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轻舟最近焦头烂额,这个护工又没干满一个月就走了。家里外头全靠他一个人,实在是心力交瘁了。
爱人早年遭遇车祸,高位截瘫,常年卧病在床,脾气阴晴不定,偏偏要求还高,谁干都干不到她的心坎上。这腰腿按摩,怎么按都按不到位。他亲自上手,爱人也不满意。爱人越数落,他的火气越高,很快就顶到脑门子了。“单位不顺心,家里一片乱,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忽然叮咚一声,门铃响起来。这个声音成为付轻舟脾气爆发的导火索,他怒气冲冲地拉开门,见门外立着两个女子,他没好气地问:“你们找谁?”巧云一见付轻舟凑到一起的眉眼,就知道自己这霉头触的,正在点子上。后退已无可能,她只好硬着头皮搭话:“付局长,我是坎村的黄巧云,来给您推荐个护工。这位是我表姐夏盼,学过中医按摩,想推荐给您家试试。”付轻舟的眉继续皱着,没好气地指责:“黄巧云,你咋找到这儿来了?”巧云笑容灿烂:“付局长,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您家需要护工,我表姐需要工作,我赶来做个好事,怎么就这么不受欢迎?再说了,我俩都是小女子,您这样疾言厉色,真的好吗?”付轻舟想了想,也是了,人家上赶着做好事,自己是有点不地道。想到此,他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果断地领人进门,简要介绍一下家里的情况,然后,交代夏盼给爱人按摩试试。夏盼二话不说就上了手。一番按压、揉搓、捶打之后,付夫人虽没说多满意,却点了点头,算是同意把夏盼留下来。付轻舟的脸色一下子和缓下来,他歉意地请巧云坐下来:“黄书记,请坐,详细地说说你们的方案吧。”
事情果然有了转机,怪不得严镇长曾说:“你们要想成事,须打通付局长的爱人这个最直接的突破口,只要打开这个突破口,付局长就会设身处地为你们筹谋。”
付局长的女儿在外地工作,爱人又常年卧病在床,家里全靠护工支撑。爱人因卧病在床,脾气暴躁易怒,请了很多护工都磨合不好,把个付局长愁得头发都白了。这年头,啥东西都好找,就是人不好找。特别是有爱心、踏实肯干的护工不好找。
巧云发动亲友撒网找护工,捞了半天,如大海捞针,连个瓦砾都没捞上来。她又走访了几家有名的中介,那里人倒是有,不是价位高就是服务质量低。好不容易找到有两者兼顾的,又性格不稳定,不合适长期做服务工作。正无计可施间,齐文盛主动找过来:“黄书记,我这里有个合适的人选,能破解你的难题。”巧云顿觉眼睛一亮,急切地说:“别卖关子了,直接说。”齐文盛稳当地坐下来,薄唇吐出两个字:“夏盼。”
夏盼倒真是个好人选。性情温和办事稳妥,如能说动夏盼出来工作,既能解决付局长家的难题,又能增加其家庭收入。可夏盼一肩挑着新旧两个坎村,是矛盾的焦点。况且夏盼家庭复杂,赵锁匠一家都不是好相与的。最主要的,夏盼没经过专业培训,不符合付局长家的需求。齐文盛淡定地笑道:“培训问题好解决,我可以教她,你别忘了,我可是中医药大学毕业的。至于其他问题,都是鸡毛蒜皮,敢不敢用,就看你的政策定力了。”齐文盛是在用言语激她,希望她起用夏盼。齐文盛能教她自然是好的,只是齐文盛和夏盼的事全村人都知道,她还要确认一下齐文盛的真实想法:“你和夏盼的事全村人都知道,你们这样走在一起,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齐文盛没回避这个问题,他直截了当地回复道:“我不会破坏夏盼的家庭。”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听着他真心的表达,巧云明白了一切,她乐观其成地说:“我的原则是‘宁敲金钟一下,不敲破鼓三千’,我的宗旨是别把自己放在无理的位置上。”齐文盛郑重点头。巧云继续道:“跟你这明白人谈话,我就点到为止了。”齐文盛举手敬礼:“黄书记,请放心!”
巧云迈进夏盼的家,低矮的房梁差点撞着她的脑袋。她躬着身子,迈进下窖的堂屋。屋里黑黢黢的,摆满工具锁头等杂物,东屋住着赵锁匠老夫妻,西屋夏盼小夫妻,屋内摆设简单,但整洁干净。看到巧云来了,夏盼迎了出来,用眼睛询问:“黄书记,你有事吗?”赵锁匠老两口热切地搭话:“黄书记,您咋找到这里来了?”巧云微笑一下,和一家人坐下来拉话:“市里有个领导家,需要找一个好护工,来照顾生病的爱人。这个领导对坎村多方关照,村里想帮助他解决这个难题。”巧云的话没说完,赵锁匠夫妻显出兴趣缺缺的样子:“ 黄书记, 你这个忙我们可帮不上。”巧云暗自一笑,没接老夫妻话茬,继续道:“这份工作薪资优厚,基本工资就有五千多,节假日还有双薪待遇。”老两口一听薪资优厚,眼睛都瞪圆了,能有这么多啊!巧云假作没看见:“可护工标准高,夏盼本不符合条件,鉴于赵家生活条件,村里决定优先考虑夏盼。为此,村里还得请专业人士对夏盼进行培训。去与不去你们自己决定,我只是过来征求一下你们的意见,后面还有好几家等着呢。”说完起身就要往外走。赵婆子一听就急了,赶紧上前拉住巧云:“黄书记,等一等,我们去,当然要去了。”赵锁匠也跟着点头:“谢谢黄书记!”巧云把眼光转向夏盼,她怯怯地抬眼,与巧云对视一下,赶紧低下头去。赵婆子怕她不愿意,好工作被人占去,就伸手推了推夏盼:“你赶紧同意呀,村书记介绍的人家,人品可靠,收入又可观,确是再好不过的。”夏盼还是有些犹豫,去一个陌生的家庭,从事一份全新的工作,对于她来说,是个不小挑战。这些年,她习惯于窝在这一方天地,不愿意尝试新领域。赵锁匠和赵婆子一听就翻了:“你有些啥事啊,赶紧同意得了。”赵铁不知哪根筋搭得不对,咿咿呀呀地表示反对。夏盼耐着性子,用手势和他交流,却怎么也安抚不住赵铁的情绪。她对巧云摇头:“黄书记,家里离不开人,我就不去啦。”赵婆子怕到手的钱飞了去,急急地表态:“家里的小生意实在用不到这么些人。再说了,早先夏盼也是出去打工的。”赵锁匠见赵铁不停地纠缠,对着他厉喝一声:“住嘴!”赵铁看他爹铁青着脸,抱住头,不敢咿呀了。赵锁匠转头对着巧云说:“黄书记,你带着夏盼去吧,家里的事,我们能忙得过来。”
夏盼跟着巧云走出低矮的房门,迎面遇上灿烂的阳光。她微微眯了眼,任由阳光洒满全身。岁月无情,总是悄悄夺走人世间的一切美好。夏盼的明媚鲜嫩早被时光侵蚀得干瘪瘦削,肤色像缩水一样粗黑,连个头都似缩了些,只一双眼睛依然如湖一般沉静。
夏盼就那样沉静地看着文盛,眼睛莹莹润润的。她张了张嘴,似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或许长期不用语言交流,有些生疏了,她居然对他做个“你好”的手势。文盛的泪一下就来了,猝不及防,打湿了他的衣襟。这些年了,他以为自己早没有泪了,没想到,不但有,且有淹没夏盼的势头。文盛这猝不及防的泪濡湿了夏盼的心,让她的心泛起层层涟漪。他们彼此对望,眼前的夏盼是历尽千帆的中年女人,再不是最初那个轻灵如湖的女子了;眼前的文盛两鬓斑驳,再不是意气风发的少年。
上课走神是初为人师者常犯的错误,资深老师文盛却也犯了这样低级的错误。他赶紧摒弃杂念,回归业务指导上来。两个人开启纯纯的教学模式,一个认真教,一个刻苦学,认穴位,学按压,掌握力度与反复次序,如是循环往复。夏盼很聪明,文盛只要说一遍,她就能准确领会,在实践上也做得有模有样。文盛没想到,夏盼学东西这么快,一双枯瘦的小手不厌其烦地做着相同的动作,像复制机一样精准。文盛劝她歇一会儿,她充耳不闻,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像从来没有语言功能一样。那个小麻雀一样,喊他文盛哥哥的女孩,在上花轿那天就走失了,再也寻不回来了。
巧云进来的时候见齐文盛正在发愣,诧异地问:“怎么,夏盼姐学得不像样?”齐文盛努努嘴:“你瞧,学疯了,一会儿都不肯休息呢。”巧云笑:“那好啊,这样是不是可以早结业了?”文盛笑道:“看组织需要,依着夏盼这个勤奋程度,我看今晚就可以上岗。”巧云利落地表态:“既如此,咱们今晚就出发。”
坎村的外貌轮廓日益分明,街路整齐,屋舍俨然,村民们也由最初的兴奋好奇变得见怪不怪,就像坎村生来就是这样的。人的适应能力实在强,短短几天,就像这样走过几百年。然而,毕竟不是生来就这样,那蜿蜒而出的路像是刻意去接通人们心下的好奇。这黑油油的路面,似坎村延伸的臂膀,不断地去探寻、去拥抱外来的一切。这些年,坎村之所以养在深闺,是因为路一直很烂,烂到打个喷嚏就能趴窝的程度。现在,居然从村里探出一条路来,蜿蜒地伸向后街,这不是打瞌睡有人送枕头吗?于是,人们沿着路寻过来,溜达着去看湿地、看农家、品农家菜,然而,光看光品怎么能满足,总顺手要买回一些东西,也不拘什么,玉米、萝卜、野菜、泡菜、农家酱等都在待选之列。村民们一看有商机送上门,这可不能错过,纷纷在路边摆上自家的农产品,等着客人选购。这些年,坎村人虽活得自在肆意,甚至有些摆烂,那是上天没给他们机会,一旦得了机会,他们可是勤勉得很, 做起买卖来, 从来都是驾轻就熟, 仿佛他们一直都是这样子。
大多数来坎村的人是奔着碱地柿子来的。坎村是退海之地,土质碱咸,碱地柿子味道最正宗。坎村虽早早建有种植基地,因为交通不便,碱地柿子只好在网上销售,可配送成本相对比较高,价格也就相应不低。这样一来,坎村的碱地柿子“酒香也怕巷子深”。如今,来到坎村,怎么能不亲眼看看坎村碱地柿子的种植基地,再亲手采摘采摘,尝一尝鲜呢。于是,向东的碱地柿子基地成为游客重点光顾对象,二丫称之为网红打卡地。她把网销的包装和篮子都给向东拿过来,等客人采摘完,一并打包带走,带不走的,直接发快递邮走。网销加上采摘,让向东碱地柿子销路暴涨,一对年轻人乐呵呵地来找巧云,要求扩大种植面积。巧云代表村委会坚决支持,直接扩建了两栋大棚。两个年轻人干劲十足,他俩铆足劲儿,来年一定赚他个盆满钵溢。
这天,一个衣着普通的游客溜达着来了。会做买卖的坎村人热情地迎上来:“客人,想看看啥,想选购点啥?”村民的重点不是看啥,而是问客人选购点啥。
客人摇头道:“就是随便看看。”这世间,啥都好弄,就是“随便”二字不好弄。既然不好弄,大家又都忙,就忙着自己手头的事了。
客人却是不依不饶,拉着村民问这问那的,环境整治好不好啊,村民收入增加了几成,等等。古人都知道,农村闲人少,这种聊天客人比较不受待见,好在村民多纯朴,对这个闲聊客人勉强维持着起码的礼貌。客人走走停停,一路观光,忽然看见这洼没有水的湖,像一尾巨大的鲤鱼搁浅在湿地上,鱼头这边铲车隆隆,鱼尾那里冷冷清清。客人就奇怪了:“这边咋不施工,在等什么呢?”村民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不知道。”村民这脸像坎村六月天气,说变就变,刚刚还笑脸盈盈,这回像话里有话似的。客人更奇怪了,刨根问底:“到底怎么回事?”村民转头不搭理他了。这里面就像是有些弯弯绕绕了。这客人也是个倔的,搞不清楚这些弯弯绕绕,心里不舒服,非得搞清楚不可。接下来,他不废话了,索性直接问:“村委会在哪里?”村民瞟了他一眼,随手往南一指。客人顺着村民的指引,一路往南,走了大约半里路,见一排小板房映入眼帘,在簇新的村屯中,这排小板房显得陈旧且矮小。门前一棵大柳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把这排小板房牢牢地呵护在羽翼之下。
巧云正微微侧着脸打电话,阳光在她的脸颊上涂一层光晕,她娇笑着跟一丁说:“你赶紧回来,我这里需要你。”接着含蓄一笑,温柔地轻哄道,“是的,我遇到问题了,你快点回来吧。”
客人轻轻叩门,巧云微微仰起脸,阳光跟着她移到笑颜上。
她放下电话,抬头看了看面前的人。来人身着普通夹克衫,戴着金边眼镜,看起来有些眼熟,又实在是不敢确认,她只好含糊地打招呼:“您好!我是黄巧云,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客人上下打量着黄巧云,“你就是黄巧云?我问你,一边施工,一边闲着,这是个什么情况?”
巧云听这语气,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心下诧异极了,这位是谁呢? 完全想不起来, 客人又不给提示, 她只好试探地问:“您是?”
客人有些不耐烦地挥手:“ 别管我是谁, 只管说这是为什么。”这语气,越来越像个领导了,实在不知道是哪一位,万一是个骗子呢,可就成了笑话。她不确定地问:“我虽不知道您是谁,在回话前,还是得问问清楚。这段时间我正满世界求领导呢,我想看看您是哪个级别的领导,看能不能解决我的困难。”
客人笑了,严肃的脸有些生动:“你这个村书记还挺会看人下菜碟。你说说看,得多高级别,才有资格解决你的困难。”
巧云见他满身上位者的气质,渐渐与心目中的那个领导重合在一起。那位领导来的时间不长,她没有机会近距离接触,可在电视上经常看,电视总归是平面,把立体的人摊开在电视屏幕上,咋看都失真。想到此,她在心里果断做出判断,试探地问:“我听说,孙市长有暗访的习惯,不知道今天我有没有运气跟孙市长当面汇报呢?”
客人笑了,脸上线条柔和很多:“嗬,眼光不错嘛,你猜对了,我就是孙成伟,如果你认为我的级别够了,那就开始你的汇报吧。”
果然是孙成伟副市长,真是应了那句俗话,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巧云瞬间来了神,她正满世界求领导呢,既然孙成伟自己送上门,就别怪我说困难啦。有准备的汇报可以事先理一理思路的,这在路上碰到的,要怎么汇报,要怎么组织语言?巧云脑袋飞速地运转,最终决定说话实说:“孙市长,一半一半施工不是东边日出西边雨,实在是因为坎村有历史的原因。坎村自古以来就有湖葬的历史,西边邻近湿地的大片地方是村民湖葬区,那里长眠着村民的祖先,也有甲午末战抗日军民的骸骨。早先筹备方案是动员村民迁葬,无主坟统一安置。现在,村民不同意迁葬,清淤疏浚遇到阻碍。我找到镇里、县里,都没有一个妥善的解决方案,实在无法了,我们打算用一个文化工程项目牵动,推动迁葬工作,现在正像没头的苍蝇似的,瞎撞呢。”
孙成伟皱着眉头,认真地听着:“你具体的实施方案拿出来了吗?”
巧云硬着头皮道:“我们做了一个初步方案,具体想法是以文化为先导,全面引导村民,然后一家一家做工作。”
孙成伟皱眉:“如果村民还不同意呢?”
这尊佛还真不给面子,巧云咬牙道:“那就继续做,直到做通为止。”
孙成伟点赞道:“果然是初生之犊!”他停顿一下,建议道,“小黄,你不妨换个思路,划定一个湖葬区,上面建个龙门渡公园,再种些花草,与湿地湖泊相连,那样既快速推动工作,又美化环境, 还利于招商引资, 这样三全其美的好事, 咱何乐而不为。”
巧云苦了脸:“ 这当然是最便捷的方案, 可是资金无处筹措啊。”
孙成伟看她皱成一处的包子脸, 笑得开怀:“ 这不是还有我吗?”
巧云茅塞顿开:“哎呀,我一直在借东风,借东风,原来孙市长您才是东风啊!”
孙成伟笑得豪放:“哈哈哈,你个小丫头,还真拿自己是诸葛亮了!那就这样吧,有什么困难给我打电话。”
巧云调皮地举手敬礼:“遵命,孙市长!”
孙成伟从村委会出来,就被村民围上了,他们看了一辈子又一辈子的八卦,从没见过这么高级别的领导暗访。叶瞎子曾说,早先,乾隆皇帝曾来过坎村,还吃过村里的渔家菜。可那只是传说,连地方志都没有记载。这回在家门口见到锦城副市长,村民自然围着不肯散去。孙成伟一见村民,心情大好,索性和大家聊起了天,他和蔼地问:“大家说说,咱村这个综合治理工程好不好?”有个嘴快的妇女答道:“好是好,就是太麻烦了,今天修这里,明天修那里的,把我家庭院都弄乱了。”孙成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反问道:“那年年泄洪,年年搬家不麻烦吗?”这个问题没落地,就有好几个妇女抢答:“那不同啊,搬家是麻烦,那不是还有补助嘛。”孙成伟简直哭笑不得,也失去谈天的乐趣。
这就是我们可爱的农民,遇事不问全村预期收益,只问自己这一趟有没有收益。
孙成伟来过之后,巧云开始拿着方案一层一层地求领导,碰得头破血流。市直部门领导没接到文件,自然不予支持。无奈之下,打电话给孙市长求助,对方接了电话才想起来坎村的事,他说会和相关部门沟通。有人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坎村这方水土土质碱咸,植物的根子都扎不深,都在土质表层盘根错节着。
不管土质表层的植物如何妖娆,根子要是扎不下,总是难以长久的。只要扎下根子,无论再浩**的风,只会留下痕迹,怎么也不会连根拔起。连片的芦**红滩留下连绵不断的风痕迹,远远望去,芦**红滩之上,风的形状尽显。有风就有传播,有繁衍,可狂风肆虐,村民生产生活还是很受影响。村民们学着芦**红滩的样子,抱团取暖,守望相助,谱写好多好多爱之歌。像对于巧云母女得救这样的事,他们都习以为常了,顺手帮助是骨子里的血脉传承, 像黄老歪给予巧云最无私的爱, 在他们看来也稀松平常。
改革开放大潮的涌入让习惯群体作战的村民有了个体化大展其才的环境和机遇。他们中率先冲出几匹黑马,然后越来越多的人摆脱贫困,奔入富裕行列。因为常年筹谋发展,精打细算,村民各自的小算盘都打得分外响。他们看人看事的眼神不再纯粹,不时掺杂各自的谋算和利益,最初精心呵护的一些传统和底线不断被突破,人心变得隐晦如海,由眼神搅动起的旋涡逐渐扩大,渐成一股暗潮。
付轻舟一早来到办公室,没等他召集班子开会研究坎村的方案,忽然接到上级指令,他接完电话都蒙了,上级要他全力帮助坎村办好龙门渡旅游文化节。接完电话,他还在暗暗地想:“黄巧云这个小女子的能量真不小,不只做自己的工作,还做通了他上级领导的工作。”
他干脆带着队伍去坎村现场办公,在那里,遇到了相关部门的同行,走马灯一样,都是来现场办公的。挺热闹的,哪个部门都有,大家坐在一条板凳上研究坎村的事,没个主事的,也没个统筹的,研究得这通乱啊!每个市直部门都想体现自身价值,都想标新立异,谁也不服谁,怎么也不能统一起来。县里、镇里、村里哪能协调动这些部门,把个巧云急得团团转。哪个部门都对村里提要求,这要配合,那要配合,一旦没配合好,上来就是一通训;就是配合好了,也是一通挑剔。整个过程,没人问问村里都需要什么。巧云都被训蒙圈了,受气包一样,谁逮着谁训。
好在文艺演出这块只归文旅局管,别人插不上手,付轻舟和巧云得以坐下来细致研究。巧云建议采用情景表演模式,先进行湖葬仪式模拟展示,表现一条有成龙梦想的鱼,多少次死里逃生,多少次风风雨雨,历尽千山万水,来到龙门渡,等待那风云际会的一跃。然后,雷电交加,大雨滂沱,鲤鱼一次次被雷电击倒,再次迎难而上,最后飞升失败,沉入龙门渡。它没有消沉,继续修行,等待新的风云际会。
付轻舟一听这创意,连头都跟着疼了:“黄书记,这样一场演出,全部节目编排乃至音乐舞蹈场景等都得新创作,花费自然不小,年初又没有专项,文旅局自己如何支撑这样一场演出?”
巧云满面含笑:“付局长,咱要做,就做到最好。”
付局长想了想,还是为难道:“黄书记,局里没有专项经费,所有项目都是年初定好的, 不是我不想这么做, 实在是做不到啊。”
巧云赶紧给他戴高帽:“付局长,您策划这些活动是专业的,我就是给您提供个思路,剩下的还得您一锤定音,您说怎么样,我们都有听您的。”不等付局长反驳,她赶紧转移话题,“哦,对了,我表姐干得咋样?”
付局长真心地点头:“夏盼干得真不错,让我省了不少心。”
巧云诚恳地说:“付局长,坎村的事给您添了好些麻烦,我们做不了别的,做点小事给您解忧。我表姐是农家女,为学按摩, 练得手都起泡了, 您就看在我们一片赤诚上, 还请多多支持!”
付轻舟想了想,还是郑重地点头。
城乡一体化办公室、农业农村局、林湿局、生态环境局等各自为战,互不沟通,把各自的意愿直接倾泻到村里。村委会的人全体总动员,每一个都恨不得分身有术,一个个跑得马不停蹄,光配合都配合不过来。秦志和看巧云满嘴大泡,就戏谑道:“你说你,整日盼望有好机遇,现在好机遇来了,看你有没有本事接得住。”巧云无话可说,苦笑着摇头。城乡一体化办公室通报说,依据专家综合测算出的方位,已经划定湖葬区域,以甲午末战清军将士墓为主体,建湖葬群。其他的事都可商量,湖葬的事巧云一定要论证。专家组不同意,认为村里小题大做,可巧云一定坚持,专家组不情不愿地给她这个面子。没等坐下,农业农村局那里又有问题,巧云只好起身去处理。这边专家组刚刚报出方位,黄老歪一下子就翻了:“据传统算法,这里距湖葬龙穴位至少偏移了二十米。”专家组组长贾文轩不屑地说:“这测算是专家团队集体做出的,你那个传统算法是没有依据的。告诉你,这个工程是全市重点工程,工期已经定了,你耽误不起。”黄老歪大怒:“你们这些假专家,这样胡乱指个位置是要断送龙脉的。”假专家这个词严重伤了专家团队的自尊心,他们拍案而起,一个个对着黄老歪同仇敌忾起来。黄老歪是谁,岂会被他们吓住,他毫不退让,一个人直接对上了整支专家团队。
巧云听到消息赶过来,室内正吵得不可开交。她拦住黄老歪小声地劝:“爸,你先不要吵,我来和他们交涉。”她安抚地对专家团队道:“各位专家,对不起!我父亲言语上有不敬之处,我这里向专家组诚挚致歉!”几个专家组成员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并没有表示原谅的意思。巧云不管他们原谅不原谅,出言解释道:“湖葬一直是我家祖上主持的,这点上我父亲还是有发言权的。”她瞄了瞄这些专家,见他们气色不好,赶紧把话往回拉,“咱们在座的每一位专家都见解独到,是公认的专家团队。古人说,兼听则明,咱不妨听一听村里的意见。”贾文轩一听就不乐意了,他一分面子也不想给巧云,他不但不收敛,反而更大声了:“讽刺谁是假专家呢,这是专家组给出的综合意见,你黄书记要是能自己做主,还请我们做什么。说句不客气的,你就是想请,我们也得来才算哪。”巧云碰了个大钉子,并不好意思发火,她明白,自己就是发火也无济于事。她伸手拦住要撤走的专家们,对着领头的贾文轩道:“贾主任,所谓有理不在声高,又说道理越辩越明,咱听一听村里的意见,再论证论证如何?”贾主任翻了翻白眼,和别的专家碰了碰头,不耐烦地点头:“好吧,我们就给你黄书记这个面子吧。”见专家组这伙老顽固总算同意继续商谈,巧云劝黄老歪先回家:“爸,这伙人油盐不进,不行咱先退后一步,明天再和专家组谈。”黄老歪笃定地说:“他们就是假专家,什么都不懂,真正的龙脉根本不在那里。”巧云安抚说:“爸,您别急,我再和他们交涉交涉。”
第二天,黄老歪早早来到村里,在会议室等着专家组开会。
左等没来,右等也没来,直等到铲车的轰鸣声响起来。几十台铲车一起施工,湖与岸转眼间变了样。黄老歪狂奔着,就要扑上去。巧云拼死抱住他:“爸,你不要做傻事!”黄老歪大喊:“你们这样做会毁了龙脉的,你们这群蠢货!”贾文轩和他的专家团队鄙夷地看着他,一脸的得意。这伙专家骗了他和巧云,暗地里组织施工,这伙断送龙脉的假专家!黄老歪冷冷地望着施工的铲车,脸色铁青。
巧云小心地劝:“爸,是他们不讲信誉。”
黄老歪长叹一声:“别说了,坚守了六代,结果什么也没守住。这帮该死的假专家,真是害人不浅!我没脸见祖先了!”
这一刻,巧云觉得无限苍凉!她抹了一把脸,居然有泪滚滚而落。
冰陷湖终于是见了底,捂着盖着这么些年,终于揭开了它神秘的面纱。在戴着面纱的时候,人人都觉得它很神秘,又是芦湖,又是冰陷湖,又是龙门渡的,传奇的故事都传到天边去了。
如今揭开面纱一瞧,哪有什么伤人的獠牙,找替身的水鬼,更没有什么金银财宝和水晶宫,除了一些农具杂品,人和动植物骸骨,就是锅碗瓢盆,然后是一车又一车的湖泥,这让期盼捡漏儿的村民这个失望啊!失望过后,他们还得动手帮着清理这些垃圾。巧云号召大家,人人动手,出一份力!要是不响应,这捡漏儿的心思就太明显了,爱面子的坎村人丢不起这个人!都说人多力量大,很快湖就对全村人敞开胸膛。村民们一锹泥一筐土的,累得跟狗似的,还啥也捞不着。他们就像看傻子一样看黄老歪:“就这些个破烂,还守护了六代,这黄家先人怕不会是一个个都是傻子吧!”
铲车下去,铲出一铲又一铲的垃圾与杂物。毕竟沉积多年的垃圾,果然味道酸爽,不同凡物。本来等垃圾一挖出来,巧云一早联系了垃圾处理厂,他们派车来拉。没想到,等垃圾一挖出来,人家就是不乐意接收这额外的垃圾啦。巧云赶紧打电话求这个找那个的,比三孙子还低,好不容易求人把垃圾拉走了。村民们又不乐意了,指责说,垃圾车落下的垃圾,污染了环境,说要到垃圾处理厂去告状。好不容易才求人拉走的,再去告状可就把人都装进去了。无奈之下,巧云只好自掏腰包,雇人把路上的垃圾清理掉。垃圾是清掉了,可清垃圾时,碰倒齐家门前马兰花,齐家老太并不急着把花扶起来,而是剁着菜板子一通骂,齐老太虽年老,却中气十足,她一通骂爆豆一般,骂得脆且快。巧云听说这件事,二话不说,去到齐家,亲自扶起门前的那盆花。有人问:“多大点事儿,值得这样大动干戈?”齐家老太把身子更深地靠近软垫子,笃定地说:“我就是要这个劲儿。”是的,这个劲儿就是坎村人要的症结。村书记代表着党,村书记亲自把我这花扶起来,我这门楣都比别家光彩。以前高占福遇到这样的事一定不会像巧云这样亲自动手来扶正这盆花,即使一定要扶,他一定不会亲自动手。而巧云则事事亲力亲为,还亲自动手给大家做早餐,实在是比往任村书记少了官气与威仪。巧云是吃百家饭喝百家奶长大的,从她扎着羊角辫到梳着小马尾,大家都是看在眼里,巧云比往任村书记多了自然与亲切。
等到垃圾、杂物,还有湖泥都清除了,湖就像一个赤子,向全村人**它**的胸膛。村民们第一次见到**的湖,他们好奇地围着湖,找财宝,寻水晶宫,还有的在垃圾里翻找,看看能不能找出成用的东西。巧云看着这个疤痕一样的深坑,觉得这样的湖尴尬极了,也柔弱极了,它再也不是盛产鱼虾河蟹的聚宝盆,不是泄洪灌溉的功勋湖,更不是张开巨口,吞噬亲人的怪兽,它只是褪掉所有依仗的可怜湖。巧云呆呆地看着它,说不上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第二天,早起的坎村人惊异地发现,太阳依然游弋在湖里。
前一天,还是**的湖,仅仅经过一晚,奇迹般地穿上一条羞涩的裙。这水是从哪里来的?谁也不知道,看来冰陷湖连着五湖四海还是有些依据的。
黄老歪一夜之间白了头,他一直坐在那里,眼巴巴地看着汩汩而出的水,不吃不睡,跟着了魔一样。巧云怕他熬坏了身子,就赶紧劝:“爸,您先回去休息一下。”黄老歪指着那水,悄悄对巧云说:“那水下就是龙脉,可惜被这些假专家压制了。”巧云柔声地劝解:“爸,龙脉的事咱尽力了,您也别太自责。”黄老歪望向巧云,定定地道:“你答应我,等这工程完成之后,就离开村子,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吧。”巧云一下子愣住了,“爸,不是你让我回来的吗?为此还……”巧云说不下去了,她想说,为此还失去了向阳。黄老歪闭了闭眼睛:“巧云,此后,你愿意在哪生活就在哪生活,愿意选择何种方式过活就选择何种方式过活。自从他们压住这条龙脉起,这里已经没有要你守候的东西了。”巧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直接蒙掉了。
金贵进来,见一对父女都傻傻地对视,他直接上手推了推她:“黄书记,挖出来的湖泥经省蔬菜研究所鉴定,土质碱性并富含多种矿物质,对植物生长非常有利。”
巧云立马来了精神:“就利用向东的碱地柿子基地做做宣传吧,让向东和二丫好好策划策划。”
巧云一声令下,可把向东和二丫忙坏了。俩人头对着头,抵在一起研究方案。向东说:“拍一个写实的片子,把红红绿绿的碱地柿子拍得剔透晶莹,再好好润色润色解说词,让大家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二丫一听,连连摇头:“不行不行,这样的片子遍地都是,太一般了。”向东继续想:“太一般了,那怎么弄?就把文化元素糅进来,弄点文艺背景啥的,想点小资词汇。”二丫还是摇头:“硬加入文化元素,与碱地柿子的创意格格不入。”向东凑近二丫,轻啄一下她的唇:“那就把爱情的创意加进来,标题就叫作爱情的味道。”这个创意让二丫睁大眼睛:“聪明,这个创意好!”
过了几天,网络上一个宣传片火了。画面里一片广袤的湿地,丰肥的湖泥一层一层地铺在黑土上,一株株稚嫩的柿苗从湖泥里伸出头来,随风摇曳,慢慢长大。然后,一株株结出一个个青红的果子,一只只,一对对,剔透晶莹。一双白嫩的小手,摘下一个青红的果子,轻轻地掰开,饱满的汁水顺着白嫩的手指流出来,小手的主人微微低下头,咬上一口青红的果子,惊喜道:“坎村碱地柿子酸甜适口,就如同爱情的味道。”
《爱情味道》这个简短的宣传片从内容到策划都一般,就是火了,还火得一塌糊涂。不知道是片中的爱情打动网友,还是里面的湖泥元素别致,反正这个片子就是火了,不仅带火了向东碱地柿子,还带火了坎村湖泥。来买湖泥的种植户一个接着一个,湖泥价位一涨再涨,把邻近村羡慕得牙都酸了:“你们看看人家坎村,连泥都值钱。”
巧云借着向东碱地柿子基地的火劲儿,又扩建了几栋大棚,以湖泥做由头,扩大坎村碱地柿子知名度。二丫趁机扩大直播时段,自己干不过来,又雇了几个小网红帮着直播。一时间,坎村碱地柿子大火,邻近村民也冒称自己的柿子是坎村碱地柿子。自此,坎村碱地柿子打出品牌,坎村也成为著名的碱地柿子村。
短短十几天,龙门渡湖葬墓群和龙门渡公园初现规模,大大的广场披满绿植,从花圃中移植过来各色花朵点缀其中,公园中央采用专家创意,以中国龙为主题,用稻草和钢丝编织成巨型金龙,每片龙鳞上都开满鲜花,远远望去花团锦簇。
真是众人拾柴火焰高,巧云日夜焦虑的难题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解决了。孙成伟的一句话让巧云省去东奔西跑的辛劳,问题解决得如此轻易,巧云就跟做梦一样。孙成伟打电话问工程进展情况,巧云兴奋地汇报:“孙市长,真是火箭速度啊,我就跟做梦一样。”
电话那边低低地笑了:“小黄,你的龙门渡文化节暨冰陷湖大酒店奠基仪式,我争取抽时间参加。”
巧云兴奋地说:“您能参加,简直太好了!”
短短几个月,坎村以黑马之姿,创造了坎村速度,打造了坎村样板。对于这样的政绩,巧云自己都有点迷糊了,感觉自己领衔的坎村就像唐僧的取经团队,虽历尽艰险,却一路开挂似的,叫天天应,叫地地灵。她躺在**计算自己的魅力,怎么算,也达不到倾城支持的程度。难道是自己的坎村实践打动了孙成伟,让这个身披光环、擅讲能干的副市长感动了?巧云知道,这个孙副市长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动的,他的标准很高,高到近乎苛刻的程度。孙副市长上任以来,几乎没有人能达到他的标准。他理论功底深,平时注重学习积累,就是专业的理论工作者也辩不过他。锦城很多干部都说听孙市长讲话是一种享受。这样一个嘴一份、手一份的干部如何能轻易被打动?既然没被打动,他又为何这样支持坎村?难道真如流言所说,他只身一人在锦城,据说还是个单身,是在对自己示好?想到这里,她自己都失笑了,这个显然不是。他看自己的眼神只有和蔼,没有爱意,这点女人的直觉她还是有的。
黄老歪说:“别想那么多了,每个人来到人世之前,就拿好剧本了,你照着演就行了。”
巧云偏偏不信这个邪, 坚定表示:“ 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黄老歪见她不信邪,就嘀咕道:“板板倒,尖尖腚,什么人什么命。”
对于父亲的说法,巧云嗤之以鼻。父亲举例说:“冰陷湖和黄家六代人的命运证明,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定数。”
叶瞎子翻着白眼道:“哪有什么神龙,就是一截枯木或一个落水的人托举了他,黄家六代人都是榆木脑袋。”
巧云自从来坎村之后,虽千难万难,却从没被困难真正击倒过。她相信,上有组织,下有群众,任何难题都能克服。孙成伟副市长甚至举全市之力开展美丽乡村建设,坎村因为行动早,被打造成美丽乡村样板。那么,她两年多的兢兢业业,半年多的不眠不休,又换来了什么?确实如父亲所说,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窗外的月亮通过湖水过滤,似张明媚的网,水灵灵、蓝莹莹地倾泻过来。她一直认为,与太阳相比,月亮更贴心,也更含蓄。坎村的月亮隔着湖,与她脉脉地相望着。她望着月亮,想着层层叠叠的心事。忽然,似听见哗哗的水声,有什么东西自湖内而来。是的,她没看见,就是感觉有东西自湖内而来,裹挟阴潮之气。那阴潮之气自湖内升起,很快直扑窗口,而后贴着窗口,顺着缝隙缓缓挤入室内。巧云的身子完全不能动,却感觉到一股腥咸的潮湿之气笼罩着她,紧接着是冰凉凉滑腻腻的触感,紧紧地贴着她的肌肤,牢牢地缠住她。一阵窒息的感觉涌上来,她感觉自己要晕了,触感却异常敏锐。她记得自己是穿着睡衣入睡的,这东西怎么能一下子就贴上她的身?她清楚地记得,整个过程中,没有脱衣服这个环节。这次,这家伙的脾气明显不太好,似要勒死她一样。她惊恐地想尖叫,却叫不出声来,恐惧牢牢地抓住她,让她无所遁形,她努力想躲开,却完全动弹不了,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又像短短的一瞬间,她尝尽无边无际的恐慌和任人鱼肉的无助。梦中,似乎被怎么了,似乎又没被怎么,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等那东西倏然离去,她才睁开双眼,是的,那一刻,她才睁开双眼。原来与月亮对视,直面那个怪物,身体不能动弹,冰凉的触感都是一场梦啊。窗外夜凉如水,明月高悬,那么清晰的触感原来却是场梦。一个怪诞的梦,又像是,怎么说呢,又像是一场春梦,这是什么意思?她不知道,它是来告别的吗,还是表达不满的? 难道真的如父亲所言, 因为失去了龙脉, 它也要走了吗?
她抬头望向无垠湿地,只见夜风如梦,大湖粼粼。她想了许久,没有想出个所以然。索性不想了,世人愚钝,又如何能参透这一切?
等她把这个梦告诉黄老歪时,刻意隐去梦中春梦的成分,她怎好意思和父亲说这些。她只说,那个怪物对她有恶意:“它紧紧地勒着我的脖子, 似要掐死我一样。爸, 您说它是来告别的吗?”
黄老歪大惊失色,沉吟了好一会儿,才断然道:“应该不是告别,倒像是来寻仇的。”
巧云哑然失笑:“寻仇,来找我寻仇?这怎么可能?”
黄老歪冷笑:“怎么不可能,你们截断了龙脉,让它再无成龙可能,它焉能不恨?”
巧云脑子有些转不过来:“我扩容了这个湖,让它的生存空间改善;我让湖连上河海,为它提供飞升泅渡的路径,它还恨我,这怎么可能?”
黄老歪阴沉着黑脸:“那是你们一厢情愿,事实是,你们压住了龙脉,断送了这个湖的风水。”
巧云无语了,怔怔地望着黄老歪不说话,黄老歪也不搭理她,两个人相对无言。过好一会儿,黄老歪从齿缝挤出几个字:“要安抚它的怒火,恐怕得生祭。”
巧云诧异极了:“啊,什么是生祭?”
黄老歪挥挥手:“这你不用管,该干啥干啥去,我知道怎么安抚它。”
龙门渡文化节暨冰陷湖大酒店奠基仪式在紧张筹备中。巧云没时间考虑生祭的事,光配合市直相关部门,就忙得像个陀螺,连吃饭时间都没有。一丁却轻松下来,他赶回来是帮助策划龙门渡文化节的,没想到现在连手都插不上了。他闲着没事,索性把巧云花八万奖金买的马架子打造一番。以前不管接什么活儿,总得听听东家的意思,现在巧云这个东家没时间考虑这些,就扔下一句:“你自由发挥吧。”在一丁从业这些年里,第一回遇到一个这样的东家,终于可以为所欲为了,一丁还是挺兴奋的,可惜就是没钱赚。他充分发挥艺术家的想象力,把马架子像玩具一样地握在手里,左打磨,右打磨,各种创意齐上阵,搞得巧云都不忍直视了:“一丁,你这哪是给我装修,是给自己打造工作室吧。”
一丁傲娇地甩头:“要不黄书记你自己干?我还不愿意受这个累呢!” 巧云赶紧举手投降:“ 哎呀, 一丁大师, 我错了, 您继续。”
疏浚清淤过后,冰陷湖湖水清澈,鳞浪翻滚,湖和村的面貌焕然一新。湖岸被剪裁整齐,岸上的蒲草、芦苇、水葫芦等修饰得整齐飘逸。污水处理区域已然被水覆盖,与湖相连,水下栽植的荷花种子已经发芽,来年就会荷香满湖域。
黄家的石头房子孤零零地立在孤岛上,四处漏风的木船旗杆一样立在门前。专家组发现这个房子,协商一番,给出意见道:“这个房子放在这儿,显得不伦不类,必须予以拆除。”巧云不同意,她的意见是不拆除,依托这个湖,在人工岛上打造湖文化工作室。黄巧云解释说:“石头房子是坎村人的根,如果连根拔出,会伤了村民的感情。”黄老歪这回倒是没有太坚持,他反过来劝巧云:“拆就拆吧,反正你已经有了新住处。”巧云惊喊:“爸,那怎么行?”黄老歪摇头:“龙脉都已经断了,还有啥不行的。”
巧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黄老歪状似无意地问:“对了,你和乔姗的关系修复没有?毕竟血浓于水,她也算你一个亲人。”
巧云拥住黄老歪,抽噎地道:“爸,您才是我唯一的亲人。”黄老歪抬起手,抚了抚巧云的长发,苦笑着说:“真是个傻孩子!”
巧云站在锦城人民大厦,讲述她和坎村的故事。她几乎不用怎么准备,就是一个故事一个故事地说下去。在讲到黄家六代人的守望,讲一家一户做说服工作的艰难,讲夜以继日的施工、一点一滴的谋划、日夜不息的工作,讲村民的种种不理解,等等,讲到动情处,几次潸然泪下。她身上穿的西装早已洗得发白了,还是大学毕业时,向阳用他的奖学金买的。如今穿着有些瘦了,肩也紧了,扣子也系不上了。不是她经济有多困难,实在太忙了,以至于没时间去买件新的。向阳看着她穿着这身西装,眼睛热热的。想起陪着她参加面试考核的种种经历,仿佛还在昨天,没想到,这一晃,十多年过去了,两个人都已走过茂盛的青春,走入相对平稳的中年期。坎村的环境综合整治,他几乎参与了全过程,从全市的下水道到现在诗意栖居,坎村人走过太多坎坷,历经了太多艰难。坎村人的成功秘诀在于一个早字,一个快字,在别人还没采取行动时,坎村率先三项工程并举,红红火火干起来。在别人纷纷行动起来时,这里已经打出了样板。坎村一直秉持规划严细,生态、美丽、健康、幸福的理念,探索出一条符合镇情、村情和民情的城乡一体化新模式,打造一个诗意栖居的现实样板。
讲着讲着,巧云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在讲别人的甘苦辛劳,讲别人的喜怒哀乐。她的灵魂站在高处,俯视着这片土地和人民。那个愣头青一样一头扎进来的女书记,一心一意完成上级交办的每一项任务,想方设法向上争,对外招,夙兴夜寐地拼命干。自从三项工程同步推进,她一路被误解、被猜忌、被嘲笑、被刁难等等,每每午夜孤寂,她一个人舔舐伤口,独自疗伤。现在,总算是干成了一些事情。可算干成了吗?她干成了什么?干丢了父亲的龙脉,干丢了黄家六代人坚守的家园。
她知道,要想做成事情就有得有失的道理,这般疾风暴雨般的变革,势必带来泥沙俱下的实际效果。难道是自己太心急了些,需要慢下来,等一等落下的灵魂吗?组织上早说了,时不我待,要敢为人先!她一旦停下来,不但等不到谁的灵魂,还会把坎村和自己的事业葬送了。
总结表彰会之后,市里、县里来了一拨一拨的拉练小组,明面上都是来学习考察的。巧云只好戴上耳麦,变身导游,站在队伍前列,一一介绍情况。村民看西洋景儿一样地跟在队伍后面看光景,看来看去,居然发现其中蕴含的商机、人脉和资源。他们发现来的人越多,商机越多,他们得吃饭、住宿、购物等,头脑聪明的坎村人立马腾出自家房子,开民宿、开客栈、开特色渔家菜、卖土特产等等。很快,有人从中获取了收益。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身边人的成功最能引发群起效仿。不长时间,村上接连开了好几家民宿、客栈、特产品商店等,很快同类竞争,各种矛盾也跟着来了。尽管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村民更加忙碌起来,相应地,他们的生产生活也发生变化。村民们相信是自己用勤劳的双手开辟新生活,这些利好与党的好政策有关,与村里环境综合整治有关。
坎村的“烂泥包”问题彻底解决了,粗暴泄洪的方式一去不复返了,坎村299 口人彻底改变了自己的生活方式。但期待中的欢天喜地没有到来,他们的生活依然充满矛盾,往往旧矛盾解决了,新矛盾产生,循环往复。村民们并没有因为生活便捷了,日子过得好了就满意了,他们还是天天找村委会表达自己各种不满意的诉求。
不管村民满意不满意,坎村发展的步伐依旧不停,不断奔向新的起点。备受瞩目的龙门渡旅游文化节暨冰陷湖大酒店奠基仪式在各级组织支持下,在全市各级干部的期待中,隆重开幕了!
锦城的大小官员、社会名流、演艺界人士均受邀参加。人流从四面八方泄洪一样地涌向坎村,很快淹没了碱河、冰陷湖、村路、房屋等等。人们汇聚在一起,等待这一历史性时刻的来临。沉寂多年的坎村沸腾了,似万马奔腾齐聚,等待着风云际会的一跃。
孙成伟副市长站在冉冉升起的高台上,庄严宣布:龙门渡旅游文化节暨冰陷湖大酒店奠基仪式开幕!彩球升空,鞭炮齐鸣,近百艘花船从四面八方破水而来,乘风破浪,聚集到湖中央,形成一个万众一心谋发展的壮观场景。船到湖心,自动列成一个矩形方阵,彩旗飘飘,花香怡人,灯火辉煌。
随着咚咚咚一通鼓响,花船迅疾变阵,由矩形到箭头形排列,黄老歪一船当先,立在最前头。他的船上装饰着满满的鲜花,连**在外的船板都用鲜花装饰。有人看见唱戏一样的黄老歪一脸严肃,遂哂笑道:“黄老歪还真舍得下本,把船装饰得这样花哨,说不定想在他女儿那多领份工钱呢。”黄老歪听到当作没听到, 丝毫不受影响, 运桨如飞, 乘风破浪, 一跃来到最前头。
在演出开始的前两天,黄老歪居然托二丫从锦城定了满船的鲜花。看到的人都诧异极了:“这节俭惯了的黄老歪,莫不是疯了,那可是一整船的鲜花,得多少钱啊!”黄老歪只顾埋头干活,对谁的质疑都不搭理。叶瞎子围着花船转了好几圈,越看越觉得像他祖父湖葬时陪葬的花船,他低声问:“黄老歪,你这船装饰得咋像沉湖的花船?”黄老歪扭过头,根本不搭理他。叶瞎子不依不饶:“黄老歪,你不是要想不开吧,社会在发展,每个人都得有舍有得,连我都能想得开,你这是想干什么?”黄老歪冷冷地道:“谁想不开了,别在这絮叨,我烦!”
叶瞎子见黄老歪不稀得搭理他,他心里又没底,就想去村委会找巧云说说。等到了村委会,居然没看到巧云。大活动开启前夕,巧云忙得连人影都看不见了。他想去找桂花婶,她也不在,去给向阳的团队做饭去了。叶瞎子是这样的,有事放在心里会憋出病来,非得跟人交流才行。他的智慧只有在交流中才能得到升华。实在找不到人交流了,他只好去找一丁。一丁倒是一直都在,正喝着小咖啡,和艺术家们聊天呢,见叶瞎子进来,还奇怪呢:“爸,你咋来了?怎么,检查我的工作呢?”叶瞎子跟一丁思维不在一个频道上,历来是鸡同鸭讲,反正来都来了,他只好跟一丁说:“我觉得黄老歪有些异常,他装饰的花船和你太爷爷沉湖时的花船一个样式。”一丁一听就笑了:“爸,你瞎想啥呢,黄叔不但没有想不开,还没事来指导我装修。听巧云说,他还要领诵祝祷词呢。你说你没事时,寻思寻思正事,能不能别老跟着瞎担心。”
叶瞎子被一丁抢白,不但没生气,还长长地出一口气:“没有就好,看来是我多想了。我想也不至于,所谓好死不如赖活着。”
咚咚咚,再一通鼓响,箭头形船阵一字排开,一艘花船压着水花,冲出船阵,立于阵前,黄老歪手执火把,立于船头,高声祝祷:“茫茫沧海,乏龙怎渡;风浪求存,非龙岂获。祈福四海龙王、九江八河之神灵;慈航普度,艨艟沐德,星槎被光,送子民一路平安;泽惠滨海,海酿丰饶,水中捞金;滩遍甲介,泥中捧金,再赐我,飞升泅渡,跃龙门!”
黄老歪声音洪亮,如是者三遍,声震寰宇。他的话音一落,全村人齐声高喊:“飞升泅渡,跃龙门!”这声高喊,喊出天下普通鲤鱼的心声。
咚咚咚,第三通鼓响,船阵再变形,围成一个巨形圆圈,点点火把,围成一个如梦似幻的水世界。水中央冉冉升起一个金碧辉煌的舞台。舞台上,出现一尾有着成龙梦想的鲤鱼。它自小与其他鲤鱼不同,虽是肉身凡胎,却要生出翅膀,褪去凡身,飞升成龙。这条有成龙梦想的鲤鱼,从五湖四海而来,历尽千辛万苦,来到龙门渡,等待风云际会的一跃。黑云笼罩,电闪雷鸣,鲤鱼沐浴风雨,飞身而起,咔嚓一道惊雷打在它的身上,它缩小身子,落入湖里;此时,它已经身受重伤,却再次腾身而起,不幸再次被雷电击中;它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还有第三道天雷,只要抗过这道天雷就会成龙入海。它迎着雷电,勉力而起,第三次被雷电击中。鲤鱼完全动不了了,眼看缓缓下降的天梯,再无力跃起。忽然,天崩地裂一般,天地巨变,辽河口升高,龙门渡天梯缓缓撤去,身受重伤的鲤鱼奋力一跃,只想抓住半空中的天梯,没想到,天梯没抓住,只抓住雷电的尾巴,瞬间被击打得心神俱碎,从近千米高空,跌落湖中。时光荏苒,日月如梭,被打回原形的鲤鱼继续隐忍修炼。它心怀成龙梦想,日夜修炼,等待河、湖、海相拥,龙门渡再次成为飞升泅渡的道场。村民们看着这样一条有理想有抱负的鲤鱼,身受重伤,依然怀揣梦想,隐忍修炼,以待来日。如此一出励志剧,一条有理想的鲤鱼,看得观众泪眼汪汪,像是看遥远天边的传说。
乔姗没有关注舞台上鲤鱼跃龙门的励志剧,她出神地望着花船上的男人。他立于花海当中,不动如山,白发在风中凌乱。这个男人是她暗黑岁月里唯一的一道光,引领她走出黑暗。要是没有这个男人,她和女儿早已成为湖葬墓中的一捧黑土。他含辛茹苦抚养巧云,为此终身未娶,他待她们母女恩高义厚,却不求回报。尽管他多次表示不愿意当面接受她的谢意,这一次却私下里邀请她见面。
这么些年了,再次见面,黄老歪明显老了,满面尘灰,一头白发。她嘴唇嚅动,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缓缓矮下身子,双膝着地,头碰在地上:“黄大哥,谢谢!”
黄老歪扶起她,淡淡地摇头:“不必谢,万事皆是缘分,不必过分纠结。”奇怪,不善言谈的他说起话来,居然像个看破红尘的世外高人,她不记得他有这样的口才,在石头房子里的那几个月,她几乎没听到过他讲话,没想到这一开口,言辞却是这样有哲理。
乔姗泪流满面:“黄大哥,我要不说出这句‘谢谢’,这一辈子都不会安心的。要不是您,我早已葬身湖底。更何况,您还把巧云培养得这样好。”
黄老歪浑不在意地说:“每个人生来都自带风水,她欠别人的,别人欠她的,都得还。如果没有我,也会有别人做这事。”
黄老歪停下来,递给她一条崭新的毛巾,让她擦擦眼泪。等她完全平静下来,才继续说:“巧云这孩子不容易,你以后,要多多关爱她。”乔姗泪眼朦胧地频频点头。黄老歪还不放心,继续叮嘱道:“这孩子有些倔强,你一定要多一些耐心。”那一天,黄老歪似说了好些话,又似啥也没说,他翻来覆去一直拜托乔姗要多多关照巧云。等她出来时,还觉得奇怪,这个黄老歪,她自己的女儿哪能不多多关照呢。
现在回想起来,黄老歪那天的举动有些奇怪,看似云淡风轻,似乎看开一切,又似万般不舍,殷殷叮嘱。事后,乔姗常常想,人和人的相聚离散,就像天空中无意间聚合的云,缘起缘散,听凭命运的安排。就像那个让她怀上巧云的男人,声称用全部的生命在爱她,她感动得一塌糊涂,轻易地把自己的全部交付给他,甚至为了他,让出了自己上大学的指标。没想到,那个声称爱她生生世世的男人,为了青云直上,一脚踢开了她,没有一丝犹豫。她和肚子里的孩子在走投无路之下,投湖自尽。要不是遇到黄老歪,她们娘儿俩早已化为湖葬公园下的一捧白骨。回到省城以后,她在社会底层辗转,尝尽人间冷暖。
转运后,嫌弃她的父母亲人都忙不迭赶来巴结她,侄女乔丽甚至不和父母生活在一起,专门跑来陪她生活。她在这个家里有了从没有过的话语权。钱这个东西真好用啊,能扭转世间一切善恶美丑。可惜不能让时光倒流,如果时间倒流,她坚决不会和这个男人在一起,她靠自己的双手,去开创美好生活。她的心在滴血,她的面上堆起微笑,所谓人生如戏,全凭演技嘛。她的心越来越不平静,午夜梦回,不时被巧云的哭声惊醒,那孩子的哭声吵得她日夜难安。于是,她决定回锦城投资,对巧云和黄老歪做出金钱上的补偿。然而,这两人的拒绝让她的良心得不到救赎,她终于活成了自己最不喜欢的模样。
人这一辈子,遇到什么人,遇到什么事,恨也好,爱也罢,都将随风而逝了。黄老歪的淡然与她报恩的隆重形成强烈反差,她的报恩在这对父女面前不值一提。黄老歪不接受她,巧云也没有接纳她,她在这两人面前,没有买到心安。巧云与她见面时,像陌生人一样客客气气的,可一旦遇到事时,言辞犀利、分毫不让。乔丽下沉到坎村项目部以后,不长时间已和巧云争讲了好几次。乔丽回总部告状,说坎村完全不配合她。早先的谈判方案,巧云已经一一复盘,所有细节都记录在案。乔丽不管做什么,只要没记录在案的,都得重新协商。乔丽认为坎村单方面生事,自己受到了限制,这样干实在憋屈,她几次提出要回总部,说黄巧云对这个项目有成见。乔姗本来想,借奠基仪式这个机会,和巧云好好谈一谈,可巧云说:“好啊,咱照规矩来。”巧云所说的规矩就是正式谈判,企业所有的要求都得摆在明面上。这样的操作无疑会让企业的自主空间受限。
这次龙门渡公园建设,最初也不在方案之内,现在出现了这个公园,坎村或锦城方面事先也没有和企业通报。锦城忽然来这么一出,山水集团总体规划也要相应做出调整。乔丽说:“村里就是州官放火。”巧云对此的解释是:“当初村民的工作没有做通,才出此下策。这次旅游文化节活动是锦城市委为宣传山水集团这个项目,量身打造的。虽然事先没有报备,因为事出意外,可总体实施过程中,算是事中有沟通,事后有弥补。”乔姗知道,村民的工作不好做,从他们的主观上来说,村民们总想和企业产生联系,好揩些企业的油。但村里是全力支持这个项目的。乔丽身上有些大企业高高在上的骄气,等回去后要好好研究研究,看看指派谁担任这个项目经理比较合适。山水集团现在运营状况也是内忧外患,很多董事认为,她为个人恩怨斥巨资建这个大酒店是盲目的。为此,不止一次发起倒乔事件。这个项目如果进展不顺利,对企业发展极其不利。
今晚的星星格外明亮,与地上的璀璨灯火交相辉映,很有天上人间的感觉。巧云斡旋在客人中间,落落大方,风姿翩然。船阵上最醒目的花船上,白发黑衣的男人一直把殷殷目光投向她,里面全是为人父的骄傲。
忽然,男人的花船缓缓驶离船阵,恋恋不舍地游向大湖深处。乔姗想,男人是不喜在花团锦簇中缠绵,或许是提早回去了。听巧云说,男人对于湖葬墓群设置很不满意,说“假专家”
破坏了龙脉。一句“假专家”激起万千波澜,让男人成为众矢之的。她想在走之前找机会和男人好好谈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