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村108 户人家,和梁山好汉的数量一样。梁山头领宋江,江湖人称“及时雨”。所谓及时雨,就是谁家有困难及时送去温暖,不知道他“及时”了多少位好汉,才赢得如此崇高的江湖地位。反正不管巧云“及时”了多少次,惠泽多少人,莫说路见不平生死与共,就是送上门做好事也得看人家心情。高占福曾说过,群体是不能做决策的。现在想来,果然如此。山水集团赞助的统一房顶和大门,这是一件纯纯的好事吧,还是有六家人不同意。对房前不要种高植物,院子要高低错落、疏密安排等宣传,更是充耳不闻。这送上门的好事,不但没有“纳头便拜”,还拒绝得彻底。平时村民遇到事儿,都习惯找村委会;村委会成员遇到事儿,都习惯推到她这里来,她身后已经没有人了。既然退无可退,只能挺身而上了。

老钱家早已脱了贫,房子翻了新,盖了六间大瓦房,亮堂气派。巧云一进门,钱家夫妻就迎上来:“黄书记,我们知道你为啥来,不是我们不给黄书记面子,我家的房顶和大门都是刚刚翻修的,如果拆掉,这补偿款你打算给多少?这大门和房顶我们都修好了,你们还要再给修,脱裤子放屁费二遍事不说,也浪费资源啊。我们都是从苦过来的,最看不得浪费。”巧云坐下来,啧啧称奇,这老钱夫妻的口才真是进步不少。她不急不缓,等他俩都说完了,才淡笑着说:“统一院墙和大门是全市招商引资统一行动,是政治要求,这是前提,不能更改。补偿款的口子更不能开,如果给你补偿了,别的家就会有更合理的理由讨要补偿。房顶和大门是山水集团赞助的,从材料到施工你不用费任何事。村里早早联系了二手材料收购商,你家拆下来的材料,根据新旧程度作价卖给他们,你家还有笔小收入,既不用你脱裤子放屁,也没有造成浪费,你何乐而不为?”老钱哑了口,直愣地看着巧云,不知道如何反驳。巧云再接再厉:“统一房顶和大门让村子形象更好。村子形象好了,房价也会相应提升,你们参与全村统一活动,既给了我面子,顺便提升一下房子附加值,两全其美。”老钱家夫妻一合计,补偿款是要不到了,还可以有些收入,怎么也没有空手而归,于是点头表示同意。

搞定老钱家,巧云直奔李家,这个家庭最让她操心了。这家唯一的女儿李娜自小得了抽风病,说不定啥时间就抽,一抽就不省人事,时刻离不开人,这夫妻俩为了给孩子治病,陷入贫困。

巧云刚刚走马上任时,还为这家联系了省里的脑科专家,也没有明显治疗效果。老李家夫妻见巧云走进来, 站起身表示歉意:“黄书记,又给您添麻烦了,统一房顶和大门是大好事,可我家这破败的房子,光换房顶和大门也不灵啊,干脆就别给村里添麻烦了。”巧云笑了:“你家这个情况,我早有考量,我这不是刚刚得了奖嘛,你家的房子我出钱修了。”李家夫妻更不好意思了:“黄书记,怎么好让您个人掏钱,您得的奖是您个人的,我们怎么好用这钱啊。”巧云笑得灿烂:“谁花都是花,你要是不花,说不定过几天就给别人就花了。”老李见巧云说得这样真诚,就惭愧地道:“那先这样吧,我们也说不上什么时间才能把钱还给您。

过几天,我俩想带着小娜再去天津看看,一直也没筹集到钱。靠湿地那边祖宅也没时间打理,房子破败得不像样子,您看不如就把房子抵给您。”巧云想了想:“房子不用抵给我,修房子的钱还是我出,西院的房子可以卖给我,当作给小娜治病的钱。你俩合计一下,看看多少钱?”老李思考一下:“因为孩子的病,实在离不开人,房子早已荒败,只剩个马架子,多收钱也不是那回事,少收吧,小娜看病实在需要钱,要不就五万元,您看行吗?”巧云想一想,好嘛,修这破房子得两三万,西边马架子五万,得,八万元齐活了,谁也甭惦记了。老李不好意思地搓手:“楚算盘也相中了这个房身,说要给二丫做新房,可他只出两万元,我觉得实在太少了,就没卖给他。”巧云小手一挥:“签合同吧,一手钱一手房。”这回不用纠结了,孝顺父亲的钱和其他各种用途的钱都没了,八万元换回一个马架子,留着给父亲自己收拾吧。

剩下那几家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工作还是有办法做的。毕竟是村里主动送福利,做的是增量,所谓不要白不要,这福利还是巧云亲妈给的,看的是人家巧云的面子,小小地为难一下还可以,要是真这样那样的,就有点矫情了。

只剩下田百旺一家了,他家的问题就有点不好解决。田家房子建成古朴的四合院模式,不同于北方民房格局,如果用上田园式房顶,反倒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田宅又位于街路正中,看着醒目且不合群。田百旺又是个内里极其桀骜的,一口咬定不参与村里统一行动,弄得几个村委会成员都摇头,最后只好请巧云出来,等她一锤定音。

巧云一进门, 田百旺早早地煮好茶等着她了。巧云笑道:“田总,一看这架势就是以茶会友的套路,但愿我的到来,没让您失望。”田百旺赶紧起身:“哪里,哪里,黄书记,劳您跑一趟,是我不好意思才对。”嘴上这么说,语气里一点不好意思的意思都没有。巧云笑了:“田总,实不相瞒,做统一屋顶和大门规划前,我就充分考虑你家了,你家情况比较特殊,不能做全屋顶,可以做些轻微改动,在纹路和模式上做一些连贯的设计,你家院门比别家的大,两项都需要专门做设计,整体预算上可能要多出一些。”田百旺不疾不徐:“黄书记,不好意思啊,要不我家就不做了,省得您费心不是?”巧云淡笑:“田总,如你搬去别村,自是不用做,可统一房顶和大门是政治任务,不是我黄巧云要求的,村里还要为你一门一户做专门设计,你本人是咱村多项工程施工者,这拒绝的话不好说出口吧。”田百旺立马接口:“黄书记说得对,不拒绝,不拒绝。说实话,我是一直支持村里所有的工作,这个活儿,我的团队也可以干。”巧云认真地说:“田总,这个活山水集团有要求,要用指定专业团队来做,咱村还有很多基础设施的工程,你的团队都可以做。”田百旺诧异说:“向阳不做吗?”巧云轻呷一口茶,赞叹一句:“田总的茶,果然是好茶,这才喝出一点味儿来!”田百旺紧盯着巧云,也举杯喝了一口,附和道:“这茶味道果然浓郁。”说完,并不催促,静等巧云的下文。巧云再喝一口,放下杯子,才慢条斯理地说:“向阳做地下管道铺设和污水处理工程比较擅长,做完这个清淤疏浚的活之后,就要转战别的村。我一直说,咱村地上的工程以你的团队为主,有特殊要求的除外,比如山水集团的大门房顶工程。”田百旺愣了愣:“这么说,村里其他工程还有我的份?”巧云微笑饮茶,轻轻地点头。田百旺挑起大拇指:“黄书记,是我小人之心了,您大人大量。”巧云也不客气:“您以后少些小人之心,我这小女子就继续大人大量啦!”田百旺哈哈大笑,笑出过去的事情一风吹、团结一致向前看的味道。

巧云一出门, 金贵就点赞道:“ 黄书记出马, 果然手到擒来。”巧云摇了摇头:“这都是毛毛雨,真正难啃的是湖葬的事。

现今湖水基本放干了,清淤疏浚万事俱备,村民工作没做通,真是有点逼上梁山的味道啦。”金贵为难地说:“前期做了一些铺垫,村民不同意移葬,如果清淤疏浚打扰到已故湖葬的先民,那是要拼命的。”巧云想到站在铲车前的黄老歪,那一副舍生忘死的模样,头又生生地疼了。父亲那里自己能用命拉回来,这些村民与自己非亲非故,她就是死八回也不干人家毛线事。这是个死结,不但得解决还得在短期内解决,问题是如何解决。巧云愁得连牙也跟着疼起来了,连着脑神经,疼得一揪一揪地蹦,一口引以为傲的糯米牙,生生疼成了大板牙了。

全村的人都在看她,看她用什么方法解决这个问题。此时此刻,谁都能往后退,独独她不能退。村民习惯这个事解决不了,去找书记啊;那个事解决不了,去找书记啊。人人都能找到她,她只能挺身而上,如果她后退半步,整个坚守的阵地就丢失了。

299 口人,299 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她不但不能退,还要向前再向前。如果她拿不出好办法来,村民就会伤心失望。任职前,父亲和她说,每一颗心,都是比湖还大的一片海啊!

严镇长说:“办法总比困难多。”他当然有资格这样说,因为他的实践远比有些人的想象还要丰富。去年,市里大力推广省盐碱地研究所新推出的稻种盐丰3 号, 新稻种抗盐耐碱, 不仅高产,且口感甚好,在一些地方试种,取得良好效果。市直相关部门与研究所联手在全市推广新稻种。严镇长曾建议,把新稻种与老稻种并用,先试用一年,等效果好了,再逐渐替代老稻种。卢书记不同意他的保守做法,批评他“墨守成规,不敢大胆尝试新事物”。无奈之下,严镇长只好在全镇推广新稻种。不知道是气候变化的原因,还是水土不服,新稻种居然长势不好,产量照往年比下降近三成。农民全指着稻田收入,一见这样的结果,心态都崩盘了。很快,受了损失的农民在有心人的诱导下,群起上访,在诉求不能得到满足的情况下,互相“串连”,大着胆子围了镇政府。镇里联系县里,县里联系市里,市直有关部门脖子一缩,把问题抛回给县里。无奈之下,县里和镇里一商量,干脆推出一颗人头去平民愤吧。这颗人头就是当了十多年镇长——上不去,也下不来的严二白。等免职的文件下发镇里时,严镇长早已率领团队北上,拿着新稻种的检测报告,把减收的大米卖出了翻番价。农民不但本年度没受损失,还看到第二年的希望。能种出翻番价的种子,不让种也得种啊。农民不但撤了围,还连夜做了几面锦旗,把镇会议室都挂满了。

严镇长再次绝处逢生,把卢书记都看傻了,这个严二白,还真有你的!严镇长并不纠缠谁是谁非,拿着免职文件,一声不响地闷回家。自此,闭门谢客,谁都不见。

严镇长解决了镇里的烂摊子,他自己又成了一个烂摊子,他用一招釜底抽薪,把县委组织部的脸打得啪啪的。县委组织部的蔡部长硬着头皮给他打电话。他早已关机,不接也不回。他把园子里的土全部翻一遍,施上农家肥,把种子一颗一颗按进土里。

平时,他一有时间,就愿意折腾这个菜园子,有什么精细菜品,都自己先试种一下,自己动手记下其中关窍,然后才放手在镇里推广。他这个农学院的高才生,对土地有着天然的感情。他刚把从农科院引进的丝瓜种子,按进泥土里,院外来了一名不速之客。他不急不慌,把种子往土里推一推,不深不浅,直到正正好的尺度,才满意地笑了。县委书记秦志和一见面就调侃道:“你小子这行市见涨,还得我老人家亲自来请。”严二白拍了拍手,把手里的泥土拍掉,才起身让座:“秦书记,您还亲自来了。”秦志和瞪眼:“我不来咋办,你小子这是给我摆烂啊。”秦书记还真给说着了,他是真的不想干了。像这样被推出去堵枪眼不是一回了,县委组织部下的文,他秦志和能不知道?他实在是不想这样下去了,只想守着这个院子过完后半生。

秦书记不跟他废话,只扔下一句:“明早,回镇里上班,要是晚一分钟,我要你好看。”说完,转身就走了。

严二白与秦志和是大学同学,又是多年同事,因为职级不同,两人境遇早已不同。严二白不止一次跟秦志和表示不想在镇里干了。秦志和只告诉他一句话:“没到时候,等到时候了,自然会调你回县里。”到时候,到什么时候,这个时间表历来掐在秦志和的手中。他要严二白回到岗位上,这话就是个钉,自然是不能更改的。严二白无奈,只好收拾东西,回到镇长岗位上。这次事件,严二白虽然没有升官,却让他声名鹊起,受到全镇农民的爱戴。他一受爱戴,就掩盖了一些人的风头。这样一来,他在镇里就比较尴尬了。好多事,明明简单,却莫名其妙地被磋磨;好些人,不知不觉间,面临是站三楼还是站四楼的两难选择。聪明的人纷纷脚踩三四楼,两头讨巧。而巧云初来乍到,不了解内里的弯弯绕,稀里糊涂地站在了四楼。不是她主动选择的,相比较而言,四楼更能解决她的问题,所以她不自觉地跑四楼,让人认定她是站位四楼的村书记。卢书记不止一次苦口婆心地点她,她却充耳不闻,继续往四楼跑,跑得还挺勤快的。巧云遇到问题,不是她不想找卢书记,实在是跟卢书记汇报,除了被说教,没有一点实质性帮助与支持。她不管什么三楼四楼之争,能解决她的问题才是硬道理。

这一回,她又陷入一个死局,实在没有办法了,只好来找严镇长。严镇长安慰说:“这世上没有所谓的死局,只是没想到办法。不是没办法,只是你没想到而已。”

严镇长的语言开解没见效,她继续鼓着腮帮子,跟青蛙一个样式。严镇长轻轻地笑了,这小丫头干活有股子冲劲,解决问题能力强,能难住她的问题,说明难度系数不低。这次全市范围开展的农村环境综合整治活动,市里动员会一开,坎村立马行动起来,小丫头三项整治工程并举,短短两个月,让全村大变样。其他十四个村有的还没有行动,有的刚开始打扫卫生,有的根本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开始整治,而小丫头领衔的坎村已经做出样子了。他抓全镇农村综合整治工作,也想抓坎村做个样板,让其他各村看看整治效果,毕竟喊破嗓子不如干出样子。特别是冰陷湖的整治工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仅仅完成一半整治工程,坎村漫灌式泄洪的生涯就一去不复返了。

他三言两语打发走了屋里的人,招手喊巧云过来:“说说吧,这次遇到什么难题了?”巧云苦了脸:“这个问题有点大,坎村不是有湖葬的历史嘛,冰陷湖疏浚扩容,势必惊扰先民骸骨,村民们不同意。当初做规划的时候,对于湖葬这方面考虑得不是很周到,现今万事俱备,村民的工作做不通了。”

严镇长并没有急于批评她,循循善诱道:“你之前的思路是啥样的?”

巧云赶紧解说:“之前有这样一个思路,坎村湖葬历来有固定方位,把这些骸骨迁移至公墓,无主的骸骨集中安置,避免先人与垃圾长眠在一起。没想到事到临头,一番摸底之下,村民们纷纷表示不同意。工程方面已经万事俱备了,东风却遥遥无期。

您说让我上哪儿去借这东风去?实在没法子了,只好厚着脸皮求上门,求您点拨一二。”

严镇长陷入深深的思考中,也托着下巴,也做牙疼状:“不见得都用借东风吧,多借几个风火轮也照样能大破天门阵。”

巧云点头:“对的,我就是缺个由头,要解决这个难题得有由头,把这个由头做大,顺便解决了这个难题。这就是您说的不能囿于这个难题,跳出这个难题来解决这个难题的道理。”

严镇长笑着说:“巧云哪,做什么事不能一味向前冲,也得有曲折和迂回。”巧云直直地看着严镇长,显然没完全明白严镇长的话中意。严镇长见她没明白,就笑着说:“不如咱也学一回古人,把想到的办法写在纸上,然后一起展示出来,看咱俩能不能想在一起。”巧云立马响应:“好啊,这也算是佳话一桩啊。”

两个人各拿一张白纸,背对背,迅速在纸上写字。然后,巧云大喊一二三, 两人一起亮出手中白纸。两张白纸上都写着两个字——“文化”,一个铁画银钩,一个娟秀清丽。两人相视大笑,一个豪放,一个清脆。

巧云的笑没等完全展开就草草收了:“严镇长,用文化这个由头好是好,可做不大、做不好、做不精,也没有用啊。”

严镇长点头道:“你顺着文化这个思路,展开来想一想,先做个活动方案看看。”

巧云迟疑道:“搞个冰陷湖文化节,把村里的民俗、非遗等项目拿出来展示展示?”

严镇长摇头,点拨道:“那样和解决你眼下难题有什么关系?

我怎么听说芦湖叫冰陷湖,也称龙门渡呢,把湖葬和鲤鱼跃龙门的传奇故事结合起来,再设计载体让村民参与进来。”

巧云眼睛一亮:“筹办个龙门渡文化节,设计一个鲤鱼跃龙门的传说。有一尾普通的鲤鱼,怀揣着成龙的梦想,自五湖四海而来,等待风云际会的一跃。”

严镇长赞同地点头:“这个思路可以延展开来,你们做一个方案,把民俗和文艺演出结合起来,我拿着方案去县委县政府汇报,然后再去市文化旅游局问问,尽可能地给你们提供支持。”

碱河裹挟着上游的泥沙和浮游生物冲破桎梏,迤逦而行,行至入海口处,势头转弱,河面宽展,把碱河的留恋、犹疑、阻滞充分演绎,河与海各种辗转、纠结及牵连。社会发展的洪流越过高山与平原,进入湿地,遇到稻苇红滩禾草阻滞,流速减缓,牵绊负累,砥砺前行。巧云三项整治举措实施以来,没有泄洪倾泻而下的速度与力度,而是缠绕纠结阻滞牵绊。到今天,作为本次活动策划者,巧云还将开启一段自下而上寻求支持的苦旅。俗话说,吞山难,求人更难。自环境综合整治以来,她碰的壁已经够多了,如今还要从头再来。“贼老天,你这是要玩死我呀!”她抬头望天边的云,把泪逼回眼眶,滚烫的泪烫得心都热辣辣的。

高宝财主动打来电话:“巧云,我听说咱村要策划龙门渡文化节,你咋不找我呢?我熟悉文化旅游局的付局长,这事儿你跟严二白说有啥用啊?”

巧云热情回应:“高哥,我知道你资源丰厚,可严镇是我的领导,这事还得按照程序,一层一层地来。”

高宝财语气有些不悦:“咱村的事我没少帮忙吧,我拼着自己的资源给村里争取专项资金,还不捞个好啦。”

巧云迅疾接口道:“高哥,我代表全村非常感谢你的付出。

这个事我已经汇报到镇里,也只能按照严镇的要求来。”

高宝财有些出其不意的点子,有的确实见效很快,能迅速联络感情。巧云还是想走正常渠道,中央八项规定不是摆设,她不想领着全村人走到投机钻营的路上去。

高宝财也是无语了,上赶着帮忙,还被嫌弃了。他非常沮丧,看来自己离坎村是越来越远了。刚参加工作时,他相信组织,只管埋头苦干,不曾抬头看路。等一拨一拨的干部提拔起来,都没轮上他,才惊觉自己已经游离于领导视线之外了。他幡然悔悟,使出浑身解数,及时挽回人脉,和领导、同事、有用的人建立广泛的联系。等到人脉资源都握在手里,业务又好久没有提升了,年龄和业务水准都尴尬成二流了。当初和自己一样傻干那批人,因业务精深而纷纷提拔了。他有种四面够不着的惶惑感,渐渐生出“老大徒伤悲”的憾恨。这次市委选派驻村第一书记,他想出任村第一书记,一来摆脱单位尴尬,二来利用手里的资源和人脉做点实事。可就是天不遂人愿,你想要的东西偏偏得不到,坎村第一书记也不是啥好活,但还是被人截了和。在科里摸爬滚打十几年,提拔无望,想换一换工作环境,做点实事,又没做成。坎村进行环境综合整治,他想做一些事证明他的实力,偏偏没有实质性进展。而黄巧云却真刀实枪地干起来,还得了市里重奖,这黄巧云咋就这么好命,什么好事都赶上了。

被羡慕好命的巧云正苦哈哈地起草实施方案,她决定给全村人画一张大饼,一张够全村人吃的大饼。没等她画完饼,楚算盘和胡兆花来了,这夫妻俩很少一起出门,从来都是一个一个地单独行动,这次居然一起来了。巧云诧异地问:“什么情况,怎么两人一起来了?”平时含蓄的楚算盘直接问:“黄书记,你买了老李家的房子是几个意思?”巧云诧异了:“没几个意思啊,老李家夫妻想修房子,也想出去给孩子看病,可手里没钱啊,我这不是刚刚得奖了嘛,就都给了他家,他不好意思直接要,把房子抵给我了。”胡兆花可不像楚算盘这样单刀直入,她含蓄地拉了拉楚算盘,好言好语地解释:“巧云书记,这不是二丫处男朋友了嘛,我和老楚想给她买房子,相中老李家的房子。”巧云恍然大悟地点头:“哦,原来是这样啊!”她思考一下,继续道,“二丫和向东的房子我是有考量的,想在湖扩容疏浚后,建一批文化创意工作室,向东的碱地柿子基地也得有个销售中心,我想把二丫的直播间设在那里,这样一来,小两口既有工作间也可以做新房。”

楚家夫妻的眼睛一下亮了,胡兆花殷切地说:“巧云书记,您想得真周到!”楚算盘见事情是这样的,立马恢复了含蓄,犹犹豫豫地问:“巧云书记,这工作室的价钱方面是咋样的,村里有没有啥说法啊?”巧云一笑:“价钱方面嘛,咱村‘两委’班子集体商量,可以租也可以买,到时候,你这个大管家还能不知道?”

这下楚算盘可美了,连走路都有些飘了,他是村里的大管家,原来在村里还是有位有份的,怎么他到现在才体会到。出了村委会,仍然没有从飘中缓醒过来,迎面遇上高占福,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伏低做小了,而是老朋友式地打招呼,因为心情格外好,就平起平坐地聊起来。从环境综合整治到农村产业发展,从党中央1 号文件到乡村振兴,一直滔滔不绝地谈。谈得胡兆花都目瞪口呆,原来自家男人这么有才,这些年真是白瞎了。高占福配合着他的思路,一路聊下去,颇有些“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的态势。楚算盘谈兴大发,高占福并没有表示不满,还是一直和他聊着,楚算盘发现,他高占福的点子不比他高啥,他这个坎村第一高人,也不过如此。他不知道自己当初那么怕他,怕的究竟是什么。

高占福买回自家住宅,多花了十几万,这要搁在别人身上,早上大火了,可高占福一笑置之。他是个有格局的人,有格局的人从不在小事上计较,是要把握大方向的。房子问题解决后,他就找巧云商量,要在村里组织一支老党员服务队。这支服务队参与村屯环境整治的全过程,每件事都热心参与,不计报酬,活跃在工地、田野、村屯,还对养殖区、种植区规划提出独到意见。

叶瞎子挑起大拇指:“不愧是高占福,不论何时何地,总能迅速找到切入点。”黄老歪难得表示赞同:“嗯,不得不说,高占福真有他高的地方。”

高占福找到巧云,自荐道:“我们老党员服务队坚决支持冰陷湖整治,你不用有所顾虑,只管放手去做,我们会帮着村里,挨家挨户做宣传。”巧云感谢道:“老书记,谢谢您!”高占福惭愧道:“冰陷湖整治早该做了,你做了我们没做到的事,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

高占福的鼓励让巧云内心充满感动。自从回村,她几乎是没日没夜地操劳,这一路上,遇到太多的指责、挑剔、制约和掣肘,一颗通透玲珑的心被现实磨砺**得鲜血淋漓。是的,她自认自己做的事上合政策,下顺民心,是顺应大势而为,她亲手推动的三项整治工程本该深入人心,所向披靡,成为潮流。可施行之下,居然磕磕绊绊,村民各种不满,自己劳心劳力不说,问题也层出不穷,真真是按倒葫芦起来瓢。然而,终究是她亲手搅动了这池湖水,干的、看的、一边站的、骂的、反对的、支持的等等,都将被裹挟着前行,虽不知前路如何,总得一路向前行,像高占福这样的老党员都在挨家挨户做工作,她还有什么不能放手而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