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黄老歪怔愣地望着窗外,一副神游的模样。巧云拍了拍他的手背,诧异地问:“爸,您怎么了,发什么愣啊?”黄老歪恍然回神:“这么些年没听到过湖的声音,冷不丁听到它的声音,有些听入迷了。”巧云调皮一笑:“听您这个意思,怎么,湖还会说话呀?”黄老歪神秘地笑了:“当然了,它不但会说话,我还能听出它是喜是悲。”巧云撇嘴:“爸,咱能不能正经点,您这样我还以为您被白天的事儿吓神经了呢。”黄老歪难得地调侃道:“我是谁啊,能被这点小场面吓住,他们这点小伎俩对我来说,还不够看的。”巧云难得露出小女儿娇态:“是啊,当然吓不到您,我爸是谁啊,那可是中流击水的高手哩。”黄老歪做沉思状:“经验告诉我,你每次给我戴高帽,准是有事相求,你快说,别绕弯子,别耽误我听湖的声音。”巧云搬着板凳过来:“爸,这湖的声音有啥好听的。”黄老歪笑了:“当然好听了,以前,湖不论受了多少委屈,从没发出任何声音,我都以为它晕过去了,是你的综合整治让它出声了。”巧云趁热打铁:“爸,我能让湖的声音听起来更好听,您要不要听?就是眼下有一个障碍——”不等她说完,黄老歪接口问:“是如何安置湖边的白骨?”巧云点了点头。

黄老歪长叹一声:“那是祖上的栖息地,即使重新殓葬,你还是在掘祖坟,村民们是不会答应的。”巧云蹲下身子:“爸,您看能不能想出两全的法子,比如能不能划出一个区域,这个区域作为祖宗栖息地,咱们不去动它。”黄老歪的眼睛亮了亮:“这个可以有。所有的湖葬都是咱家主持的,以前是咱家祖上,现在是我。

你太爷爷曾告诉我,所有湖葬的位置均是罗盘指定的龙穴所在,我主持湖葬的时候,也严格遵守这条约定。所以从理论上来说,只要把这个区域划出来就可以清淤啦。”巧云高兴地跳起来:“这太好了,这样一来,我就可以不当这个罪人了。”黄老歪却一盆冷水泼下来:“后期的工作不好做,每家每户都有湖葬,你得征求108 个家庭的同意,最好签上字,省得他们反悔。你那个统一房顶、大门的工程,也得这样办理。就是村上掏钱,也得他们同意。”巧云崩溃地说:“哎呀,做点事咋就这么难呢?”黄老歪拍了拍她的肩膀:“闺女,这路是你自己选的,再苦再难也要咬牙坚持。”巧云做个鬼脸,背转身不搭理他了。

黄老歪却谈兴大发:“闺女啊,那个乔总你咋认识的?”

巧云起身给他捶背:“在秦书记办公室遇到的,县里开招商引资会嘛,我想借机跟秦书记说说补偿款的事。于是就在会客室等着,等着书记出来的时候,抓工夫谈上几句,偏巧书记看到我,随口问我有啥困难,我就说了补偿款的事,眼看着领导的脸色一下子就不好了,我知道自己嘴欠惹了事,还属于那种不知道里外的。谁知那贵宾却开口了,表态说她会帮着问问,还问咱村环境综合治理资金有缺口不,如果有,她可以做些贡献。这样一来,秦书记倒不好意思了,说补偿款的事这几天就解决。那乔总还说,要来村里考察。爸,您说巧不巧,这事居然这么给解决了。”一口气介绍这么多,巧云还不忘总结说:“乔总一见面就对我很热情,可能是前世有缘吧。”

黄老歪点头:“你和她自然是前世有缘的。”

巧云没听出黄老歪意有所指,还在那兀自出神道:“爸,您梦见过那条鲤鱼吗,您守护它这么些年,它没感谢感谢您?”

黄老歪注意力集中过来,紧盯着她问:“怎么,你梦到过?”

巧云点头:“我好像梦见一回,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它,样子看不清楚,可触感很真实,它没说话,只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黄老歪正色道:“它是在警告你,不能打扰它的静修。疏浚清淤工程开启后,殓葬方面得完全听我的,定位、殓葬、祭祀等环节均不能出错。”

巧云见黄老歪这样严肃,点头说:“好,都按您说的办。”

黄老歪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自言自语:“但愿别出错,一旦出错,万劫不复。”

巧云调皮地吐吐舌头:“都听您的,一定不出错。”

补偿款还在路上,巧云就叮嘱楚算盘发放补偿款时,附带一份倡议书,倡议全村村民支持环境综合整治:一是支持湖的扩容疏浚,二是支持统一房顶和大门,三是支持庭院综合整治,对前庭后院植物进行统筹合理安置。楚算盘笑嘻嘻地回应:“村民把注意力放在领钱上,哪里会关注什么倡议不倡议的。”巧云语重心长地说:“楚叔,您说的我都知道,可咱们不能放弃任何一次宣传机会。”

短短几个月,坎村已经完全变了样。地下管道和污水处理装置已经完工,村路和院墙工程也进入验收阶段,冰陷湖整治工程进行到了关键时刻,碱河下游大水漫灌的泄洪方式已经完全改变。巧云叮嘱道:“你没听说吗,环境改变易,行为习惯改变难,宣传的弦时刻绷紧了,这叫见缝插针。”楚算盘紧跟在巧云身后,殷切地说:“巧云书记,我算术还行,可是这语文就一窍不通了,这个倡议啥的,我也不会写啊。”巧云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说:“楚叔,您回家请二丫写不就行了。”楚算盘嘿嘿一笑,略带尴尬地说:“二丫毕竟不是村委会的人,让她写,是不是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啊。”巧云盯视楚算盘:“楚叔,您的意思是只有我写,才最合适?”楚算盘一听,这话茬有些不对,赶紧转移话题:“还是巧云书记脑瓜好使,我看还是二丫写最合适。”巧云挥挥小手,打发楚算盘回去。这个楚算盘计算的能力在全村第一,却每每爱动些小计较,得随时勒紧缰绳,稍微松一松就能跑偏。

一丁打过电话了,说他和李佐军已经开启了新工作。一丁一再表示,等他这边安置妥当了,就回来帮她。当年那个愣头愣脑的男孩已经成长为资深的业内人士。想着她和一丁从河闸往碱河里跳的情形,一切恍如昨日。一丁这个另类的玩意儿,连入水的方式都这么不着调。长大了也是一样,一直不安定下来,过着飞来飞去的生活。一丁说:“等你工作告一段落,我带你去周游世界。”这句看似随意的普通措辞,却在含蓄地表达心声。一丁总是这样,做事老爱旁敲侧击,对她的喜欢也是含蓄地表达。她承认,她有些小动心。小时候,她就一直向往仗剑走天涯的豪迈日子,四处走走,看看外面不一样的风景,去体验不一样的人生。

可现在的她哪有预想的威风八面,倒像一只钻进灶坑的王八,这活儿干的,生气窝火还不敢伸脖。美丽乡村建设上接国家政策,下连百姓生活,中间枝节横生,一旦开启,就像站上流水线,时时刻刻处在解决麻烦的状态,想好好喘一口气都是奢望。

快入秋了,坎村的草木正处在最茂盛葳蕤的时期,像是拼尽全力要将春夏的积累一并释放。柔软的蒲草正退去春夏的柔嫩,增添了秋的韧性,等冬来寒风肆虐的时候,也有些自保的资本。

巧云卧躺在柔且韧的蒲草上,惬意地伸展四肢,面对蓝天上飘浮的朵朵白云,一朵一朵地数着玩。多久没有这样躺平了,躺平的舒适让她生出些许贪恋, 不由得感叹道:“ 躺平的感觉就是好啊!” 忽听扑哧一声, 笑得格外响亮:“ 你一个人倒是挺惬意的。”她转头看了看逆光走来的向阳,背心麻裤,短发如金针一般直指天际,像个从庙里出来的金身罗汉。仅仅两个月前,向阳还是个衣冠楚楚的大老板,现今已是一个地道坎村人了。她不客气地说:“你咋找到这儿来了,有事快说,说完快走,别弄出闲话来。”向阳面上尴尬一闪而过,笑道:“这个工程快进行完了,我马上要转移阵地了,提前跟你告个别。全县地下管道工程都指定给我公司了,是唐继慧主任推荐的。这个机遇是你给予的,你是我的贵人,你救了我的企业,我要当面谢谢你!”巧云不在意地挥手:“不用客气!”向阳语重心长地道:“一周之后,我会转战别的村,临行时,想提醒你注意一下高宝财和田百旺,这两人好像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巧云心下了然:“原来如此,这股新加入的陌生力量是高宝财,可高宝财为什么加入其中?”向阳摇头表示:“眼下还不知道,我会持续关注着,以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有伤害你的机会。我不在你身边,要万事小心!”巧云点头,并不多话,利落地起身离去。向阳在背后说:“临来的时候,我看到高占福了,在村委会等你呢。”这个坎村的第一高人也出场了吗?坎村是越来越热闹了呢。

农村环境综合整治是农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以来最深刻的变革。当初那场极大解放生产力的变革她无缘亲身参与其中,而这场以环境整治为突破口的综合提升工程巧云恰恰亲手推动。自从亲手推动这场变革起,她和村委会就站出来领跑,村民从最初的观望到慢慢随行,渐渐形成一股强劲的势头,甚至带动了上层俯视的领导、观望的路人、挡路的树枝,甚至石块、草屑等等,形成一个巨大旋涡。位于旋涡中心的她面临巨大考验,需要更大的政治定力和更高的驾驭能力。这样一个发展旋涡,对于逐利的人有着巨大的吸引力。高占福被称为坎村第一人,见微知著的能力毋庸置疑。田百旺那点道行都是高占福玩剩的。高占福叱咤坎村时,田百旺还是个本分的农民,他养殖大户的胆量是在高占福鼓励下练出来的。等他转型搞农田基本建设和农村环境综合整治工程都和高占福商量过。这次综合整治一开始,高占福就极其关注。他帮田百旺分析形势:“早先搞养殖的时候,因为冰陷湖污染的事,你与黄老歪结了仇,黄巧云自是不会心甘情愿把工程给你,对于她,你再做工作也是没有用。你要真心想做这个工程,不如在上面找人制衡黄巧云,这些功夫在诗外的道理,你懂的。”

随着环境整治逐渐深入,涉及的人与事越来越多,坎村渐有成为新发展村庄典型的趋势。高占福这才有些懊恼,错失了先机。他后悔得直拍大腿,看走眼了!亡羊补牢,他要赶紧回村,亲身体会一下新机遇蕴含的无穷奥妙。他有预感,这恐怕是他此生最后一个机遇了。他对他的预测能力一直引以为傲,从当初的果断抉择到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他一直都稳控局势,做了近二十年坎村决策推动者和实权掌控者。坎村的泥泞是他此生最深刻的体会,因此一退休,就带着老伴进城住上了楼房,过上与坎村截然不同的生活。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他自小练就的生物钟不给他做主。天还没亮,全小区的人都在睡,连早起的鸟儿都没醒,他却早早起了床,无聊地转了一圈又一圈,才在早餐摊子吃了筋饼豆腐脑。吃过早餐,慢悠悠地回家取剑。这剑可是不能落下,这东西是他融进城市生活的道具。提着剑去了公园,装模作样地打上几个回合,然后,和相熟的几个老头坐在长椅上,谈论国计民生。那几个老头显然跟不上他的脚步,其中有两个还是有“品级”的,其表现完全不值一提,知识更新速度慢,脑筋也记不住事,说啥啥不知道,看法也没有,人云亦云都云不上,真是令人泄气。那几个贱嗖嗖跳交谊舞的,更没个出息,为争个老太太,打得跟乌眼鸡似的;那几个歌星就更差了,唱得跟半夜鸡叫似的,还乐此不疲,胆小的能吓死;那个练琴的练到自我陶醉状态,没日没夜地练,练出了弹棉花和锯木头的境界;那个甩鞭子的就更可笑了,就是啪、啪、啪地一个劲地甩啊,甩得自得且欢快。这些都一点也不像坎村。还是坎村好啊,村民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太阳刚一冒头,村民们纷纷起炕,女人升起炊烟,男人则在炊烟下剪影一样迎着日头劳作,干了一气活,才回屋梳洗吃饭,吸溜溜喝完一碗粥,吭吭嚼完一个饼子,然后迎着太阳,迈着肆无忌惮的步子晃出门去。那样的日子有红有绿,有滋有味,有根有蔓,那才叫有条不紊的好日子。眼前这些又唱又跳又抽风的日子,哪是他想过的。坎村的变化是他从田百旺和高宝财言语间拼凑出来的,不完整却那样有吸引力,像从心眼伸出的小手,勾引着他回去,回到他“奋战”二十多年的地方,回到他亲手梳理过的地方。他治下的坎村,一直是后街的尾巴,排名从没靠前过。不是他能力不行,是坎村自然禀赋决定的,是坎村“地球之肾”的功能决定的,他有再大的能耐,也不得施展,只能顺势而为。然而,巧云却主动出击,破解了坎村泥泞、泄洪的瓶颈,其做法无疑是大胆的,甚至是出格的,却是有成效的。

以前还真没看出,这个乖巧胆小的女孩子,能干出这样大的事。

到底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等不了了,当下收拾行囊,就回了坎村。

村子变化太大,泄洪的渠道改变了,村路修好了,污水处理规范了,垃圾集中处理了,院墙大门也统一了,小村的眉目清晰了,北方水乡新农村已然雏形初显。高占福见微知著,从工程框架即能看出未来走向。坎村将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人只有在这翻天覆地的变化中才会有无限的机遇,他本人就在历次变化中捞到了实质的好处。这次翻天覆地的变化带来最直接的机遇就是坎村的房价会暴涨。当初,卖了房子去锦城是极度不理智的,现在即使悄没声地买回来,也会损失一些银子。

巧云做的事是他一辈子想做却没做成的。果然是后生可畏啊!只是这个后生要是宝财就好了。宝财聪明有余而实干不足,受不良世风熏染太过,圆滑和人情世故盖过才干本身。宝财说,他要回村任第一书记。他这个做父亲的是欣慰的,在村里历练历练,或许能打磨成实干型人才。正所谓虎父无犬子,搞不好还能成就一段佳话。没想到,巧云空降回来,打他父子一个措手不及。宝财活活错过这个大展身手的机会,让黄巧云这个丫头成了名。

领补偿款的日子,村委会门前早早排起长队,村里的老老少少一个挨着一个地接成一条长龙。高占福这个坎村曾经的第一人,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这条长龙面前。长龙中,有人热情地打招呼,有人点头致意,有人挥挥手,却没人离开长龙围上来,这让尝惯众星捧月滋味的高占福心内微微失落。补偿款家家有份,早领一会儿,晚领一会儿,都不会跑,偏偏这些村民宁可空等和干排队也不和他这个曾经的掌权人叙旧。他支持过的种养大户,他帮助过的贫困户,他鞠躬尽瘁服务过的对象,在他手中得到好处、祈求过资源的男男女女,比如老李家那婆娘,生个残疾孩子,生活困顿,没少低三下四地求他。这会儿,他们低着头缩着肩排队,连个招呼都不打。那个老齐,孩子多,老伴生病,为求资助,在他这下过跪。那个老孟为多记工分,主动把他婆娘领过来。眼前这些领钱的村民,都曾围着他露出过讨好的笑脸,现今为一点蝇头小利翻脸不认人,他们这叫啥呢,用时下的新词叫“乌合之众”,一群见小利而忘大义的乌合之众。他的心有些堵,似被什么塞住了。这些年,他早已学会心理调适,这些乌合之众不待见他,他也不用为这些乌合之众操心了。有她黄巧云操心的,他跟着急个啥。想到这里,高占福心下平衡了许多。排除心里不平衡,消除负面情绪是高占福每日的必修课。他当村书记期间,被训斥、被批评、被拒绝等,他当锦城居民期间,不信任、被忽视、融不入等,都得靠心理调适来获取平衡。村民们各种起幺蛾子,就是整日握着灭火器都赶不及灭火,没个好心态,这个村书记根本坐不稳当。

巧云没等进院,领补偿款的村民纷纷围住她道谢,有的暂时说不上话,也微笑地围着她,好像她是个发热的小太阳一样。巧云叮嘱大家响应倡议,支持村里综合整治。众人点头应和,头点得像一群叨米的鸡。高占福走出来,满面微笑地瞧着这群叨米的鸡,一个个骨碌着眼睛,期待着从哪里掉下一些米来。

巧云抢步上前,和他握手寒暄:“哎呀,老书记,欢迎您来指导工作啊!”高占福笑得更加和煦,笑眯眯,嘴角微扬,有些笑弥勒的模样:“哪里哪里,巧云书记啊,指导啥呀,我是来接受你领导的,我已经决定了,率全家搬回村里,住在哪里都行。”

巧云心下了然,这坎村高人看到综合整治有了成效,想早早回来跑马占地了:“老书记,您的房子已经售卖了吧,现在处于综合整治阶段,不能批新建房,等空了,看看谁家有房出售,我给您留意着。”巧云用话巧妙地封了门,怕他提出建房要求。这些套路高占福焉能不明白,他客气道:“不用不用,这些我都自己想办法,不给组织添麻烦。”然后转移话题,“听说宝财在市里没少支持你们,我这个快入土的老者也要发挥发挥余热。”巧云点头,简短地道:“确实如此,欢迎老书记加盟。”

金贵跑进来,急三火四地道:“黄书记,乔总来了,说要见你。”巧云回复道:“好吧,我就过去。”然后,对着高占福笑着说:“老书记,您自己先参观参观,我去去就来。中午,您一定留下来,在村里吃个工作餐。”高占福摇头:“巧云书记,你忙着,我去相熟的亲友那里转转,这出来一趟,一定要好好感受感受。”

乔总没带随从,一个人悄悄地进了村。阳光透过升腾的水汽,播撒在她的身上,有着暖暖的湿意。湿意里有暖,暖意里有湿,就像烧热的土炕,躺在土炕上面,烙着腰身,舒服畅意。湖边的石头房子里,就有一铺这样的土炕,她在土炕上面度过她人生的暗黑阶段。在那个亮亮的白日,黄老歪故意抱走巧云,留给她出走的空当。那一刻,她甚至怀疑黄老歪期盼她走,她走了,巧云留给他。她甚至没有仔细看看孩子的脸,更没有在孩子身上留下什么记号,就急慌慌地离开了,像打了败仗的伤兵,丢盔卸甲地逃回城里。回城之后,她比同龄人落下好大一截。人家衣着光鲜地上班休闲,她莫说工作,连个住处都没有。她是逃回城里的,善后诸项事宜都没有做好,户口和工作也没有个着落。哥哥已经娶了媳妇,让本来拥挤的住房更难容下一个闲人,她没工作没户口,吃着别人的口粮,多余得连自己都嫌弃自己。这种情形下,莫说休养生息,连存活都成了奢望。奇怪的是即使在最难的时候,她都没有再生出结束自己生命的想法。

失败的阴影笼罩着她,让她感觉到,生有时比死更艰难。她喜欢邓丽君的《小城故事》,一直听一直哼唱,期盼在城市中有自己的故事,可事与愿违,城里的故事不但没有喜和乐,甚至比坎村还不如。有时候,她甚至想回到坎村去,缩进那间石头屋子,回到那铺温热的土炕上,像鹌鹑一样地活着。这种情形下,她即使再卑微地求存,也会被伤得体无完肤。在这个家里,她甚至连呼吸都是错误的。她恨自己为何没有早早死在那片湖里。后来,她父母求了他们认识的所有人,把她安排在纺织厂,从此,她在纺织厂收发室有了她的一张小床。这张小床白天收起来,晚上拿出来摆放好,在不影响收发室白天工作的情形下,在那里暂时得以栖身。总算摆脱了家人的白眼,以为可以睡个安稳觉了,可还是睡不安稳,即使在最疲累不堪时,巧云的哭声还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耳边响起。这段时日,窘迫、羞愤、恓惶、一文不名、前路茫茫等元素叠加,成为她人生中最不堪的岁月,她恨不得把那段时日从生命中抹去。后来,即使日子向好,她有条件武装自己了,还是用一层层铠甲包裹自己千疮百孔的心。随着岁月老去,那段暗黑时光居然穿过暗沉,逐渐绽放光华,那包裹着水汽的村庄、蓝绿晶莹的湖、散发岁月光辉的石头房子、泥泞松软的土路、热气腾腾的土炕、纺织厂蓝格子单人床、辗转难眠的夜等等,在她脑海里浮出并渐渐清晰起来。

在秦书记办公室,她见到这个大胆执着、青春灵动、无惧无畏的女孩,她像极那个为了修小碱河,不眠不休、拼命挖土的男人。不论是青春热血,还是年过花甲,不论是一文不名,还是身居高位,男人始终锐意进取,永不言败。他胸腔里跳动一颗蓬勃的心,眼眶里闪烁一双熠熠生辉的眼,这样的他对于青春貌美的乔姗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她如飞蛾以扑火之姿,直直地扑向他,即使一辈子就这样泥里水里,她也心甘情愿。为了照顾他的生活,她寻找他一切能吃的东西,学着当地农民的样子,做成饼子补贴给他。一有机会回城里的家,她会搜刮一切能吃的东西,咸菜、大酱、黄豆等,背回青年点,给他改善生活。干农活时,即使累得筋疲力尽,也强打精神打理他的生活,为他解除后顾之忧。粮食紧缺,饭都吃不饱,她忍饥挨饿,省出自己的一部分口粮,心满意足地看他吃下去。那段爱情令她疯狂,即使餐风饮露也在所不惜。后来,他顶替她的名额回了城,念了那所她心心念念的大学。尽管这事他做得不地道,可她相信,他念大学比自己念更有价值。她相信他一定会成功,一定会风风光光地娶她,一定会想法子接她回城。等男人一走,她就发现肚子里的孩子。那样的环境发生那样的事等同于直接要了她的命,天直接塌下来,压得她毫无还手之力!这要怎么办?她毫无章法,疯狂地给他写信,写了一封又一封,都给退回来。她蒙了,再次疯狂地跟家里求助,家里正全力运作让哥哥回城,要她等一等。她能等,肚子等不了啊,再过几个月,肚子就瞒不住了。绝望、崩溃、害怕、焦虑、失望等情绪一层层地压在她身上,终于压垮了二十岁的她。她疯狂地跑,漫无目的地跑,跑进无边的湿地,直到最后一丝力气被抽走,才颓然倒在地上。肚子里的宝宝牢牢地吸附在肚子里,没有一点松动迹象。

深秋的风吹得她睁不开眼睛,茫茫湿地没有她安身之所,她抬起头看天,蓝天如水,白云徜徉,没有一丝被风吹皱的痕迹,她羡慕地想,要是像天上白云一样多好啊,那么自在悠闲地遨游。低下头,看脚下一汪湖水,蓝莹莹、白亮亮,片片白云无牵无挂地游在湖底。她伸出手,伸向那片片云彩,一步步地迈进湖里。湖似伸出温柔的手,拉着她走向深处。她放松地想把自己安放在这湖水里,葬身湖里,也是挺好的选择。湖水逐渐加深,渐渐没过她的口鼻,她绝望地想,听说这里是龙门渡,是天下鲤鱼跃龙门的地方,就让她在风水宝湖完成轮回。“如果有下辈子,”

她长叹一声,“哎,下辈子,我再也不来啦!”

回城之后,她一直寻找男人,想找男人当面问个清楚,可男人就像一尾游入大海的鱼,一点影子也寻不到。那艰难困苦的日日夜夜,她紧咬牙关苦苦地支撑。实在撑不下去的时候,也没有想过要放弃。在坎村的那片湖里,她完成人生的升华,人生只那一次放弃就够了,此生再也不用一遍一遍地回炉改造了。

改革开放以后,她仍然守着开不出工资的厂子清贫着,她离不开收发室的那张小床,因为离开那里,她再也无处可去。有一天,久不联系的男人主动联系她,她哆嗦着嘴唇似有千言万语,却一句没说出来。男人言简意赅,报出一个地址,让她两点钟准时赶过来,他只给她十五分钟,过时不候。她不止一次想过,男人如果来找她,她一定狠狠地呸在他脸上,痛骂一声:“你这个负心汉,夜深人静的时候,你的良心不会痛吗?”等她见到男人时才发现,那人身份已今非昔比,那行动举止,均是高山仰止,她只在电视中见过。自己一身廉价衣裙,一脸风霜遮面,卑微到骨子里,再难撑起质问的傲骨。男人仍然眼神明亮,神采奕奕,他没有和她叙旧,没问她过得如何,也没交代自己的一切过往,甚至没有表示一丝一毫的歉意,他只是居高临下地鼓励她自主创业,活出一片新天地。

走投无路之下,他成为她唯一的救赎。她除了信男人,别无出路。她甚至都没有问问男人当初为什么那么狼心狗肺,也没有哭诉自己的悲惨遭遇,只是对着那男人淡淡地点了点头。

刚开始创业时,真是举步维艰,好几次都坚持不下去了,是男人在她身后,给了她莫大的支持。现如今,好日子终于来到了,哪儿哪儿都如意,她可以自如地工作与生活了,无人敢欺,吐气扬眉,虽然晚了一些,终于还是来了。她躺在自家席梦思上,不时想起纺织厂的小床,坎村的土炕,还有那个彩云满天的早上,她的巧云降生在湿热的土炕上。小小的一团,从她身体里剥离出来,响亮地哭着,向世界宣告她来了。黄老歪给她取名巧云,她没反对,她除了带她来到世上,没为她做任何事。

回城那年春节,万家灯火,烟花满天,只有她一个人被全家遗忘。她独自守着小小的收发室,喝白开水,吃冷蛋糕,孤零零地熬着。此后,在一个个被羞辱被践踏的日子里,她不止一次想到过死,只是再也没有当初的勇气。她决定创业时,全家没有一个人支持她,他们不是不愿意她出头,只是怕她从他们那里借钱。她咬着牙,**着跳进海里,存活或淹死全凭自我。等企业发展成一定规模时,她身边又聚集了一大批亲人,对她呵护备至的丈夫,与她荣辱与共的亲人,承欢膝下的小儿女。特别是大哥的小女儿乔丽,搬来她的别墅,陪她嬉笑,哄她开心,喊她妈妈,等等。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假象,可她就是喜欢这些假象。当年,她一个人躲在纺织厂收发室,孤单单地看除夕烟火之时,可没有一个人愿意给她哪怕一点点笑脸。这些爱她的家人都怕沾上她一丁点儿晦气。现在都来围着她含情脉脉地说亲情,真是可笑。人生就是由这些可笑组成的,她就在亲人编织的可笑里笑得花枝乱颤。她愿意沉迷在这个假象里, 觉得自己的人生繁花似锦。

她这一辈子就是个“苟且”,苟且地接受了男人的资助,让他良心偏安;苟且地原谅亲人的背叛,假作从没看见过他们的丑陋。俗话说,水至清则无鱼,她愿意维持表面的繁花似锦。她想象不出巧云长成什么样了,每年她的生日时,她都买一个小蛋糕,再买一套公主裙子,点上蜡烛,许愿她健康成长。近几年,她不会买公主裙了,即使在梦中也想象不出她的样子。越想象不出,就越惦记,越惦记,越觉得应该为她做些什么。她隐隐地知道巧云成长得很好,她想做些什么无从着手。

在秦志和的办公室,她见到一脸倔强的巧云,就那样不管不顾地闯进来,一脸的无畏。一见面,她就知道,这就是她的巧云。她不止一次地想象,巧云长大了是个什么样子,可怎么也想象不出。那天一见面,她就知道,她就是自己一直想象的样子。

在秦志和脸色发黑时,她想也没想地出言维护。论理一个招商引资来的企业,应该多看少说话,她一时没忍住,犯了这个大忌。

犯了大忌又怎样,她作为母亲,总得为自己孩子做点事。巧云这一世非常不幸投生到自己的肚子里,在母亲千嫌弃万嫌弃的情形下来到人间,更是在她出生不久就遗弃了她。她作为亲生母亲没有为她做任何事。现在,到了她来守护女儿的时候,顺便回报帮助她们母女的坎村。

来了坎村才知道,虽然她已经低调打扮了,还是与坎村格格不入,坎村依然质朴,而她富贵逼人。她这样醒目地立在那里,想不被人关注也难。很快有人围过来搭话,问东问西,她越不愿意搭理,村民越热心。坎村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八卦。她记得自己刚一清醒过来,就对上一张张殷切脸庞。“孩子,好死不如赖活着,你为什么这么想不开?”“你这是遭遇了什么,咋就寻了死?”“你肚子里有了孩子,你知道吗?”“孩子的父亲是谁呀?”

她刚刚从生死边缘被拉回来,根本不知如何作答。她满腔怨愤,一肚子苦水,不等倾诉就被村民迎面十万个为什么噎得再次昏过去。黄老歪从不问她来龙去脉,一次都不问,这男人像是没有好奇心一样。

有一夜,夜凉如水,弯月如钩,不知道是夜色太美,还是她憋得太久了,没来由地想跟他说说话。她拉开话匣子,说她的理想、她的家庭、她的爱情,以及她孩子的爸爸等等,她跟眼前这个结识几个月的男人讲她的初恋,讲男人明亮的双眸和强烈的进取心。初恋说,要她等着他,等他功成名就,给她人上人的生活。没想到,等来等去,等来了肚子里的孩子。她吓坏了,整日提心吊胆的,实在等不下去了,万般无奈之下,才沉了湖。说着说着,她哭了,哭得撕心裂肺。男人听着,既没有劝,也没有做什么,他静静地等着她,等她一点一点地平静下来。这个时候,巧云醒了,咧嘴哭起来,她掀起衣服给孩子喂奶。他起身出了屋子,灵巧得和猫一样。

在坎村的这段时间,她不用上工,不用起早,每日睡到自然醒,等她慢悠悠地打理好自己,黄老歪早已出门,饭菜做好留在锅里。这样的安静祥和让她生出留在此地渔樵耕读的想法。可心底那一丝丝不甘心,让她终于抛下这一切,挤入回城的洪流。

巧云迎出来时,她正一个人坐在湖边,阳光洒在她一身闪亮的装扮上,与寥落的湖相映衬,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巧云心下奇怪,这乔总来得莫名,对自己很亲热,难道是与自己有什么渊源?想了一会儿,想不出个头绪,只好先不去管她,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湖水哗哗地往外流,把漂浮的杂质和垃圾沉淀在湖底,一圈一圈地积淀下来,好像是湖的伤疤。一身光鲜的女人与满身伤疤的湖,不知为何,却让人感到一股凄艳的不协调,好似旧上海的光鲜旗袍, 对比强烈却美得刺目。她紧走几步, 热情地寒暄:“乔总,您怎么没打招呼就过来了,这是有啥事吗?”乔总眉头轻皱,答非所问地道:“这个湖真是改变了好些,当初清丽婉约,现在满目疮痍,看着真让人心生怜悯。”这话让巧云有些抓不住重点:“听您的意思,您早先来过村里,且知道这湖?”乔总不答反问:“ 你爸身体还健朗吧?” 巧云更蒙了:“ 您还认识我爸?”

乔总点头,嘴上却是回答她最先前的问话:“今天我来是为了投资的事,你们先做好预算,草拟个合同,我尽快把钱打过来。”

提到公事,巧云丝毫不敢怠慢:“乔总,我们之前做过调研,预算早已经做好,合同也拟好了,等一会儿,您先看看,如果还有什么要求,请尽管提。”乔总笑道:“要求嘛,先不着急。”说完顿了顿,用略略轻快的语气说:“黄书记,你看都快中午了,也不说请我吃个饭啊?”巧云吃惊,乔总这个脑回路也太声东击西,她赶紧赔笑道:“应该的,应该的,看我这木讷性子,乔总,对不起,慢待了哈。这样吧,您先上我的车,咱去镇里的饭店。”

乔总惊异地说:“ 你认为我想去饭店?” 这回轮到巧云诧异了:“不去饭店,您去哪里呢?要是请您到家里,寒舍简陋,也不成个规制啊。”乔总不吱声,没说去也没说不去。巧云想这个时间,领个陌生人回家,事先没跟父亲说,总有些不好,她脑子灵光一闪,建议道:“这样吧,您要不嫌弃,咱去村委会,我亲手给您煮碗面。”乔总望着巧云,未置可否。巧云不知她葫芦里卖什么药,只好继续游说:“我煮的面老地道了,吃过的都说好。不是跟您吹,我从五岁起,就给我爸煮面,闭上眼睛都知道火候。每天早上,我都会给村委会全员煮面,他们都说我煮的面好吃。”

乔总心疼地道:“你说你五岁就开始煮面?每天早上,还要给村委会这些人煮面?”巧云俏皮地答道:“是啊,我厉害吧。还有呢,我做的泡菜是出名的甜脆爽,等会儿啊,您一并尝尝。”

村委会是一溜小板房,一个大间是村务公开综合办公的场地,一个小间里面有几张办公桌,几把椅子,是她和金贵的办公室。顺着小间往里走,还有个小隔间,里面放一张小床,还有电磁炉和米面蔬菜调料等杂七杂八的东西。巧云脱掉外衣走进小隔间,洗手烧水,乔总也跟着走进去,在旁边饶有兴趣地看着。巧云赶紧往外赶人:“乔总,您去外间等着,我这一会儿就好了。”

乔总却脚下生根般地立在一边,安静地看着,看巧云手脚麻利地煮面。巧云只好边煮面边找话说:“乔总,您看这玉米面条是去年冬天新玉米磨成的细粉轧制而成,煮起来有一股清新的玉米味儿。”乔总饶有兴致地俯下身闻了闻,点头说:“果然如此。”巧云一边双手灵动地刷锅添水,一边解释道:“这玉米是我父亲亲手种的,他每年都在湖边空地上种一大片玉米,收获了磨成粉,做成玉米面条,供我在这里‘挥霍’。”乔总目不转睛地盯着巧云的动作,巧云介绍道:“这面要煮到八分熟,盖上锅盖焖一焖,然后,迅速地投水过凉,再停顿一小会儿,就可以出锅了。这样煮出来的面条筋道滑爽,味道鲜美。”说完就像变戏法一样,从橱柜拿出两只骨瓷碗,悄声说:“乔总,这是我的私藏,非贵宾我不拿出来。”乔总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调皮鬼!”

巧云捞面条时也不忘炫技:“乔总,您看这捞面条也有门道,要伸筷,触底,然后转三转,一碗面就捞出来了。这捞面啊,还有首诗,我念念给您听听:‘玉带锅里漂,金筷水中捞。缠住健康腿, 前程步步高。’” 乔总戏谑道:“ 这个小丫头, 可真有你的。”巧云劝道:“您趁热尝尝,就着泡菜,味道绝对正宗。”乔总接过面,耳边响起男人那憨憨的声音:“吃点面条吧,玉米面的,味道绝对正宗。”她甩甩头,把往事甩出去。低下头去闻一闻,果然还是那个味道,遂笑道:“果然味道正宗,玉米面条是我有生以来吃到最好吃的面条。”莫名的熟悉感觉又来了,巧云不由得问道:“乔总,我怎么总感觉您和坎村有故事呢。”乔总一心吃着面,并不回答。等一碗面见底了,放下筷子,想一想,还是没正面回答:“回家去问问你爸爸,他知道我是谁。”

巧云全面梳理着脑海中储存的记忆,她是谁呢?巧云很确定自己没见过她。忽然脑子灵光一闪,难道是早年离她而去的她?

怎么可能,这么些年杳无音讯,碰巧这个时段忽然回来了?一番细密彻底的梳理,巧云更确信,脑子里没有关于她的记忆。

乔总走后,巧云没有回家,直接去找了桂花婶。自从向阳回村施工,为了避嫌,她一般不会去找桂花婶,怕无端惹出闲话。

陈千金还在陈家安装了摄像头,向阳回去晚了都会不依不饶。她要常来常往,那还不成了活靶子。这回为了求证那件事,也顾不得这些了:“桂花娘,您有那个女人的照片吗?”桂花婶正忙着灶台上的饭菜,嗔怪道:“你这孩子,天上一句,地下一句的,哪个女人啊?”巧云难得地扭捏一下:“就是我那亲妈,您有她的照片吗?”桂花婶笑着刮她的鼻头:“这鬼丫头,真是想一出是一出,那年月有啥照片,我这里就更没有了。”巧云低头想一想:“您记得我亲妈长啥样子吗?我怀疑那个乔总可能是我亲妈。”桂花婶恍然叹道:“哎哟,那天匆匆一看,还真没认出来,人胖了,更白皙了,现在细细想来,真有点以前的轮廓。不过不可能吧,她这是从天上掉下来吗?我不敢确认,你还是问问你爸吧。”看巧云蔫头蔫脑,桂花婶忽然想起什么,追着问:“对了,那个乔总叫啥名字?”巧云想起会上看过名单,山水集团总经理乔姗。

“ 好像叫乔姗。” 桂花婶一拍大腿:“ 对喽, 你亲妈就叫乔姗。”

巧云脑袋轰的一声,果然是她。这么些年了,人家都有妈妈,就她没有妈妈,小时候,有调皮男孩在背后骂她是丫头养的,一些婶子阿姨也对她指指点点。那个时候,她日思夜想地有个妈妈,能保护她,给她温暖。没想到,早也盼,晚也盼,盼了三十多年,天上居然掉下一个体面的妈妈,她却没有了想象中的悸动,或许是祈盼太久了,过了保质期。

回到家,巧云一屁股坐在**就不想动。黄老歪给她端来饭菜,要她先吃了饭,再去休息。巧云盯着他的眼睛问:“爸,关于这个乔姗,您真不想和我说些什么吗?”黄老歪一如既往惜字如金:“对,就是你想的,她确实是你妈妈。”巧云追问:“她扔下我的时候,可曾说过什么?”黄老歪摇头:“她悄悄走的,啥也没留下。我知道她要走,就抱走你去镇上打预防针。等我回来,她就不见了。怎么,她和你挑明了?你准备咋办?”巧云笑了:“爸,你十万个为什么呀,她没挑明,只让我回来问你,想必自己也不好意思。对于认不认她,我还没想好。”黄老歪点头:“毕竟血浓于水,你认下她理所当然。”巧云应道:“爸,我会认真思考的。”

太阳刚刚露出头,就掉在满是泥泞的湖里,连水红色的圆脸都染上泥污。巧云伸出手,似想拂去它脸上的泥污,怎奈连一滴水都没触到,她怜惜地嘟囔:“还要委屈你些日子,等过几天,扩容疏浚之后,湖水清澈、鳞浪翻滚,你就可以继续在湖底遨游了。”

向阳的工程接近收尾,过几天会转战别的村。施工的铲车已经调集齐了,整齐地排列如阵,只等待一声号令,即投入一场决战中。大战前夕,俱是屏气凝神,巧云见惯大大小小的施工场面,几乎一上手就是最好的状态,这次让她心里直打鼓。等待的过程是煎熬的,她攥紧小拳头,直直打出去,嘴里呢喃:“对的,需要积聚力量,这样打出去才更有力量。”

乔姗打来电话,约巧云去锦城见面,地点在人民大厦。这相约时间恰是她进门入户宣传的日子,她本想借发放补偿款的有利时机,宣传宣传深度整治的内容。人手一份的宣传单已经备好,二丫文笔不错,措辞流畅,情真意切,看来这丫头可以专攻对外宣传文字了。巧云想留下来和村委会几人一起,挨家挨户做宣传。金贵劝道:“乔总是咱金主,她相约,再咋的都应该过去看看。”巧云想了想,深以为然。

等巧云赶到时,乔姗已经在等了,身边一个绅士气度的男人。她并不忙着介绍,抬手招呼:“巧云啊,那天你请我吃面条,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今天我请你吃大餐。”巧云点头微笑,并不多话。乔姗想了想,还是介绍道:“这位是我爱人欧阳宇文,你可以称他欧阳叔叔或欧阳先生。”乔姗再次起身,点头致意。

乔姗见两人都没说话,继续亲热道:“这里的厨师不错,点几道你爱吃的菜。”巧云笑道:“这里我不熟悉,真不知道什么菜好吃。”乔姗莞尔:“那我就越俎代庖了。”乔姗虽人到中年,仍然很有魅力,仅举手投足间的雍容就不是一般人具备的。

菜上得挺快,还有音乐伴餐,氛围不错,味道鲜美,火候也可以,巧云本着既来之则吃之的心态,一个人消灭了一份牛排,一小份比萨,一份鹅肝,一份鱼子酱寿司。欧阳宇文看她一扫而光的态势,笑道:“年轻就是好,我像你这个年龄的时候,却没有你这般好胃口。”乔姗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笑呵呵地把一个文件袋推给她:“你问过你爸爸了吧,是的,我就是你妈妈。”说完顿了顿,看看巧云的表情。她居然面色不变,继续饮茶。乔姗无奈,只好继续说下去:“这些年亏待你了,不是我当初狠心,是我自己都活得艰难,所以没顾上你。原想着,等日子过得好了,就回来接你,没想到这一等,就是这些年。”巧云继续不吱声,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底牌。乔姗心内暗暗佩服女儿的淡定,见她不语,只好继续道:“我在锦城为你置办了一套房产,还为你买了一台车。看看你还需要什么,只管和我说,这些年亏待你了,让我好好尽一尽家长的义务。”

巧云放下茶杯,伸手推开面前的文件袋:“昨天我想了好久,我父亲也希望我认回自己的亲妈,可能是因为期盼太久了,期盼值下降了,所以我不想认回您这个妈妈了。这个决定在将来或许会有所改变,现在却是我最真切的心声。”

乔姗泪如雨下:“巧云,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午夜梦回,听见你哭着喊妈妈,我满头大汗地醒过来,却再也无法入眠。我不求你现在就接受我,就看在我期待这么久的分儿上,叫我一声妈妈吧!”

巧云站起身:“对不起,在我嗷嗷待哺的时候,你不曾喂我一口;在我蹒跚摔跤的时候,你不曾扶我起来,给我安慰;在我被欺负,被嘲笑,哭喊着妈妈的时候,你在哪里?在我已经适应没有妈妈的日子,你却跑回来认我,你让抚育我长大、对我恩重如山的爸爸怎么想?所以,这些东西你自己留着,我不需要。你回来报答全村人的救命之恩,作为村书记,我代表村民们表示欢迎,如果想顺便认回我这个女儿,对不起,我拒绝。”说完起身离去,留下目瞪口呆的乔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