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陷湖的水蓝绿晶莹,风撵着浪一层一层地往岸上涌,等好不容易够到岸边了,一阵风掠过,又把浪摔在路肩上,让风的努力再次打了水漂。尽管一次又一次的努力,任谁也没见过爬上岸的水。早先爬上岸的水都被处理了,岸上有田有屋有土地,水中有鱼有虾有神秘的水族,而这方水已经完全达到输入与输出配比随意的程度。输入多,输出少,水的储存量就有富余;输出多,输入少,水的储存量透支。这种输入和输出的关系让做村书记的巧云体会最深。自从回到坎村,她一直是单方面输出,输出到她都感到自己骨质疏松了,也没有机会输入。啥时候也像湖一样,达到输入输出配比随意的程度?上天似考虑到她的内心需求一般,居然选派她参加全国美丽乡村建设高级研修班。

对于美丽乡村建设,她确实有颇多收获与感悟,也想与全国的同行交流交流。她把自己的工作体会写成调研报告,从自身的实践出发,一点一滴把工作写在纸上。研讨报告从三项综合整治出发,由表及里,用一套一套漂亮的组合拳来体现。组合拳第一式,三箭齐发。说到这儿,她的脑海里居然闪过“三箭定天山”

的唐朝战神薛仁贵,为什么会想起那白袍银戟的应梦贤臣?是否潜意识里长出怀春的小苗苗?她甩了甩头,甩出不合时宜的旖旎,继续她的研讨文字。第一箭,疏通泄洪通道,清理沉积垃圾,实现冰陷湖扩容;第二箭,实行雨污分离,截住污水源头;第三箭,村容村貌综合整治,对环境脏乱差进行综合整治,修建村屯环路、通行桥、入户桥,硬化路肩,等等。

组合拳第二式,打赢城乡发展“四大硬仗”。一是解决污水处理难题;二是推进厕所革命;三是清洁能源取暖;四是农村生活垃圾收运管理。“四大硬仗”疏浚了坎村美丽的底蕴和依凭。

组合拳第三式,输出“坎村模式”。做大碱地柿子品牌,做强特色民宿产业,做精综合文化产业,等等。一个小女子像个武林高手一样讲述她打出的美丽组合拳,讲述她家守护六代的湖,讲述那条有着成龙梦想的鲤鱼,等等。

她说:“从美丽外表开始,到升级美丽内在,到打造美丽乡村模板,到输出乡村振兴‘坎村模式’,再到留住有文化的乡愁,我的组合拳远远没有结束,乡村美丽没有完成时,只有进行时。

所以,美丽了外表,疏浚了‘美丽’的源泉,还远远不够,美丽乡村建设永远在路上。

“在追求‘美丽’的路上,需要我们前仆后继,夜以继日,持之以恒地付出。有好几次,我都以为自己要倒在这个岗位上了。那时,‘过劳死’这个词频频出现在脑海里,那是一种极致的疲惫,几乎让我忘记了六代人的终极守望,只想把身子躺平,好好地睡上一觉。

“各村有各样的美丽,就像一个竞相绽放的百花园,我的理想就是要让各样的美丽绽放在大地上。”

巧云的发言赢得经久不息的掌声,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再多的辛苦也是值得的。

接下来的考察行程安排得很满,从早到晚,不停地走,不停地看。巧云可算是长了见识,看看人家的小微湿地和江滩设置,采用“渗、滞、蓄、净、用、排”等海绵城市建设理念,利用“似堤非堤”的缓坡微地形手法,打造立体式生态园林景观。巧云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暗暗赞叹:“罢了,果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些理念果然高妙!”很可惜,她了解到这些东西比较晚,这些理念还没有完全融进坎村实践。总体上来讲,坎村综合整治工程还是干得有些急了,虽然抢抓机遇,处处赶早,及早把架子搭上了,可内里的细节还要一点一点地描补回来。她以为,请了骨灰级别的专家就能弥补这些缺憾,殊不知,终究做了一回井底的蛤蟆。陈千金有一句话还真是说对了,她还真的顶着一脑袋高粱花子!

座谈会开得正起劲,金贵的电话不合时宜地打进来,巧云心下诧异极了:“这个金贵一定是有什么急事,要不然,绝不会明知她正开座谈会,还把电话打进来。”她按掉电话之后,它仍然不老实,躺在那里振动:“这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她的心也跟着忽悠起来,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她草草结束发言,起身离座,走到会场外面,刚接起电话,金贵的声音急吼吼地传进来:“巧云,你看见微信了吗,孙成伟被抓了?”

巧云有些没反应过来:“哪个孙成伟?”

金贵急了:“还能哪个,不就是咱们那个副市长嘛。”

巧云有些蒙:“啊,他呀,咋被抓了呢?”真是画皮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她看问题还是看表面,不会从哲学的高度考虑问题。她想起高占福谈村书记的三重境界。第一重: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第二重: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第三重: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不只是做村书记,放到任何地方都适用。她仅停留在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的第一重境界中,即面对前面的工作目标,以不畏生死的态度,以不违纪违法为手段,直扑上去,完成任务,攻克难题。这就是党性,不违纪不违法就是坚持原则。故而,她的这些沾沾自喜在有境界的人那里完全不够看的。她看问题只看二维,看不到三维四维甚至更多维,比如,她一看到努力工作的人,就认为所有努力工作的人都是讲党性,坚持原则的,殊不知,有些人努力工作是为了作秀,为了权欲。她看警示教育片时,曾看到一个衣着朴素的贪官,把钱存在一间房子里,没事的时候过去数一数,闻一闻,满足得像个变态。前几天,锦城还抓一个贪官,在台上时,高喊廉洁自律口号,听说背地里,用一处住宅专门装钱,为了把钱运到这间房子里,把腰都闪了,推拿按摩了好些日子。他们外表怎么看怎么光鲜,脚下一片污淖,内里已经完全坏透了。

金贵的声音扁扁地传进来:“听说是严重违纪违法,被纪委监委带走了。”

巧云有些蒙,她不知道自己为啥蒙,下意识地叮嘱:“不管谁出了问题,咱还是该咋干就咋干。”

金贵更着急了:“你是不是没听明白啊,孙成伟出事了,听说是买官,开发区一个企业给出的钱,通过咱们市一个村书记搭上的线。”

巧云呵呵地笑出声来:“ 净瞎说, 哪个村书记有那个力度啊?”话一出口,巧云就顿住了,脑子灵光一闪:“天啦,一个村书记,不会是……”

湖还是那个湖,再新的岸也阻隔不了旧的水。古人说,人不能踏进同一条河里,说水是流动的。现在,湖里的水也是流动的,所以,人不能踏进同一个湖里。同理,人不能踏进同一个村里,因为人心的变化比水流得更快。

巧云一回到村里,就遇上一群人围着金贵吵嚷的壮观场面。

她赶紧上前询问情况:“你们这是咋回事?”村民却像不认识她一样,并不搭理她,只管围着金贵要说法。她都奇怪了:“这村民是怎么了?被什么迷住心智了,连她都不认识了?”

经了解,巧云总算弄明白了。原来山水集团在经营上也遇到很大问题,大酒店工程已经停工,总部派来的工作人员已经回了总部。乔姗本不善经营,再加上任人唯亲,企业经营遇到问题也属正常。只是这次遇到的问题比较突然,连大酒店的工程都停下来,不知道除了经营原因,还有没有外在因素嵌入。不知为何,山水集团的人走得很匆忙,尚欠一部分工程尾款未结。等村民们发现时,工作人员都已经撤回总部,因为找不到人结尾款,村民激愤之下,直接冲进工地,自行找东西,抵工程款。等巧云看到现场残垣断壁,整个人都蒙了,村民的破坏力还真是惊人。金贵一早就发现了事态的严重,赶紧打电话报了警。派出所迅速出警,带走了几个挑头打砸的村民。村民在警察面前还心存敬畏,可他们对村委会可是能耐得很,他们直接围了村委会,强势地讨要说法。刚刚回村的巧云只好站出来,安抚村民情绪:“大家不要围着村委会,派出所依法出警,有理有据,事情总会弄清楚的,大家都回去等消息吧。”

在以前,村民还会给她些面子,现在她的靠山都倒了,还在这装啥装啊。一个人没有靠山,就少些大刀阔斧,可笑的是巧云自己站都站不稳,还敢折腾这么大的工程。村民见她还在拿着喇叭在那劝,完全不给她面子,继续充耳不闻,继续围着村委会,七嘴八舌讨要说法。听巧云叫大家别围着村委会了,立马有人直接出言挤对她:“你可别说话了,你是乔姗的闺女,说话自然向着企业的。我们正当讨要工钱,派出所凭什么抓我们。你让我们等消息,我们等谁的消息?你能给我们一个准信吗?”

面对这番言语挑衅,巧云没有义愤填膺,她语言平和地说:“我是乔姗的女儿,可我更是村书记。咱们讨要工钱,要经过法律手段,谁有过激的行为都会为自己的冲动负责。”又一个声音加入挤对行列:“不是你的钱,你当然不急了。我们不像你,有贪官给你奖励,有大款亲娘给你贴金,我们的血汗钱要不来,能不急吗?”这是人身攻击的节奏啊,巧云感到气血上涌,所有的血液都集中到脑门上,她真想破口大骂。她是村书记,不能这样做,她压了压心头火气,沉声道:“大家的心情我理解,可再急也得按程序来。现在排队去金贵主任那登记,等查清事实,再统一处理。”村民哪能那么听话,能把她一个快要倒台的毛丫头放在眼里?不但不听,还纷纷出言嘲讽:“你少拿那些程序吓唬人,这程序是做给谁看的,鬼才知道呢!你自己什么事儿都按程序来了吗?”这是要上纲上线的节奏啊,巧云忍无可忍,她没回避这个问题,直接怼回去:“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什么事都按程序来的是机器,不是人。我不愿意自夸其德,我履职这么长时间怎么做的,大家有目共睹。咱打盆论盆,打碗论碗,你们也不用跟我夹枪带棒的,我黄巧云对事业一心一意,不管你们怎么想,我问心无愧!”巧云的话如同在村民心上刮起的一阵风,巧云从来没有当他们的面自夸其德,这是被逼急了吗?看着这个小脸煞白的女孩,这个没爹没娘的小可怜,“咱们这是在干什么,无冤无仇的,要逼死这个女孩子吗?”村民们大多心软,反思一下,又觉得自己有些过了,于是都有些讪讪的。前些日子,巧云还在大礼堂演讲,在披红戴花地获奖。正所谓世事难料,咸鱼翻身的例子没少见,何况巧云现在还没倒,就是倒了,说不定还能翻身呢。思考之下,村民们还是有些底气不足,几个领头的扔下几句狠话,就讪讪地退下。

巧云召开会议,对前期工作进行梳理,对能修正的工程进行修正,她提出利用新学到的“似堤非堤”缓坡微地形手法,对湖岸原有工程进行升级,打造湖岸立体式生态景观。金贵第一次对巧云的提议表示反对:“黄书记,市里主要领导变动了,农村环境综合整治建设工程是不是要持续推进,咱是不是观望一下再迈步?”楚算盘没等金贵话落地就附和道:“金贵主任说得对,如今人心惶惶,在这个时期,大步推进工作实在有些不明智。”巧云微微点了点头,她心知楚算盘这是提早跟金贵表忠心啦,自己这个村书记要是站不住,金贵接任村书记的可能性最大。巧云心里翻腾,面上却不显,她苦笑着想起高占福说的村书记三重境界,自己好像突破了第一重,她这是进益了?她把每个人的行动举止认真观察一遍,不看不知道,这一看啊,还真看出不少学问来。

等大家的意愿都充分表达之后,巧云才不急不缓地总结说:“你们的担心都有自己的角度,我能充分理解。可市里主要领导变动不变动,与咱推进工作并不相悖。咱们的工作只要上合党的路线方针政策,下合民心民意,咱就要继续干下去。”

金贵仍坚持自己的意见:“黄书记,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我认为目前各项工作还是收一收的好,因为我们推进的每一项工作都要时与势相结合。”

巧云看着这个一直支持自己的村主任,语重心长地说:“党中央的工作重心没有转移,市里没有明文说环境综合整治工作停滞,咱没有理由把工作停下来。既定的工作必须一以贯之地推进,无论谁被抓,无论谁重视与否,甚至,村各项工作站在前排与后排,均不是仓促收口的理由。”

金贵想了想,终于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个会是巧云上任以来遇到阻力最大的一次会,虽然会上做出持续推进坎村环境综合整治的决议,但巧云以为的人合心马合套的局面一去不复返了。

村民听说省纪委监委工作组入驻锦城,他们却只闻其名,不识其庐山真面目。爱热闹的村民没有法子从官方渠道获得资讯,就从他们最擅长的小道消息来获取资讯,往常最擅长发布小道消息的叶瞎子这次却三缄其口,反而是研究党的路线方针政策最深最透的田百旺不时发布一些小道消息。村民仨一群俩一伙地聚在一起议论,说说谁又被带走了,跟踪其涉及多少资金额度。结果自然是大快人心,党和国家又清除了一个蛀虫。

天地很大,大事很多,这些都离坎村很远。坎村太小,小到缩成了微观世界,在微观世界哪有什么大的蛀虫。如果有一天,党和国家需要我们来清除这些蛀虫,我们一定像啄木鸟一样,不遗余力。正当坎村人以为锦城大蛀虫与坎村无关的时候,连田百旺也没有发布什么新消息,楚算盘却忽然被叫走了,而且一走就是三天。这下子,村里直接炸开了锅,天地相连的大事终于再次降临坎村了,人人心绪激昂,个个讨论积极,实在没消息传递了,都围着楚算盘家打探,边打探边议论道:“这回动真格的,直接抓人哟!”

楚算盘一去不回来,把个胡兆花给哭得哟,眼睛都肿成一条缝了。巧云劝她保重身子,说事情总会弄清楚的。胡兆花六神无主地哭道:“这可怎么办哟,老楚的身体不好,他可怎么受得了哟?”巧云安慰道:“楚叔只是财会,人家是了解情况,一切都与他无关。”胡兆花听了,更加崩溃地号啕:“他要是出了事哟,我也不活了!”巧云又是一番安慰:“您先别急,明天,我就去把楚叔换回来。”胡兆花立马不哭了,擦干眼泪,讷讷地道:“巧云,算我求求你,你能不能今天就去换?”巧云苦笑着点头:“你看这样行不行?一会儿,我让二丫和向东去接楚叔,如果今天接不回来,我明早就去换。”

在坎村,明珠宾馆成为一个热词,因为省纪委监委工作组在明珠宾馆办公,故而去明珠宾馆成为心照不宣的特定名词。自从楚算盘去了明珠宾馆,田百旺就发布消息:“下一个去的必是黄巧云。”这样一来,巧云出来进去的时候,总有人用眼睛偷偷地瞄着她,看她哪天去明珠宾馆。巧云表面上该干啥干啥,布置安排工作一点不受影响,甚至连做早餐都没停。巧云虽然在表面上没啥变化,其内心里还是受了一些影响。人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她,就是心态再好也有些沮丧。她想起父亲一个人对抗全村的孤勇,暗暗佩服,父亲被打过、被抓过、被骂过、被陷害过等等,他始终不改初衷,拼命保护他守护的一切。就像当初,如果她能强硬起来,对抗那些伪专家,对抗自以为是的市直部门,今天的综合整治是否会更科学?为什么同样面对困难,父亲选择勇往直前,而自己会选择苟且,说到底还是意志不够坚定。

自从楚算盘去了明珠宾馆,二丫和向东每日都去明珠宾馆门口去接他。两人在宾馆门口登记之后,找到工作人员,问楚算盘啥时能回家。一连三天,他俩每次来都被告知:“别急,有点活儿还没干完,还得再等一等。”他们说别急,家里能不急吗,胡兆花都要急疯了。终于, 在第三天, 工作人员总算告诉他们,“你们在这里等一等,人马上就出来了。”二丫和向东就在门口等着,等楚算盘从宾馆走出来时,步履踉跄,人明显瘦了一圈。他一见二丫和向东,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抱着二丫哭得稀里哗啦。哭罢多时,才庆幸道:“多亏我有个记账的好习惯,这才得以出来哟。”

村民们都知道,楚算盘有个记账的习惯,平时连买根冰棍,都记在账上。工作组找他是没指望有什么新突破,没想到,他一下子交出整整五大本账。可他记的账,工作组的人谁也看不懂,只好他就留在那里,教他们看账。工作组抽出两名同志,一条一条地对账,对得眼睛都花,都是些小打小闹小违规,且黄巧云一分钱也没有贪污。

工作组领队阎处长眼看三天下好几次网,什么都没捞着,很恼火,组织人和楚算盘再次对账,还是和刘子业巡察情况一样。

这回还是楚算盘想起一个事,即黄巧云曾收到过一套高档礼服。

工作组迅速派人去坎村取来礼服,粗略估算一下,这套礼服价值五万以上。尽管楚算盘提醒说“那套礼服黄巧云也不知道谁送的”,工作组还是决定从这套礼服入手,打开工作局面。

于是,巧云接到省纪委监委工作组的电话通知:“黄巧云,明天下午三点,到明珠宾馆来一趟。”

放下电话,巧云不但没有惊慌失措,反而有种如释重负之感。工作组找楚算盘问话,派人回来取礼服,自然都是为了她黄巧云。如今,楚算盘出来了,想来也该找她了。巧云脑海里闪现黄老歪常说的一句话:“看看,该来的,果然来了。”自从父亲没了之后,每每到关键的时间节点,她总能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父亲一个人硬扛一个时代,自己不能给父亲丢人,姓黄的六世守护这个湖,她再不孝,也不能丢了祖宗的脸。以前,她总是不耐烦父亲的磨叽,如今,倒是非常愿意听听父亲的意见,可惜,她与父亲天人两隔,再也听不到他磨叽了。

巧云交代金贵:“把每天要做的事排排序,筛选一下,山水集团的工程款、缓坡生态硬化、绿化美化亮化工程、厕所革命、垃圾清运、清洁能源取暖等,一步一步推进,每一步都迈稳当了。”金贵垂着脑袋,一脸沮丧。巧云见他不起劲,遂调侃道:“金贵,如果我不来,你是不是已经做了这个村书记?”

金贵见她还有心情调侃,遂哼笑一声:“如果你不来,今天去明珠宾馆谈话的就是我了。”

巧云也被逗乐了,调皮地说:“民宿的事还得委托嫂子多操心。”金贵郑重点头:“你放心,保证做得妥妥的。”金贵的承诺比金子还贵,真正的一诺千金。巧云继续叮嘱:“村里的事你还得多操心,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别再退回去了。”

金贵觉得心里异常堵得慌,遂冷着脸,一言不发。

巧云自言自语:“有一些个工程还是赶得有些急了,存在一些不尽如人意的地方,需要咱们有机会描补回来。”

金贵沉声道:“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

巧云见氛围有些沉闷,就边往外走边说:“金贵,村里的事就先这样吧,我要再啰唆,就像交代后事了。”

金贵急了:“你瞎说什么呢,说什么交代后事?”

巧云笑了:“好好好,不交代后事,是我瞎说呢。”

忽然,一个声音插进来:“谁交代后事呢?”巧云闻声转头一看,见刘子业领着几个人迎面走过来。

刘子业介绍道:“ 黄书记, 这位是省纪委监委八处的阎处长。”阎处长微微颔首,淡淡地说:“黄巧云,鉴于你的情况比较特殊,我们决定还是来接你吧。”

巧云微笑了:“这倒挺好的,省得麻烦县里把我送过去。可是你们来早了,不是下午三点吗?”

刘子业笑了:“早有早的打算,晚有晚的安排。”

巧云点头笑道:“就是说,怎么着,你们都是对的呗。”

阎处长严肃地接话道:“话不能这么说,黄巧云同志,希望你能正视自己的问题。”

巧云点头:“好的,一定。”

见巧云比较乖顺,阎处长继续说:“刚才,听你话的意思,你挺期盼我们来?”

巧云继续点头:“是啊,你们来了,我就可以停下来了。”可不是嘛,再这么转下去,她得累死在岗位上。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是省纪委监委的这几个哥们救了她。

桂花婶一听就急了:“走啥走啊,娘刚给你做了稻香鸭,怎么也得吃了再走。”

巧云点头:“好吧,辛苦您了,桂花娘。”

阎处长插话道:“黄巧云,还是别吃了,省得大家都等你,咱还是早点出发吧。”

巧云语带调侃地说:“阎处长,我又不是罪犯,总得让我吃完饭再走吧。你们要是想吃,也有份;你们要是不吃,就等一会儿,反正我得吃。”这话说得有些嚣张,可也并没有错。几个人相视一眼,都没有表态。巧云就当着他们的面,摆起桌子,慢条斯理地吃起来。然而,毕竟有人等着,总不好让人等久了,巧云只是略略动了动筷子,吃了几块鸭肉和米饭,就放下筷子,起身走了出来。

湖水奔腾,哗哗作响,似涌动着要爬上岸来,可湖水的一次次努力,都被岸阻挡,被摔在硬化的路肩上。湖水溅出来,淋湿了路边花草。路边花草早过了茂盛葳蕤的时刻,无可奈何地走向颓势,却还没有完全收住,有些强自妖娆的倔强。

一贯八卦的村民们都没有出来,趋利避害的天性让他们选择闭门不出,八卦的基因又让他们扒着窗户向外看,生怕漏下哪怕一丝丝的细节。于是,一扇扇窗户后面,一个个脑袋摞在一起,叠成一个个花瓣盛开的模样。

忽然,艺术街区那边响起高高低低的音乐声,一支奇异的队伍从艺术街区走出来,他们穿着乱七八糟的礼服,手里的乐器也各不相同,有的拉着小提琴,有的弹着吉他,有的吹着口琴,还有的敲着脸盆,演奏着参差不齐的《婚礼进行曲》。这支队伍的最前面,赫然走着一丁,他手捧着大红嫁衣,踏着《婚礼进行曲》的节奏,向着巧云,一步步地走过来。一丁难得地穿起了西装,桀骜的头发随意地绑在脑后,带着一身邪魅的美感。向阳和千金穿着临时拼凑的礼服,跟在他后面,做伴郎伴娘的形状。

一丁举步来到巧云面前,单膝跪地,大声说:“无论你是谁的女儿,无论你从事何种工作,无论你承受多少流言蜚语,我都与你风雨共担!巧云,嫁给我吧!”

巧云愣了愣,一时不知道如何作答。

向阳、千金、向东、二丫、金贵、秀芬、文盛、夏盼、桂花婶、长胜、叶瞎子、宝珍拍着手,一齐高喊:“嫁给他!嫁给他!

嫁给他!”

阎处长奇怪地问:“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刘子业拉了拉他,低声地解释道:“我曾巡察坎村,在这里工作两月之久。据我了解,这两人爱恋了十多年,今天终于决定在一起了,真是好事多磨啊!古人说,君子成人之美,咱既然赶上了,不如就再等一等吧。”

阎处长转头看了看两个同事,无奈地点头道:“这坎村还真是怪事多啊。”

巧云直直地望向这个邪魅的大男孩,在流言甚嚣尘上的时候,在她被省纪委监委叫去问话的时候,在全村都怕受牵连的时候,一丁居然这么大张旗鼓地向她求婚了。她不止一次想象过与自己共度一生的男人,甚至还在梦中梦见过,不是初恋向阳,不是发小一丁,不是父亲黄老歪,不是村里的任何男人,甚至不是她认识的男人。那男人或许不强壮、不伟岸、不文雅、不温柔,他一定有一双神采四射的眼睛,眼睛里燃烧着欲望、进取、旺盛的野心,似蕴含不竭的动力。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她在那条鲤鱼的眼里看到过,它不言不语,不远不近,只用那双眼睛深深地望着她。

一丁这样的行为无疑是出格的,更是令人感动的,此时此刻,她再多的思虑,再多的冷静自持,都化作无法控制涌上眼眶的泪。泪在眼眶酝酿,穿过润湿的睫毛,成串地滴下来,滴在一丁手里捧着的鲜花上。那一滴滴晶莹的泪珠,在太阳的映照下,闪烁着七彩光芒。巧云微微弯下身,缓缓伸出手,接过鲜花,她抬起眼帘,温柔地道:“一丁,等我回来,就嫁给你!”

一丁顺势起身, 紧紧拥抱巧云, 嘴里应道:“ 嗯, 都听你的。”他顿了顿,继续说,“咱坎村有句俗语,叫择日不如撞日。

既然撞上了今天,咱俩就对着洪荒大泽发誓,今生结为夫妻,从此,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巧云想了想,点头道:“也好,喜事简办。”

叶瞎子上前,把他俩的手叠放在一起:“按照坎村祖上的规矩,你俩只消对着洪荒大泽起誓,就算结为夫妻啦。”

巧云和一丁面向洪荒大泽深深地拜下去;然后,转身,对着叶瞎子、宝珍、长胜、桂花婶,再次深深地拜下去。头磕到大地上,用五体投地的诚意,让天地与祖先都知道,一对真心相爱的恋人,从此结为夫妻,往后余生相伴相依,生死不离。

巧云扬起脸,一脸宁静地说:“一丁,你等我回来,我随你一起去看外面的世界。”这算是答应了一丁浪迹天涯的请求。也代表着,此后,她放下六世坚守的责任,不会再管村里的事,只管追寻年少的梦,任性地为自己活一回。

一丁笑着点头:“好,我等你!”

阎处长嘿嘿一笑:“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我工作这些年,还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事儿。”

刘子业点头:“我在坎村工作期间,也遇到过一些奇事,等有机会,再一一跟您汇报吧。”

巧云并不等他们催促,恭恭敬敬地磕完头,连身上的嫁衣都没脱,就对着亲人们挥挥手,随即转身大步迈上车。

车子徐徐启动,《婚礼进行曲》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岁月留香》,“岁月留香,山高水长……”一声声,一句句,随着《岁月留香》的曲子激**而下,就如同送黄老歪那天一样。

过了一会儿,一家家门户大开,躲在门后的一颗颗人头慢慢地走出来,慢慢汇成黑黑的一条线。领头的田百旺双目定定地看着远去的车。

巧云没转头去看身后那黑黑的一条线,自己这些年无怨无悔的付出只为回报父亲的爱,扛起家族的责任。小时候,父亲经常让她对着祖宗牌位磕头,当时她非常抵触,认为父亲是老封建老古板。如今,她把身子弯下去,把头磕在地上,心意即连通了天与地。在这片土地上,她和她的祖祖辈辈深深地爱过、恨过、哭过、笑过,一双双足迹重叠在一起,一代又一代,走过时代的洪流,汇集在一处。如今,她和一丁在深渊大泽的见证下,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没有早一步,没有晚一步,刚刚好赶在一处。她没想到,阅尽千帆之后,还能心想事成,果然天遂人愿,上天对她实在不薄。

完成了这个终身大事,九泉下的父亲一定会感到欣慰,在拜高堂的时候,她特地给九泉下的父亲也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一丁看了看她,也随着磕了。她知道,他一定读懂了她的心思。这个邪魅的男孩终于长成顶天立地的男人了。小时候,一丁总是特别顽皮,不时精怪百出,幺蛾子层出不穷。因此,他一直不是她眼中的阳光少年。就是这个不靠谱的少年用近乎半生的时间,呵护她这颗女儿心。父亲如果在世,也一定会感到欣慰的。其实,父亲从没认可过向阳,更没有认可过一丁,在他眼中,他的女儿是天上仙女,任谁都配不上。

她不想说话,闭上眼睛,寻个舒适的位置,深深地靠过去。

多久了,都未曾舒舒服服地休息休息了。车子匀速运动着,似小时候父亲摇动的船桨,更似父亲温暖的怀抱,她贪恋这种温暖,更深地依偎进去,不一会儿就响起绵长的呼吸声。

阎处长在一边看得眼睛都直了,他戏谑地说:“以我从业多年经验来看,在这车上能睡如此熟的,只有两种可能,一种坦**,一种伪坦**。”

刘子业弱弱地问一句:“你说有没有第三种可能,她就是单纯的累极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