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贸易是上帝对人的祝福”

英国木材商锡德尼对彼得沙皇说:“ 我们英国人认为我们国家的幸福寄托在海外贸易的成功上面。战争是一种昂贵而悲惨的需要,可是贸易却是上帝的一种祝福。” “ 对! 对” 彼得很欣赏这个外国人的看法。

勒福尔已经成为一个要人了。住在库奎区的外侨,谈起他的时候总是怀着极大的敬意。

从圣三一修道院远征回来,他受封为将军,于是库奎区的侨民合起来送了他一柄宝剑。他家的房子现在显得有点儿拥挤了,那么多人要跟他握手、交谈。

时令已经到了暮秋,加高和拓宽他寓邸的工程却急匆匆地上马了。添建一道石门,两边的台阶可以上下,大门正面装上了圆柱和泥塑人像,旁边还造了火枪手住的警卫室。

勒福尔本来不愿意这样铺张浪费,可是年轻的沙皇却一定要这么做。逗留在圣三一修道院时期,勒福尔对于彼得,已经变得像一个聪明的母亲对于一个孩子那样需要。即使从一言半语里也会了解他的心意,他会警告彼得提防危险,教会他看清楚什么是有利或不利。他经常呆在皇帝的左右,倒不是像领主们那样,凄凄戚戚地跪在他的脚边磕响头,请求赏赐村子和农民,而是为了商量共同事务与共同的娱乐。

他服饰华丽,能说会道,性情和蔼。彼得喜欢勒福尔,因为在他身上唤起彼得对异国、对美丽的城市、对停满船舶的港湾的美妙的思慕,甚至勒福尔的衣服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气味,也是别有一番味道,给人以极大的快感……彼得要使他的住宅变成吸引人的外国生活的岛屿;扩建勒福尔的寓邸正是为了满足后者的这种乐趣。他从母亲和舅舅列夫·基里洛维奇那儿要来的钱,毫不吝惜地花在这上头。

眼下在莫斯科,高居要职的都是他自己的人,彼得又不顾一切地寻欢作乐起来了。

勒福尔对他显得特别重要:没有勒福尔,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样满足自己的欲望。他自己的人,俄罗斯人,能够给他出些什么主意呢? 哦,不外乎是出去猎鹰,或者叫些盲人进来唱歌。

普列仁堡皇城的工程又复工了,为游戏兵团的春季演习作着准备。各团发了新的制服:普列奥勃拉任莫斯科耶团是绿色的长襟衣,谢苗诺沃团是蓝色的,戈登将军的布特尔斯基团是红色的。

整个秋天,都在宴饮与跳舞中度过了。

在勒福尔寓邸中参加娱乐之余,那些外国工商业者却在打着各自的算盘。

客人们随随便便地站在火炉前面,暖暖屁股,暖暖大腿,闲谈着生意经。

“啊,是啊,关于俄罗斯的平民,我听到的很多,”有一个客人说,“他们老是想打劫有钱的旅客,甚至杀害他们。”

英国木材商人锡德尼爱理不理地说:“一个国家,它的人民如果靠欺诈混日子,那是一个糟糕的国家。俄罗斯商人祈求上帝帮助他们更巧妙地进行诈骗,他们管这个叫做精明。唉,这个倒霉的国家我知道得很清楚。

到这儿来,最好暗地里藏着点儿武器。”

生在库奎区的一个不怎么有钱的商人朝那群谈话的人走去,恭恭敬敬地说:

“连我这个不幸出生在这里的人,对俄罗斯人的粗鲁和不老实,也不容易习惯。他们个个都像是被鬼迷住了似的!”

锡得尼朝这个侨民瞅了一眼,听他英语说得很不行,看他衣服穿得寒呛,便鄙夷地撇了撇嘴,说道:“我们并不打算长住在这儿,而且对我们这种大笔头的批发生意,俄罗斯人的不老实,倒也没有多大的关系。”

“您是做木材生意的吗,先生?”

“是的,我是做木材生意的,我们在阿尔汉格尔斯克附近已经买下了大宗的森林采伐权。”

“啊,是的,俄罗斯的木材是出色的,可是北冰洋上那股恶魔似的风和挪威的海盗却也很可怕。”一位名叫万·莱顿的荷兰商人说。

“没关系,”又瘦又高的锡德尼答道。“桅杆材这儿只要我们25 戈比,我们拿到纽卡斯尔去却可以卖9 先令。……我们还冒得起这个险。……”

荷兰人咂响着舌头说:“一根木头竟卖到9 先令!”

万·莱顿向四下里望了望,看清楚近旁没有一个俄国人,才说:

“俄罗斯沙皇拥有世界上四分之三的焦油、最好的桅杆木材和所有的大麻。……可就是不容易弄到手,北方荒无人烟,您总不能教熊去采伐木材啊。……再说,您那三条船,先生,有两条会被挪威或是瑞典的海盗沉没,第三条会被浮冰撞碎。”

他感觉到已经引起那个骄横的英国人的烦恼,便又大笑起来。“是的,是的,这个国家是富饶的,可是只要领主们在这儿当权,我们就会赔本。……莫斯科人不懂得自己的利益所在;他们做起生意来简直象是野蛮人。……唉,要是他们开辟了波罗的海的港口,修筑了畅通无阻的大路,象诚实的公民一样做买卖,那时候你在这儿才可以进行兴旺的贸易……”

“是的,先生,”锡德尼气概非凡地说,“我不知道你们的情况怎么样,我猜想贵国一定也跟英国一样,不再造小海船了。……我们英国的造船厂,只造四五百吨的船只。……眼下我们需要五倍的木材和亚麻纱。每一条船至少需要万码帆布。……”

“啊—啊—啊!”听了这些话,大家都惊呼起来。

“还有皮革,先生! 您忘了还需要俄罗斯的皮革呢,”一位从英国逃到莫斯科的小商人说。

锡德尼怒悻悻地瞅了下这个不懂规矩的人。

“不,”他答道,“我没有忘记俄罗斯的皮革,可我不做这方面的生意。输出皮革的是瑞典商人。靠天保佑,英国是越来越富裕了,我们需要大量的建筑材料。英国人要什么就会得到什么。那些东西我们是弄得到的。”

他往安乐椅上一坐,就这样结束了谈话。

这时,勒福尔挽着阿列克萨什卡·缅希科夫的胳臂,急匆匆地跑过来。阿列克萨什卡穿着一件绿呢的长襟衣,镶着红翻领,钉着铜钮扣,高统马靴上装着很大的银马刺。他那双愉快、晶莹的眼睛,朝客人们毫不腼腆地扫了一下。机灵地鞠了一躬。

“皇上一会儿就要驾到了。”

客人们窃窃私议起来,那些比较重要的客人便往前面走去,脸朝着门口。

锡德尼没听懂阿列克萨什卡说的话,便愕然地张大着嘴,望着这个粗鲁的青年。

有人小声告诉他:“这位是沙皇的庞臣,前不久才从侍仆受赐了军官的称号,是个十分有用的人呢。”听了这话,锡德尼转向阿列克萨什卡,微微一笑,眼睛露出和善的微笑:“我久已梦想着能够有幸觐见伟大的沙皇。我只是一个微贱的商人,我要感谢我们的主,能够给我这个意想不到的机会,将来我会把这件事告诉我的儿孙们。”

勒福尔给他翻译了,阿列克萨什卡便答道:“我们会引见你,我们会引见你!”他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洁白而匀整的牙齿。

“要是你会喝酒,会说笑话,那么你一定能够跟他处得很痛快。这一点你也可以告诉你的孙儿们。

他转向勒福尔,“你是做什么生意的。啊,木材! 我估摸,他是来要伐木工人的吧?”

突然,彼得在门口出现了。

他跟阿列克萨什卡一样,穿着普列奥勃拉任斯科耶团的长襟衣,浑身都洒着雪花。红彤彤的腮帮上皱起两个笑窝,嘴唇紧闭着,黑黝黝的双眼透露着笑意。他摘下三角帽,跺跺脚,抖掉那粗糙的、高过膝盖的方头马靴上的雪。

“你们好! 诸位先生。”他用年轻的低音说道。

锡德尼直挺挺的,人很沉着,只是眼睛已经发红,他正在跟彼得谈话,一位商人给他们当翻译。

“先生,请你告诉陛下,我们英国人认为我们国家的幸福寄托在海外贸易的成功上面。战争是一种昂贵而且悲惨的需要,可是贸易却是一种上帝的祝福。”

“对,对。”彼得同意他的话。他很欣赏周围那种喧嚷和争论,而特别觉得有趣的是那个外国人的古怪的议论,关于国家,关于贸易,关于什么是有利的,什么是有害的,“嗯,说下去吧,我在听着呢。”

“英王陛下从来不会批准一条对贸易有害的法律。陛下的国库之所以那么充盈,道理就在这里。英国商人在国内是受到尊敬的,而我们也都准备为英国、为王上而流血。我相信年轻的沙皇陛下一定不会生气,在俄罗斯有很多不好的和没用的法律。啊,好的法律是一种伟大的东西! 我们也有一些严酷的法律,可是那些法律对我们是有益的,我们是尊重他们的。”

“天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彼得笑着说道,高脚杯里的酒喝干了。“要是他在克里姆林宫里讲这种话,他们听了不是都会昏过去吗? 那好,说说看我们到底不对在哪里!”

“啊,这是一个十分严重的问题,我现在脑子不太清醒,”

锡德尼答道。“如果陛下赐准,那就等我明天能够完全控制我的理智的时候,再来告诉您俄罗斯的恶习,同时谈一些要使国家富裕该有哪些必要的措施。”

彼得定睛瞅住这个外国人的眼睛,心想:这个商人莫非在开俄罗斯的玩笑? 可是勒福尔急忙弯下身去,小声说道:“听一听这些使国家富裕的哲学,倒也很有趣。”

“好吧,”彼得说。“可是现在就让他说一说我们糟在哪里。”

“好的,”锡德尼喘了口气,克制着自己的酒意。“我刚才坐车到这里来,路上经过一片广场,那里放着一台绞架。就在那边,在波克罗夫斯基后面孤单单地守着一个卫兵。”

“是的。我忽然看见一个女人的头突出在地面上,眨巴着眼睛。我大吃一惊,便问我的同伴:‘为什么这个脑袋在眨巴着眼睛?’他说:‘她还活着。这是俄罗斯的一种死刑,———因为她谋杀亲夫,这个女人给活埋在地里,过几天她死了以后,他们再把她倒挂起来。’”

阿列克萨什卡哈哈大笑。

“这又怎么样呢? 她是杀了人哪。这种刑罚,已经执行了几百年了。你难道以为这样的人可以被赦免吗?”

“陛下,”锡德尼说,“问一问这个不幸的女人,什么东西导致她犯下这种滔天大罪,那她准会使您仁慈的心肠软下来。

母亲给活埋在地里,随后被丑恶地倒挂起来,这对那未来的公民是个什么样的榜样! 我们的一位作家,威廉·莎士比亚,在一出美丽的喜剧中描写了一个意大利富商的儿子怎样为了爱上一个女人而服毒自尽。可是俄罗斯人却用鞭子和棍子把他们的妻子打得半死,而法律对这种行为还加以鼓励。”

那个英国人动了感情,不再言语,沉下了头。彼得抓住他的肩膀,语音发颤地说道:

“这些事我们自己也都看到了。我们决不吹嘘什么都很好。我已经跟母亲说过,我要派50 个侍臣,挑那些最聪明的,到外国去向你们学习。你当面说我们是蛮子,是乞丐,是傻瓜,是野兽。我自己也知道,活见鬼! 可是等着,等着瞧吧。”

彼得站起来,踢开一把挡道儿的椅子。

“阿列克萨什卡,备马!”

“上哪去,陛下?”

“到波克罗夫斯基门去……”

波克罗夫斯基门后面的广场。

那个人头慢慢地扬起了眼皮。她还没有死,地里的寒气压着她的身体。在坟墓中一点儿动弹不得。

她被齐耳朵埋在地里。飘零的雪花落在她那昂起的脸上。

她曾经像野外的小花一样地生活着。“达莎,达申卡!”

她的娘是这样叫她的。

那个人头咧开嘴唇,舌头发涩地喊道:“妈妈,妈妈,我要死啦。”眼泪籁籁地落下来,雪花积在她的睫毛上。

黑糊糊的广场上,绞架的绳索被套环牵得嘎嘎作响。混土紧紧地压着她,泥块卡住了她的腰部。

“主啊,保佑我吧! 妈妈,你跟他说,妈妈……我一点儿没有错,我是一时发昏才把他杀了的。他像狗一样地咬我。”

叫喊也没有用。她痛极了,眼睛睁大着,变得黯淡无光了。

“她在哪儿? 我怎么没有看见呢?”彼得大声地说。“会不会被野狗吃掉了?”

“看守,你睡熟了吗? 喂,卫兵!” 雪橇周围的人嚷嚷起来。

“这儿! 这儿!”一个拖长了的声音回答道,卫兵从飘着的雪花里跑过来,他轻轻地在彼得的脚边伏下身去,磕了一个头,跪着。

“有个女人是不是活埋在这儿?”

“是这儿,万岁爷!”

“她还活着吗?”

“还活着,万岁爷!”

“她为什么被处死刑?”

“她用刀子杀死了自己的丈夫。”

“带我去看一看。”

卫兵跑了几步,随后弯下身子,用羊皮袄的下摆掸掉那个女人脸上和头发上的雪。

“她还活着,还活着,万岁爷! 她的眼睛还在眨巴呢。”

彼得、锡德尼、阿列克萨什卡和勒福尔家的四五个客人都朝那个人头走过去。这个女人扁平的脸跟周围的雪地一样苍白。

“你为什么要谋杀丈夫?”彼得问。

她不吱声。

“万岁爷亲自来问你啦,傻瓜。”

“他是不是打你? 他是不是折磨你?” 彼得朝她弯下腰去,“你叫什么名字?”

她还是不吱声。

手忙脚乱的卫兵蹲下身去,凑到她耳朵边说道:“认罪啊! 也许他会赦免你呢……”

于是那个人头张开了黑糊糊的嘴巴,沙哑着嗓子,瓮声瓮气地说:

“我杀了他……我还要杀了他,那个畜生! ……”

她的眼睛闭上了。大家都不言语。卫兵又用毡靴碰了碰她。那个人头晃了一晃,仿佛已经死了。

彼得咳嗽了一声,往他的雪橇走去。一边走一边小声对阿列克萨什卡说:“下个命令把她枪毙了……”

彼得闷声不响,浑身发冷,回到了勒福尔那灯火辉煌的宅子里。

舞厅的乐台上正在奏着音乐。透过暖和的烟雾,彼得立即看见了淡褐色头发的安欣·蒙斯,姑娘坐在墙边,一脸的心事,**的肩膀耷拉着。

安欣第一个看见彼得走进了门口。她站起来,在打蜡的地板上飞也似地跑过来。此时,乐曲正在欢乐地歌唱着亲爱的德意志。

彼得搂着安欣暖和和的腰肢,默默地跟她跳舞,而且跳得那么长久,弄得乐师们都吹奏不合调门了。

他说:“安欣?”

她扬起晶莹的眼睛,信任地瞅着他。

“您今天有点儿不高兴,彼得?”

“安欣,你爱我吗?”

听了这句话,安欣连忙低下了头。

所有在跳舞的或是坐在那里的太太小姐们,都知道彼得问了她一句什么话。当他们俩在舞厅里绕着舞步的时候,彼得说道:

“跟你在一起,我就幸福了。”

二、总主教的阴影

总主教若阿基姆从黑长袍掏出一本奏折,向彼得沙皇低沉地念起来:“陛下! 我们是‘第三罗马’,应当禁止异教徒修建他们的祈祷所,不准该死的异教徒在军队里担任军官;外国的服装与习惯一律不得引进;还要把外国人逐出俄罗斯,将外侨区那个地狱和迷惑人的东西付之一炬。”

一股怒气直冲彼得的心头,他对总主教愠色地说道:“圣父! 说起来伤心,在这个问题我们的意见不太一致。我并不干涉你的基督教方面的事情,可是你却干预我们的军事。我们要征服海洋,我们的希望寄托在海外贸易上面,没有那些外国人,我是毫无办法的,难道你要折断我的翅膀吗?”

总主教若阿基姆由别人搀扶着,走了进来。他为老太后以及她的哥哥和领主们祝福。

彼得皇帝还没有来。若阿基姆往一把高背的硬梆梆的椅子上一坐,低低地低下头,每个人都一声不响,交叠着双手,沉下了眼睛。屋子里有一股神香和蜡烛的气味。象这样肃穆地,保持种种礼法和习俗。让尘世的空虚去冲击这种不可动摇的东西吧! 俄罗斯的堡垒就在这儿。

大家一声不响地等着皇上的到来。

纳塔利娅·基里洛芙娜打着盹。近几个月来她身体发胖了,人开始衰弱下去了。

斯特列什涅夫哼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捡起那串从她膝头掉到了地毡上的念珠。在索菲娅当政的时期,宫里曾经搁过一只小塔楼式的落地自鸣钟,可是后来下了命令,叫把这只钟给搬开了———滴答滴答的响声很恼人,而且有过一句古话:“时间是谁也不能测定的。”

计算时间便是欺骗自己。还是让它在俄罗斯的上空飞得更缓慢,飞得更幽静吧。

御前侍卫———一个文静的少年恭顺地报告:皇上驾到。

领主们不慌不忙地除下了高筒皮帽。

纳塔利娅·基里洛芙娜拧紧眉头,朝门口望着,“谢天谢地,彼得穿着俄罗斯的服装,落落大方地走进来。他的腿象一只鹤,路走得这样规矩,对这个宝贝孩子来说,可真是不太容易呢,”太后心想,露出一脸的笑容。

彼得走到总主教跟前,去接受他的祝福,还问候害病的皇兄的健康。

他迫切地需要钱用,正是为了这一点,他才遵照母亲的来信,恭恭顺顺地赶来听取若阿基姆的禀奏他在宝座上坐下,他让胳臂肘搁在宝座的把手上,用一只手捂着嘴,防备万一不知不觉地来一个呵欠。

若阿基姆从黑长袍里面掏出一本奏折,发抖的手慢慢地翻过一页。他抬起眼睛,手画了个十字,开始用一种低沉的嗓音,缓慢地念道:“不要这样设想,以为扑灭了叛乱,你就给人民和地方带来和平。看不到思想的一致和民族的繁荣,我的心就悲痛。在京城里,游手好闲的修士和修女,司祭与辅祭,不懂规矩,缺乏思考,还有那各式各样闲游浪**的人———他们的名字叫做军团———把胳膊和腿包起来,在街头游**,用欺人的狡诈乞求别人的施舍。而且,我还看见人们家里那种狂醉、圆梦、施魔法和放纵的**。丈夫拔掉妻子的头发,把她赤身**的赶到了街上;妻子杀死丈夫;而孩子们也象失去了理智似的,仿佛野草一样成长起来。而且我还看见一个领主的儿子,还有一个手艺人,一个农民,拿了短锤,把自己的房子放火烧了以后,就跑到树林子里逞凶肆虐去了。农民,你的犁头在哪里? 商人,你的量尺在哪里? 领主的儿子,你的荣誉在哪里?”

他念到了发生在全国各地的灾难。彼得再也没有想打呵欠的感觉了。

纳塔利娅·基里洛芙娜露出惶惑的神色,一会儿望望她的儿子,一会儿望望那些领主,他们照例一声不响。每个人都明白国家大事弄得非常糟糕。可是该怎么办呢? 忍受,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若阿基姆继续念道:

“我们不顾才驽,决定将真情直陈于陛下。只要无神论和那些可恶的拉丁异端、路得派、加尔文派、犹太教存在一天,国内就一天不会建立秩序,得到富足。…我们正在为自己的罪孽而受苦。我们是“第三罗马”,陛下,应当禁止异教徒兴建他们的祈祷所,那些已经建成的,应当把它们拆毁。不准该死的异教徒在军队里担任军官。对于正教的军队,他们能够有什么帮助呢? 不过招致神怒罢了。豺狼正在统治羔羊! 应当禁止信奉正教的人与异教徒交朋友。外国的习惯与服装,一律不得引进。等我们把正教的精神逐渐恢复以后,还必须将外国人逐出俄罗斯国境,将外侨区———那个地狱和迷人的东西付之一 炬!”

总主教的眼睛焰腾腾的燃烧着,他的脸在哆嗦,他那胡子和手都在打颤。领主们都低着头,若阿基姆提得太尖锐了,在这样的问题上不应当如此斩钉截铁的。

彼得摊开四肢坐在宝座上,如同孩子似地堵起了嘴唇。

总主教把手折藏好了,用手指抹了下眼睛,说道:“让我们从一件小事来开始我们的大业。在索菲娅·阿列克谢耶芙娜当政的时期,由于我的哀求,他们总算在库奎区把那个害人的异教徒克维林·库尔曼给抓起来了。却在莫斯科勾引一个女子,生怕被别人发觉,竟叫她穿上男装,让她住在他家的密室里。他们两个人天天喝得烂醉,他对那些去访问的人预言吉凶,还吩咐他们吻他的肚皮。天哪,当魔鬼在这儿欢呼胜利的时候,人怎么能有片刻的宁静啊! 我奏请陛下颁一道圣旨,处决克维林·库尔曼,将他活活地烧死,连同他的那些书籍。”

大家都把头转向彼得,彼得笔挺地坐着,不知不觉地伸起一只手来想啃指甲。

要他作为一个元首来做出决定,这还是他生平第一次。

他有点害怕,可是一股怒气已经逼近了他的心。他记起最近一次在勒福尔家的谈话,“俄罗斯做为一个亚洲的国家,时间太长久了,”锡德尼曾经这样说,“你们的人民害怕欧洲人,可是你们自己才是你们最危险的敌人。”他记得听了这样的话,自己感到怎样的羞愧。那个英国人如果听到了现在这一番话,他又会说些什么呢? 你这个活死人,你这只黑老鸦! 你要把库奎区烧成一堆灰烬!

可是比愤怒更强烈他心里升起了倔强和狡猾。要呵责他们是不难的,他们会把脸伏在地毯上,他母亲会放声大哭,总主教会将鼻子埋在两膝之间,可是事情过后,他们仍然会自搞一套,而且会在金钱上头多方留难呢。

“圣父,”彼得说道,流露出合乎礼貌的愠怒。

“说起来伤心,在这个问题上我们的意见不太一致。我们并不干预你的基督教方面的事情,可是你却干预我们的军事。我们要征服海洋。我们认为我们国家的幸福寄托在海外贸易上面。这是上帝的祝福。在军事问题上,我没有外国是毫无办法的。要是你碰一碰他们的新教教堂和天主教教堂,他们就会统统逃掉。那样做的结果是什么? 你是要折掉我的翅膀吗?”

彼得的话说得这样有丈夫气概,领主们都觉得很惊奇。

大家你瞅瞅我,我看看你,眼色里透露着这样的意思:“他原来是这样!”

总主教仍然抗声说道:

“陛下! 可别从我这儿调走那个魔鬼似的异教徒克维林·库尔曼!”

彼得拧紧眉头。他觉得在这件情况下应当向那些人让步。

“库尔曼跟我们一点不相干,”彼得说。“你爱怎么处置他就可以怎么处置他。现在,有一件情况我可不能不谈一谈,领主们:我需要8000 卢布,作为军事上和造船方面的费用……”

三、德国女人下**

皇后呜咽着对仆人沃罗比伊哈说:“ 从圣三一修道院回来以后,皇上就变了。我说话的时候,他并不听着我,好象我是一个糟糕的傻瓜……我们都快有三个月没有同床了。”

叶夫多基娅几乎疯狂地对彼得喊着:“ 你去欢笑,你去作乐,你去喝酒好了!” 去! 到那个该死的外侨区吧! 你那个异教徒,你那个德国的**,她叫你喝了什么**了!”“傻瓜!”彼得对皇后只说了一句,就走开了。

内廷为年轻的皇后找到一个名叫沃罗比伊哈的女人,把她接到克里姆林宫。

叶夫多基娅随时都可能分娩,她已经有好几天没有从天鹅绒被褥里起来了。这种闷人的热气,她当然也想变换一下,她恨不得坐上雪橇,在积雪的莫斯科跑跑,可是老太后认为坐着雪橇出去兜风,那是万万要不得的! 静静地躺着,一动也不要动,当心你的肚子:你怀着的是皇上的亲骨肉哪! 准许她做的事,只有听听那些用神道结尾的故事。她甚至连哭也不行:她一哭孩子也会觉得不舒服呢。

沃罗比伊哈走进来了,很恭敬,很灵活。这女人干净利落,她嘴唇软和,眼睛活象耗子,虽然已经老了,可脸还是红扑扑的,说起话来喋喋不休。她一进门口,就往屋子里机灵地扫了一眼,随后她在床边跪下,奉准赐见;年轻的皇后向她伸出一只湿滋滋的手:“坐下,沃罗比伊哈,你讲点什么给我听听。让我开开心。”

沃罗比伊哈抹了抹她那干干净净的嘴,开始讲一个老公公和老婆婆的故事,还有神甫的女儿和长着金角的山羊。

“等一等,沃罗比伊哈!”叶夫多基娅欠起身子,“给我卜个卦吧。”

“啊,娘娘,我不会。”

“胡说,沃罗比伊哈。我不会对别人讲的。你卜吧,哪怕用豆子也好。”

“啊,用豆子卜卦,如今也会挨鞭子,抽得皮开肉绽的。

是不是用燕麦粉,拿圣水调得薄薄的占一点。”

“我什么时候临盆呀? 快了吗? 我害怕死了,一到夜里,我的心总是跳着跳着就停止了。我一骨碌起来———孩子是不是还活着呀? 主啊!”

“那双小脚有没有踢啊? 踢在什么地方?”

“小脚就踢在这儿。那小家伙在转动,好象在用膝盖和臂肘很轻很轻地擦着似的。”

“转动的时候是从左到右呢,还是从右到左啊?”

“一忽儿这样转,一忽儿又那样转。才淘气呐。”

“那是男孩。”

“啊,当真吗?”

“还要我卜什么吗? 我看,绝世的美人儿,还有一件秘密事儿该问一问呢。你就凑到我的耳朵边说吧,娘娘。”

叶夫多基娅转向墙壁,脸刷地红了。

“唉,别说啦! ……”叶夫多基娅转过脸去,深棕色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他是不是怜惜我? 他是不是疼爱我? 把这人占出来。”

“想一想你的秘密事儿。要是你乐意,不妨说大声一些,要不,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是什么事情使你起了疑心?”

“从圣三一修道院回来以后,他就变了,”叶夫多基娅微微地动着嘴唇。“我说话的时候,他并不听着我,倒象我是一个最糟糕的傻瓜。他说:‘你于吗不学点历史? 念点荷兰文或是德文?’我试着那么做,可是一点也不懂。男人家爱自己的妻子,想必也不一定要她们念书吧。”

“你们有多久没有同床了?”

“都快三个月啦。纳塔利娅·基里洛芙娜禁止我们同床,她是担心那个孩子。”

“你知道些什么? 你瞒着我些什么,她是谁?”

“哦,谁吗? 是一条毒蛇,一个德国女人。全莫斯科都在窃窃私议着,不过大家不敢声张罢了。外桥区有人给他吃**害他。你不要烦恼,我亲爱的,悲伤可还早着呢。我们会想办法。

她向后一仰,用一只手臂遮住双眼,肿糊糊的嘴唇哆嗦着,哭了起来。

那天傍晚,奶妈和保姆,接生婆和宫廷丑角都忙乱起来了。

“皇上驾到———”彼得一步跨三级,直奔上来。他往妻子的寝床弯下腰去,身上发出一股霜冻和烈酒的气味。

“你好,杜尼娅? 还没有生吗? 我还以为。”

他露出一抹疏远的、欢乐的微笑,眼睛象是一个陌生人。

叶夫多基娅的心忽地冷了。她含含糊糊地说:“我巴不得让您高兴一下。……我看得出来,大家都等得心烦了。对不起。”

他蹙皱着眉头,拉过一张小凳,坐下了。

“我在罗莫达诺夫斯基家吃的饭。大家都说你随时都可能临盆。我以为已经生了。”

“我会在生的时候死去的。你到那个时候就会知道了。

人们会告诉你。”

“生孩子是不会死的。别胡说。”

于是她使尽浑身的劲道,撩开了被子和床单,腆出肚子给他看:

“就是这个,你瞧……受苦的,叫痛的,是我,不是你。不会死的! 你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个的。你去欢笑,你去作乐,你去喝酒好了。去,到那个该死的外侨区去。

现在,她觉得什么都不在乎了。她尖着嗓子喊道:“你那个异教徒,那个德国女人的事呀! 那个小酒店里的**的事呀! 她叫你喝了什么**来着?”

一席话说得他满脸涨红,汗珠淋漓。他把小凳往旁边一推。脸色那么可怕,吓得叶夫多基娅不由自主地把一只手伸到脸上。

他站在那儿,瞪着一双凶神恶煞的眼睛瞅着他的妻子。

“傻瓜!”他只这么说了一句。

她双手往上一伸,抱住了脑袋。小声地抽噎着,她浑身兀自在打颤。

听到低沉的野兽似的哀号,那些奶妈和保姆,接生婆和宫廷丑角都跑进了年轻皇后的寝宫。

她尖叫着,眼神疯狂,嘴巴丑陋地扭歪了。那些女人便七手八脚地忙乱起来。她们把圣像摘下来,将长明灯点亮了。

彼得走出寝宫。

第一次阵痛过去以后,沃罗比伊哈和接生婆扶着叶夫多基娅到一间热气蒸腾的浴室去分娩。

四、帝国沙皇赶大车

一辆辆六只猪拉的大车;插着羽毛的母牛拉着的雪橇;山羊和狗拉着的两轮车,前后蔓延了整整一条街。鞭子呼呼地响着,猪吱吱地叫着,狗汪汪地吠着。化了妆的人群在吼着,彼得在马车面前步行,穿着炮手的制服,瞪着周围的人群,正在打鼓……莫斯科自创建以来,还没有人见过这样的场面。

从春天开始,两个“国王”———波兰“国王”和普列什堡皇城的“国王”之间宣战了。

游戏兵团,布特尔斯基和勒福尔特的两个团,归普列什堡“国王”指挥;八个射击军团里头最精锐的部队,都归波兰“国王”指挥。费多尔·尤里耶维奇·罗莫达诺武斯基被指定为普列什堡的“国王”,用腓特烈的名字,而伊万·伊万诺维奇·布图尔林被指定为波兰的“国王”。布图尔林是一个酒鬼。

谢苗诺沃原野上皇家猎鹰场被指定为他的首都。

每天都有诏书下来,而且一件比一件叫人不安。

领主、御前大臣和近侍被任命为两国“国王”的朝臣。彼得的玩笑开得有点儿不成体统起来了。许多领主心里都很愁闷,拿官阶爵位来开玩笑,是从来也没有过的事。

他们到纳塔利娅·基里洛芙娜太后跟前,小心谨慎地抱怨她的儿子。国舅列夫·基里洛维奇气呼呼地说:“我们有什么办法呢? 诏书都是皇上下的,盖着国玺。你们自己去见他,请他收回成命吧。”可是他们都很稳重,也没跑去见彼得。

大家希望事情好歹就会过去。可是彼得却并不让它过去。士兵们突然闯进几个领主的府邸,强迫他们穿上朝服,把他们带到普列奥布拉任斯科耶去当滑稽的差事。有人企图装病,可是没有用。逃避是逃避不了的,他们不得不忍受羞愧和耻辱了。

人们老远就望得见普列什堡木头造的八角望楼,架着大炮,四周白色的营帐,简直象是一场荒唐的噩梦:说它是游戏吧可也不象是游戏,样样事情做得很逼真。

在一间彩色斑斓的殿堂里,腓特烈“国王”懒懒散散地坐在一只镀金的宝座上,张着一个鲜红的华盖,戴着一顶黄铜的王冠,外面罩着一袭披氅,高统靴上装着铮铮作响的马融,嘴里叼着一只烟斗。他那双眼睛炯炯发光,活脱是一个国王,可是你仔细一看,原来是费多尔·尤里耶维奇。

而彼得皇帝呢,竟连一官半职也没有,就那么穿着士兵的制服。走近腓特烈“国王”的宝座,彼得居然还屈下一个膝头,而那个“国王”有时还要向他吆喝,仿佛他是一个平常百姓似的。

领主和朝臣们坐在这间儿戏的宫殿中考虑问题,接见使节,颁发普列什堡的诏书,大家羞惭得要死。

接着大约有1000 个比较年轻的秘书官和书记官,从莫斯科个政厅里挑出来,调到了这儿。他们领了武器,骑上马,受那严酷的军事训练。腓特烈在杜马议会里说:“不久我们要把每个人都抓来。连蟑螂也不可能在缝隙里躲藏多少日子了。我们要叫每个人都吃吃士兵们吃的稀粥。”

彼得站在门口,在“国王”面前他不敢坐,听了这些话便大声地笑了,腓特烈狂暴地朝他弄响着马刺,沙皇马上闭嘴了。

对这种事情,伏在沙皇的脚边祈祷:“如果你一定要开这种玩笑,你就砍我们的脑袋……可是你,拜占庭皇帝的后裔,你到底要把俄罗斯拖到什么样的深渊里去呢?”可是他们没有勇气,谁也不敢说这样的话。

那位波兰“国王”万卡·布图尔林在谢苗诺沃也有这样一个朝廷。那个可恶的“国王”,故意想要强迫大家说波兰话,可是又摧折不了领主们的执拗脾气,便索性让他们随随便便地打盹去。

他们对这些事刚刚习惯,却又来了新的**:布图尔林就派使者送战书给腓特烈“国王”,出征的时候,射击军心里早已很愤懑:这正是播种季节,每一天都是宝贵的,而这边却给皇上出了个娱乐消遣的主意。

挖壕沟,掘坑道,埋地雷,发动突击,这娱乐可一点也不轻松。火药毫不吝惜地使用着。陶罐装在臼炮里放出去,如同一炸弹一般爆开了。守军向进攻者泼泥浆和污水,双方用钝了的军刀厮杀。脸给烧伤了,眼睛给砸掉了,骨头给打折了。

这一下所花的钱,比一次真的战争不见得少些。就这样延续整整一个春天。

在休战期间,交战双方的“国王”还跟彼得和他的宠臣们举行欢宴。

夏天炔要过去了,布图尔林没有攻下普列什堡,便后退30 俄里,到了一个森林里,扎下营帐,掘好壕沟,躲起来了。

于是轮到腓特烈来进攻了。

射击军士兵们恨透了这样的生活,便当真打了起来。死亡的人一下有几十个。戈登将军的脑袋被臼炮里发出来的陶罐打了一下,差一点没法医治。彼得的脸和眉毛都被烧伤,弄得他贴着膏药走来走去。半数官兵害着赤痢。等到所有的火药统统用光,武器都已损毁,士兵和射击军弄得衣衫褴褛。

列夫·基里洛维奇揣着老太后的信赶到龙帐里,流着眼泪,哀求彼得不要再请拨款,因为现在国库也已经空虚了,只有到这个时候,彼得才算安静下来,双方“国王”命令他们的部队各自回到驻扎地区的家里去。

这次作为娱乐的出征,老百姓纷纷议论:“那么一大笔钱,他们当然不会花在单纯的游戏上的。这里头一定有什么名堂。有人明明想从这种浪费中得点好处呢……”

一大群人从米亚斯尼茨基门涌出来,吆喝着,吹着口哨,疯也似地狂笑。街上的人都一声不响地望着他们。

不知从什么地方爬出来了一批鹑衣百结的乞丐:瘫痪的,赤膊的,没有鼻子的。

一辆辆6 只猪拉着的大车,涂着焦油、插着羽毛的母牛拉着的雪橇;山羊和狗拉着的矮矮的两轮车,前后绵延了整整一条街,正在慢慢地行进着。

坐在雪橇、大车、小车上的人,都戴着树编的帽子,穿着草席制的大衣,登着麦秆扎的靴子,戴着松鼠皮缝的手套。

鞭子呼呼地响着,猪吱吱地叫着,狗汪汪地吠着,化妆了的人吼着。他们全都喝醉了酒,脸红红的。

行列中央,赶着一辆镀金的御用轿车,套着几匹花斑马,人在玻璃窗里可以看到:前面座位上坐着彼得的酒友,年轻的神甫比特卡。他耷拉着头,已经睡熟了。后面座位上懒懒散散地躺着两个人:一个大鼻子男人,穿一件华贵的皮大衣,戴一顶插着孔雀毛的帽子;旁边一个圆溜溜、胖乎乎的女人,涂着脂粉,挂满垂饰,遍体黑貂,双手捧着一个酒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