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会死了？”吴轻月琢磨着蒋默的话，陷在座位里，震惊不已。
没有马拉着的车快速行驶了起来，吴轻月没坐稳，身体猛一前倾，差点从座位上跌下来。
蒋默及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胳膊，衣袖带起了一股有浅浅中药味的风，吴轻月吸了吸鼻子。
蒋默的指尖极冰冷，握上来的刹那不似骨肉的触感，让吴轻月一阵钻心的疼痛。
“小心。”
扶着吴轻月坐回去后，蒋默收回了手。
吴轻月看了一眼，他的右手是全机械的，手指和手掌都是青铜打造，一直连接至手腕处往上一小截，他的机械手使用时，人造关节处还会发出轻微的“卡啦”声，是青铜相触的声音。
吴轻月微怔，赶紧移开了目光。
蒋默没有在意吴轻月短暂看过来的目光，轻轻笑了笑，回答道，“杭毅找人替考参加械礼的事已经败露了，但他家世显赫，难以撼动，一些考生就找到了在下。”
蒋默幽黑的眸子定定看着吴轻月，尽管他身体看上去无比羸弱，却有一种极强的压迫感，让吴轻月大气都不敢喘，“在下百无一用，手下人却都是些得力的，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便前来制止杭毅，谁曾想与我们交涉中，他负隅顽抗，在下的手下人就将他误杀了。”
明明是事关人命的大事，他说的却像大家一起杀了只鸡一样云淡风轻。
“我们原以为姑娘是杭毅的同党，怕掳走你的那伙人也是杭毅那边的，机缘巧合将你救下了。”
吴轻月脸色煞白地看着蒋默，觉得他的神情不像是说谎。
杭毅大哥……不，那个人竟然死了。
她脑中突然闪现了初见杭毅时，他灿烂的笑容。
那是吴轻月第一次见月渠镇以外的人，彼时的杭毅乌发高束，穿着一身赤色长衫，戴着那副吴轻月怎么看都觉得很优雅的金丝眼镜，笑着跟她行了礼，问道：
“姑娘，月渠镇可在此处？”
杭毅最爱赤色的衣衫了。
他笑容张扬性格外放，最适合这种跳脱的颜色，她也是吴轻月至今见过，能把艳俗的赤色穿得那么好看的人。
那样一个吴轻月无比信任的人，却把她骗得这么惨。
如今，这个骗了她信任的家伙，已经死了。
吴轻月有些鼻酸。
“姑娘在难过吗？”蒋默的话打断了吴轻月的思绪。
他的语气微微有些上扬，听上去似乎像是在看好戏一般。
吴轻月回过神，看向那双幽黑的眼睛。
眼下自身难保，又怎么有闲情为一个人渣难过。
她摇摇头，又要谢蒋默，“再谢蒋先生救命之恩，我叫吴轻月，月渠镇人士。”
蒋默淡淡颔首，“身后还有追兵，今日就先随我回去，暂且躲一躲。”
吴轻月犹豫了一下，壮着胆子开口，“蒋先生，既然替考一事已经与我无关了，那我何时可以回家啊？”
蒋默眯着眼看了吴轻月一眼，“不急。”
那样子就像一只狐狸，吴轻月想。
“玄烛城的人和月渠镇是不一样的，那些人利字当头，没有咱们这里的人淳朴，要是玄烛城像吴师傅这样的机械师教授别人技艺，那绝对会收上一大笔银钱不可呢！”
她蓦地想到了杭毅曾经说过的话。
无功不受禄，眼前这位蒋先生，或许不是单纯因为好心才救下她的。
她一副穷酸样，只要有眼睛的人，也不可能会问她要钱。
吴轻月只想了一瞬，便很快反应了过来，马上接着他的话头说道，“蒋先生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不是我自夸，我虽为女子，可是机械制造的手艺，甚至比男子还要厉害，不然杭毅也不会放着男子不要，偏偏冒险挑中了我，我方才解开了那个困住我的机关阵，你们可能不知道，那个阵十分精巧危险，稍有不慎就会被炸个粉身碎骨，蒋先生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我一定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什么的真的是在客气啊，我好想回家，我一点都不想死，所以千万千万千万不要让我做一些很危险的事情，拜托了！
吴轻月面上诚恳爽快，心里却在苦着脸祈求着。
确实有些小聪明的，不是笨蛋。
蒋默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他勾起唇角，“都说了不急，吴姑娘先与在下回去避一避，明日咱们再详聊。”
果然是有事要让她做的。
蒋默看到吴轻月一直绷着的肩垮下去了。
他觉得好笑。
吴轻月没注意到蒋默玩味的视线，绝望地想，让她做的事情总不能比替考还危险吧？也说不定，这可是随随便便就把人杀了的家伙，会让她做些安全无害的小事情吗？
吴轻月想的心烦意乱忐忑不安，可车明明已经很快了，就是还不到达目的地。
为了安抚自己焦虑的心情，她忍不住又跟蒋默聊天，“蒋先生是机械师吗？需要我帮你做的事是和机械有关的吧？”
蒋默自嘲地抬起自己的右手，“在下这样的，能是机械师吗？”
制造东西时的精准度肯定大打折扣，这样的人确实不可能是机械师，就算以前是，在他失去右手的那一刻，也不再是了。
吴轻月自觉失言，缩了缩脖子，道声“抱歉”，不再说话了。
蒋默也没心情跟她说话，干脆闭上眼假寐，他心里因为吴轻月刚才那个问题烦躁异常。
若他真的是机械师就好了，就不用煞费苦心千里迢迢找这么一个刚及笄的黄毛丫头回来，他自己一个人就够了。
真是伤脑筋，好巧不巧的，怎么偏偏就是个小丫头呢。
但凡是个男子，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事。
蒋默忍不住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车子不知行驶了多久，最后在一处大宅子的后门前停下了。
不等吴轻月开口，帘子就被人掀开了，之前救了她的女孩子探头进来，看着吴轻月扬起一个非常可爱的笑容，“到了哦，该下车了。”
吴轻月回头看了蒋默一眼，扶着女孩子的手跳下了车。
“家主可一切安好？”
吴轻月刚下车，一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少年就从后门急急出来了，看都没看吴轻月，就问身边的女孩子。
“好着呢，就是累着了，你快去伺候家主歇下吧。”
少年点点头，疾步走到车前，低唤了一声，“家主，是我，长风。”
“嗯。”蒋默这才幽幽掀开帘子，从车里探出身子。
长风像变戏法般从身后拿出了一只软凳，麻利地放在蒋默脚下，扶着他走了下来。
“可算是到家了，累死我了！”女孩子伸个长长的懒腰，说，“家主，我带她去客房歇着了哦，你们也早些歇下。”
蒋默颔首。
她拽着吴轻月对蒋默福了福身，拉着她头也不回地进了后门。
这宅子真的很大，光是客房应该就有四五间，比吴轻月在月渠镇的家豪华不知多少倍。
她跟着女孩子七拐八拐走过许多门廊，终于来到了一间收拾好的客房。
“哇——”推开门的瞬间，吴轻月没忍住像个乡下人一样惊叹出声了。
说一句雕梁画栋也不为过吧。
身边响起一声轻笑，吴轻月赶紧收回目光，脸红了。
“你且在这里住下，有什么明日再说，那我回去睡了哦。”
“姑、姑娘留步。”吴轻月开口唤住了她。
人生地不熟的，放眼望去只有这个女孩子看起来十分和善，先套套近乎准没错。
吴轻月扬起一个十分甜美的笑容，说道，“那个，不知姑娘怎么称呼啊？我叫吴轻月，家里人都叫我月娘，看着咱们一般大，姑娘却有那么好的身手，真厉害啊。”
“厉害什么啊，这家里就数我最没用了！”女孩子的笑声极为清脆，她牵起吴轻月的手，“忙了一夜，都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安荷，荷花的荷，吴姑娘……啊不，月娘你啊，肯定比我小呢，我今年已经二十二岁了哦，你刚过及笄吧？还没有我弟弟大，不嫌弃的话叫我一声‘姐姐’就好！”
吴轻月再次在心中惊叹，京城果然人杰地灵，连姑娘都看着比别的地方的年轻呢！
吴轻月笑着用力点点头，“好呢，安荷姐姐！”
安荷摸了摸她圆鼓鼓的发包，笑道，“快歇着吧，明日带你见见家中的其他人，好好休息。”
家主明日定会找你的，珍惜你最后的休闲时光。
安荷可没有把可爱女孩子吓得整宿睡不着的怪癖，这句话她只放在心里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