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放下的一颗心,再度悬了起来。

蒋默站在城墙之上朝北望去,只见邹舜的飞行器上还绑着一个人,已经飞至玄烛城上空了。

糟了。

城中百姓听到邹舜的声音,纷纷乱了阵脚。

杭毅和纪千雅正在安抚他们的情绪,从人群中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五哥!”

杭毅一怔,回头去看,就看见了一个稚嫩秀丽的脸庞,“阿琴?”

“五哥!”杭琴挤过人群,急急忙忙跑到了杭毅面前,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

“阿琴!真的是你?你怎的来了?”杭毅心中一惊,有种不祥的预感,“可是父母兄长们出事了?!”

“没有没有,我来替父亲传话!”杭琴说。

杭毅拽过杭琴,给纪千雅匆忙介绍,“千千,这是舍妹阿琴,我同你说过的,阿琴,这是千千姐姐。”

两个女孩匆匆对着彼此一福身。

杭毅继续道,“父亲让你带给我什么话?”

“父亲和几位哥哥们都被困在家中,便差遣了我与四哥过来,我们扮做丫鬟小厮,一路逃来的,四哥个头高,没有混进来,单我一人进来了。”

“怎么回事?”杭毅急切道。

杭琴说,“邹大人跟着陛下北逃,许大人全家被软禁,玄烛城中的官员都不敢再出面站队表态或者都顺从了韩统领,爹爹不愿意站队,被韩统领的人围了院子,逼他顺从,但城中站了韩统领的,几乎都被囚在家中了。”

“韩杨说,玄烛城内的官员几乎都逃出城去了……”

“才不是,他是把大家都囚禁在家中等死呢!他生性多疑,又想上位做皇上,怕朝中人不支持他罢了,”杭琴说,“爹爹听说鸩羽进了城,就一直在托人打听你的消息,可是……毕竟你与家中不联系已经快三年了,我们如今又这般封闭,若不是我自己找了过来,怕是也没法见你了。”

杭毅知道此刻不是寒暄的时候,直接问,“所以父亲让你带什么话?”

“父亲说,如今才知道五哥你当初的选择是对的,这朝廷已经是烂透了,他愿意相信你的选择,愿意相信蒋家主,或许你们才能救夜照。”

“他说他与城中很多官员都交好,他们也愿意为夜照拼命。”

“西北的王将军已经在赶回玄烛城的路上了,爹爹让我告诉你,只要蒋家主再坚持三日,三日之后援兵必到,若鸩羽同意,便放了这枚信号弹,五哥,爹爹说城中官员都心系着夜照,若不是韩统领……让他们死他们都是愿意的!”

杭琴从袖口中掏出一枚信号弹,递到了杭毅手中。

杭毅接过信号弹,眼睛有些湿润。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禀报家主,千千,你和安荷务必稳住百姓!”

杭毅说罢,转身上了城楼。

“千千姐姐,我帮你!”杭琴自告奋勇,代替纪千雅说道,“叔叔婶婶爷爷奶奶听我说!我是礼部杭侍郎的小女儿杭琴,我的几位哥哥也都在朝中任职,如今朝中官员都还在玄烛城中,稍后便能前来支援,三日后,西北的王将军……”

杭毅捧着信号弹,气喘吁吁地登上城楼时,就听到玄安相歇斯底里地一声,“给我全力攻破城门!”

他朝城楼下看了一眼,只见南琅的一队军士已经抬着破城门的工具,朝城门奋力撞击着。

“给我把城门守死!”韩杨嘶吼着下达命令。

距杭毅几步远的蒋默却迟迟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呆呆看着停在斜上方的邹舜的飞行器。

邹舜的一万空中部队在海之门和鸩羽的拦截奇袭下,折损严重,粗略估计如今只剩下了不足一千,而且很多飞行器损耗严重,已经不能应付作战。

邹舜披散着头发,茶色的飞行眼镜挂在脖子上,已经没有了以往的意气风发,他有些癫狂地看着蒋默,近乎病态地踹了一脚飞行器上拴着的那个——

那个人?

杭毅皱着眉定睛一眼,要不是邹舜的这一脚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根本没注意到那里拴着的,竟然真的是个人。

那人受了很严重的伤,面目全非,一条胳膊从肩胛处撕裂,手臂不知所踪,此时仍滴着血,他似乎瞎了一只眼睛,口鼻中也流着血,肿胀异常。

杭毅看着他的长衫,勉强从斑斑血迹中认出了青绿色,亦看见了他腰间缠着的那把武器。

“绿……”杭毅喉间一哽,呆呆看着那个人,颇有些艰难地开口道,“绿卿哥?”

“哈哈哈哈哈哈,”邹舜大笑着,一把抓起了陈逸竹的头发,沾满血的脸面对着面色苍白的蒋默,“蒋恶人!你屠我满门辱我家眷子嗣尸身!你既没有家人,就亲眼看着手下爱将如何被我折磨得生不如死吧!哈哈哈哈哈。”

说着,邹舜拽起陈逸竹的头,掏出袖间的匕首,狠狠割下来陈逸竹的右耳。

陈逸竹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却极度痛苦的低吼,杭毅这才看清,他的口腔内,没有了舌头。

“绿卿哥!”

不等杭毅冲上前去,蒋默便支起身子飞身翻上城楼,左手内的机关飞出毒箭,刺中了邹舜的喉咙。

蒋默轻功点足飞掠上邹舜的飞行器,飞快从袖中发射出两枚毒液炮,直接击中邹舜的双眼。

邹舜吃痛捂住了眼睛,去摸索着要去驾驶飞行器。

蒋默眼疾手快击毁飞行器的驱动装置,用机械手斩断陈逸竹身上的绳索,用尽力气把他朝城墙内丢了出去,“杭毅!——”

杭毅回过神,背后的小型飞行器弹出翅膀,直接飞出去将陈逸竹稳稳抱住,飞回了安全的地方。

蒋默一脚蹬着已经开始下坠的飞行器,腾空而起,丢出机械手内的飞卯,将自己固定在了城墙半腰。

“快!击杀蒋恶人!拿下他的人头重重有赏!”祖钦在城下尖叫道。

密密麻麻的箭朝蒋默飞了过来,他心中暗呼不妙,将袖中所有的毒液炮全部丢了出去,单手一**,踩着墙体往上攀升。

“继续!继续发射!”

又一轮箭雨攻击,蒋默下意识要用手去挡,身后突然张开了一面细密的大网。

网是用狼蛛丝织成的,坚韧无比,此时吸附在城墙上,全方位保护着蒋默周全。

全夜照能做出这么精密防具的,除了吴轻月,不会有第二人。

蒋默竭尽全力往上爬,余光看到了一脸担忧的吴轻月和韩杨。

韩杨瞅准时机,一把将蒋默拽了上来,又命令护龙卫再发射一波火箭。

“不能让南琅破了城门!”

惊魂未定的蒋默顾不上喘息,一把拽住了吴轻月的手,“绿卿呢?”

吴轻月的眼圈红红的,拉着他往里指了一下。

蒋默觉得自己的腿有些软,在吴轻月的搀扶下,走下了城楼,来到了暂时安全的城墙之下。

“绿卿!”

陈逸竹被杭毅他们几人围着,身边还跪着一个韩杨派过去的御医。

安荷和纪千雅都在哭,杭毅的眼眶也红红的。

见到蒋默,御医站起身行了个礼,没有说什么便退下了。

蒋默心中一沉,扑了上去,“绿卿!你还好吗?你怎么样!”

陈逸竹已经不能说话了,他睁着那只未曾失眠的眼睛,深深看着蒋默。

片刻,他艰难地抬起了手。

蒋默赶紧握住了他的手。

“绿卿!”

陈逸竹艰难地张了张嘴,发出了几个不成音节的声音,但从他的口型中,蒋默读出了。

他在叫他“家主”。

“家主,家主……家主……”陈逸竹的眼中流出了血泪,一直死死看着蒋默。

那眼中是不甘,是疼痛,是无能为力。

也是问心无愧。

“不要说了,绿卿,你不要说了,”蒋默颤抖着声音安抚着他,回头吼道,“杭毅,快,快把御医叫回来,快点!”

“家主……”陈逸竹拽着蒋默的手稍微用力了一下。

蒋默重新回头去看他。

他突然想起十几日前,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一席青绿色长衫的青年突破韩府的重重防卫,潜入了蒋默的房间。

他的潜行术一向是鸩羽最好的,那日就连打盹儿的吴轻月和她精密的机关都没有觉察他来了。

他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脸,一脸严肃地对蒋默说,玄安相想起了他这个蛊身探子,许了他长命百岁,以此换鸩羽和玄烛城中的秘密。

“若没有了鸩羽,绿卿就没有家了,一个无根之人,要长命百岁做什么?家主您放心,绿卿不会背叛鸩羽的,但直接拒绝,恐怕玄安相恼羞成怒之下,会发动我体内的蛊毒,眼下正是用人之际,鸩羽不能没有我。”

“我假意顺从,给他们一些假的情报,玄安相不会太起疑的,毕竟我一向看着就像个贪图享乐的软骨头,虽然在五天骄行三,但看着也没甚大追求。”

那晚那青年身形挺拔颀长,在摇曳烛火的映衬上,风姿俊朗。

他向来是最爱惜容貌的,毕竟他总说,要靠堂堂俊颜勾搭漂亮小姑娘。

“不过说真的,我确实也是个受不了拷打的软骨头,家主您也知道,不过绿卿给您许诺,真到了那一天,我守不住秘密,生生咬掉我的舌头,也一定半个字都不会吐露。”

那是只有蒋默和陈逸竹知道的事。

蒋默看着面前的青年,握着他冰凉又无力的手,泪水滴在了沾着血的青色的长衫之上。

陈逸竹似乎是笑了一下,握着蒋默的那只手突然失了力气,眼中的光芒倏地黯淡了下去。

从此之后,那双眼睛的光,再也不会亮起了。

蒋默颤抖着手合上了他的眼睛。

周围哭声四起。

蒋默面若死灰,又一口血喷了出来,不受控地倒在了吴轻月的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