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轻月怕死了,那个她深信不疑的杭毅,会武功不说,可能还是星驰军来抓她的人,她不怕是假的,可她没有示弱,尽管抖如筛糠,还强装着镇定。
杭毅唇边含笑看着和自己相处了一年多的小妹妹,声音是一贯的温柔,“别怕,我只是来找你帮忙。”
“械礼参报已经开始了,月娘你是知道的吧?”
“我的手艺如何,深浅在哪里,究竟能不能最终通过选拔入殿面圣,你心里也是有数的吧?”
吴轻月死死咬着嘴唇,看着杭毅和他身边三个彪形大汉,“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能力太差了,就算慕名来到月渠,找到了吴道子师傅,都还是难有提升,而且我也知道了,吴道子的那些远近闻名的器械机关,都是你做的。”
杭毅幽幽说着,“月娘,你知道的,我想在械礼拔得头筹,做夜照第一的机械师,扬名立万,可我的手艺支撑不了我完成梦想。”
“但你可以帮我。”他突然靠近吴轻月,凝视着她的脸,“你可以替我参加械礼,我可以帮你瞒过吴老头和月渠所有认识你的守卫,让你得偿所愿离开这里,去往玄烛城,完成你的梦想,这笔交易不亏吧?”
吴轻月看着他,声音有些发抖,“所以……你一直在骗我?”
“不算骗吧,”杭毅笑了笑,“我只是想带你出月渠,可没想到你这么听你师父的话,吴老头又那么反感我提及玄烛城种种,眼见参报日快要截止,用些必要的手段而已。”
“女子参加械礼,冒名顶替,是大罪,会被降为庶民,永不能重获机械师头衔的!”吴轻月说。
杭毅完全不害怕她的威胁,耸了耸肩,“那女子贩卖自己制造的器具,还私造武器是什么罪名呢?我记得是要砍头掉脑袋的吧?”
杭毅见吴轻月尽管双目含泪,却死死咬牙不为所动,继续说道:
“《夜照律》第五卷第四十八条规定,女子贩卖器具、私造武器,按律当株连九族,全家问斩。”
吴轻月猛地一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再也憋不住,眼泪流了下来。
吴轻月回过神,梨花带雨地看着杭毅,“这些事都是我背着师父做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不应该被我这个不肖徒弟连累,你们要是牵连无辜,就太不厚道了。”
杭毅看着吴轻月那张坚毅又可爱的脸。
“那丫头最怕无非两件事,一是私造武器被发现;二是师父的性命被人拿捏,只要抓住这两个命门狠狠刺下去,她一定答应进京,若还是不答应,让那吴老头吃点儿苦头也未尝不可,记住,得让小丫头亲眼看着。”
杭毅想到了家主说这番话时面上云淡风轻的表情,感叹他不愧是夜照第一毒辣之人,就算是个动不动就卧床的病秧子,但凡提到他的名讳,都让人胆寒三分。
“如何?月娘,是要替考,还是做别的选择,咱们就别耽误时间了。”
吴轻月握了握双拳,竟然生出了一丝英雄慷慨奔赴前线的壮烈。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可以替你考,但你要答应不动我师父,不要伤害到他一根汗毛!”
杭毅勾唇一笑,“自然。”
“还有,事成之后,不管结果如何,你都要马上送我回家!”
杭毅继续笑着,“一定。”
吴轻月回过神,看着面前还在倒数的炸弹。
她女扮男装,跟着杭毅一路出了月渠镇,半路上,吴轻月想小解,刚下车走到地方,不远处还有杭毅的人在守着她,她却在树林里被人在口鼻捂了迷药,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她所处就在这间房间,四面是步步紧逼的钢刺,脚下是运转不停的炸弹。
莫不是杭毅得罪了什么人,她才会被抓来这里吧?
吴轻月只想了一瞬,思绪被手中的炸弹再次拉了回去。
她紧锁双眉,脑中飞快旋转思考着,就算手下不操作,脑中也把这枚鲁班锁转了几十次。
在沙漏里的沙还有浅浅一层的时候,她长叹一口气,下定了决心似的准备拆解,“横竖都要死,豁出去了!”
吴轻月屏息凝神,眼也不眨一下,手中飞快地拆着构造极其复杂的鲁班锁,终于在最后几粒沙子快要漏到底部时,成功拆开,卡着炸弹的齿轮就此松动。
她脚下一软,整个人跌坐在了地上。
这间密不透风只露一线天光的房子,在齿轮松动的刹那,屋顶由滑轮的推动下开启了,原来这鲁班锁竟然远程操控着开关屋顶的机关。
吴轻月忍不住又心道一句“精妙”。
此时已经入夜,原来一直照下来的那束光不是阳光而是月光。
屋外嘈杂异常,好像有人在兵刃相见。
没等吴轻月听清看清,从开启的屋顶出飞进来了一个极快的残影,一把将地上的吴轻月抱了起来裹进怀里,再度重新飞了起来。
吴轻月吓得不禁尖叫一声。
“嘘,莫吵。”一个极悦耳的女声响了起来,“我是来救你的,你乖乖的,别出声。”
吴轻月试探着睁开了眼睛。
她被一个女孩子抱在怀里。
那女孩子看上去和吴轻月差不多大,不过及笄年纪,她低头看了吴轻月一眼,喘得十分厉害,“你也不要乱动,我……我从没有带人飞过,你乱动的话,我、我坚持不了多久了。”
吴轻月这才发现,她被女孩裹在一个十分巨大的斗篷里,女孩的手臂就像翅膀,穿进这个大斗篷,在用力地煽动着,就像鸟儿在御风飞行。
“好厉害的衣裳。”吴轻月惊叹。
女孩得意洋洋地笑了一下,继续喘着粗气努力飞行。
地面上两拨人还在激烈地扭打厮杀,明明吴轻月觉得自己离他们不算太远,但那群人仿佛没看见她们似的,头都不抬一下。
吴轻月想问问女孩这是为什么,可看她累得气喘吁吁,她不好意思开口说话。
她紧紧抱着女孩的一只胳膊,仰脸看着她。
那是一张很奇怪却又很美丽的脸,她的脸像剔透的冰凌一样白,眼睫和头发也是雪白的,瞳仁是吴轻月从没有见过的极浅淡的琥珀色,嘴唇是樱桃一般的浅粉红。
就像一只精致又漂亮的瓷娃娃。
吴轻月看入了迷,怔怔盯着她。
不多一会儿,她们远离了那群厮打的喧嚣,在一架十分豪华的木车前停了下来。
这车不是靠马或骡子拉的,吴轻月匆忙看了一眼,这辆木车就像两顶四人抬轿子拼在一起,不知道一会儿要怎么动起来,用什么做驱动。
女孩极轻巧的落在了车沿上,喘着粗气把吴轻月放下,掀开了车门前的门帘,把吴轻月送了进去。
她的语气十分恭敬,“禀家主,人已经带来了,咱们的人牵制住了他们,但应该拖不了太长时间,得赶紧回去,以免再晚身份暴露。”
吴轻月被推进了车里,陷入了一片黑暗。
等她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就看到车里坐着一个穿着一身玄色长衫、披着一个暗色薄斗篷的男子,他轻“嗯”了一声,“你们都有功,回去再赏,走吧。”
吴轻月怔怔看着那青年。
他约摸二十岁左右,身材极瘦,面色苍白,似一片残叶吊着性命,看上去身体非常不好。
尽管气色不济,他的容貌却是极好的,狭长的凤目上挑淡入鬓角,薄唇如两片柳叶,衬着高挺的鼻梁,有种寻常人家少见的贵气。
他拢了拢身上的斗篷,恹恹抬起眼皮,微微皱眉,“看什么?还不过来坐,这车一会儿动起来速度快,不坐着会摔倒。”
吴轻月回过神,应了一声,不好意思地挨着男子坐下了。
沉默了片刻,她做了个男子间的抱拳礼,粗着嗓子说,“感谢先生救命之恩!敢问先生怎么称呼?不知先生因何会出手搭救与我?我方才被困的又是个什么地方?”
男子侧目看着吴轻月,突然不明所以地勾了一下唇角,一双凤眼似笑非笑,“姑娘不必客气,在下蒋默,表字慎言,区区小事,无足挂齿。”
吴轻月一怔,下意识缩了缩身子,和蒋默拉开了距离。
她想到当初离开月渠镇,就是因着女子的身份,被杭毅胁迫了。
如今,该不会下了一艘贼船,又误入了另一个火坑吧。
正在心中思考着该如何脱身,蒋默再度开口,“姑娘莫怕,贼人杭毅已被我几个手下人击杀,如今没人会再做威胁你的腌臜事了。”
吴轻月大惊,瞪着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蒋默。
他说,杭毅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