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村女子的名字多有个花字,一般是落地时,什么花开得正艳,就叫什么花,像杏花、桃花、槐花、芦花、李花、梨花等。

慢慢地,各种花多起来,重名或凭空想象出来的花便充溢其间,如牡丹、芙蓉、桂花等。这些花坎村没有,可坎村有的花都被叫完了,这些没有的花便被移过来,作为女孩的名字。这些花的“入驻”,让坎村的花颇有些百花齐放、推陈出新的意味。桂花当然不是因为桂花开得艳而叫桂花,村里虽没有桂花,家长还是给她起了这个名字,显示了家长内心不寻常的期盼。

桂花年轻时,长得和门前的湖一样,开阔、清净、水灵。桂花嫁给刀客长胜,变成了桂花嫂,也是能干、利落,连走路都带风。等桂花嫂完成生育、教子、养老,以及生产生活各种劳作等诸多环节之后,从丰满诱人的桂花嫂变成干瘪瘦削的桂花婶,容颜如同门前的湖,从鳞浪翻滚、碧波**漾一路缩水成招蚊引蝇、蓝绿幽暗的寻常水泡子。桂花婶的命运也和湖一样,因为承载着各种发展的欲望,为富裕的生活、孩子的成长、老人的赡养等,被岁月刻上一道道深深的纹路;湖为满足人们灌溉、洗涤、倒垃圾、捕捞、开厂、养殖、拓宽住宅等欲望,缩水成标准的黑臭水体。浅水区早被分而化之,各个击破了;深水区也被持续的人进湖退,改造成被垃圾包围的绿色水体。

桂花婶虽日复一日地干瘪瘦削,发展的愿望却日复一日地明晰。向阳大学毕业后去了锦城,娶了城里的媳妇,也赚了一些钱,估计不会回村了。向阳是不回村了,村里也得有他的根,他那份房产得在。向东留在跟前,要娶妻生子,孩子大人的住处更是省不下。去年还像个豆芽菜的男娃,这一年眼看着往高里蹿,隐隐有压长胜一头的气势。胸肌鼓起来,肌肉流线一样收进窄腰,随随便便往那儿一站,呼啦啦直带风,引逗小姑娘直往身上扑。老楚家的二丫没事就爱来家里小坐,看向东的眼神都带钩子。向东眼下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可二丫是个有心劲儿的,会些缠磨功夫,那小子不是伞,恐怕撑不了多久就得被收了。赶紧给那小子张罗新房子是头等大事。

房子是庄户人的根,深深地扎进泥土里。而杨家的根就扎在湖边,亮堂堂的四间大瓦房,穿过岁月的烟尘,大咧咧地立在那里,闪耀着岁月的光辉。前后院子整齐,篱笆墙内黑油油浓绿绿,枝繁叶茂,果蔬累累。地都养得熟熟的,种啥长啥,稍微用用功,就是一片青翠水绿、姹紫嫣红啊。农闲时,桂花婶挑着担子去集市,换回日常所需的柴米油盐;旅游旺季到来,她的时新果菜是休闲度假城里人的采摘首选。庭院是她的聚宝盆,庭院经济是她实现财富自由的强大助力,所以开辟新的宅基地,就得眼睛向外挖掘潜力。村里的空地早都被开发完了,只有门前的湖地还有开发的余地。虽然余地不大,可有刚需的家庭还是瞪大眼睛盯着呢。都盯着有啥用,谁能和她桂花婶比。这可不是桂花婶吹牛皮,她和现任的村第一书记黄巧云有半个娘亲之谊,换句话说,要不是她桂花婶,巧云说不定早轮回到哪个庙里等着投胎呢。初见巧云时,她还裹在襁褓中,身子轻得像一片云彩,一张小嘴弱弱地嚅动,发出饿猫一样的喵声。她爱心泛滥地接过来,抱在怀里,闻到奶香的巧云一入怀,就急切地乱拱,一时不得要领,把个小脸都憋得通红。等桂花婶扶正她的头,把**塞进她的小嘴里,巧云晃着头,狠狠地衔住了,忙不迭往下咽,呛得流眼泪也狠狠霸着不肯撒嘴,吃饱了,睡着了,也不撒嘴,惹得向阳哭闹了好几回。巧云吃饱了就睡,窝在她怀里,幸福地吹着泡泡。巧云睡觉可是睡觉,不论睡得多熟,一旦被抱离,必定醒来,手脚乱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桂花婶的心哪,跟着揉碎了好几瓣,流淌成了河。

巧云步子没走稳呢,就知道帮着桂花婶干活,看到她烧柴火,就用小手一根根地给她递柴火;看到她喂猪,就蹒跚着提灯笼给她照亮;实在帮不上忙,就抡着小拳头给她敲背,把个桂花婶稀罕得没办法,点着她的小鼻尖说:“你个小人精哟!”

等巧云长大一些,生得聪明伶俐,冰雪可爱,眼睛骨碌骨碌的,顾盼生辉,向阳那没眼界的傻小子一头就栽进去了,成了巧云身后的小尾巴。对于这桩就近就便的好事,桂花婶起初不咋心甜,不是巧云不好,就是巧云的出身有点那个。巧云是捡来的,是个连父亲是谁都不知道的私生子。女孩子家讲求个身世清白,根正苗红,巧云终是个来历不明的野孩子。可向阳铁了心,她也就随过来了,婚姻这个东西,俩孩子投情对意比啥都强。看着这对小儿女一路求学,相依相伴;再看着向阳小心翼翼呵护的样儿,她释然了,出身不好又如何,又不是巧云自己决定的,向阳都认定了,她有啥不能接纳的。没想到,这板上钉钉的好事儿,说不成就不成了。听说两个人在就业方向上发生严重分歧,吵来吵去,居然吵分了。桂花婶跟着着急啊,问向阳,向阳不说;问巧云,巧云也不讲。两个当事人都闷着,把个桂花婶急得满嘴大泡。后来,向阳去了锦城,很快结婚生子,而后依托锦城开发区建设,干起了企业给水设备铺设,居然干出了一番景象。巧云则一直单着,先在市里任公务员,后选派回村任第一书记。履职不长时间,正赶上村书记齐世全调回镇里任职,她申请担任村书记职务,转过年来,村“两委”班子换届选举,巧云顺利当选村书记。

桂花婶再见到巧云时,心绪复杂,有些讷讷的,怕走得太近惹向阳媳妇不高兴,走远了又辜负了这些年的感情付出,因而心里惴惴不安,总怕面上有些尴尬。巧云却没有半点生分,她抢步上前,亲热地叫一声“桂花娘!”这声软糯的“桂花娘”,驱散她内心的小阴云,叫得她云开雾散。

湖地的事不是桂花婶愿意用这个半娘的情谊相要挟,实在是形势逼人。论理巧云走马上任时间不长,这个时段跟她说这个事有些不好,可村里的人都盯着最后这片湖地,她得提前报个名,要不然啥也捞不着。反过来讲,依着巧云和她家的关系,就算碰了壁,也还有几分旧情在的,不至于太难看。

桂花婶出门的时候,雨还没有停,黏黏腻腻地下个没完。这天气有些反常,一入夏就下得跟天漏了一样。碱河的喘息声有些粗重,似有些不堪重负。往常**的红滩绿苇早没了影子,连房前屋后都积了白亮亮的水,本来长势良好的水萝卜、芹菜、大葱、豆角、土豆都泡在水里。那可是流通的现银啊,桂花婶的心疼得都揪在一起了。

雨淅淅沥沥地滴了一夜,滴得桂花婶一夜无眠。这样的雨好多年没遇到了,按照风月同天的道理,碱河上中游指定也在涨水,如果涨势过大,就会河海相连,那样一来,人或许真能成为鱼鳖。桂花婶对这情势不陌生。小时候,一下这样的雨,大人就愁得连饭都吃不下,因为过不了几天,水连天,天连水,流离失所的日子就来了。她六岁那年,正在自家炕上啃玉米棒子,水一下子就上了炕,她坐在自家木格窗框上才得以生还。把窗框让给她的哥哥却再也没回来。

这些年,碱河与坎村相处模式挺好的,河海相拥,水润地,地抱水,相依相偎的,让人看着都喜兴。可万里总有个一,一旦上游水势暴涨,情势就不一样了,水漫地,地洪涝,庄稼歉收或绝收。碱河在入海口处向来放肆,可能是一直被拘着的缘故,等到看见了归处,就肆意地撒着欢。正长在河口的坎村受河海影响,洪涝就成为家常便饭,好在河海之间有一个湖,起到较好的吸纳作用,让村与河海都相安无事。

这些天,碱河的喘息声有些不寻常,这粗重的喘息声扰得很多人睡不安稳。天蒙蒙亮,长胜破例起了早,掀开门帘,腥气的雨星儿带着河海的潮气飘进屋来。长胜立在门前看了看,穿上雨衣,抄起门后的铁锹,把院内淤积的积水引出来,很快积成一条蜿蜒的小河,流进门前的湖里。彼时,湖像吸满血的水蛭,满胀满胀的,像随时都会溢出来。

桂花婶心烦意乱地跟着起身,看了看雨,没心没思地把自己打理干净,然后胡乱地吃几口饭。等收拾妥帖了,长胜并没回来,把饭菜留在锅里,索性也出了门。没等走到湖边,远远地看见那里早早围了几个人,都穿着雨衣雨靴,笨笨的,像泡在水中的倭瓜。等走近了,广生撩了撩眼皮,微微点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黄老歪和长胜说话,连眼皮都没往她这撩。“你看看,这水五十年都没涨过这个位置,这才刚入夏,水头都没还来,就这样了,如果水头来了,就危险了。”

长胜看了看黄老歪,叹气说:“这水头还没来,就先声夺人,今年这水怪着哩。”

桂花婶悬了一宿的心又揪起来:“要发水吗?老天啊!转眼一切化为乌有的滋味,今生今世都不想再尝了。”坎村哪儿哪儿都好,就是一个“涝”字咋也摆脱不了。难怪呢,村名“坎”,对应水位,因涝得名呢。

“要没有这个湖泄洪,得年年涝。”广生瓮声瓮气的,像头上罩着一口缸。

“年年涝唉,所有的努力都打了水漂儿!”想到这儿,桂花婶的心与湖一样,也如吸满血的水蛭,胀得慌。

黄老歪把头转向她:“她婶子,这么早去哪儿?”

桂花婶沉吟一下:“我去看看巧云。”

黄老歪翻了翻白眼:“她去镇里开抗洪抢险的会啦,怕是没工夫哩。”

这个老成精的家伙,不想她去找巧云,怕是早读懂了她的心思哩。是的呢,巧云正忙着,她过去说房子的事似乎不太好,要是回去呢,又不甘心。桂花婶心里乱乱地往前走,猛一抬头,楚算盘的老婆胡兆花撑着小花伞,正对着她笑。小花伞的明媚让胡兆花满是皱纹的脸生动了不少。“她婶子,这是去村上吗?”这语气让桂花婶不喜,本来湖地的事,两家心照不宣,她胡兆花这笃定的语气让桂花婶觉得此事尽在她掌控之中,就好像向东非她家二丫不可。那二丫大学毕业了,也不好好找个工作,做什么网上直播,小小年纪,脸上画得跟熊猫似的,坐在电脑前搔首弄姿,像个什么样子。胡兆花不以为耻,逢人就夸口自家的女儿多么能干,真是有什么样的娘就有什么样的女儿。她胡兆花这辈子干啥啥不中,吃啥啥没够,全凭着一张巧嘴过活,在大家泥里水里讨生活的时候,她胡兆花尽可能地投机取巧,甚至为了少些体力劳动,委身高占福那个恶心男人。她利用城乡差别,把村里的好姑娘说给城里的男人,赚取高额媒介费。她居然把夏家模样周正的夏盼,说给一个城里赵锁匠家的半语子赵铁。夏家贪图赵锁匠两百块的聘礼,给夏金贵说媳妇。花轿到门那日,新娘子用剪刀剪碎男方送的衣料,惨白着一张脸,踏着满地碎屑上了轿。此后,夏盼再也没回过娘家。现在想来,都是穷闹的,也怪这个胡兆花,贪那点蝇头小利,做下这亏心事。二丫跟她娘一个样,啥个活也不会干,没事就爱找向东帮她看电脑,一看就是大半天。孤男寡女的,待在一起时间长了,她这个做娘的再不同意也无可奈何啊。

桂花婶叹口气:“ 黄老歪说, 巧云不在村上, 去开抗洪的会了。”

胡兆花撇嘴:“一个女子,看把她能的,管天管地的,都管上天上下雨、地上抗洪的大事啦。”

桂花婶不爱搭理她, 甩了甩雨水, 昂首挺胸奔着村委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