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巡察组正式进驻那天,巧云因为有事,错过了时间,这让巡察组很不满意。一大早,巧云就在村里等巡察组了。没想到,有人来报告说村民和施工队发生了冲突。巧云不敢怠慢,赶紧跑到工地。一了解情况才知道,施工噪声和粉尘影响村民的生活,村民与企业协商了好几次,都没有说法。暴怒的村民直接冲上工地,叫停了施工。乔丽态度强硬,打电话叫来警察,强硬地要求村委会保障施工进度。巧云赶到时,企业与村民对峙,一方面企业态度强硬,另一方面村民坚决不答应。针尖对上麦芒,严重的事态一触即发。巧云被推到最前沿,同时面对两方面的怒火。面对暴怒的村民,她义正词严地指出:“企业围挡高度不够,防噪声防粉尘的效果不明显,企业必须立即改进。”乔丽讥讽一笑:“这样的围挡符合国际标准,在你坎村却不合格,你坎村是谁呀,我告诉你,在北京施工,都是这样施工标准,企业不可能做什么改进。”巧云寸步不让:“你们在北京咋施工,我不管,也管不着,可在坎村,这叫湿地,你这样施工,造成环境污染,还惊扰鸟类栖息,就是不行!”乔丽来了大小姐脾气:“你说不行就不行?你以为你是谁?”巧云不动如山:“我是坎村的村书记,代表村里对企业正式提出要求,如果你不答应,我有权提议暂停施工。” 乔丽不屑地说:“ 黄巧云, 还真以为你是一级组织啦?

我呸!”

巧云并不搭理她,抄起喇叭就大声喊话:“全体人员请注意,企业立即暂停施工,停业整顿!”

乔丽气得俏脸通红,她大喝一声:“黄巧云,你能干你干吧,我还不管了!”

巧云转头劝村民先回去,由她和企业交涉。村民怒吼:“那是你妈的企业,你和企业是一伙的,你能给我们做主?”

乔丽嗤笑:“我们企业可没有这样吃里爬外的人。告诉你们,你们在这里闹不能解决任何问题,都回去该干啥干啥,要不然等待你们的是法律的严惩。”

村民岂是吓大的,直接往上冲:“严惩是吗?你吓唬谁呢?

来呀,严惩啊!”

巧云厉喝一声:“都站住!”村民犹豫了,想上前又不敢上前。巧云对着领头的,直接点名,“闫二虎、李学信、钱大忠,你们赶紧带人回去,这里我来督促落实。”

被点名的几个人顿时停住脚步, 犹豫几番, 还是咬牙道:“ 都回去吧, 听黄书记的信。” 几个不服气的还在那小声嘀咕:“我们不能走,企业得给我赔偿。”

巧云大声说:“要什么赔偿,给你们造成什么损失了,就要求赔偿?你们不是要求企业改进吗?我留下来督促企业改进,你们都回去吧。”

等巧云劝回了村民,乔丽招呼也没打,也悄悄地溜了。工地上没人能做得了主,上下一通乱,巧云干着急,没办法。联系乔丽,她躲在宾馆喝茶,就是不接电话。无奈之下,她只好叫停了施工队,勒令企业停业整顿。

巡察组已经坐在村委会喝了一个小时茶了。把楚算盘急得哟,不时地出去看看,黄书记咋还没回来呢?楚算盘几次看不到巧云的影子,只好硬着头皮说:“再等一会儿哈,巧云书记应该马上到了。”

这一等,又是好一会儿,黄巧云还是没有来。巡察组组长刘子业明显不高兴,他给巧云打了电话,她居然也没有接。刘子业冷笑:“这坎村确实是法外之国呀,巡察组入驻也能这样晾着。”

两个组员紧跟着点头,附和道:“是啊,组长,这是开天辟地头一家呢。”早早谢顶的小王调侃道:“刘组长,法外之国实在算不上,这会议室还是跟别的单位的会议室一样,你看有党建目标,组织架构,还有工作动态图。”另一个组员小郝则接口道:“这个动态图挺别致的,插红旗的是完成的,插黄旗的是正在干的,插蓝旗的事未来要完成的。你看完成时限标出来了,这个动态图设计挺好的。”

巧云一进门就赶紧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刚刚发生了一些特殊情况,多有怠慢!”

刘子业看了看她,并没说话,转身坐下来,对着巧云公事公办地说:“黄书记来了就好,要是没别的事了,咱开始吧。”

巧云赶紧点头,双手抱拳:“对不起,事发突然,劳几位久等了。”

刘子业没接话,公事公办地宣读了文件,然后宣布纪律,公布举报电话等。巧云等这一套程序履行完事,代表村里对巡察组进驻表示欢迎,表态说要全力配合巡察组,做到守纪律、听指挥等。表态的话还没完全落地,她的电话居然响起来。刘子业顿时黑了脸:“黄书记,按照要求,这样的场合是要关掉手机的。”

巧云微微弯身,抱歉道:“对不起,咱市招商引资项目和村民起了些冲突,我正斡旋处理。”

刘子业面无表情:“事有轻重缓急,你要有急事,就先去处理吧。”

巧云闻声立即起身,鞠躬致歉:“感谢巡察组理解,工作该怎么开展怎么开展,我这里有个突发事件,实在离不开人。”说完像箭一样飞出去了。

刘子业懊恼地对同伴说:“这黄书记怕是听不懂人话吧。”两个助手摊摊手,表示不可理喻。

楚算盘赶紧赔着小心解释道:“我们黄书记老忙了,不行咱先不管她,巡察工作该咋开展咋开展呗。”

刘子业看了看楚算盘:“我们的事儿很简单,就两项:一是谈话,二是查账。”

楚算盘点头:“好吧,咱就开始吧,我代表村里全力配合。”

楚算盘瞄着刘子业的脸色,热情地推荐道:“你们工作的两个月可以住在民宿里,吃饭就在老乡家,或者在咱村吃也可以。”

刘子业看了看楚算盘:“村里有食堂吗?咋下账的?”

这刘组长警惕性还真无所不在啊。楚算盘赶紧缩了缩脑袋,一迭声地解释道:“村里没食堂,吃饭也不下账,主食是玉米面条, 副食是泡菜, 都是黄书记自己提供的, 也是黄书记自己做的。”

刘子业感兴趣地问:“那她的玉米面条和泡菜是哪来的?”

楚算盘小声道:“玉米和菜都是她父亲种的,面条是她自己手工轧的,泡菜是她自己腌的。”

“她父亲是做什么的?”

楚算盘越说声越低:“她父亲嘛,刚刚过世了。”

这嗑唠的,直接把人唠死了。刘子业也不好意思了,他赶紧换下一话题:“还是找个民宿吧,我们就不在村里吃了。”

楚算盘松口气:“村里有三户开民宿的,成些规模的就是袁秀芬民宿,是村主任夏金贵的婆娘。”

刘子业点头:“那就袁秀芬民宿吧。”

巧云再见到刘子业时, 已是三天以后, 巧云一进门就问:“刘组长,这几天慢待了,你们在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吗?”

刘子业扯了扯嘴角,公事公办地说:“来之前,高宝财和我说过情,要我多多关照你们村。看来黄书记的消息挺灵通的,还知道是我带队。”

巧云笑了笑:“高科长之前和我说过,要跟你们说说情,可我拒绝了。”

刘子业诧异地问:“俗话说,人熟为宝,有人主动说情,你都拒绝,我能问问这是为什么吗?”

巧云好声好气地解释:“不愿意让你们先入为主,以为我们村有什么问题,需要用说情来抹平。”

刘子业语气冷了下来:“你认为你们村没有问题吗?”

巧云思考一下:“也不能这样说,我想请你们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心去感悟。”

“你以为你不说我们就什么都看不出来?看不出你们签的合同都明显规避招投标?看不出你们的专项资金使用不规范?”

巧云点头:“是的,这些问题都存在,可这些事都有前因后果,我想你们能在发展中看这些问题。”

“无论怎么看,这样做都是违规的,你知道吗?”

巧云再次点头:“我知道。”

刘子业心道:“嗬,毫不辩解,有点意思,看来今天不放大招,不能把她拿下了。”想到这儿,他进攻点明显转变,“你有没有喝酒喝到酒精中毒,还被人家媳妇追到村委会来骂?”

巧云面有羞惭:“有,我去市里争取资金,遇到坎村老书记高占福的儿子高宝财,他召集的酒局,我酒精过敏,引发酒精中毒。至于被追到村委会骂,完全是个误会,已经解释清楚。”

听了她的解说,刘子业仍然觉得避重就轻。好吧,既然她羞羞答答,他就一鼓作气捅开这个脓包:“那餐费用不低吧,据说是管业集团总经理杨向阳结算餐费。”

巧云坦然:“当时我不知道谁结算的,后来根据形势评估,推断应该是他结算的。”

刘子业往椅子背后靠了靠,微微跷起二郎腿:“咱合理想象一下哈,杨向阳是否可能为了争取坎村项目而买单?”

巧云面露不悦,不客气地回怼:“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吧,首先,酒局不是我召集的,也不是他召集的,那时整治专项也没到位,项目还没有产生,杨向阳不可能未卜先知地为了争取项目而买单。”

看到巧云急了,刘子业笑得眯了眼。就这定力,不难攻破嘛,他决定再接再厉:“是吗,是我的想象力丰富,还是事有蹊跷?比如,镇长严二白比较关照你们,当然了,要想做成事,没有上级部门的关照指定不行。这里面有没有超越职务的特殊关照?除了严二白,还有没有别的领导也有此类情况?”

巧云直截了当地说:“没有。”

刘子业倏地眯起眼睛,注意着巧云的表情变化:“我能不能问一个比较私人的问题,你为什么一直没有考虑个人问题?”

巧云俏脸浮起一层薄怒:“ 这个问题与工作无关, 我拒绝回答。”

到底还是嫩了一点啊,这就恼羞成怒了,还以为你有多深的道行。想到此,刘子业的笑容越发和煦:“我们没有探寻你隐私的意思,对于群众反映的任何线索,我们都会认真求证,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巧云迈步出了袁秀芬民宿,心里仍然愤愤不平。她一脚踢开脚下的石头子,石头子划出一条优美弧线,骨碌骨碌滚进边沟。

边沟里居然积存了不少垃圾,看来家家户户没有好好地落实门前四包啊。抓门前四包,早早跟村民做过宣传,还一家一户签字画押了。没想到,这些都没有用,有所收敛,还是板不住。哎,还得一家一户地督促,实在没别的好法子,巧云长叹一声:“哎,这命苦的哟,得了,108家,走起!”

刘子业趴在窗口,看着巧云一家一家地转圈,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阳光下闪烁七色光芒。刘子业仔细看了看转圈的巧云,点赞道:“这小女子心性够坚韧,尽管气喘吁吁,眼角眉梢始终挂着笑意。”

小郝都奇了怪了:“组长,你说她咋不在大喇叭里下通知,就这样一家一家地走,这招法可够笨的。”

小王看了眼小郝,反驳道:“大喇叭是下通知用的,像乱扔垃圾这样不太光彩的事儿,还是一家一家劝说的法子比较对头。”

刘子业饶有兴味地点头道:“ 这个小女子还是真有点意思啊。”

村民们都知道上面来了巡察组,估计黄巧云要倒霉了,她究竟能倒啥霉,他们无从猜测。于是,就每日瞄着巡察组的三个人,见他们不是唠嗑就是看账,再不就是找人聊天,没看出要整人的态势来。叶瞎子也蒙了,这是怎么回事呢?要整人吧,又不像;不整人吧,又天天在村里晃悠,这伙人要干什么?时间一长,村民就懈怠了,渐渐不操那个心了。村民不关心关注了,巡察组也一连好几天不来了。难道就这样蔫蔫地撤了?袁秀芬奇怪地问自家男人:“你说他们这是走了吗?”夏金贵撇嘴:“走啥走啊,估计是‘扫外围’去了。”“扫外围”是个新词,袁秀芬一时没听明白,傻傻地问:“‘扫外围’是个啥意思?”夏金贵就解释道:“就是出去找证人核实问题去了。”

夏金贵说对了,刘子业还真是“扫外围”去了。他从村民嘴里听到巧云醉酒和被陈千金骂的版本太多,他觉得这个事有必要找当事人了解了解情况。

这样的工作付出多,收益少,有点像扁鹊治未病的哥哥。最主要的原因是当前形势下,有一些同事热衷于办大案、办要案,受重视、得名声等,这些艰苦细致的工作,没人愿意做。

刘子业坐在陈千金对面,细细地打量她,即使在自己家里,这女人仍身披名牌休闲服,脸上画着淡妆,手上描着蔻丹,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精致。刘子业暗想,这样一个人爱惜羽毛的人,怎么会豁出脸面去闹,把自己男人和公婆的脸面踩在脚下?这年头,不只男人的世界水深火热,女人的世界也让人看不懂啊。他想了想,还是单刀直入地提问:“陈千金,我们在巡察中发现,很多村民都会提起你到坎村找黄巧云闹过, 你能说说具体情况吗?”

陈千金面上显出羞惭的神情,语气柔和地回道:“是的,巧云和向阳相处过,我担心两人旧情复燃,加上有人拱火,就没多想,直接找过去了。”

刘子业听她说出这样无脑的理由,真为她智商着急:“你因为担心, 就找过去了, 你想过你这样做, 对一个人名誉的影响吗?”

千金低下头,苦笑道:“您说得很对,我确实是受了几句挑拨,就真的找过去了,现在想想,真是蠢得可以。”

刘子业在心里追加一句:“总算还没有蠢到家。”考虑到自己正在跑题,他赶紧追问:“那么现在,你还有这样的担心吗?”

千金脸上挂着释然的微笑:“现在?”她顿了一顿,“向阳在别的村施工,两人没有任何联系,我还担心什么?”

刘子业梳理一下陈千金的话,总结道:“我可不可以这么理解?早先,杨向阳在坎村施工,你怀疑两个人存在不正常关系,现在两人分开,你就不怀疑了。”

千金描画精美的长眉皱了皱,低声纠正道:“早先也是我多心了,两人没有不正当关系,我欠黄巧云一个道歉。”

刘子业无语地摇头:“ 这个陈千金, 当真是千金小姐的个性。”

陈千金目送刘子业他们离开,不再绷着优雅,颓然坐在椅子上。向阳之前就跟她说:“巡察组一定会找你谈话,你就实事求是地讲。”所谓实事求是地讲,是咋讲,她不知道,可她知道,如果讲不好,她和向阳的婚姻也完了。早先谈恋爱的时候,她肆无忌惮地对着向阳展示最真实的自己,各种发脾气,使性子,甚至拳打脚踢。那时真是她人生高光时刻,活得灿烂随性,肆意活泼。现在,一切都不同了,自从他下海经商办企业,她的话就不那么灵了,对此,她自动理解为他忙他累他不容易,女人嘛,就要多理解包容。等到坎村那件事发生,他完全像换了一个人,她吵她闹她随意如何都好,再也撼动不了他坚定的心性,他看她的眼光像陌生人一样冷淡。在坎村,当他把她塞回车内时,他的目光似要杀人。她相信,如果自己胆敢再捋虎须,定然尸骨无存啦。是的,没来由,她就是有这样的直觉。所以,那天在商场门口,他温柔地喊她“傻丫头”,她战战兢兢地顺坡下了。从此,她不敢再随意挑衅,必须小心翼翼地看他的脸色行事。现在人人都说圈子文化,她就小心地生活在他划定的圈子里,不敢出圈。

亲朋好友都说,陈千金好命,嫁个男人阳光谦和、英俊多金,可他外表温和,骨子里却很冷,那种从里到外散发的冷。她融化不了,也融入不进去。她苦恼愤懑,又无可奈何。她承认,去坎村闹,是自己冲动了,而冲动的惩罚就是她亲手筑起一座堤坝,把自己排除在堤坝外。向阳心里的弯弯绕,她根本看不懂,他就坐在那里,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想起高宝财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道:“不知道哪个孙子这么坑害我?”孙倩冷冷地说:“还不是你持身不正,要不谁也坑害不了你。”不知为什么,她一下子就想到向阳,陌生的深不可测的向阳,他就坐在那里,冷冷地说:“高宝财必须学会闭嘴。”她不知道他咋让高宝财闭嘴,也不敢问。今天,高宝财一出这样的事,她脑海中莫名闪过向阳的影子。好久,她摇了摇头:“不可能,一定是孙倩眼里的冷与向阳眼里的如出一辙,让自己产生了幻觉。”

刘子业和高宝财无疑是熟悉的,高宝财之前还试图沟通他,跟他说说坎村的事。没想到,上午刚刚打完电话,下午就听说他出了事:“这年头,真是人生无常啊!”

刘子业做这项工作,见惯干部的起起落落,有的昨天还在台上颐指气使,今天就败德成囚。这里诚然有他们咎由自取的成分,可警示的效果还是显著的。刘子业没有到高宝财单位进行约谈,而是把他约出来坐坐。这种敏感的时候,如果去高宝财单位,势必引起多方揣测,刘子业这种尊重,让高宝财眼里迸射出感激的光芒。对于高宝财,刘子业没有选择单刀直入,他迂回地寒暄一句:“宝财,你身体咋样?”

高宝财苦笑:“如你所见。”他拍了拍瘪下去的肚子,调侃道,“ 肚子里面这点牛黄狗宝都挤出来了, 现在真是无病一身轻啊!”

刘子业哈哈一笑:“酒局没有了,肚子自然就没有了,应该是无酒局一身轻啊。偏偏我今天煞风景,要和你谈一个酒局。”

高宝财智商果然在线:“那个给坎村要专项而设的酒局?”

刘子业点头,顺势提问道:“是黄巧云找你张罗的,还是你主动张罗的?”

高宝财也不绕弯子:“我跟她说来的,她不同意,我就直接张罗了。”

刘子业笑呵呵地问:“你不像是这么有情怀的人啊,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高宝财难得郑重地道:“我来自坎村,你知道的,坎村道路泥泞,我受够了这种泥泞,听说综合整治工程能改变村里的面貌,我就想在这次综合整治中留下属于我的一笔。不瞒你说,我还想争取这个村第一书记来着,不过,没有成功。”

刘子业不再迂回, 直奔中心:“ 喝酒抵钱的规则是你提出来的?”

高宝财点头:“是的,我提出喝酒抵钱是为了表达坎村的诚意。事先声明啊,我真不知道黄书记酒精过敏。事后,听说黄书记酒精中毒,我还愧疚了好久。就因为这些愧疚,我才愿意为坎村的事,四处说情。”

事情都问清楚了,刘子业并不磨叽,利落地起身告辞,他拍了拍高宝财的肩:“兄弟,走好自己今后的路。”

高宝财点头,垂下眼睑,掩住眼里晶莹的泪光。刘子业走了好久,高宝财都没有动,一直呆呆地坐在那里,直到孙倩找过来。见他一个人在发呆,孙倩诧异地问:“刘子业走了?”

高宝财点头,“是的。”

孙倩担心道:“你说这次巧云能顺利脱身吗?”

高宝财摇头叹息道:“不知道,估计得脱层皮。”

刘子业见到杨向阳时,心下纳罕,这对夫妻的反差也忒大了。杨向阳全身农民装扮,肤色黢黑,上着老头衫,下穿工装裤,脚蹬劳保鞋,鞋子、裤腿上都裹着泥巴。见到刘子业他们,杨向阳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个表情包:“你们打个电话,我过去找你们多便利,还劳动你们跑一趟。”

刘子业也笑了:“这是我们的工作,何谈劳动?刚刚一见面,觉得你们夫妻俩反差很大。”

向阳一听,憨憨一笑:“我穿成这样为了干活方便。家人完全可以穿得精致些,我之所以这样努力,就是想给家人优渥的生活。”

刘子业直入主题:“我们来是想了解一下,坎村争取专项资金那场酒局,听说是你买的单。我们想问问,是有人授意你这样做的吗?”

向阳摇头:“没有,早先就是普通的朋友相聚,后来,高宝财找了坎村的黄书记。黄书记一来,高宝财提出以喝酒来争取资金,黄书记同意了。黄书记大概喝了二十几杯,直到酒精中毒。

我看大家都喝多了,就主动把单买了。”

刘子业严肃地问:“ 你主动买单, 是为了黄巧云, 还是高宝财?”

向阳不急不慌,淡淡地道:“准确地说,是为了坎村,为了改变坎村面貌。高宝财不惜豁出脸面四处说情,黄巧云为了争取资金不顾性命喝酒,我就是买个单,有啥舍不得的。”

刘子业转移话题:“听说,你和黄巧云处过男女朋友。后来,因为什么分手呢?”

向阳挠了挠头,再次憨笑着说:“我们是典型的大学恋情,有过青春飞扬的美好,也有过**四射的甜蜜。后来,因为就业方向等问题,我俩吵起来,越吵越说服不了对方,吵来吵去就没有下文了。”

刘子业追问一句:“那么你们现在呢?”

向阳歪着头, 认真地想一想:“ 现在, 她就像我的一个亲人。”

在巧云失去父亲的第三个月,贾文轩带着专家组,再次来到坎村考察。这次来是专门考察黄老歪石头房子的。据传说那个房子存在了近200 年,市里有关部门要在坎村建个龙门渡文化展示馆,想把这个石头房子作为龙门渡文化遗存之一。

贾文轩带着他的专家团队,熟门熟路地找到会议室。巧云刚好有别的公务接待,安排楚算盘做好接待工作。楚算盘接到任务,不敢怠慢,早早地烧好热水,沏上香气浓郁的茉莉花茶,又在村里找了几个有见识的农民等在会议室,等着专家组莅临检查。贾文轩微闭着眼,端起茶杯,嫌弃地吹了吹水上漂浮的茶叶末儿,等茶叶末儿退开去,微微低头,淡淡地呷了一口茶水,笃定地道:“那间石头房子可以陈列到龙门渡文化展示馆。”

叶瞎子翻着白眼,不屑地道:“贾专家,当初你们专家团队做的决定,说石头房子碍事,必须拆除。如今,房子已经拆除了,连一块石头也没留下。”

贾文轩瞟了叶瞎子一眼,接着发问:“那艘手工船呢?听说有些年头了,也可以陈列其中。”

叶瞎子歪声邪气地道:“手工船也没了,随着它的主人沉湖了。”

贾文轩毕竟是专家,完全不跟叶瞎子这些农民一个见识,他端着高知的范儿,不急不慌地留下一句:“既然啥都没有了,还得实施拿来主义了。”说完拍拍屁股,带着专家队伍四处考察去了。有知情人看见,队伍中有一位美女,据说是贾专家的红颜知己。

坎村一天一个样,面孔新,产生的问题也新,几乎每天都产生新问题。所有旧问题解决了,新的问题必然已显出端倪,衔接得严丝合缝。巧云就是有三头六臂,也解决不过来,何况每日还有新任务压下来。巧云觉得自己的血都供应不上来了,大脑时常处于停机状态,打电话打得耳朵嗡嗡的,说话说得嘴里腥甜腥甜的,似有一口老血要吐出来。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没有三头六臂,更不是神女,事儿太多了,完全干不过来啊。金贵也累得不行了,恨不得随时随地躺平下来。巡察组查了什么账,找了谁谈话,他俩都不知道,有事只管去找楚算盘,巡察工作是顾不上了。

每户庭院门前的花草由市住建局赞助,是召开龙门渡文化节时,统一引进的。引进时,每一株花草都灿烂鲜活。文化节活动之后,不但有的死了,还有的莫名丢失了。花花草草的事看着不大,任其这样下去,花草的斑秃会越来越大,对村容村貌影响很大。巧云正忙得晕头转向,偶一低头,发现了花草斑秃的问题。

她二话不说,一家一家开始落实承包制,把每一株花草都记录下来,再一家一家地落实。就这样,她又开始转圈,每天都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比太阳都勤快,因为太阳每天只转一圈。她梭巡在村里,前脚交代工作,后脚惹得村民生气地念叨:“啥啥都管,跟个巡海夜叉似的。”她听见了,假作没听见,微笑着出了门,骑车而去。

等太阳完全下去了,连最后一抹余晖都收进翅膀里,她又开始出来转,围着刚刚施工完成的太阳能路灯,一根一根地转,转了一圈又一圈。刘子业见她白日黑夜不停地转圈,非常诧异,他一步步靠近巧云,询问:“黄书记,我看你不停地转圈,都转了好久了,你这是在干什么?”

巧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在看新安装的太阳能路灯,亮不亮,亮度够不够,能亮多久,然后一根一根地记录下来。”

刘子业也笑了:“怪不得呢,白天,看你都转一天了,晚上,还接着转,你不休息的吗?”

巧云自然而然地回道:“这不是经常的嘛,所有的村书记都一样,我们有一句俗话,既然选择做村书记,就要风雨兼程。”

刘子业感慨地说:“你一个女同志也太不容易了。”

巧云笑得眉眼弯弯:“村书记都是驴,谁管你是男是女。”

刘子业诚恳地说:“黄书记,坎村的变化,村委会的努力,我们都看在眼里,我们会在报告中如实说明。群众反映的问题,以及工作中的失误,我们也会翔实报告。至于那些没有实据的流言,则一律不予采信。”

巧云真诚地说:“谢谢刘组长!”

刘子业笑了:“怎么,这回不说我们对你有成见啦。”

巧云顿了顿,还是实事求是地说:“最初,对你们是有过误解,以为你们就是来挑毛病的。现在,见你们看问题实事求是,了解情况认真负责,此时此刻,心里对你们是真心认可的。”

刘子业长出一口气:“黄书记,能得到你的认可,不容易呀!”

巧云抬头看了看天色:“刘组长,天快亮了,我请你喝一杯咖啡吧。”

石头房子虽然没有了,石头咖啡馆还在,在里面喝咖啡的是游客和艺术街区艺术家们的最爱。为他们煮咖啡的,自然是大艺术家一丁啦。巧云也喜欢上咖啡,那种苦中带香的味道令她着迷,她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在咖啡的领域折腾,折腾累了,就在咖啡馆对付一宿。自从父亲去了之后,她就搬到了民宿,又觉得那里不是家。没有父亲的家算是什么家啊?只是一栋房子,在房子里摆上一张床而已。巧云不愿意上那张床,因为上了床也睡不着。实在睡不着,她不停地摆弄那些瓶瓶罐罐,累了就在咖啡馆的沙发上睡去。

刘子业见她娴熟地调弄那些瓶瓶罐罐,不一会儿,咖啡的香味儿就飘满屋子,他端起面前的杯子,浅浅抿一口,随口聊道:“这个时段喝咖啡,对身体不好。”

巧云笑了笑:“这个时段才好,喝完咖啡,人也精神了,等一会儿,就要去给大家做早餐了。”

“既然这么辛苦,为什么还要给大家做早餐?”

“哪有为什么,就是习惯了呗。小时候给父亲做,上班就给同事做呗。更何况大家伙都干得很累了,我想用实际行动让他们知道,我和他们在一起。”

巧云动作娴熟地端了杯子,深嗅一口,满足地叹道:“好香啊!”她喝咖啡一点都不高雅,不是品,也不仅是喝,而有点像是灌。

刘子业皱眉:“你这样喝咖啡,对身体可不好。”

巧云淡淡地说:“这样喝才够劲,我已经喝习惯了。刘组长,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补个觉吧,我要去村委会给大家煮面了。”

刘子业看她神采奕奕的样子,心念一动,冲口而出:“我也想跟你讨碗面吃。”

巧云微微一笑,慨然应道:“当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