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千雅回过头,就看见流弹片飞着,飞着,击中了杭毅的太阳穴。

“噗——”

杭毅的头上冒出了很少的血,看起来似乎是个极小的伤口。

他的笑容还挂在唇边,看着纪千雅的眼神依旧温柔异常。

但纪千雅明明白白看见,杭毅眼中闪闪发亮的光,倏地一下熄灭了。

“杭毅!——”

纪千雅一把扶住他,惊慌失措地看着他,“杭毅!”

吴轻月听到了纪千雅的惊呼,回过头,只见杭毅的太阳穴不断往外汩汩流血,倒在了纪千雅怀中。

“杭毅大哥!”吴轻月叫道。

她赶紧跑到两人身边,协助纪千雅一起扶住了杭毅。

“把铜鸢往回撤!去找御医!”吴轻月大声吼着吩咐道。

纪千雅颤抖着手堵上杭毅流着血的太阳穴,眼泪模糊了双眼,根本看不清杭毅的脸。

她本来就不善言辞,现下更是说不出任何话,只是张着嘴“啊啊”地低声发着极短的字节,满手满身都沾满了杭毅的血。

“别、哭……”杭毅无力地抬起手,想给纪千雅拭泪,但他实在没有力气,手停在半空中又放了下去,最后只能轻轻握住纪千雅的手。

“千千……不要哭呀……”

太阳穴钻心的痛,整个脑子都像失重了一样,耳鸣不止,可杭毅死死咬着牙关,不做一下痛苦的表情,依旧笑着看着纪千雅。

“不要……”纪千雅抱着他的手抽泣着,她跪在他身边,不住地摇头,“不要……”

“杭毅大哥,坚持住!我们带你去找御医!”吴轻月焦急地鼓励他。

杭毅没有理会,他仿佛根本没有听见。

他的眼中此时只有纪千雅。

那枚流弹片狠狠扎在杭毅的脑中,让他开始眩晕想吐,像被人用火点着了,痛得麻木。

原来,濒死的感觉是这样的。

杭毅实在没力气说话了,可抱着他手臂的姑娘一直哭一直哭,让他好心疼啊。

他一直受不了她的眼泪。

初见她的时候,她被人掐着脖子,险些**致死,杭毅从天而降救下她时,当时她眉眼间无比木然,呆呆看着自己,脸上挂着两行清澈的泪水。

当时杭毅就怔住了。

那是他此生见过最美的姑娘。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他喜欢叫她“千千”,她就是缠绕在她心头的千千结。

杭毅心中没有大义。

他是玄烛城杭家的小公子,从小纨绔,最会吃喝玩乐,家国天下、穷苦磨难,于他来说太过遥远了。

他之所以加入鸩羽,完全是因为太纨绔不务正业和家中闹翻,实在走投无路,彼时蒋默又需要一个他这样有钱的财主。

加入鸩羽之后,杭毅才晓得自己的选择是多么危险。

救下纪千雅之前,他就起了要退伙的念头了。

每天和朝廷对着干固然是极好玩的,可整日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出生入死,蒋默又是个动不动就会杀人的神经病,他还不如回他的杭府,继续开开心心做他的小公子呢。

什么都不如命重要。

直到他预见了纪千雅。

杭毅真的很会规避风险,他把钱和命看做自己最重要的两样东西,所以像算计钱一样算计着活命。

依着他的性格,原本刚才那一发硫弹,他是不应该拉着纪千雅躲掉的,他就应该自己用轻功飞起躲开。

纪千雅的武艺超群,反应也快,用不着他挡那一下。

可是。

那是他的千千啊,是他不愿意让她身处不确定的险境之中,是他无论怎样也得帮她排除万难的千千。

他在心中发过誓的,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发过誓了,此生一定要护她周全。

他不想再看到她那样哭了,他也不想再看到她眉眼间如暮色老人一般的木然。

他想让她开心,想让她多说说话。

想照顾她一辈子。

杭毅本来已经想好了,过了及冠礼之后,就求纪千雅嫁给他。

但没想到遇上了打仗,于是他就想着,能战争结束之后,他再开口也不迟,他一定会给纪千雅一个杭家小公子夫人的身份,一定要八抬大轿、三媒六聘迎她过门。

她值得,也应该。

可如今,杭毅心中百种千种的假设都不再能成真了。

太阳穴里流出的血声音那么大,就像海水奔腾川流不息,吵得他心慌。

吵得他睁开眼睛都变得那般困难。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娶她、想说别哭、想说以后。

但他都没有力气说出口了。

“好好活……”他最后,努力发着声,对纪千雅说道。

“千千、千千,好好活……”

他的目光,移在了正在奋力“划船”的吴轻月身上,有她在,有家主在,一定会有千千的一条活路。

“好好活。”

杭毅捏了一下纪千雅的手,旋即胳膊无力地垂了下去。

“杭毅,杭毅!——”

“杭毅!——”

洪水滔天,枪林弹雨,纪千雅绝望地抱着杭毅,一声又一声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等铜鸢到了凤翥龙蟠墙下,杭毅的身体已经渐渐变冷了。

铜鸢上跪着一群人,将他围在中间,都在无声地抽泣着。

鸩羽内部没有人不喜欢他,他爽朗、和善,永远在笑着,又热情热心,对谁都很好,就算他那么看中银子,但谁有了困难去找他,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慷慨解囊。

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是那么温柔的一个人。

吴轻月跪在杭毅脚边,始终不敢抬起头,看看他最后的样子。

都怪她……

都怪她自己,若不是她贪生怕死、若不是她抱着一丝幻想……

若不是她,就不会有这么多人会死了。

不能再拖下去了。

吴轻月握住了脖颈上的那枚水晶改锥,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她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地,坚定地走到了韩杨的身边。

“韩统领,我有些事想告诉你,可否借一步说话?”

韩杨一愣。

长风是哭着跑进屋里的,他不该在蒋默忙的时候进门打扰他,但他忍不住。

破门进去的瞬间,他就跪在了蒋默脚边,开始嚎啕大哭。

蒋默心中一凛,站起来道,“何事?!”

“家主!”长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抱住了蒋默的腿,“家主!杭毅……杭毅他……去了……”

蒋默手中的工具掉在了地上,跌坐在了椅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灰白着一张脸,看着长风说,“你去外头看看吧。”

“可是家主您……”

“不用管我,你替我去送送他,”蒋默长叹一声,“原本我当亲自相送的,但我手头有要紧事,你就先替我去,季坚心大,不会怪我的。”

蒋默闭上眼,两行清泪缓缓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