天边彩云朵朵,在朝阳的映照下仿佛镶了金边。黄老歪看罢多时,脑海中浮现一句俗语,七月绣巧云。他福至心灵:“这小妮子就叫巧云吧。”炕上的女人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未置可否。此后,这个女孩就叫黄巧云了。

一个大男人独自带个奶娃,日子过得鸡飞狗跳的。巧云体弱,小嘴还刁,不喝奶粉,饿得跟小猫似的呜咽。黄老歪无奈,只好抱着娃,挨家挨户要奶喝。桂花婶刚好生了向阳,两个**沉甸甸的,如枝上成熟的果子,不时有乳汁溢出来,濡湿了衣裳。巧云闻到乳香,伸出小手冲着桂花婶,呜呜咽咽着要抱抱。

桂花婶一时母性泛滥,伸手抱过来揽进怀里。巧云一入怀就急切地拱,一旦找准地方,就狠狠吸住**。等吃饱了,她咧开没牙的嘴冲着桂花婶一笑,这天使般的笑容,瞬间萌化桂花婶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