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雷四起,破晓之时也如深夜般黑暗。
蒋默没有睡,也没有休息,坐在书桌前,看着面前已经绘制完成的设计图。
“家主,您快歇歇吧,再熬下去……”长风的声音都在抖。
他觉察出了外边的诡异,他一向是个没有主意的,眼下这种时候,若是蒋默再有个好歹,他连活着都不愿意了。
他很害怕。
“若再熬下去,您的身体会吃不消的……”长风颤抖的声音中带着哭腔。
蒋默脸色青白,唇色却如上了色似的泛着病态的红紫,眉眼间一圈淡淡的青黑痕迹。
他这个状态,别说长风了,就算随便一个什么人看到,都会为他捏一把汗。
但蒋默神情如常,他完全不听长风说话,把设计图交到他手上,“按照我图上所写,快些去帮我找材料。”
“家主,您不能……”
蒋默冷声打断他,“天气突然这般诡异,似是要下一场大雨,这种状态不对,我猜测玄安相那边已经有了行动,所以你不要耽误时间,快点去给我找材料。”
他挑眼对上长风泛红的眼睛,“到底谁是家主?”
长风哆嗦了一下,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他紧紧捏着蒋默的设计图,咬咬牙擦掉了眼泪,头也不回地推门出去了。
门推开的刹那,狂风涌进温暖的室内,掀翻了书桌上的笔墨与药碗茶盏。
瓷器撞击地面,四溅飞起。
蒋默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别管这些,赶紧去!”
长风抱着设计图,哭着跑着,消失在了回廊转角处。
长风走后,蒋默如泄了气一般,直直跌倒在了软塌之上。
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四肢也如同灌了铅那么重,蒋默的呼吸十分缓慢,他好累,真想就这么好好睡一觉。
可是他不能睡。
他怕这一觉睡下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现在还不行,还不能到彻底睡下去的时候。
他按着胸口,疲惫又粗重地喘了几口气后,支着身子缓缓地,缓缓地坐了起来。
眼前闪过一片黑影,他稳了稳心神,起身拾起地上沾了墨迹的宣纸,用毛笔沾了几下地上的墨,重新坐下后,在宣纸上潦草地写下了几行字。
吴轻月不知道蒋默那边经历着多么艰难的抗争,她以为他安心在房间歇着,她甚至觉得他没有猜到自己已经上了战场。
又一声响雷之后,酝酿了许久的乌云越压越低,终于在破晓到来之后的刹那,降下了一场猛烈的暴雨。
说暴雨都不够准确,准确来说是如同江河之水朝着天上泼了下来,就短短一会儿的时间,吴轻月的全身就被大雨湿透了。
雨势越来越大,过分的暴雨在顷刻间就冲毁了玄烛城护城河上游的堤坝,瓢泼之水滚滚倾泻而下。
周围响起了城中百姓惊慌万分的哀嚎与尖叫。
吴轻月回头看去,只见决堤之水裹挟着泥土树木与沙砾,一股脑涌入了玄烛城内。
大水瞬间将整座城池淹没。
“不!——”
吴轻月绝望地叫道。
水被下游的凤翥龙蟠墙所阻挡,水位越涨越高,越升越上,突然漫了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了在前线战斗的夜照大军。
此时的南琅军,在将领的指挥下,有所准备地及时登上了山丘。
山丘的坡度缓冲了滔天的大水,甚至在遇上南琅军时,减缓了速度。
夜照军毫无准备,被大水顷刻冲散,淹得淹,死得死,身后他们竭尽一切护着的玄烛城,在此刻俨然变成了一座人间地狱。
而夜照军也全员被卷进了洪水之中。
杭毅在洪水中拼命挣扎,回头呆呆看着被大水淹没的玄烛城,“父亲、母亲、阿琴……母亲!——”
他突然回过了神,哭着朝玄烛城的方向奋力游去。
一个冰凉却温柔的手抓住了他挣扎的手腕。
他竭力想要推开对方,“放开我!我要去救我的父母和兄妹!”
“你现在去于事无补!你父亲和妹妹都在凤翥龙蟠墙内的安全区,一定是安全的!”纪千雅的声音唤醒了杭毅。
杭毅怔怔回过头,看着满脸是水,狼狈的纪千雅。
“事已至此,回去于事无补,反而会更危险。”纪千雅说道。
“杭毅大哥,千千姐姐!快上来!”吴轻月快速将废弃的铜鸢改装成了一艘能承受十多人的大船,正朝着他们奋力驶来。
雨势小了很多,大有停雨的态势。
玄安相原本也没有能力再让暴雨继续下下去了,他能力有限,而雨水不停,累积下来,南琅军驻扎的山丘也会失守,目前的结果就是他想要的。
他拄着拐杖从营帐出来,如同神明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狼狈无比的夜照军,扬起了个似有若无的笑容,“还愣着干什么?”
他颤颤巍巍又坚定异常地举起了手中的拐杖,中气十足道,“南琅空中军,出发!——”
在玄安相的高呼中,南琅的几千飞行器从山后轰鸣着飞了起来。
吴轻月看着驾驶着飞行器腾空而起的南琅军,绝望和恐惧一点点填满了她的胸腔。
未等夜照有所准备和调整,一直蛰伏等待这一刻的南琅空中军,就朝水面上接二连三投下了硫弹和火箭。
南琅的空中作战能力和夜照不能比,但如若夜照此时连飞上天的能力都没有,便就能与之一战了。
原来……玄安相早有准备了。
原来……
吴轻月深吸一口气,看着满目疮痍的夜照国。
再这样下去,国就会破了。
再这样下去,大家都会死的。
她保不住杭毅和纪千雅、保不住黎民百姓,也保不住师父和蒋默了。
都怪她的贪生怕死,若一开始就……
夜照此刻又怎会到了如此田地呢。
吴轻月缓缓起身,就在此刻,纪千雅先她一步站了起来。
她的声音有些微弱,却掷地有声,“还不是消极的时候!大家手上还有武器,可以继续战斗!”
杭毅一怔,也跟着她站了起来,“对!大家手中还有武器,还可以继续战斗!”
不顾众人的异议,杭毅和纪千雅站在铜鸢上,朝空中的南琅军,展开了攻击。
王弘也像是被打醒了一般,他浮在水面上嘶吼,“南琅不擅长空中作战!不想死的,听我指挥!只要击杀玄安相,玄烛城的大水就能退,你我的家人就都能活着!”
韩杨随之高声附和,“咱们夜照人靠海吃海,谁不是从小就水性一流?谁不是家中常备着预防大坝决堤的船只器械?这点儿水,难不倒依海为生的夜照人!”
几位统帅的话,唤醒了茫然四顾的夜照大军。
他们纷纷拿起手中的武器,如梦初醒,找着可以借力站在水面上的东西,互相掩护上攻击天上的南琅军。
“不用抓活的,直接将玄安相击杀!”王弘扯着嗓子怒吼道。
纪千雅和杭毅越战越猛,越战越凶,她轻功和武艺都非凡,落在最前边的铜鸢上,腾飞至半空中,和南琅的空中军缠斗着。
杭毅在她背后护着她,与她共同抵御枪林弹雨。
一记硫弹飞了过来,杭毅将纪千雅拉到身后,正好躲过了硫弹的正面袭击。
硫弹没有射中,撞击在了铜鸢之上,弹片飞溅开。
“千千,你没事吧!”杭毅回过头,确认纪千雅的安全。
他没注意到正朝着他太阳穴飞来的流弹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