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轿车后面步行的是两位“国王”———罗莫达诺夫斯基和布图尔林,以及他俩之间的那位“公爵教皇”,他戴着白铁皮法冠,穿着鲜红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两只烟头,做成一个十字架。再后面是两位“国王”宫廷中的一个大批领主和朝臣。

莫斯科自从创建以来,还不曾有过这样丢人的事。大家朝他们指指点点,惊讶,叫喊,恐惧……还有人走拢去,冒冒失失地向领主们鞠一躬。

彼得在套马的前面步行,穿着一身炮手的制服。他下巴颏向前突出着,圆圆的眼睛向着人群转动,正在打鼓。

人们都很惊奇,彼得这个鬼东西哪来的这些精力。如果换了别人,早就一命呜呼了。一个星期至少有两次,他都是在外侨区喝醉了酒,被人家从那里送回来。只消睡上四个钟头,他又会完全清醒,又去找新的乐子了。

圣诞节的前夜,他忽发奇想,带了“公爵教皇”、两位“国王”去访问一家家名门望族。他们个个都化了妆。戴了假面具。

那一年圣诞节,大约有百来个人,打着呼哨,疯狂地喊着,奏着弦乐曲、横笛,打着半圆鼓,涌进门来。

看那身材和服装,主人就把沙皇认出来了,他是荷兰商船船长的打扮:穿着在膝盖那儿扎住的呢马裤,长统羊毛袜,登着木屐,戴着如同土耳其人那样的圆形帽,脸上着长长的假鼻子。

于是,奏乐,跺脚、哄笑,全体人马,也不管什么席次,大伙儿冲到餐桌上去,要白菜,要烤鸡蛋,要香肠,要放胡椒的伏特加,要舞女……弄得家翻人乱,客人们在烟草味和油腻气中令人吃惊地狂欢看。主人家还得喝双倍的酒,如果喝不下,他们会硬把酒灌到他喉咙里去……

一直到了春天,情况才算缓和一些。彼得动身前往阿尔汉格尔斯克去了。

这一年,那两个荷兰商人万·莱顿和亨利·佩尔膝布尔格又到了那儿。他们从政府方面买进了鱼子酱、各种毛皮、鱼胶、生丝,以及跟上回一样,焦油、亚麻……将近春天,六条船都已经装满了货物,只等着北海开冻。

突然间,勒福尔向彼得暗示,到阿尔汉格尔斯克去玩一趟,看看真正的大海船也许很不错。

第二天,准备中途换乘的马匹和带着给军政长官们的诏书军士,便飞也似地在沃洛格达的大道上奔驰。

彼得出发了,照例率领着那一伙人:“公爵教皇” 阿尼基塔、两位“国王”、勒福尔、两位“国王”手下的领主,他还带着一批对国家事务有经验的如:杜马大秘书官维尼乌斯、鲍里斯·戈利琴、阿列克萨什卡·缅希科夫率领的50 名士兵。

他们一直赶到了沃洛格达,当地的神甫和商人们都到郊外来迎接他们。可是彼得很性急,当天就搭上七条大木船,来到了阿尔汉格尔斯克。

辽阔的河面,雄伟的、漫无边际的森林,彼得还是第一次看见。

大地在他面前伸展出去,一眼望不到头。重重叠叠的阴云在头顶上漂浮。一群群野鸟从大木船前面的水面上飞起来。怒浪打着船舷,帆篷给风兜得鼓鼓的,桅杆嘎嘎地直响。

两支蜡烛在铺着毡毯的桌子上淌着蜡泪。一个个潮湿的脚印,从这个犄角到那个犄角,从窗口到床头,弄脏了擦得很干净的地板。一双沾着污泥的鞋,一只搁在屋子中央,另一只被抛在桌子底下。

窗外,风在飒飒作响,浪花拍打着近处的河岸。

彼得坐在**。他把胳臂肘撑在膝盖上,用拳头托着小小的下巴颏,心不在焉地直瞅着窗子。整个房子里,个个人都睡了,这所房子是为了圣驾的来临,在马谢耶夫岛上仓猝盖成的。

他们是在那一天拂晓到达阿尔汉格尔斯克的。

所有的人,差不多个个都是第一次来到北方。

他们站在甲板上,望着从来没见过的朝霞在一层层阴沉沉的云朵后面泛出来。……大得出奇的太阳升到了森林那黑黝黝的边缘上空,满天都泛滥着太阳的光芒,照亮了岸坡、岩石和松树。

绕过德维纳河的拐角,可以看到一座长长的建筑物,如同一座堡垒,带着六个望楼,这是一个外国人的栈房。

在那长方形的院子里,矗立着一栋栋坚实的仓库和整洁的房子;围墙上架着独角兽炮和臼炮。

沿岸码头,覆盖着堆积如山的货包、麻袋和一卷卷缆索,一堆堆锯断的木材。码头旁边停着二十来艘大海。粗大的桅樯带着珠网似的缆索巍然林立。一面面的荷兰旗、英国旗、汉堡旗,几乎直垂到水面。船舷上,从打开的舱口里伸出来一门门大炮……

右岸(即东岸)响起了迎宾的钟声。那儿依然还是那个落后的俄罗斯:钟楼,农舍,栅栏,粪堆。岸边泊着几百只小艇,载着原料,遮着蒲席。

彼得和勒福尔并排站在船艄上,勒福尔跟往常一样穿得很漂亮,用手仗轻轻叩着;泛着一脸甜蜜的微笑,他很得意,愉快而幸福。彼得从鼻子里透着粗气。

阿列克萨什卡,坐在彼得脚边桨手的座位上,也晃着脑袋,连连说着:“唉,唉,唉!”欧洲的口岸既富庶又骄傲,因为有黄金和大炮而耀武扬威,一百多年来一直带着鄙夷的目光望着东方的口岸,仿佛主子望着他的奴仆……五、“ 到阿尔汉格尔斯克玩一趟!”

在阿尔汉格尔斯克的一个晚上,彼得失眠了。

叫外国人吃惊,他是做到了,可这又能怎样呢? 俄罗斯还是以前的老样子:醉生梦死,贫穷困苦,停滞不前。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力量来唤醒他们,弄开他们的眼睛。

“没有黑海和亚速海,你没法儿过日子,彼得,你没有波罗的海也不行,如果你自己不情愿,荷兰人也会迫使你那么做的!” 勒福尔对害怕与瑞典开战的沙皇说。

这会儿他坐在**,望着窗外灰蒙蒙的黄昏。在库奎河边的外侨区,他有着自己的、驯服的外国人。可是在这儿,谁是主人倒不太清楚了。打大海船的高高的船舷旁边驶过,他那些自己造的船显得多么寒伧啊! 真丢人! 每个人都有这种感觉:脸色阴沉下来的领主,岸上很有礼貌的外国人,船长,以及列队站在后甲板上,脸皮被海风吹粗糙了的老水手。

可笑!

可耻!

领主们(也许甚至还有那摸得准彼得心事的勒福尔)都只有一个愿望:保全他们的面子。他们准会目空一切地发发威风,如果只有这样才可以表示全俄罗斯的皇帝看着这几艘商船并不太希罕的话。

假使需要,他自己也会置办,这是不难办到的。

要是将来他不要这些海船开进白海,他们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这领海是我们的嘛。

在高高的船艄上,站着一个矮胖的、棕色的人,饰着金丝绦,帽子上插着一根鸵鸟毛,穿着长统丝袜,他左手拿着望远镜,右手拄着一根手仗。这是船长,曾经在各处海洋里跟海盗船和海盗战斗过。他居高临下,镇静地望着小船上这个颀长而怪诞的青年,望着这个蛮族的沙皇。

凭着亚洲人的机智,彼得意识到他应当在这些外国人面前显一显颜色,他必须使他们吃惊,叫他们见见他们从未见过的光景,让他们把这位不寻常的沙皇的故事带回家去。

彼得下令把船划拢岸坡。他第一个跃进没膝的水里,爬上码头,跟万·莱顿和佩尔膝布尔格拥抱,跟别的人握手,还拍拍他们的脊背。

沙皇把德国话和荷兰话夹杂起来,告诉他们路上的情况,还笑着指指那些驳船,领主们仍然象雕像一样站在那上面。

“在你们那儿,这样寒伧的小船恐怕连做梦也没看到过吧。”他夸张地称赞他们那些架着许多大炮的海船:“唉,我们只要能有三两艘这样的船就好了!”他还提到自己打算在阿尔汉格尔斯克马上建立一个造船厂。

“我自己要做一点木匠活,叫我的领主们敲敲钉子……”

对方那种虚伪的微笑已经消失,商人们果然吃了一惊:他们从来没有看见过这种光景。

他主动提出要跟他们一起进餐,眨巴了一下眼睛,说道:“要是你们好好地请我吃一顿,我们谈起生意来是不会没有好处的。”

餐上,他们去赴外国人家里的宴会。彼得跟英国的和汉诺威的仕女们跳舞,那么热烈,弄得他靴跟都飞掉了。象他这样的人,外国人都还是生平第一次看见呢。

这天夜里,彼得失眠了。

叫外国人吃惊,他是做到了,可是这又怎么样呢? 俄罗斯还是以前那个老样子:醉生梦死,盆空困苦,停滞不前。可是在这里,却没法儿知道该用什么力量来唤醒人们,来弄开他们的眼睛。他们是人,还是洒了一千年的眼泪、流了一千年的鲜血以后,对正义和幸福已经失去信心?

他到底为什么生下来做这样一个国家的沙皇呢?

他记得有一个秋天的夜里,他曾经跟仆人阿列克萨什卡嚷道:“与其在这儿做沙皇,还不如到荷兰去当学徒。”可是在这些年月里,他做了些什么事呢? 什么事也没有做:就是胡闹! 瓦西里·戈利琴还盖了几所石头房子,即使不光彩,到底也率领了远征,还跟波兰举行了和谈。

仿佛万箭攒心,他痛感到对他自己的人民、也就是俄罗斯人的悔恼与愤懑,对这些自满自负的外商的妒羡,但自己还得回到莫斯科的贫困中去。也许他应当下一道可怕的圣旨吧?

绞死一批人,鞭打一批人。

可是绞死谁、鞭打谁呢,谁呢? 敌人是看不见,抓不到的,到处都是敌人,敌人就在他自己的心里哪。

彼得急速地推开旁边的一间小屋子的门:“弗朗茨! 你睡熟了吗? 到这里来。”

勒福尔穿着衬衣,往波得的**一坐:“你觉得不舒服吗,彼得? 我看你还是呕吐一下,怎么样?”

“不,不是这个。我要向荷兰买两艘海船。”

“嗯,那很好啊。”

“我们在这儿还要造几艘。用来装运我们自己的货物。”

“那好极了。”

“你还有什么别的意见?”

勒福尔惶然地瞪着他的眼睛,明白了他这种心血**的思想的混乱。他微微一笑:

“等一等,让我去穿上裤子,拿个烟斗来。……”这件事我已经指望了很久了,彼得。你已经到了干一番大事的年纪啦。”

“什么大事?”彼得嚷道。

“罗马的英雄们,他们仍然可以做榜样。英雄们认为他们的光荣是在战争里。”

“跟谁打仗? 再向克里米亚进军吗?”

“没有黑海和亚速海,你没法儿过日子,彼得。你没有波罗的海也不成,彼得。如果你自己不情愿,荷兰人也会迫使你那么做。他们说,假使你在波罗的海有港口,他们会输出比以前增多十倍的商品。……”

“跟瑞典人打仗吗? 你疯了! 你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世界上没有谁能够打败他们,可你……”

“这并不是说明天就得做成啊,彼得。要向大处下手;要是你向小处下手,那你只会碰伤你的拳头。”

胸头的那种空虚感更使她痛苦。

列夫·基里洛维奇不时踮起脚走到寝宫里来,问那些随侍在侧的命妇:

“哦,她怎么样? 我的天哪,我的天! 可不能让这件事情发生啊!”

他咽了一口唾沫,往床边上一坐,跟她的妹妹谈起来,可是她总是不答理。在她看来,整个世界都仿佛是这迷迷糊糊的。她只感觉到一点,心头打进了一根钉子。

突然,那些守望的人,骑着浑身大汗的马,飞也似地驰进克里姆林宫,喊着:“他来啦,他来啦!”

教堂管事们画着十字,爬上钟楼;大天使教堂和圣母升天大教堂的门统统打开,司祭和辅祭们急忙从祭服里面拉出他们的头发;朝臣们聚集在台阶上,赤着脚的急使四散到莫斯科各处去通报那些要人们:“他来了,我们心爱的人! ……”

纳塔利娅·基里洛芙娜突然抽了口气,嘴唇发青,向后倒了下去。列夫·基里洛维奇自己也失魂落魄地张大了嘴。

……命妇们急忙奔出去请听忏悔的神甫来。整个皇宫都慌做一团。

轿车和大马车经过部队与人群,风驰电掣一般向殿门前驰去。大家都瞪大眼睛找寻,可是在富丽的无领袍、将军们的大斗篷和插着羽毛的帽子中间却不见皇上的影子。

彼得径直往母亲那儿跑去。

他给太阳晒得乌黑,人瘦了,头发剪得短短的,穿一件紧窄的黑色天鹅绒短上衣,一条宽松的短裤,飞也似地冲上楼梯,有几个看见他的人还当他是库奎区来的医生。谁也没料到他会突然推开房门,闯进那低矮而闷气的寝宫。

纳塔利娅·基里洛芙娜从枕头上欠起身子,用那对亮闪闪的眸子盯着这个瘦瘦的荷兰水手。

“妈妈!”他喊了一声,仿佛是在遥远的童年时代,纳塔利娅·基里洛芙娜伸出一双手去:

“彼坚卡,我的宝贝,我的儿啊!”

母爱压倒了那根刺在她心头的钉子,她屏住呼吸,让他伏在床边,亲她的肩头,亲她的脸;直到一阵致命的疼痛揪着她的胸口,她才把一双手从他颈脖上松开了。

彼得一骨碌跳起来,仿佛好奇似地瞅着她那双往上翻起的眼睛。命妇们不敢放声大哭,都把手绢塞在嘴里。列夫·基里洛维奇直打哆嗦。可是这会儿,纳塔利娅·基里洛芙娜的睫毛突然闪动了。彼得沙着嗓子说一句什么话(谁也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便扑到窗子前面,摇着铅制的窗框,弄得那些圆圆的窗玻璃都豁朗朗地倒下来了。

六、“ 俄罗斯,多么可怕的国家!”

“绞死一个人费不了多少时间,可这样做也并不能使他们醒悟过来,陛下! 你首先应当保护那些作生意的人,解除他们的重负。如果不是从商人那儿。你还能从哪里获得财富呢?”

“在我们这儿,一个人如果不做强盗,那他准是一个傻瓜,光荣不在于受人尊敬,而是在于欺压别人,俄罗斯真是一个可怕的国家,彼得,你要有所作为,一定要象皮大衣那样把它翻过来,从头改造一下!”

“由于各地总督、中央各政厅及各级官吏的种种官僚习气,外地客商和公会商人以及所有市郊居民,买卖人与手工艺者,在买卖以及各种业务上都遭到了损失与破产。这些官员,如同狮子、豺狼一般,用爪子把我们抓来吞掉。请圣上垂怜开恩。”

他坐在桌子的一头吃东西。他刚从造船厂回来,连那卷到臂肘上的、沾着焦油渍子的亚麻布衬衫的衣袖都还没有翻下来。把一片片面包往盛着烤肉的瓦盘里蘸了蘸,他很快地嚼着,一会儿望望铅色的德维纳河泛起泡沫的微波,一会儿望望浅褐色胡子、白净脸儿、胖胖的秘书官安德烈·安德烈耶维奇·维尼乌斯,他坐在桌子的另一头。

维尼乌斯念着莫斯科寄来的邮件。

这些文墨事儿以前彼得从来不去过问。可是现在,他什么事情都要亲自听取了。邮件总是在他吃饭的时候念的———另外也抽不出时间来,他一天到晚跟那些外国工匠一块儿待在造船厂里。

他既做木工,又做锻工,叫那些外国人都吃惊了;他怀着野性的渴望,问他们种种必要的事儿,还跟所有的人吵嘴和打架。

一到吃饭的时候,有人便用威风凛凛的嗓音,把请皇上签署的圣旨,以及请愿书、控诉状、信件念给他听。

这些讲究词藻的公文透出了年深月久的积郁;控诉状发出了奴隶的哀号。从古流传下来的俄罗斯的官僚制度,干着撒谎、偷盗、欺压的行径,却用冠冕堂皇的文字掩盖起来。

“控诉一个总督,”安德烈·安德烈耶维奇答道。“又是告那个斯乔普卡·苏霍京。”

他整了整眼镜,继续念着对孔古尔城的总督的血泪控诉。

那个总督靠横征暴敛来中饱他的私囊,弄得商业都给搞垮了;他把商人和市郊居民囚禁在自己家里,用手杖打他们,有一些无辜的人就这样被打死了。他为商务运动勒收税款,装进自己的腰包,他侵吞土地税和酒税,还威胁着说,如果有人控告他,他要把整个孔古尔统统毁灭。

“把这个狗东西绞死在孔古尔的集市上!” 彼得嚷道。

“拟一道圣旨!”

维尼乌斯从眼镜上端严肃地望着他:“绞死一个人费不了多少时间,可是那样做也并不能使他们醒悟过来。我早就说过,总督任职不应当超过两年。他们对那个地方一熟悉,什么门槛都懂得了。而一个新任的总督,掠夺起来自然比较难些。陛下,你首先应当保护那些做生意的人。只要你能够解除他们那种忍受不了的重负,他们就会给你更多的东西。如果不是从商人们那儿,你还能从什么地方获得财富呢? 从贵族那儿是什么也弄不到手的,他们把所有的钱统统吃光了。而农民们呢,又早就被剥夺得一无所有。这儿,请听。”

维尼乌斯在文件堆里翻了一阵,然后念道:“而由于神意,我们总是歉收,霜冻往往弄坏我们的田地,眼下我们没有一片面包,没有一捆劈柴,没有一头牲畜,我们都快要饿死冻死了。指望陛下可怜可怜我们的困乏与贫穷,下诏准许缴纳免税,以松释我们的贫困。我们穷苦万分,无依无靠,实在一无所有,不能以猪肉、牛肉、家禽与其他种种食品供应我们的地方。我们都吃野菜过日子,吃得浑身发肿。

请开开恩吧!。”

彼得一面听,一面怒气冲冲地打着一块燧石,烟斗燃着以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始终不动的停滞状态! 那天夜里,勒福尔曾经说过:“俄罗斯是一个可怕的国家,彼得,一定要象皮大衣那样翻过来,从头改造一下。”

“在外国,人们不偷盗,也不抢劫,”彼得说道,“难道那边的人血统不同吗?”

“人是一样的,不过偷盗在他们看来划不来,而诚实却对他们更为有利罢了。他们保护商人,而商人们也自爱。我的父亲在阿列克谢·米哈伊洛维奇皇上在位时来到了俄罗斯,在图拉办了一个工厂,满想规规矩矩做生意。他们却不让他那么做。在这儿,一个人如果不做强盗,那他准是一个傻瓜,光荣不是在于受人尊敬,而是在于欺压别人。重视做生意的人,你把他们从泥沼里拉出来,给他们权力,那么他们的话就会成为不爽的契约,———你可以放心地依靠他们了。

这样的话,锡德尼、万·莱顿、勒福尔都曾经说过。从这些话里,彼得体会到一种从未经历过的感觉,仿佛这正是他的脚在寻找着的坚实的土地。这已经不再是什么三个游戏兵团的事儿,而是稳定,而是权力。他把胳臂肘撑在窗槛上,望着在阳光中闪烁的水波,自信而激动地跳动着。

“沃洛格达的商人伊万·日古林亲自送来一份请愿书,恳求赐见。”维尼乌斯声音特别清晰地说道。

彼得点点头。

跟着进来的是一个大个儿、宽肩膀的商人,在那结实的脸上,一双眼睛从蹙皱的眉头底下锐利地直瞅着。他画了个十字,磕了个头。彼得用烟斗向一把椅子指了一指:“我吩咐你坐下。你有什么事? 说吧!”

日古林到这儿不是为了什么磕响头的事,而是要显示他的钱包,他闷闷地嗽了几声:

“我们来是要向陛下恳求。听说您正在德维纳河边造船,万岁爷,我们都万分高兴。我们希望您命令我们不要把货卖给外国人。一点不假,我们的货都是白给他们的,陛下! 鲸鱼油啊,海豹皮啊,海象牙啊,珍珠啊……命令我们把这些货装在您的船上吧。英国人把我们彻底弄垮了。请开开恩吧!

我们一定会尽心竭力:与其为外国的君王服务,不如替我们的圣上效忠。”

彼得瞅着他,眼睛炯炯地闪着光;他伸手拍拍他的肩头,乐呵呵地笑了笑:

“到秋天我有两条船可以造好,另外再向荷兰买一条船。

把你们的货拿来,可是得小心,不能耍花样!”

“可是我们,老天爷,我们。”

“你是不是要跟货物一起出去? 当第一个商务代表? 把货运到阿姆斯特丹去卖……”

“我不懂外国话。可是如果陛下吩咐,我为什么不去呢?

我就去阿姆斯特丹做生意,我决不让自己受骗!”

“好小子! 维尼乌斯拟一道诏书给第一个航海商,你叫什么名字,日古林———伊万,还有你的父名呢?”

日古林张大了嘴,站起来,眼睛突出着,胡子颤动了。

“您要把我的父名都写下来吗? 就凭这一点,您要我做什么,我一定都做到!”

于是他伏倒在皇帝的脚边。

日古林走了。维尼乌斯用鹅毛笔沙沙地挥写着。彼得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得意地微笑着。随后他站住了:“哦,你那儿还有什么别的公文没有? 扼要一点念吧!”

“又是一件盗案。在圣三一大道上,一辆装着公款的牲口车遭到拦劫,两个人被杀死。经过侦查,他们奥多耶夫斯基公爵家最小的儿子从底邸里逮捕了。”

“又是他们这批人,公爵啊,领主啊! ———拦路抢劫。”

“一点不错,他们是抢劫,彼得·阿列克谢耶维奇。”

“这些寄生虫,我知道,他们个个人都藏着一把刀子想对付我。可是我有一柄斧子,要一个个对付他们。我现在有权力了。咱们来较量较量吧……毫不留情……”

“请原谅,这里还有两封信呢……是娘娘她们写来的。”

“好吧,念吧……”

他回到窗子跟前,剔着他的烟斗。维尼乌斯微微地鞠了个躬,开始念道:

“你好,我亲爱的爸爸彼得·阿列克谢耶维奇沙皇陛下,祝你百年康泰。你的小儿子阿廖什卡向你祝福,我亲爱的人。

请你不要延迟你回来的日期,我们的亲人,我们的圣上。我这样恳求你,是因为我看到太后,我的祖母,非常忧伤。不要懊恼,我亲爱的圣上,看到这封信写得很糟,我还没有学会写信呢,陛下。”

“这是谁的笔迹?”

“纳塔利娅·基里洛芙娜太后的手笔,颤微微的,很难认。”

“哦,你写点什么回复一下吧。你说我正在等着汉堡来的船。说我身体很好,不会出海,叫她不用担心。再说她们千万不要指望我很快就回去,你听到了吗?”

维尼乌斯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

“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太子还亲手用蘸着墨水的指头在信上摁捺一个手印呢……”

“嗯,好吧,好吧! 他的指头! 是他的指头!”

妻子的信,他是在船上看的。

彼得坐在船舵旁边,读着那封被水花溅着的、按在膝盖上的短简。

“你好,我的亲人,祝你百年康泰。我恳求你,我心爱的人,我最亲近的人,捎我一个平安的消息,使我在愁闷中得到一点快乐。自从你出门以后,我心爱的人,你还没有给过我片纸只字。我是天下最最不幸的、可怜的人,因为你不肯屈驾,又不肯给我一点关于你健康的音信。请你,我的亲人,写信告诉我,你到底觉得我怎么样……至于我和阿廖申卡,我们都还活着……”

他笑了。那封没用的信被风从他膝盖上吹走,飘**着,远远地消失在一堆浪花中。

纳塔利娅·基里洛芙娜终于盼到了她的儿子。

正是那一天,她仿佛觉得有一根钉子打进了她的心里。

纳塔利娅·基里洛芙娜的健康恢复了,两天过后,她甚至已经能够去做祈祷。

彼得动身往普列奥勃拉任斯科耶去了,那里住着叶夫多基娅和太子阿列克谢。

她是在春天搬去的,因为要跟婆婆离得远些,她没有料到丈夫会在这几天里回来,所以一点没有准备,也一点没有打扮,而彼得却突然在花园里的沙土小道上出现了。

这时节她们正在菩提树下熬苹果酱。一个长得很美丽的宫女,梳着长长的发辫,戴着花环,穿着粉红色的宽袖衫,削苹果皮,铜锅在那灶上沸滚着,腾出一股甜蜜的香味,也有人坐在毯子上,哄着太子,那孩子长得很瘦,有一个高高的额头,一双黑黝黝的眼睛和一张好象要哭的嘴。

叶夫多基娅觉得很闷热,于是她摘下头巾,吩咐那些侍女给她梳头发。

突然有一个身量很高、给太阳晒黑的男人,穿着一身黑,出现在小道上。

叶夫多基娅用双手捧住腮帮,她的心跳得那么厉害,竟连思路都给打断了。宫女们只是喘着气,甩动着发辫,逃到了紫丁香的后面。

彼得走过来,往叶夫多基娅的胳臂底下一把搂住,用劲地亲她的嘴。她眯缝着眼睛,没有一点反应。隔着她那没有扣扣子的宽袖衫,他又吻她的湿滋滋的胸口。叶夫多基娅抽了一口气,羞得满脸通红,浑身直打哆嗦。

独个儿坐在毯子上的小皇太子如同一只小兔子那样嘤嘤地啜泣起来。

彼得把他抱在手里,向上一抛,那孩子索性放声大哭了。

这一次重聚可不太愉快。

彼得问了一些话,叶夫多基娅都答得牛头不对马嘴。她没有围头巾,衣衫又不整齐。那孩子给果子酱涂得脏死了。

不用说,没大一会儿,她丈夫就到宫里去了。在那儿,工匠、商人、将军和酒友们把他围了起来。远远地她可以听到他那断断续续的笑声。随后他又走到河边去察看牙乌兹舰队,从那里又到库奎区去。

仆人沃罗比伊哈说,事情是可以挽回的。

她絮絮叨叨地对皇后说:

“到了夜里,你可不能张皇失措了,我的小天鹅。我们要用我们自己的、农民的办法,让你在澡房里洗一个蒸汽浴,加上一点克瓦斯,用安息香树胶给你擦一擦,让你发出一股香喷喷的味儿。对男人家来说,香味是顶顶重要的。随后,我的美人儿,不管他说什么话,你回答的时候一定要笑个不停,这样你浑身就会颤动,笑要笑得轻,笑声要细碎———用你的胸脯笑嘛。这样,就连死人都能给弄得神魂颠倒的。”

“沃罗比伊哈,他已经到那个德国女人那儿去了……”

“啊,娘娘,你也不要提她。那个德国女人有什么了不起? 她轻佻,贪财爱利,灵魂乌黑。可是你,活象一只美丽的天鹅,又温柔又欢乐,把他接到你的**———那个德国女人比都没法比……”

叶夫多基娅明白了,便开始着忙起来。

澡房里烧得很热。使女们跟沃罗比伊哈一起,侍候皇后躺在一张高高的长凳上,用那往薄荷和安息香树胶里浸过的浴帚给她扇着。随后她们把个软绵绵、懒洋洋的她送进了寝宫,替她梳头发,抹胭脂,画眉毛,让她躺在**,放下帷帐,叶夫多基娅就这么等着……

夜幕降落了,皇宫里沉寂下去,守夜人没有睡觉,在院子里打更,她的心往枕头上撞着。彼坚卡到这会儿还没来。心里想着沃罗比伊哈跟她说的话,她在黑地里躺着,笑眯眯的。

这会儿,守夜人已经不打更了,叶夫多基娅还是尽力克制着,可是一想起新婚之夜跟彼得的事,她便放声大哭起来,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都给泪水沾湿了……一股热烘烘的哈气惊醒了她。她直跳起来:“是谁啊?

是谁啊? ……” 她睡意朦胧,竟不知道压着她的究竟是谁。

等她明白过来以后,又出于一种新的委屈,她哼哼起来了,用手捂着眼睛。

彼得醉醺醺的,喷出一股烟草味,从德国婊子那里径直来到她这儿,而她却那么眼巴巴地等着他。

他一点也不给她温存,倒是闷声不响地、吓人地要强奸她了。照这种情况,她用安息香树胶来擦洗是不是值得呢?

叶夫多基娅把身子让到了床沿上。彼得自言自语地嘟囔着什么,又象醉倒在泥沟里的农民那样呼呼地睡熟了。

帐缝里露出来一点蓝漾漾的光,叶夫多基娅看着彼得鲁沙两条**着的长腿,觉得很丢人,便给他盖好了,自己嘤嘤地啜泣起来。

从莫斯科飞也似地赶来一个急使:纳塔利娅·基里洛芙娜的病势又加剧了。他们急忙跑出去找寻皇上。

七、太后死前的呼唤

太后纳塔利娅躺在那儿,脸上现出一种惊骇的神色,象被闷死似地脸有点发青,眼皮紧紧地合着,浮肿的双手捧着一幅小小的圣像。就在那天早晨,她一面挣扎着喘气,一面还在呼唤:“ 彼得鲁沙……给他祝福……”母亲死了,彼得感到更加孤单了,觉得周围全是陌生人。

皇上驾到以前,纳塔利娅·基里洛芙娜的遗体谁也没碰过一下。她躺在那儿,脸上现出一种惊骇的神色,还象被闷死似地有点发青;眼皮紧紧地合着,浮肿的双手捧着一幅小小的圣像。

彼得望着她的脸。好象她已经走得那么遥远,把一切东西都给遗忘了。就在那天早晨,她一面挣扎着在喘气,一面还在叫唤:“彼得……给他祝福……”

她觉得现在他是孤单了,周围全是陌生人。他开始为自己难过得要死,他觉得自己被抛下了……新任的总主教阿德里安———矮小的个子,浅褐色的头发,用一种好奇的眼色瞅着沙皇,瞅着沙皇的姐姐纳塔利娅·阿列克谢耶芙娜公主。

她比彼得大三岁,是一个温柔而快乐的姑娘,她站在那儿,那种哀伤的神气活象一个农家妇女,一边腮帮搁在一只手上,一双灰蒙的眼睛里闪耀着一种母性的柔情。

彼得走到她跟着。

“纳塔莎……可怜的妈妈……”

纳塔利娅·阿列克谢耶芙娜捧住他的头,把他搂在怀里。

命妇们轻轻地哭起来。

列夫·基里洛维奇晃悠悠地走进来,他胡子透湿,脸肿得象块生牛肉。他扑倒在遗体前面的地上,躺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一阵一阵的抽搐。

他们为遗体盥洗和拾掇的时候,纳塔利娅·阿列克谢耶芙娜把弟弟带到楼上她自己的屋子里。彼得在彩色玻璃窗旁边坐下了。

“纳塔莎,”他轻轻地问,“你的那个土耳其人在哪儿,你总记得,眼睛很怕人的? ……那个头已经断掉了的。”

纳塔利娅·阿列克谢耶芙娜寻思了一会,随后打开一只小躺箱,从底里翻出那个土耳其人和他的头。她把它拿给彼得看,她的眉毛在颤动。她往她弟弟身边一坐,用手臂紧紧地抱住他,两个人哭了起来。

傍晚时分,纳塔利娅·基里洛芙娜被穿上了金袍,陈尸在多棱宫里。

彼得站在灵枢旁边的读经台前,用那微微有点沙哑的低音读着经文。两个穿白衣服的御前侍卫,肩上扛着斧子,站在两扇门口,每边一个,毫无声息地把斧子在两个肩膀上交替挪动着。

更深夜半,门嘎嘎地响了一下,索菲娅进来了,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硬挺挺的长袍,戴着一顶黑色的高筒帽。她没有向弟弟瞟一眼,便用嘴唇碰了碰纳塔利娅·基里洛芙娜那发青的额头,跪了下去。

克里姆林宫钟楼的自呜钟,每隔好大一会便传出来一阵钟乐。索菲娅乜斜着眼睛瞧了一下她弟弟。当窗子上开始透出青光的时候,她才轻轻地站起来,走到读经台前,小声地说:“让我来换你……你去休息吧……”

一听到她的声音,他的耳朵不由自主地竖起来了。索菲娅从那念到一半的句子接着往下念,念的时候还用手指掸掉烛花。彼得往墙上一靠,往一只大躺箱上坐下了,把胳臂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捂着脸。他心里想:“我一样还是不会饶恕她……”

三天以后,丧事一完毕,彼得就直接回到普列奥勃拉任斯科耶。

叶夫多基娅跟着也回来了,由一批命妇陪伴着。现在,她们都称她皇后娘娘,奉承她,恭维她,恳求她准许她们亲她的手。

彼得躺在白缎子**,连衣服也没有脱,只甩掉一双满是灰尘的鞋。叶大多基娅皱了皱眉头:“唉,这库奎外侨区的习惯! 他们喝了酒,就会随地倒下来……”

她突然明白:她现在是有着全权的皇后了。她眯缝着眼睛嘟起了嘴唇,一副皇后气派:“把安欣·蒙斯流放到西伯利亚,这是第一件事。随后我必须把丈夫抓在手里。刚故世的老太婆自然是恨我的,常常让他来跟我作对……现在,情况可不一样了。昨天我还个过是一个杜尼娅,今天却是一位全俄罗斯的皇后了。大典时穿的皇袍必须缝制新的;我不要穿纳塔利娅·基里诺芙娜穿旧的东西。彼得鲁沙常常出门,我不能不当权执政啊。这又算得了什么? 索菲娅也当过政的,年纪比我大不了多少……”

“杜尼娅!”彼得躺在她旁边,撑起了胳臂。“杜尼娅! …妈妈去世了……人生好象很空虚……所以我倒下来就睡了,唉!”

他仿佛指望她一些什么,可是她早已变得很大胆了:“这是上帝的旨意,我们不应该抱怨。我们为她也哭过了……得了,我们毕竟是皇上,还有别的事要操心呢! 你穿着衣服躺在缎子被上,是不成体统的,是不好的。你一直跟士兵和农民厮混在一起,现在也不应当……”

“什么? 什么?”彼得打断了她的话,双目炯炯发光。“你是不是吃错了药啦,杜尼娅? ……”

彼得的眼色使她胆寒,可是她还在说下去,虽然语气不同了,当她脱口说出:“从我结婚的那一天起,你母亲就一直在恨我,我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时,彼得恶狠狠地呲起牙,动手穿鞋子。

“彼得鲁沙,你瞧你袜子上有个破洞,看在上帝的面上换一双吧……”

“傻瓜我也见得多了,可是这样的傻瓜……我绝不能宽恕你这一遭,杜尼娅,我妈妈去世了,在我一生中我只有这么一次来央求你……我不会忘记的!”

他出去了,门碰得那么响,叫叶夫多基娅打了个寒噤。她久久地坐在镜子前面发愣……

勒福尔早已在寝宫外面的过堂里等着彼得。在举行葬礼的时候,他们只是远远地照了一面。这会儿,他急速地抓住彼得的手,说:

“唉,彼得,彼得,这是多么大的损失啊! 请允许我对你的悲痛表示我的同情。我的心里充满着悲哀,我知道安慰也是徒然的。不过,你千万不要太痛苦,彼得……”

彼得用尽浑身的力气,拥抱他,把腮帮贴在他那洒满香水的假发上。这才是一个真正的朋友。勒福尔小声地说:“请你到我家里去,彼得,排遣排遣你的苦闷。要是你愿意,我们想稍微使你开开心……”

“好,好,我们就到你家里去,弗朗茨……”

勒福尔家里样样都已经准备好了,一间小小的屋子里,摆着一张有五个座位的桌子,两个侏儒在一旁侍候。

四个人在桌旁坐下了:彼得、勒福尔、缅希科夫和“公爵教皇”。没有伏恃加,也没有下酒菜。那两个侏儒把金色的盘子高高地顶在头上,送来了麻雀和馅饼。

“那第五份东西是给谁的?”彼得问。

勒福尔的嘴角一动,露出一丝微笑。

“那一份餐具是给谁摆的?”彼得又问。

勒福尔伸出一根手指。花园里发出一阵嚓嚓的声音,安欣走进来了,她穿着蓬蓬松松的衣服,头发挽成一个高高的妇髻,上面插着玫瑰花。她的脸在烛光里显得很迷人。

彼得没有站起来,只是抓着椅子的把手,挺直了身子。安欣在他面前行了一屈膝礼。餐桌上的气氛有点儿使人拘束。

她把手指搭在彼得的手上,那双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我什么东西都肯给,只要能给您以安慰……”

有安欣坐在身边,彼得感到一股温暖之感泛滥起来了。

“公爵教皇”已经在递着眼色。阿列克萨什卡突然高兴起来,勒福尔打发一个侏儒到花园里去,于是弦乐器和板鼓一齐奏开了。

彼得摆脱了心头的悲伤,高声叫着:“香槟酒,香槟酒,弗朗茨! ……”

“对的,我的孩子,”阿尼基塔说道,眉开眼笑地露出了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