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尔斯泰顿时勃然大怒。他叫道:“我有指示,不把你带走,我就不离开这里! 如果把你转移到别处,我就跟着你走!”他还说,沙皇一定要找回自己的儿子,“不论是活的,还是死的。”
阿列克谢大哭,但是他再次拒绝离开。
托尔斯泰利用机会又制订了一个新的方案。首先,他用160 杜卡伊买通了副王的秘书魏纳加登。这位赢得阿列克谢信任的秘书私下对他说,皇帝为了不冒同俄国开战的危险,已决定把他甩掉。托尔斯泰本人在第三次同皇太子会面时,向他宣布,如果必要的话,沙皇将动用武力来夺回自己的儿子,况且,他很可能本人亲自来找儿子。他说:“谁能阻止沙皇来看你? 你也知道,你父亲很早就希望来意大利。所以,这就给他提供了一个机会尽早到这里来。”
达恩伯爵也参与了这个阴谋,他向避难的人说,如果他想留下来,就必须离开自己的情妇。
已然被收买的叶芙罗辛娜,也假意轻信这一谎言,乞求阿列克谢让步。
四面受攻的阿列克谢,即害怕看到父亲的到来,又害怕失去心爱的女人。此时,他只能听任人们的摆布。
第二天,他向托尔斯泰和鲁勉采夫宣布,他将同他们一起回俄国,条件是父亲必须答应他娶叶芙罗辛娜为妻。而且,他坚持要求在他们抵达圣彼得堡之前结婚,因为叶芙罗辛娜已经怀孕。
托尔斯泰见到这种情景后也不得不指出:“皇太子对这女人的爱和体贴入微,真是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
不过,他在给副首相沙菲洛夫的信中表露了他的真实想法。他写道:
“我的意见是同意他的要求,首先是因为,这会向世界表明,他逃跑完全是为了情妇;其次,他这样做,会惹怒查理六世皇帝,皇帝再也不会信任他。我希望沙皇能函告我,他除了在其他问题上有什么建议外,在这问题上有什么打算。这样,我可以让皇太子看信,但是我不会把信留给他。如果沙皇反对这计划,信中只写上需在圣彼得堡举行婚礼即可。至于我的想法,我认为由他去娶这个女人,就可以向全国表明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在玩弄两面手法的叶芙罗辛娜的推动下,阿列克谢很快恢复了信心,他于1717 年10 月4 日写信给沙皇说:“亲爱的父王,托尔斯泰和鲁勉采夫已把陛下的信转交给我,他们还亲口转达了你对我的关怀,尽管我是不配得到你的恩典的。他们告诉我,如果我回到你的身边,你会宽恕我出走的发疯行径。我满面泪痕地跪倒在陛下脚下,痛心疾首地恳请你赦免我的罪恶,我承认,对我的任何惩罚都是我罪有应得的。我对你的诺言深信不疑,因此决定听从你的意志的支配。陛下,我近日内即将同你的使者离开那不勒斯,到圣彼得堡你的身边。最卑贱、可憎的奴仆、你的自愧不迭的儿子阿列克谢”
彼得在圣彼得堡收到信时,刚同叶卡捷琳娜一起从欧洲进行长时间访问后回国。
他从法国的纸醉金迷的生活回到艰苦环境的俄国,一踏上国土便有无数烦恼接踵而至,沉重地压他的肩上。皇太子使他在其他国君面前丢了丑。在他看来,这甚至比同土耳其或瑞典人打仗失利更有损于他的荣誉。他不能饶恕儿子使他当众受到凌辱。但当前主要的还是要使他返国。必要的话,耍阴谋,用谎言,也在所不惜。对君王来说,为了维护自己的威信,是可以不择手段的。
对皇太子迷恋于那个叶芙罗辛娜,他并不反感。做父亲的娶了一个过去的洗衣女工,做儿子的要娶一个擦地板女工,这是自然的逻辑! 1757 年11 月20 日,他在给儿子的便条中写道:“
我的儿子,我在这里收到了你10 月4 日的信。我现在答复你。你要求得到宽恕。托尔斯泰和鲁勉采夫以我的名义用书面和口头的方式已经对你做了许诺。我现在再次向你确认他们的许诺,这样你可以完全放心了。至于托尔斯泰向我转达的你的一些愿望,可以满足。他将同你面谈。”
同日,他写信给托尔斯泰说:
“你写信称我儿子想娶他身边那个女人,然后到自己的领土上去生活,他回到这里后,我将准许他这样做。事情可以在城里或在农村举办。”
不久以后,他在给托尔斯泰和鲁勉采夫的另一封信中明确了自己的立场。他说:
“我儿子相信我对他的饶恕,已经启程回到我这边来,这使我非常高兴。你们告诉我,他想娶和他一起生活的那个女人。如果他想这样做的话,让他在俄国完成此事,甚至在里加,或者在库尔兰德我侄女的地方,都可以。因为在国外结婚将是件丢人的事。如果他以为我会有丝毫反对之意,他可以想一想:他所犯下的弥天大罪我都能饶恕,难道对这一小小的恩典,我竟会犹豫不决吗?”
为了使儿子安下心,使他再也不要三心二意地进行挣扎,使他中途不再变卦,彼得写信再三重申自己的诺言和意愿。
阿列克谢由于极度渴望生活在安宁无虑之中,便一反过去猜忌的态度,现在对任何人再也不怀疑了。他又精神振奋地以快活的心展望未来,甚至他的两个看守人也为之惊奇。
马车缓慢地从那不勒斯到罗马,又从罗马至波伦亚,路途崎岖不平,致使皇太子为心爱的人的健康担心不已。
鉴于她身孕的情况,他决定把她和她的弟弟留在波伦亚。
她将把回圣彼得堡的路程分成几个小阶段。阿列克谢离开她,刚起程上路便为她的健康而不安。每到一个驿站,他便写一封非常温情的信:“亲爱的灵魂,你要根据医生开的方子,在威尼斯把药准备好,服药后再继续按方子抓药……。”
“我的心灵,你别难过,你上路后,由上帝保佑你。你要注意自己的身体,要尽可能多休息……你不要怕花钱”。
“一切都很好,我预感到人们不会再管我,我将可以按上帝的旨意和你在农村中过活,我们将不必再为任何事担忧了”。
皇太子还给叶芙罗辛娜的弟弟写信说:“伊凡·费我罗维奇,你好! 我求你,为了上帝,请你很好地照顾你的姐姐、我的妻子(尽管她现在还不是,但我得到指示她不久将成为我的正式妻子);你要采取必要的措施使她不伤心,因为不能使她在怀孕期受到任何影响。由于上帝的帮忙,她这次生育将会顺利进行。”
“信的最后又告诫那服侍他心上人的一仆从。话是这样写的:“
彼得·米哈伊洛维奇,你这个婊子和狗娘养的,你要尽量使叶芙罗辛娜开心,使她不要伤心,因为一切都很好。我们无法使事情进展得更快一些,这是因为她现在肚子里有了胎儿。”
阿列克谢为她的肚子太担心了,于是他从格但斯克派了一名接生婆去柏林,其使命是在旅途上陪伴女主人。对于所有这些关怀,叶芙罗辛娜只是很平淡地口授秘书写普通便条作为回复。
她在便条中谈自己的健康情况和她一路买的东西:13 俄尺金丝料子,一个十字架,一对耳环,一个宝石戒指。但最使她烦恼的是饮食。难道她的身孕竟会使她的食欲如此旺盛吗? 她让皇太子为她购买一百种食物:“你把鱼子酱、鲜红鱼子和黑鱼子、咸鲑鱼、烟熏鲑鱼、各种鱼类和荞麦面送到柏林。”他照办了。在他看来,只要是叶芙罗辛娜要的,再好吃和再漂亮的东西也不过分。
他一入境踏上俄国的国土,便看到各省老百姓都对他采取了很友好的态度。有些人在他路过时拜倒在地上,恳请他为他们祝福,似乎和父亲对抗使他成了俄国所有受苦受难的人们的一面旗帜。
他这样受到欢迎,即使他高兴,又使他担心。父亲会不会为此事而感到不快? 不会的,他已经“在上帝的面前,根据上帝的意志”向他保证,他将在今后以真诚的感情对待儿子。
沙皇绝不会背弃自己的诺言,因为他的灵魂已经在上帝面前做出了保证。
四、“ 你必须放弃王位”
沙皇对已经回到自己身边的阿列克谢破口大骂:“你要得到宽恕必须答应两个条件:必须正式放弃王位;必须指出谁是帮助你叛逃的人!” 皇太子跌倒在地,磕得头破血流,苦苦地请求彼得宽恕。
这时,彼得正在莫斯科,皇太子便到莫斯科去会见父亲。
1718 年1 月31 日傍晚时节,他到了城堡。
沙皇未接见他,而是召集了自己的私人顾问团在2 月3日星期一举行会议。
在克里姆林宫的大型会议厅接待了这些衣着华丽的朝廷命官。他们来时对会议的目的是一无所知的。宫廷周围布置了三个营的持枪卫队,子弹全部上了膛。
彼得在宝座上坐定后,便命人把儿子带进来。
两名强壮魁梧的卫兵手持出鞘的剑站立在皇太子两旁。
他脸色苍白,未戴假发,未戴任何武器,身穿一套朴素的黑衣服,比他离开俄国时更显得细长瘦弱。
沙皇一见到他,便破口大骂。他语无伦次地指责阿列克谢受到极坏的教育,指责他懒惰成性,出国叛逃,可耻地力图挑动外国反对自己的父亲。
皇太子大惊失色。他跪倒在地上,边哭边喃喃地说些讨饶的话,乞求国君再次对他发出慈爱。
沙皇以生硬的口气命他明确地提出自己的要求。阿列克谢用头额敲着地上的石板,以呻吟的声调叫道:“生命和宽恕!”
彼得命他起来,答应在两个条件下赦免他:他作为罪人已然不配当皇太子,他必须正式放弃王位;他必须指出是谁帮助他叛逃的。
人们给他纸、笔和墨水。他急于顺利度过这一关,于是用颤抖的手写道:
“亲爱的父王,我已承认我对你犯下的错误,从那不勒斯便向你做了交待。我今天重申,我不顾我作为儿子和臣民的责任,离开了俄国,要求皇帝给予我支持,把自己置于他的庇荫之下。所以我卑贱地恳请你对我开恩饶恕。———阿列克谢”
彼得看了后,把儿子带到隔壁房间,两人进行了戏剧性的单独谈话。
彼得要求他交出所有同犯的名单,甚至包括那些仅仅以同情来鼓励他的人的名字。他应绞尽脑汁来进行回忆,绝不能漏掉一个人! 只要他少说出一个人的名字,他将失去这次回来被赦免的权利!
在盯住他的阴森冷酷目光的探询下,阿列克谢彻底垮下去了。他揭发了吉吉尼、维亚切斯基、总管家阿法纳谢耶夫、多尔戈鲁基亲王,还有其他的人。他因恐惧而汗流夹背。
每当他说出一个人的名字,彼得便气愤地暴跳如雷。
最后,他背着皇太子回到会议厅,这时已经把全部情况和盘托出的阿列克谢,仍不敢相信自己是否已经得到宽恕。副首相沙菲洛夫对着大会高声宣读了“宣誓声明”,以便交阿列克谢签字。声明内容为:
“本签名人在神圣福音的面前承认,由于对父亲和国君犯了罪,我已丧失继承俄国王位的权利。我罪行的详细情节均见我的信和忏悔书。鉴于此,考虑到我的错误和我的不称职,我向三位一体的公正和万能的上帝保证,我完全服从父亲的意志,在今后任何时候也不去追求、向往或接受这份继承权。我承认我的兄弟彼得·彼得罗维奇为皇太子为合法的继承人。我亲吻十字架,亲笔署名如下。”
接着,全体与会者拥向圣母升天大教堂。
教堂的圣门大开着,在圣廊中间站着新上任的原普斯科夫大主教杰潘·普科波维奇,他身穿大礼服,手举十字架。
沙皇站在他旁边。阿列克谢站在神圣福音书前面,接过沙菲洛夫递给他的一张纸,然后用微弱的声音再次宣读了放弃王位的声明。
与此同时,人民在红场上聆听了宣布皇太子的罪恶和罪行的冗长声明。声明中指责他懒惰、酗酒、结交可疑分子、道德败坏、不孝敬仁慈的父亲、无耻慢待善良的妻子,应有尽有。
其中提到:
“他的妻子在世时,他便迷恋一个不务正业、出身卑贱的女人,非法地和她生活在一起;他遗弃了发妻,她之死固然是由于疾病所致,但是,丈夫的**也促使她悲伤而死。”
声明在下面还提到:
“朕作为父亲和君王,由于儿子的叛逃而在全世界面前丢尽了脸,他还散布了许多有关我们的诽谤。这些事实本足以构成他的死罪;尽管如此,朕怀着一颗做父亲的心,仍对他产生了怜悯之情,因而朕真心宽恕他的罪行,也不给他任何惩处。但是,考虑到他上述的不称职和错误,朕的良知不允许再给他保留俄国王位的继承权。因此,为了国家的利益,朕指定并宣布朕的次子彼得———尽管他还年幼———为王位的继承人……有谁反对现行的决定,仍把朕的儿子阿列克谢视为继承人,并向他提供任何帮助,都将被宣布为反对朕和反对国家的叛徒。”
就这样,人民惊讶地获悉,沙皇已经改变继承顺序,选择了一个27 个月的婴儿,来代替一个28 岁的成年人。
当然,前者是叶卡捷琳娜的儿子,后者则是叶夫多基娅的儿子;前者是天真无邪的象征,后者则是**无羁的典型;前者随年龄的增长可以成为彼得事业的接班人,后者则一心想捣毁这一事业。
次日,即2 月4 日,皇太子被要求填写包括七个问题的书面调查表,要他证实和加深前日口头进行的揭发。调查表上,由国君亲笔写了一个前言,提醒阿列克谢,如果他有丝毫隐瞒,便会得到“死的惩治”。
但是,这种预防措施完全是多余的。皇太子早已决定,要不惜一切来保住自己的脑袋。
他经过四天考虑,写了书面答复,不仅指控吉吉尼、多尔戈鲁基、维亚切斯基和阿纳谢耶夫“提供了一些主意”,还指控玛丽亚·阿列克谢耶夫娜公主,而且还把自己的母亲、前皇后叶夫多基娅也牵连进去了。
他还怕写的不够,又增加了一些无关紧要人物的名字,总共五十多人。这些是否足以平息沙皇的怒气?
这些“罪犯”刚被阿列克谢揭发,便被押解到莫斯科。其中包括罗斯托夫地区的大主教多西菲。他承认曾向前皇后预言彼得即将去世,由阿列克谢登基。他在高级神职人员的面前大声疾呼:
“在这件案子里,难道只是我一个人有罪吗? 你们大家扪心自问吧,你们的心里在想些什么? 你们倾听人民的呼声吧,他们在说什么,他们都在谈论着一个我将不指名的人。”
他被剥夺了全部头衔和财产。然后,人们给他起名为“还俗的德米戴”,还受到了严刑拷打,直至他皮开肉绽。他承认,他对从事改革的沙皇深恶痛绝。他揭发了阿列克谢的舅舅阿布拉罕·罗普金。
有人立即被派往苏兹达尔女修道院,调查彼得的第一个妻子,改名“埃莱娜嬷嬷”的活动情况。调查者抵达后所看到的一切使他大吃一惊。
前皇后在经历18 年的失势和缺衣少食的生活后,竟从斯杰潘·格列波夫上尉身上寻得了安慰。
格列波夫上尉本是来苏兹达尔地区进行征兵工作的,后来被这不幸的女人的遭遇所打动。她诉苦说自己的小房间太冷了,他便让人带给她皮衣服。她写信对他表示感谢,还接吻他。经过一次又一次的访问,他们便发生了私情关系。这个已然年过40 的女人,当了格列波夫的情妇,完全陷入爱的狂热之中。而格列波夫既年轻,又野心勃勃,擅长计谋。他之所以对叶夫多基娅感兴趣,只是考虑到,如果一旦改朝换代,她可以保证他飞黄腾达。
他们很快不再隐瞒相互之间的关系,在大庭广众之下公开接吻。为了行乐,他们还随意赶走其他的修女。按她的愿望,格列波夫最好脱离军队,以便于两人经常见面。她节衣缩食,省下自己微薄的生活费,用来贴补格列波夫的花销。她为格列波夫已有妻室而深感痛苦,因为这更加重了他们所犯下的罪孽。在每次离别时,他们互相写狂热的情书。
前来调查的人在一次搜查中发现了这些信,其中没有一封是叶夫多基娅亲手写的,全部信件是由她向自己的亲信卡特丽娜嬷嬷口授写成的。但是,不谨慎的格列波夫在每个封上都注明是“皇后的信”。
调查者满意地来回搓着双手。收获很大———九封情书被呈送至彼得眼前。
彼得看了这些,既气愤,又恶心,同时因追溯到往事而心怀怨恨。有的信是这样写的:“我的小小父亲,你想什么,我的思想也就想什么;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反映我的思想;我完全顺从你的意志……”
“你不要忘怀一个可怜的女人,一个甚至失去了灵魂的可怜的女人对你的爱……”
“阿,我的明灯,离开你,我还怎能生活在世上? 啊,我的心肝,至少带上我送你的戒指,爱我一点吧,一点点就够了。
我又为自己订制了一个相同的戒指……啊,你是我的一切,我的心爱的小宝贝,答复我……明天来看我吧,不要让我忧伤而死。我派人给你送一副领带,戴上吧,我的心肝! 我送你的东西,你全然不戴在身上,这是否是一个迹象,说明我不再讨你喜欢了? ……让我忘记你的爱,我做不到!”
“谁抢走了我的宝贝? ……你为什么丢弃我? ……你为什么不可怜我?”
“阿,我的心,把你喜欢穿的外套送给我……把你咬过的面包送给我……”
从这些滔滔不绝无休止的情书中,彼得不高兴地注意到叶夫多基娅竟然亲切地称呼情夫为小宝贝,而这是她二十年前对自己的称呼。他认为,即使她被自己遗弃,她还应当忠实于自己。当沙皇的妻子,便永远是他的妻子。当然,一位徐娘半老的妇人竟说出这样一些动情的蠢话,是没有任何政治意义的。但是,不管怎样,她和情夫还是应该受到示范性的惩治。
他下令把两人带到莫斯科。
叶夫多基娅在路上给沙皇写信说:
“大慈大悲的君王,以前我在苏兹达尔女修道院里削发出家,取名埃莱娜。此后,我穿上了修女的服装,达半年之久。
但是,我不愿意当修女,所以我又脱下了修女服,作为俗人在修道院里秘密过活……今天,我寄希望于陛下的宽宏大量。
我跪在你的脚下,乞求你开恩宽恕我的罪行,不要使我得不到善终。我保证再次出家为修女,一辈子如此,直至我死……你的前妻……叶夫多基娅”
经调查委员会的审讯,她写了书面忏悔书:“我承认我和格列波夫生活在罪孽之中,对这一点,我有罪。———埃莱娜亲笔书写。”
但是,她否认对沙皇曾怀有敌意的念头。格列波夫也是同样情况。
由于他对指控的主要罪状保持沉默,人们对他施以鞭刑、烧刑,敲断他的肋骨,用钳子烙去一块一块的肌肉,然后把他关进竖着无数尖利木刺的牢房里,使他每迈一步,木刺便撕破他的赤脚。尽管他受到如此百般折磨,他拒绝承认与任何阴谋有牵连,也拒绝揭发任何人。
为了掌握更多情况,调查官又鞭打了50 多名修女,有的在鞭打过程中死去。
沙皇亲自坐镇观看施用酷刑,并仔细倾听那些不幸人们的嘶哑叫声和含糊不清的话语。
但是,各方面的证词都说明,皇太子尽管在受苛捐杂税压榨的人民中,在被剥夺了财产的教会和倍受凌辱的老贵族阶级中得到广泛同情,但他却不是有组织集团的领袖,更不是什么党派的头目。调查官所审理的全是阿列克谢的朋友,而不是什么谋反分子。
但这无关紧要。审讯必须照原来的安排进行。由于动用的司法机构甚为庞大,最后的结果只可能是从严处理。
3 月14 日和16 日,由沙皇手下几名大臣组成的法院判处了吉吉尼·格列波夫和多西菲以“惨死”;判处了管家普茨尼克和唱诗班的领唱儒拉斯基以“一般死”;
切尔巴托夫亲王被判处割去舌头和挖去鼻翼;其他的人被判处鞭刑、强迫劳动和流放。
有的如维亚切斯基和多尔戈鲁基则仅被判没收财产。被强行还俗的多西菲被判处受车轮刑致死。他在咽气之前,还是挣扎着面对沙皇大声疾呼地说:
“如果你杀死你的儿子,你和你的亲人,你的子孙后代,直至最后一名沙皇,都将因为他洒下的热血而永生永世受到诅咒,为你的儿子开恩吧! 为俄国开恩吧!”在受刑之后,他被砍下头,身体用火烧毁,头叉在一根木桩上示众。
对吉吉尼,刽子手折断了他的双腿和手臂。奥地利使节普莱耶写道:“对他施用刑罚的过程很缓慢,以拖长他受折磨的时间。”第二天,彼得来看车轮上血迹斑斑和奄奄一息的受刑人。
沙皇问这位即将咽气的人:“你这样聪明,怎么会卷进这样危险的事情里?”
对方则回答:“智慧喜欢空旷的大自然,而你却要压缩它。”
他说这话的结果是掉了脑袋。刽子手把脑袋拾起,插在小木上,向哑然无声人群示众。
第三名被判处“惨死”的是前皇后的情夫格列波夫。对他———而且只是对他———沙皇选择了尖桩刑。
由于寒冷的天气有可能缩短罪犯的痛苦,人们给他穿上了皮袄,戴上了皮帽子,脚上穿上暖和的靴子,然后用尖桩插进肛门。他被刑具戳穿的时间是下午三点钟。他经受了难以忍受的疼痛,一直持续到第二天的晚上七点半。
至于叶夫多基娅,她却保住了自己的生命。但是,人们选了一个更为偏僻的———位于拉多瓦湖畔的修道院来接纳她。
在被关进之前,她在教士会议上当众遭到两名修道士的鞭打。
玛丽亚·阿列克谢耶夫娜公主被囚禁在施吕塞尔堡的古堡里。
在惩处的过程中,彼得让儿子来观看最触目惊心的场面,儿子的慌乱表情使他内心充满了复仇的快感。20 年前插过射击军脑袋的铁桩子,又被清理出来,插上新的头颅。外交代表普莱耶写道。
“城里宫廷(克里姆林宫)前的大广场是处决犯人的地方。在那里用白石搭起了一个四角形的断头台,长六个库德,周围是铁桩子,用来插人头。断头台的上端,有一块四方大石头,高一个库德。在这块石头上,受难人的残骸堆积成一个圆圈,格列波夫的遗骸看来似乎正在其中。”
在处死最后一名犯人的当晚,彼得召集了“滑稽醉僧会堂”,并在喜气洋洋的气氛中举行了盛宴,他和化了装的同伙一样,喝得酩酊大醉。
新上任的“公爵皇帝”是彼得·布图尔林,接替已去世的前任“公爵教皇”尼基塔·佐托夫。席间,有人向布图尔林敬献了式样离奇可笑的主祭神甫袍和主教冠。
沙皇在进行血腥调查的日子里,竟腾出了时间,详细设计了这场亵渎神明的聚会的细节。在丝绒的华盖下面,用桶搭起了一个宝座,周围是玻璃酒瓶改装的油灯。大家轮流向“酒鬼们的教皇”深深鞠躬行礼。他手里举着用烟斗搭起来的十字架,头顶上是闪闪发光的巴克科斯酒神的圣像。他用伏特加酒浸泡的猪**向聚会的参加者一一祝福,又把盛满烧酒洒上胡椒的长柄汤勺递到人们面前,让他们领圣餐。这时,全体教士一起合唱起下流**的赞歌。随后,大家乱轰轰地入席吃饭。大家肩并肩地坐着,狼吞虎咽,开怀畅饮,一会儿打嗝,一会儿放屁。
而几步不远的地方,便是那断头台和周围横竖躺着的尸体———阿列克谢朋友们的尸体。
参加聚会的这些尊贵的要人们,个个喝得醉醺醺,互相争吵,互相打耳光和揪头发,转眼之间又言归于好,甚至流着泪互相拥抱。
一个年老的特权贵族由于拒绝喝酒,他的领居便用倒酒的漏斗,顺着喉咙硬往里灌伏特加酒。
第二天,1718 年3 月18 日,沙皇返回圣彼得堡。
但是,皇太子的思想是平静无虑的。
他认为,有了那些被肢解的尸体和砍下头颅,总该可以使父皇心满意足了。他本人对那些为他生命的殉难者毫无怜悯之心。只要他自己得到了解脱,其他的事都是无所谓的。一旦叶芙罗辛娜到达圣彼得堡,他们就结婚。
由于身孕,她仍留在柏林。他给叶芙罗辛娜写信说,父亲昨天留他吃了晚饭,一切都顺利;他不再担任王位的正式继承人,反而使他如释重负。”
“你是知道的,我们过去唯一希望的是在罗斯杰维昂卡过安静的生活。和你在一起,生活在和平之中,直至死亡,这是我唯一的希望。”
在等候期间,他拼命喝酒,他喝的酒超过以往任何时候。
沙皇把他软禁在冬宫附近一幢房子里。
五、扑朔迷离说死因
皇太子被酷刑打得血肉模糊,大声嚎叫,口吐血沫,死于牢房之中。彼得对外宣称太子是因中风而死。
关于皇太子的死亡,流传着不同的说法:有人说他是在监狱里被利斧砍下了头;有人说他的血管被柳叶刀切开流血而死;有的人说他是被勒死的;还有的人说他根本就没有死。多年以后,许多地方都出现过冒充的皇太子。
两天以后,叶芙罗辛娜到达圣彼得堡。
正准备享受重逢之喜的阿列克谢,事后得知,他的情妇直接被送进圣彼得-圣·保罗古堡。
开始时,彼得先审讯了这年轻妇女的仆人,她分娩后,又从监狱里用密封的小船被转移到彼得豪夫———彼得夏天下塌的地方,她生下的婴儿一直下落不明。
到了那里,沙皇亲自同她谈话,他两盯住她的眼睛,希望能抓到一些新的情况。这时,她只有一个想法———保住脑袋。
她猜到审讯人期待她进行更多的揭发指控,于是她对阿列克谢进行了控诉;对情夫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只要能加重阿列克谢的罪状她都一一进行了揭发。
彼得高兴地记下了一些他原来不了解的情况。叶芙罗辛娜的交待令他失望———她未能提供任何带有关键的情况。根据彼得要的求,这年轻妇女写了下面的书面证词:“阿列克谢时常写信给皇帝,埋怨自己的父亲……当他得知麦克林堡的军队发生暴乱,他满心欢喜,因为他一直希望继承王位,他出走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当他知道沙皇的幼子有病,他对我说:‘你看,我父亲按自己的志愿行事,而上帝也按自己的意愿行事……’他说:‘我当了沙皇以后,我将在莫斯科生活,圣彼得堡将沦为一般城市;我不会去管船只,我将不再要舰队,我只保留一些部队来保卫国家的安全,我将不会对任何人开战,对我来说,老版图的帝国就够了……也许我父亲会死的,或者将发生一次叛乱。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父亲不爱我,不知为什么他要让弟弟来继承他,而弟弟现在还只是个娃娃。父亲以为自己的妻子———我的继母———是个聪明人,在我们这里将由女人来统治。这不好。人民将起来反抗。
一部分人将站在我弟弟一边,另一部分人将支持我。”
在那不勒斯时,阿列克谢曾把他给两位主教和参议院的信稿交给叶芙罗辛娜,让她烧。但是,她并未这样做,她暗中希望有一天遇到机会可以利用这文件作为讨价还价的条件。
沙皇一定会感激她的预见性和忠诚。她把信递了过去。沙皇读了信,其中说道:
“我之所以被迫离开亲爱的祖国,正如你们所知道的那样,不是出自任何别的原因,纯粹是因为我经常处于担惊受怕之中,因为我成了肆意妄为做出的决定的无辜牺牲品,乃至在去年年初之时在我无任何错误的情况下———关于这一点你们可以做证———我几乎被迫穿上黑色服装。”
信后面又附加了几句更为放肆尖刻的话:“为了使人民彻底把我遗忘,人们一定会宣布我已不在人世,或者发布类似的奇谈怪论。请你们不要信以为真。感谢上帝和我的恩人(查理六世皇帝),我还活着,而且生活在安全的地方。我写这封信是为了批驳任何有关我的问题的相反意见。”
彼得拿到信,一种狂烈的欣喜之感涌上心头。这时,已精疲力尽和感到轻松愉快的叶芙罗辛娜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交代的事了。沙皇对她犹如压榨柠檬一样榨取情况,然后命人用小船送回古堡。
过了不久,他又下令将儿子关进古堡。直到这时,阿列克谢尚未见到自己的情妇。
一日,他从牢房被带到彼得豪夫。
他从四壁潮湿的牢房来到以“我的快乐”命名的水边别墅。他父亲正在那里等候他。但阿列克谢没有更多地去看他。一个他所熟悉的人影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沙皇的身边站着叶夫罗辛娜。
她已然没有孕妇大肚子的体型了。她的面孔也变了,既苍白又冷酷,带着执拗的神情。在这副怀有敌意面孔的上面飘拂着如地狱火焰一样红色的头发。
皇太子想扑到她身边,但遭到了卫兵的阻拦。从她开头的几句话,他便明白叶夫罗辛娜背叛了他。每当他想插话为自己辩解时,她便冷冰冰地进行反驳。他已然被他所寄予全部希望的人抛弃了,于是他彻底垮下去了。
如果当初他还有求生的愿望,那也只是因为他爱叶芙罗辛娜。现在再挣扎还有什么意义呢? 大家愿意怎样处置他就怎样处置吧。
灰心丧气和精疲力尽的阿列克谢看穿了一切,他用书面声明对每一条罪行都供认不讳。
5 月26 日,在托尔斯泰和布图尔林的推动下,他给父亲写了一封致命的短信,他写道:
“在前次对我的审讯中,我承认,如果叛乱分子要求我当他们的首领,我会在任何时候(甚至你还在世的时候)和他们同流合污。”
彼得发表新的公告,揭露儿子的可耻行径。
又经过几次审讯,阿列克谢又进一步揭发了几个朋友,其中包括他的忏悔神甫伊纳切夫。他们被施以鞭刑和吊刑,最后都承认自己盼望沙皇死去。后来他们个个被斩首。
彼得恨不得能钻到所有臣民的脑袋里,搜寻他们的颠覆性的思想活动。他似乎感到,叛国分子已充斥整个俄国。甚至最诚挚的笑脸也引起他的疑心。他既然已经在开杀戒,便只能在凶残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他整日醉心于进行审问和施用酷型,嗜血的欲望使他无法停下来。如何把事情告一段落呢? 尸体已然堆积如山,以谁来告终呢?
汉诺威外交代表魏伯在一份报告中写道:“在这国度里,总有一天,一切将以一场不可收拾的大难而结束。数以百万计的人,对天起誓反对沙皇。由于普遍存在着怨恨情绪,只需要一把火,便足以燃起熊熊的烈焰。人们所盼望的是出现一个带头人。”
难道这带头人是皇太子?
沙皇想:是的,阿列克谢使俄国病魔缠身。必须挖掉这腐朽的病根。
用修道院的办法? 还是用致死的办法? 彼得踌躇不决。
1718 年6 月13 日,他与信给东正教各大主教、总主教和主教,就应如何惩处皇太子问题征求他们的意见。信中说:“尽管他隐瞒了最重要的事实,即他计划举行叛乱来反对我们———他的父亲和君王,我们永远不会忘怀圣经‘申明记’第十七章的告诫,并遵照这一告诫,特在这里向上征询教会的意见。我们希望你们列位传授主意的大主教和主教们,能在圣书中找到适合于我们的儿子的惩罚办法,因为他干出了无异于押沙龙的十恶不赦的坏事……然而,请你们给我们以书面答复,由你们亲手署名。到那时,我们将可以问心无愧地就这件事做出决定。我们完全信赖你们,把你们作为基督戒律的名符其实的维护者,基督徒的忠实可靠的爱护人,因而我恳请你们,要象上帝的法庭一样,以你们神圣的职责来行事,既不弄虚做假,也不感情用事。”
这些高级神职人员举行的会议,采取了谨慎从事的态度,在回复沙皇的信时,既举出“旧约”中的九个例子,说父亲可以用最严厉的办法惩处儿子;又举出“新约”中的七个宽大为怀的例子。
其结论是完全服从政权的决定。他们写道:“如何处理这件事,完全超出了我们的权限,因为对主宰我们命运的人,怎能由我们来做出评判? 这正如同人们的四肢是不能向头发出指示一样。此外,精神领域的判决只能解决精神领域的问题,而不能解决肉体的问题。教会无权使用屠刀,它只能对灵魂进行裁判……我们以最卑贱的态度把这些考虑呈递最崇高的君王,我们想,最崇高的君王一定会根据上帝的旨意做出他认为最恰当的判决。如果最崇高的君王希望根据罪人的错误来加以惩处,那么,有“旧约”的例子作为榜样。如果崇高的君王想对他赦兔,那么,有基督作为效法的榜样,基督曾欢迎回头的浪子,曾释放被判处用乱石击毙的奸妇,让她获得自由,他宽大为怀,要求人们为补过而牺牲自己。
总之,沙皇的决心取决于基督的意志。请沙皇按基督指出的方向去行事吧。”
彼得看了这文件,感到内心一阵异乎寻常的空虚,好象他突然失去了主心骨。教会的权威被他搞垮了,他再也无法指望得到教会的帮助。
整个民族在战栗、在逃避,他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尽管如此,他不肯———也许是因为惧怕上帝的缘故。不能由他来判决自己的儿子,应该由最高法庭来做这项判决。
他在大臣、参议员、官员、贵族、将领和下级军官中挑选了一些人组成最高特别法院,总共127 人。
特别法庭在参议院的接见大厅举行了会议,沙皇亲临坐镇。皇宫四周边缘地区布满钉着长尖头钉的横木樽杆,由部队防守。
在这过程中,皇太子被转移到一个堡垒的黑牢。为了方便起见,在毗邻的房间里布置一整套刑具。
1718 年6 月17 日,囚犯第一次出庭,经过审讯,人们认为他的回答是不够充分的,便决定对他进行刑讯。两天后,他被带至刑室,被吊起来,脚不沾地,由被翻转而脱臼的双臂支撑身体的全部重量。他边受酷刑,边遭到二十五次鞭苔,后背的肌肉在抽打之下出现了一道一道的深沟。他疼得大声嚎叫,抽抽嗒嗒地重申了自己的供词。
彼得目睹着刑讯,血的腥味使他陶醉。
当刽子手向他投递询问的目光时,他的回答是:“继续!”
但是,根据医生的意见,刑讯不得不停止。
阿列克谢这时血肉模糊,奄奄一息,口吐白沫,牙齿打战。
他被抬走了,由人给他医治创伤,还给了他三天的休息时间。
6 月22 日,担任预审法官的托尔斯泰到牢房向阿列克谢建议,为了打动父亲的心,他应卑躬屈膝地书面写出其错误的全面情况。
于是皇太子用发痛的右手提笔写了下面的交待:“我之所以违抗父命,是因为我自幼和母亲及姐妹们生活在一起,自幼学的尽是不正经的歪门邪道,而且我天生下来便爱好这些东西……父亲希望我能学会作为君王之子所应该掌握的一切知识,他命令我学习我所憎恶的德语和其他科学。
父亲时常出征打仗,而切斯基和纳雷什金虽看到我除笃信宗教,喜欢同神甫及修士们聊天并和他们一起酗酒之外,别无其他的兴趣,对我毫不加管束;相反他们鼓励我这样做,而且还陪伴我去这样做……于是,他们使我逐渐脱离了父亲。我发展到痛恨父亲所从事的一切军事活动。而且不仅如此,甚至还痛恨我父亲本人……如果,我为了达到登基王位的目的,竟采用了与服从父命背道而驰的其他途径,那是因为,我显然已离开正道,坚决不跟随父亲的足迹。因而,我想要继位,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象我所做的那样,力图寻求外国援助。如果皇帝履行诺言,交给我一支军队以便用来篡夺王位,我是不会拒绝的。如果皇帝想得到一些俄国士兵,以便攻打任何敌人,或者如果他需要一大笔钱,我是会全部答应他的。我甚至会向他的廷臣和将领们馈赠厚礼。至于他交给我用来抢夺俄国王冠的队伍,我会由我个人全部承担他们所需的给养。总之,一句话,为了满足我的愿望,我是在所不惜的。”
阿列克谢在署名之后,又恐怖地想到,他为了讨好沙皇,对自己的行为大肆诋毁,是否反而落入了圈套?
他想收回他所写的一切,然而已经迟了。托尔斯泰拿起槁件走了。
6 月24 日,在刑讯室里,当着沙皇的面再次进行了审问。
阿列克谢又受到15 次鞭苔,在他的后背前次受刑的伤痕上,又加上了新的伤痕。但是毫无结果。
皇太子说不出话了。医生怕他会死去。人们从吊刑架上把他放下来。次日,特别法庭召集会议。127 名法官得知沙皇期待他们做出什么样的判决。他们中间无人想提供可以减轻被告人罪状的任何情节,以免冒犯沙皇。
大家一致做决定,判决书由大家署名,其中包括缅希科夫、大元帅普拉辛、格罗万首相、副首相沙菲洛夫、彼德·托尔斯泰、布图尔林……国家的知名之士都签了字。
判决书如下:
“1718 年6 月24 日……我们在此落款署名的大臣、参议员、公务员、军人和民政人员在圣彼得堡参议院大厅开会之后,经慎重考虑并在基督教义的启发下,参照“新约”和“旧约”、圣经和圣徒全书的神圣戒律,遵循教皇和教会主教们的正典和教规,并参考罗马、希腊法典和其他天主教国君的法律以及俄国的法律,全体一致和毫无异议地决定,阿列克谢皇太子作为陛下的儿子和臣民,由于错误地反叛其国君和父亲应被判处死刑。”
现在,轮到彼得做出决定:是缓刑呢? 还是让刽子手完成其使命呢?
叶卡捷琳娜建议丈夫饶恕其罪过。她说:“你就做个好人吧,他的死会给你和你的后代带来不幸的。”他的顾问都闭口不言,他们不愿在任何问题上冒犯彼得。
整个俄国都屏住了气,突然一声霹雳:传来了阿列克谢于6 月26 日在牢房里死去的消息。
第二天,彼得发表了关于皇太子身亡的报告,报告中说:“在发布法庭对朕的儿子的判决之后,朕作为他的父亲,一方面产生了天生的慈悲之心,另一方面又为如何保障帝国的和平而操心。对这样一件既痛苦而又严重的案情,朕一直未能做出决定。然而,万能的上帝以其善良的意志,终于使朕摆脱了彷徨难定的处境,拯救了朕的王室和国家,使之免遭任何危险和凌辱。万能的上帝于昨日6 月26 日,结束了阿列克谢皇太子的生命。他在听到宣判死刑以及宣读他反对国家的罪行之后,患了重病。疾病的起因系中风症。当他清醒过来后,他进行了忏悔,并以基督教的方式举行了最后圣事。他要求朕去看望他,朕照办了,朕没有去考虑他对朕犯下的罪行,在全体大臣们的陪同下去看望了他。他诚恳地承认了对朕犯下的罪行,痛心地大哭不已,因而获得了朕作为他的父亲和君王对他的宽恕。就这样,他于6 月26 日下午六时象基督徒一样死去。”
因中风而死的说法是骗不了任何人的。
在人民中间,在皇宫,特别是在外交使团中,各种各样的传说不胫而走。
皇帝的外交代表普莱耶写道,皇太子是在监狱中被利剑或斧子砍下了头的。
荷兰外交代表向荷兰国会报告说,这位不幸的人的血管被柳叶刀切开流血致死。
叶卡捷琳娜的女侍宫安娜·克拉莫硬说皇太子根据父王的命令,被割断咽喉,她还亲自把头和躯体缝合在一起,然后用长领带掩盖了缝合的伤痕。
彼得-亨利-布鲁斯倾向于是中毒身亡。
其他的人,其中有鲁勉采夫,则认为他系被勒死,或用坐垫闷死。
萨克森领事馆参赞勒富尔提出,6 月26 日,在宣判之后,阿列克谢又遭到鞭刑,而且很可能是由其父亲亲自动手鞭打。
阿列克谢在百般痛苦之中咽了气。这说法得到了圣彼得城防报的证实,据该报的报道,6 月26 日又进行了一次刑讯。“这次有沙皇参加的刑讯,自上午8 时一直持续到11 时,下午6时皇太子即身亡。”所以可以得到这样的结论,即皇太子在被宣判之后,又经历了最后一次刑罚,已然筋疲力竭的皇太子很可能是在进行放血时断气的。
他父亲是否亲自对他动了手? 有可能,先是木棍,然后用鞭刑。沙皇对刽子手的行业是不嫌弃的,也许他在阿列克谢的尸体面前想到了伊凡大帝———1581 年,伊凡大帝在一怒之下用权杖的铁制尖头将长子打死。为了赎罪,伊凡大帝便沉没在祈祷和苦修之中。然后,彼得却不是这种情况。
在阿列克谢死去的翌日,他在圣彼得堡庆祝了波尔塔瓦大捷九周年纪念日。
城堡上升起了以双头鹰为图案的黄色大旗。在三圣教堂唱了感恩赞美诗,礼炮隆隆作响,钟声愉快地回**着。晚间,在夏宫的长廊里维纳斯女神的雕像下,摆开了盛大宴席。乐队在演奏着轻松的音乐,天上布满烟火四下飞溅的火花。
格罗万首相在答复外交使团提出的应如何戴孝的问题时,表示没有必要带孝,“因为皇太子是带罪而死的”。
在晚宴中,叶卡捷琳娜看来还有些神情恍惚的话,沙皇却精神十分饱满。缅希科夫的秘书证实:“在晚饭之后,大家走进陛下的花园,痛痛快快地大玩了一阵。”
这期间在古堡里,人们洗涤了皇太子的尸体,给他穿上了衣裳,然后入殓。6 月28 日清晨。棺木被抬到三圣教堂。人民因惊异而哑然无声地从遗体前走过。
6 月29 日是沙皇的父名节。又是一场欢庆:做弥撒、鸣礼炮、排钟齐呜以及有音乐伴奏的晚宴。到了晚间,在海军部前为一艘三桅舰举行了下水典礼。然后大家上船,象往常一样,又是一阵狂饮,频频的笑声以及祝酒和欢呼声。
6 月30 日,星期一,举行了阿列克谢的葬礼。
出席的有沙皇、皇臣、大臣、参议员和军政界的达官贵人。
大批人群因未能挤进面积不大的教堂,都云集在教堂的外面。
用黑丝绒镶边的棺木安放在高处的灵柩台上,上首悬挂着白织锦缎的华盖。周围是守灵的卫队,手持出鞘的剑。高级神职人员都以庄严肃穆的表情主持着宗教仪式。在穿着华贵的信徒中间,大多数人在昨日纵酒作乐之后,尚未清醒过来。
在宗教仪式后,沙皇上了灵柩台的台阶,走到棺木前,弯身亲吻了儿子的冰冷的嘴唇。当他直起身来时,面孔出现了仁慈的表情,眼睛充满了泪水。
尽管如此,他对自己做出的决定毫无悔恨之意。这次,邪恶已经根除,对于这一点,他深信不疑。
奸诈狡猾的托尔斯泰被加封为伯爵;鲁勉采夫晋升为上校,又封赠二千农奴;叶芙罗辛娜则得到了阿列克谢的一些遗物,作为出卖他的报偿。她从古堡垒中被释放后,得到沙皇和皇后两位陛下的赏识,后来嫁给了圣彼得堡城防部队的一名军官,和他度过了三十年的富裕和谐的生活。
1718 年底,彼得由于坚信自己在处理这次复杂曲折的案情中选择了最合理的解决办法,竟命人铸造一枚以王冠为图案的纪念章,王冠周围是光芒四射的太阳,旁边雕着如下字样:“地平线上已然碧空万里。”
但是,外国使节并不是这样看的。汉诺威代办魏伯对形势进行了尖锐的分析:
“不论君王如何爱自己的臣民,但是他总是孤军作战……在他的光辉业绩中,他所从事的改革都是在俄国百姓极不情愿的情况下进行的,他们完全是为了服从国君才照办的。
不眠的夜晚和对国家前途的担心,使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人都盼望沙皇的生命屈指可数,帝国回复到原来的状况……圣彼得堡、舰队、大海、德国式的服装和剃胡子的理发师、所有异邦的习俗和外国的语言———这一切的一切对大多数人来说,犹如一场恶梦。被迫迁居圣彼得堡的人们,象向往天空一样,向往着自己的祖国,他们唯一希望的是回到古老泥泞的俄罗斯……沙皇对这种抵制情绪很敏感,因而,当他看到皇太子不是沿着自己的足迹前进,而是走先祖的老路时,他便对皇太子采取无比残酷的措施,这又何足为奇呢? 当时,在世人看来,他的残酷行为既不符合正度,也不符合国际公法;但是有那么一些能坚持做出健康判断的人,则开始认为沙皇此举是有其正当原因的。”
魏伯在报告的后一部分用密码写道:“在这个国度里,结局将是极端可怕的,因为,数以百万计的人已经怨气冲天,每一个人心中都埋藏着愤怒的火焰,只待有适当的风向和领头人,便会燃起熊熊烈火。”
在案件结束几个月之后,彼得为了自我辩解———似乎他已得悉上述一段文字的内容———曾对贵族们说:“你们看到我惩处一个虚伪和心怀叵测到难以想象程度的不孝之子的罪行……我希望,通过此举,我能使我所从事的庞大事业———也就是使俄罗斯民族永世强大和威震天下以及我属下各个地区繁荣昌盛的庞大事业得到保证。
这一事业不仅消耗了我的大部分精力,而且也消耗了我属下臣民们的大量血汗和金钱,而如果我不按我的方式进行清理和整顿,则这庞大的事业就会在我死去的当年遭到颠覆。”
在人民当中,阿列克谢是作为神圣俄罗斯的象征而被人们怀念。
然而,他现在是否真的死了? 人们的窃窃私语,说他没有死。
不久之后,在全国几乎各个地方都出现了冒充的阿列克谢。五年之内就出现了五起。但是彼得对此毫不在意。
反对派失去了自己的首领。沙皇要回过头再完成自己肩负的真正使命:把俄国的疆界向外推进,教育俄国的臣民,使俄国成为强盛的国家。
对外是利剑,对内是大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