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蒋默的吩咐，入夜后，凤翥龙蟠墙便每隔半个时辰响一次战鼓。
祖钦和玄安相带领的一支大军，原本就长途奔波，如今整晚都没法睡好，精神状态十分糟糕，甚至连守夜都没法进行。
一直驻扎在城外的先头部队，也因为白天蒋默的一番话和需要代替同僚守夜确保他们的睡眠而愤懑不已，军心有了动摇的趋势。
大家都在和关系好的同僚小声议论，玄安相和祖钦究竟能不能打赢夜照，而玄安相究竟会不会篡位代替祖钦。
“虽然命令都是陛下下达的，但玄大人一直是背后身后支招的那个人。”
“你们说，蒋恶人白天说玄大人给皇上下蛊的事情，可信吗？”
“也不能说完全不可信吧，况且玄大人的年纪真的太大了吧……”
“对啊对啊，我六十多岁的奶奶如今没有家人照顾都完全不行，玄大人竟然可以跟着御驾亲征。”
“会不会等我们再回南琅，就变成玄大人的天下了？”
玄安相整夜都没有睡着。
不是因为嘈杂的战鼓敲得人心慌意乱，是因为他感受到了军心的不安定。
他能暂时控制住祖钦，却不能控制众口铄金。
这里不是南琅，就算施下蛊毒，对他身体的伤害也是十分巨大的。
他一定要尽快让祖钦攻打玄烛城，要么明日下午，要么后日凌晨，必须速战速决绝不能拖延，只要拿下夜照这一国，南琅便不再愁军火的事情，就能更加放心地大肆扩张领土了。
做大事是必须要冒险的。
却也，冒不得险。
玄安相长长舒了口气，他从来不安于做一国丞相，他要做天下的王，他要长长久久生生不息地，做天下的王。
“最短明日下午，最长后日凌晨，玄安相一定会让祖钦攻打玄烛城，再拖下去，夜长梦多军心不稳，胜算就不大了。”蒋默在城墙下临时搭建的木屋内，和韩杨还有鸩羽几名手下开着商讨会。
“你没有办法再拖下去了吗？”韩杨问。
“没有，”蒋默摇摇头，“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尽量虚张声势，让南琅畏惧让我们自己的军士充满信心，金算盘。”
蒋默侧脸喊了杭毅的花名。
对外他们都互称花名，也是对真实身份的保护。
杭毅出列，行了个礼，“属下在。”
“等会儿你出门去，召集城中所有百姓，让他们在明日一早开始喊军人的口号，要整齐划一，喊出真正军人的气势，不愿意露面没关系，你放出话，只要愿意出来，一人赏银三钱，愿意喊话，一人赏银一两，愿意打头阵动员周围人一直喊下去，赏十岁以下子嗣承袭的机械师头衔一个。”
韩杨一惊，“机械师头衔？很多城中百姓连椽子都不会用，这样的人的子女，要给他们承袭的机械师头衔？！”
蒋默冷冷看了他一眼，“这些都是虚名罢了，我们许诺了他们头衔，等战争结束，便开办学院，让这些普通百姓领了头衔的孩子们都入院学习，总是能学会的。”
“可是机械师历来都是子承父、徒承师，没有这么随便给出的，这样以后夜照会乱套的，人人都是机械师了，那岂不是……”
“夜照这次大敌当前无以应对，就是因为国中机械师还不够的原因，”蒋默打断韩杨的话，“机械机关原本就是辅佐人的工具，却让你们变成了敛财升官的手段，若不是城中普通百姓，若不是机械师的女眷们，你以为我们能这么快制造出一批新武器吗？”
蒋默的声音掷地有声，“夜照人太少了，但南琅一直忌惮我们到现在才出兵的原因是什么？就是因为我们有强悍的武器和实力超凡的机械师！南琅先帝原本是要攻打夜照的，但因为凤翥龙蟠墙的建造，让他对夜照机械师有所顾忌，这才迟迟没有出兵。”
“但如今，放眼整个夜照，皇族贵胄中，有几个人能与当年威震四方的恶女梁跃汐抗衡，有谁能站出来说一句，我比她的能力更强，我一个人也能设计出下一个凤翥龙蟠墙？”
“有吗？没有！没有了！因为毫无意义的内斗，相互打压，夜照皇族自有的机械师已经不能固城安邦了，许家什么斤两你比我清楚，邹家甚至干脆谋权篡位了。”
“师兄，你告诉我，如今你还顾忌着机械师这个称号，有什么用？这称号能让我们打胜仗吗？不如放下去，给更多需要它的人。”
韩杨沉默了半晌。
末了，他轻轻点点头，“我知道了，是我格局太小，眼界太窄，就按你说得办吧。大战之后……我们，也确实需要培养一批新的机械师了。”
蒋默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对杭毅一扬下巴，“去办吧。”
“属下遵命！”杭毅领了命，带了一队人，风一样离开了木屋。
“灵雀上前听命。”
听到自己的花名，安荷扇着翅膀落在了蒋默脚边，轻盈跪地，“属下在。”
“鸩羽有八百架竹鸢，你再向海之门调度二百架，天亮之后，将一千架竹鸢同时升天，记住，竹鸢上绑上落地后就能炸开的火药弹，往南琅大军方向去。”
韩杨沉吟半晌，“用毒液泡岂不是更好？”
“确实更好，”蒋默颔首，“但来不及做了，除了你我，鸩羽内部也无人会做，等晚些我们再制作些毒液炮备用吧。”
“好，”韩杨点点头，“我挑一些信得过的手下，教给他们，这样快些。”
“我也来！”吴轻月自告奋勇。
“你就不了，”蒋默说着把自己袖中的令牌掏出来，递给了她，“你带我行令。”
他苦笑着看看韩杨，“师兄应该也觉察出了我身体不大好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被抬下去歇着，我把令牌交给月娘，放心，她是个值得托付和信任的。”
吴轻月捧起令牌，心中生出难言的苦涩。
她努力让自己不要哭出来，轻轻转了转眼球。
“吴姑娘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既然是慎言你信赖的人，我也会全力相信她的。”
“多谢韩统领。”吴轻月看着韩杨，福了福身。
“玉罗刹和无面鬼，就在我身边随时待命，”蒋默说，“出云蛟今日应该会来密信了，若不来，便是战死北方，我们也要做好邹舜的空中大军奇袭的准备，在凤翥龙蟠墙以北部署影卫。”
“是，属下明白！”
蒋默长长吸了口气，看着沉静无月的黑夜，“所有人准备好，天一亮一场硬仗就要开始了。”
“我不能保证你们每一个人都安然无恙，但蒋某一定保证用我的性命护住夜照，我在夜照就在！”
“用性命护住夜照！”吴轻月跟着蒋默，抬起了一只手臂奋力高呼。
紧接着安荷也叫了出来，安庆也叫了出来，鸩羽、海之门众人都叫了出来。
“用性命护住夜照！”
“用性命护住夜照！”
“用性命护住夜照！”
用性命。
护住夜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