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吴轻月彻底昏睡了过去,蒋默手抖得有些厉害,但还是在御医的协助下,执起了细细长长又异常锋利的刀片。
“小姑娘爱美,到底是个疤,缝合和开刀,都要尽可能做到无痕。虽然她没有说,但日后看到胸前这么逶迤丑陋的一道痕迹,她肯定是不会开心的。”这是在吴轻月已经没有知觉时,蒋默沉着脸和御医说的话。
他屏气凝神,做足了一切准备工作后,将特制的刀具,轻轻落在了吴轻月的胸口上。
吴轻月穿着特殊的丝甲,只能看到胸前一小块皮肤,其他的关键部位都被牢牢遮住,尽管如此,房间里也只留着长风、御医和蒋默三人。
蒋默他们在房间里整整操作了一个多时辰,韩杨和王弘他们在外边便提心吊胆了一个多时辰。
蒋默高度集中着注意力,御医帮他擦拭着额头间不断冒出的汗水,尽管刚入春,他却感到汗流浃背。
不知过去了多久,蒋默将自己制作的那枚机械心,放入了吴轻月的胸膛之中。
这枚心完全仿制吴轻月的那枚制作,当日蒋默看过了水晶改锥,基本就知道机械心是怎么设计的了,他原本就是个设计能力远在梁跃汐和吴轻月之上的一流机械师。
难的是制作。
他的手精准度大不如前,为了制作这枚心,除了他谁都不知道,他将自己的手臂悬吊着,用左手操纵,将整个右臂当作机械臂来操作,一点点填补制作。
经过这一次,蒋默的手腕损耗程度其实已经相当严重了,虽然已经处理包扎过,但以后他自己清楚,怕是一件机械机关都不可能再制作了。
但是他一点儿都不后悔。
却最后制作的是吴轻月性命攸关的东西,不要说搭上手臂,就算是搭上自己的性命,蒋默也甘之如饴。
蒋默用比鱼线还要细十倍的丝线,给吴轻月做最后的缝合。
他中间几度完成不了,手实在太痛,伤口再次破开,血不住地往下滴着。
但蒋默答应了吴轻月,整场操作都由他一个人主要完成,他就必须说到做到。
“家主……”长风又忍不住哭了,他看着蒋默流血的手腕,颤抖着声音劝阻,“月娘知道您受伤这么严重,也断不会让您一直持刀的,您就把最后的收尾交给我们吧!”
“是啊蒋总督,您的身体……”御医也在一旁帮腔。
蒋默唇色苍白却眼神坚毅,他坚定地摇摇头,声音尽快虚弱却郑重异常,“万万不可,我既然答应了月娘,就一定要说到做到,哪怕她现在没有知觉,看不见听不见,我也定要遵守约定。”
他的手日后不会再稳了,也不会再做出一件小小机关。
但今日的蒋默,提着十二万分的谨慎和小心,将所有的精神力和专注都聚集着,一丝不苟地为吴轻月缝合。
他手上握着的,是那姑娘不管不顾就全心托付的性命,他掂量着那么沉甸甸的真心,必须用心对待。
吴轻月,一定要好好活着。
缝合完最后一针,蒋默的左手扶着右手,堪堪提着远离了吴轻月后,才终于彻底放松,直接跌坐在地上,右手一抖刀落在了地上。
裹着他手腕的纱布也同时散开了,血迹蹭了一地。
蒋默的右臂已经完全麻木了,感觉不到一点疼痛或者别的触觉。
长风冲了上去,捧着蒋默的手抖个不停,他和御医为蒋默处理伤口,做着包扎,而蒋默的眼中心中只有吴轻月一人。
“家主,您先休息一下吧,月娘醒来,我会去叫您的!”长风说道。
蒋默摆了摆手,不多说话。
他很困,很晕,也很乏,真想倒下去睡上一觉,但他还不能。
他得等着吴轻月真的醒来,再开口叫上他一声“慎言”才好;他得亲眼确认吴轻月已经脱离了危险。
蒋默强撑着,打着精神,一瞬不瞬地看着软塌之上的吴轻月。
她的呼吸那么微弱,可看着她胸前一起一伏,蒋默就觉得异常心安。
时间一分一秒、一分一秒地过去,离吴轻月清醒的时间越来越近。
夜色极黑,房间里的人却越来越多。
起初进来陪蒋默一起守着的只有韩杨和王弘,接着是鸩羽的几个影卫,接着是护龙卫,接着是和吴轻月一起工作过的机械师,越来越多的人涌进了狭小的房间,所有人都为吴轻月提心吊胆着。
房间里静得掉下一根针都能听得见。
韩杨看着高度集中的蒋默,实在担心他的状况,压低声音开口,“吴姑娘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平安醒来的。”
蒋默的眼神动了动。
“我最近才恍然大悟,慎言你是对的。以前是我刚愎自用,经此一役,我算是明白了,什么才是一个人最重要的。”
蒋默回头看着他。
韩杨笑了笑,“这天下我不要了,可我知道,你也是个不愿意坐上那个位置的人,李元虽然是个昏庸的,但他有个儿子,年方十岁,我瞧着却是个十分能重用的孩子,等尘埃落定了,我带你去见他。”
蒋默的声音有些哑,“他在哪儿?”
韩杨叹了口气,“我知道日后终有一战,当日李元的妃子生产时,便里应外合的瞒着李元将孩子送出去了,谎称那孩子已经死了,如今他在一个十分安全的地方养着,还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但我一直把我往储君及国君的方向培养着,当时想着,万一有朝一日举事,名不正言不顺,我就能将着孩子拉出来,替我名正言顺。”
“如今我明白了,我做错了,还好明白得应该不算晚吧。”
蒋默勉强地牵了牵唇角,轻轻握住他坚毅有力的手,“不算晚,师兄。”
“吴姑娘……”韩杨的声音有些干涩,但能听出里边的敬佩,“是个忠义之士,我等男子都自愧不如,朝廷、国家确实应该有更多像她这般的女子,她们也是夜照人,也为夜照抛头颅洒热血,夜照不该没有她们的姓名。”
“我想过了,普通人、每一个女子,都应该成为优秀的机械师,应该从商从政,获得更广阔的舞台。”
“夜照是小国,更应该手挽手团结起来,点点萤火也能照亮黑夜!”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点点萤火照亮黑夜。
床榻上的吴轻月,手指突然动了一下,就像回应这句话般。
接着,她又动了一下手指。
“吴……吴姑娘好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