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您正是那位霍恩将军的夫人,他居然受了俄罗斯人的骗,如同市集上的一个傻瓜?’ 最后, 我们那唯一的希望———施利本巴赫将军,因为要支援我们,在文登阵亡了,您居然若无其事地坐在那儿,不动声色地啃着羊骨头,倒象眼下您是一生当中最幸福的日子似的。不,我已经受够了! 您一定得让我带着孩子回到斯德哥尔摩皇上的朝廷里去。”
“晚了,夫人,太晚了,”霍恩说道。“我们已经被严严实实地关在纳尔瓦,好象被关在捕鼠机里一样。”
他的副官比斯特列姆的马刺在门外铮铮地响着,已经有一会儿了。
比斯特列姆手里拿着将军的宝剑和头盔,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阁下,俄罗斯营地上突然行动起来了,什么用意我们还猜不透……”
霍恩将军又一次穿过市集广场,广场上挤满了人群。
千真万确———俄军营地上果然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故:沿着紧紧地箍住城市的整个半圆形的围城工事,军队排成了两行。一阵尘烟从东边疾卷而来。起初,只看得清骑在矮小的马上驰骋的龙骑兵。跟他们隔开一段路,沙皇和缅希科夫在后面赶着。骑兵连的马蹄扬起来的滚滚黄尘,那么浓密。
沙皇和缅希科夫后面,士兵们在驰骋,高举着18 面黄绸旗幡。在这些旗幡的褶曲里,18 只愤怒地张开爪子的皇狮在弯弯曲曲地蠕动……
骑兵连、沙皇、缅希科夫、瑞典人的旗幡,一一从全部围城军队旁边闪过去,围城军士兵扯开粗野的嗓门呐喊道:“乌拉一拉一拉! 胜利!”俄军军营里一片欢欣鼓舞。
从“光荣号”棱堡看得很清楚,沙皇的营帐周围大炮正在发射,根据礼炮的齐发次数可以推算出已经干过几杯庆功酒了。
霍恩将军摸透了俄罗斯人那种爱吹嘘的脾气,料定他们会派来一个使节,带着骄傲的口信。
这样的事果然发生了。从沙皇的营帐里忽然涌出来约莫40 个人,挥动着没柄大酒杯和有柄大酒杯,其中有一个人跳上了马,向着“光荣号”棱堡疾驰而来,后面紧赶着一号手。
“口令! 口令!”使节嚷道。“跟你们说话的是普列奥布拉任斯科耶团的卡尔波夫中校!” 他已经喝醉了酒,满脸通红,鬈发给风吹乱了。霍恩将军从城楼上弯下身子,答道:“说吧,我听着。我杀死你,我们反正总来得及。”
“我是来通知你们,”中校嚷道,往后仰着那得意的脑袋。
“上星期五,上帝保佑,尤其里耶夫城已经由舍列梅季耶夫元帅动了刀兵,攻下来了。我们体念司令官的苦苦哀求,也为了他们的英勇抵抗,军官们都准许保留他们的宝剑,三分之一的士兵准许保留他们那没有弹药的火枪。”
比斯特列姆大声地翻译着,站在霍恩背后的军官们愤慨地交换着眼色,他们当中有一个忘乎所以地嚷道:“他是在胡扯,那只俄罗斯狗!”卡尔波夫中校张开手抡了一抡,指着远处一所营帐,人们仍然抓着大酒杯站在那里:“瑞典先生们,这样的和平不是要比施利谢尔堡、尼恩尚茨和尤里耶夫的丢人的战斗好得多吗? ……正是为了这个缘故,总司令奥吉尔维元帅建议你们采取体面的和平方式把纳尔瓦交出来。马上派使节到我们营里去谈判。酒杯已经斟满,礼炮都已经把火药装好了。”
霍恩将军低沉的嗓音答道:
“不! 我要战斗!”脸上血色全无,青筋暴突的手兀自在哆嗦。“滚开! 过三分钟,我要下令开枪了。”
卡尔波夫举起宝剑向他敬了个礼,朝号手嚷道:“走吧!”
可他自己并没有驰开,却拨转那匹腾跳着的牲口,往城楼的另一边赶去。只见军官们奔向雉堞,于是他朝他们喝道:“你们当中,哪一个粗野的浑蛋在骂我,说我这个俄罗斯军官胡扯? 翻译官,赶快把这句话翻译出来! 来,要是你有种,你到田野上来,咱们一个对一个的来较量一下!”
军官们都嚷嚷起来了。有一个胖大个儿,脸色涨得发紫,一面抡起拳头,一面在摆脱那想拉住他的伙伴。卡尔波夫被子弹的射击和嘶啸追逐着,伏在马脖子上,从城楼前面飞也似地驰开。走了大约两百步远近,他又停下来,一忽儿撞着马肚子,一忽儿勒住马僵绳,等待他的敌手。
没大一会儿,城门的铰链嘎嘎地响了,吊桥放下来,那个胖大个儿军官穿过田野,对着卡尔波夫拍马驰来。
他身材比卡尔波夫高,坐骑也比卡尔波夫的大,瑞典宝剑又比俄罗斯宝剑长两俄尺。为了决斗,他还穿着铁护胸,而卡尔波夫却敞开着长襟衣,下面的花边在临风飘拂。
按照习惯,双方在交手以前,先来一番咒骂,一个人用严酷的诅咒恶狠狠地乱骂,另一个人用莫斯科那种狠亵的辱骂连珠炮似地猛轰。……
随后两个人从鞍带皮套里拔出手枪,用马刺往马肚子上一刺,各自朝对方飞驰。他们同时发了一枪。那瑞典人把宝剑远远地伸出在前面。卡尔波夫按鞑靼人的方式从对方的马鼻子底下闪开,绕着他蹦跳,又发了一枪。瑞典人碰响着牙齿,嘀咕着,重新扑过来,势头十分凶猛,卡尔波夫用自己的坐椅挡住,才算把一条性命保住了,而敌人的宝剑已经深深地刺进了牲口的颈脖。……
“哎呀,这一下我的马可完蛋了,”他暗自寻思。“没有了马,我就支持不住啦。……”可是那瑞典人,仿佛昏昏欲睡一般,把剑柄一松,身子晃了一晃,用左手去摸索皮套里的手枪。
卡尔波夫从跌倒的马背上跳下来,把宝剑往他护胸底下的腰里戳了好几下,随后屏住呼吸,望着他,只见他在马鞍里越晃越厉害……“那魔鬼,身体倒结实,还不肯死呐!”
黑夜的阴影笼罩着田野,露水降落,射击早已停止了,军厨的火堆在冒烟,凡是有生命的东西都已经安顿下来歇息,可是俄罗斯营地上却并不曾安静。在西边的尽头,那儿桥已经架好了,移动着越来越多的火光,传过来发施号令的吆喝和嗓音凄切的呼吼:“呜一呜一鸣一嘻! ……”篝火、火把和提灯的亮光远远地投掷在纳罗瓦河的右岸,一直到伊丹戈罗德的城脚下,而这些固定的或是移动的火光一下子变得比8 月天那壮丽的群星都更稠密了。
到了拂晓,从纳尔瓦城楼上可以望见许多巨大的攻城炮和臼炮,由犍牛挽着,仍然在亚姆戈罗德大道上移动。有的穿过桥去,但是大部分却转了个弯,在右岸人头攒动的部队中间停下来了。
那天早晨,霍恩将军驰进旧城,到了“荣誉号”棱堡。他爬上一座高高的三角堡,这堡子用砖头砌成,被认为是攻不破的。他一点不难理解彼得沙皇的计划和自己的错误。
俄罗斯人又一次用巧计胜过了他,尽管他年纪大,经验多。他没有注意到防御方面两个最薄弱的地方:一个是被认为攻不破的“荣誉号”棱堡,这棱堡其实要不了几天就会被俄军新式攻城炮摧毁;一个是坐落在河边挡住城市的“胜利号”
棱堡,这棱堡也用砖头修建,还是伊凡雷帝时代的遗物,年代十分久远。
两个月来,俄罗斯人一直在声东击西,佯装准备突击那座新城的坚固工事,可就在那个时候,他们明明已经在作着从这边进攻的准备。
霍恩将军望着成千个俄罗斯士兵在挖掘泥土,部署攻城炮垒。来对付保卫渡口的“荣誉号”、“胜利号”棱堡和伊凡戈罗德。俄罗斯人准备用浮桥渡河,发动攻击呢。
“很好,一切都很清楚,愚蠢的玩笑快要开完啦。我们一定要战斗!”霍恩自语道,顺着三角堡踱来踱去,脚步更轻快了。“从我们这方面来说,我们要用瑞典人的英雄气概来对付他们。”
“这儿将要成为地狱了!”
“就在这儿,我们要承受俄罗斯人的炮弹! 俄罗斯人在加紧干,我们也应当加紧干。我命令你们,把城里凡是能够使铲子的人统统召集来。如果城墙坍了,我们要在堑壕中作战,要在街头作战。我决不把纳尔瓦交给俄罗斯人!”
奥吉尔维元帅走进了营帐。
他戴着一顶黄蜡蜡的假发,穿着一件白闪闪的军服,登着一双柔软的骑兵长靴。他一只手举起帽子,另一只手扬起手杖,鞠了一躬,随后马上把身子挺直了。
彼得没有站起来,用叉开的手指指了指那把椅子:“坐下来。你好?”沙菲罗夫走拢去,带着和悦的微笑把这句话翻译了。
元帅神气十足,坐了下去,有点大模在样地伸开手脚,腆起了肚皮,把一只手搁在抓得很远的手杖上。他的脸黄澄澄、胖乎乎的,可又是阴沉沉的,嘴唇很薄,眼神很大胆。
“我已经看过你的计划书了,———写的还不错,很有道理,很有道理。”
彼得从桌子底下拿出一张城市地表图,把它展开。“只有一点我不同意:纳尔瓦应当在三天里头攻下来,而不是在三个月里!”
元帅那黄橙橙的脸拉长了,眼睛里露出愤怒的神色。
“嗯,嗯! 三天吗,这我是在气头上说的。还个价吧,那我们就讲定一星期。可是再多的时间,我是不给你的。”
彼得气呼呼地把地形图上那些小虫儿用手指掸掉了。
“炮垒的位置,你选择得很聪明。不过,请原谅,刚才我亲自下了命令;把所有部署在河对岸的炮垒统统都掉转方向,对准‘胜利号,和‘荣誉号’棱堡,因为霍恩将军的要害正是在那里。”
“陛下!”奥吉尔维情不自禁地叫道:“根据计划书,我们要从炮轰和突袭伊凡戈罗德开始呢……”
“那不需要。霍恩将军巴不得我们在伊凡戈罗德一直忙到秋天。我所规划的反支援,就是要把纳尔瓦攻下来,越快越好。……要从迅速中、而不是从谨慎中寻求胜利。你的作战部署计划书,是军事科学和亚里斯多德逻辑的十分聪慧的结晶。可是我马上需要纳尔瓦,正象一个饥饿的人马上需要一块面包一样。饥饿的人是不会等待的……”
奥吉尔维把绸手绢捂到脸上。他很难跟上这个年轻的野蛮人的推论,可是尊严又不容许他毫不争辩而表示同意。涔涔的汗珠把他的手绢都沾湿了。
“陛下,福星高照,幸运曾经使我在攻占11 座要塞和城市中得到了成功,”他说,把手绢放到帽子里。
“在突袭纳瓦的时候,德·沃班元帅拥抱我,把我称做他最得意的门生,我怀着谦恭的信心,坚决地认为只要稍微离开一点我的推论,就会导致陷于毁灭的后果。是的,陛下,我把围攻的时间拉长了,可那仅仅因为考虑到俄罗斯士兵眼下还不能算是士兵,而只能是拿着火枪的农民。他们还一点没有秩序和纪律的观念。你还得在他们背上敲断好几根棍子,才能使他们不假思索地服从。那时候我可以相信,只要我的权杖一挥,他们就会拿起云梯,冒着弹雨到城墙上去。”
奥吉尔维得意洋洋地听着自己的话,沙菲罗夫把他那些烦琐冗长的、学究式的词句译成了词通理达的俄罗斯话。奥吉尔维把话说完以后,便望着彼得,随后与他的气派毫不相称,忽然很快地把腿缩在椅子底下,把肚子凹进去,把抓着手仗的手垂下来。彼得的脸很吓人,颈脖似乎伸到了两倍于原来的长度,紧闭着的嘴的两边突出两个样子凶悍的疙瘩,从两只睁得很大的眼睛里复仇女神仿佛随时都会跳出来似的。
他喘着粗气。从短短的视管里伸出来一只青筋嶙嶙的大手,搁在死了的长脚蚊中间,在胡**索:结果摸索到了一支鹅毛笔,便把它折断了……。
“原来是那样吗? 原来是那样吗:俄罗斯士兵是拿着火枪的农民!”他喉咙尖尖地说。
“那我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好嘛。俄罗斯农民既聪明,又机智,又勇敢。一旦拿起枪,就会使敌人心惊胆战,……你总不能因为这样而用棍子来打啊! 你说他们不懂得秩序? 他们懂得! 如果他们不懂,那也不是他们不好,而他们的军官不好。再说,如果我的士兵需要用棍子打的时候,我会去打他们,也轮不到你去打。”
钱伯斯将军、列普宁将军和亚历山大·丹尼洛维奇·缅希科夫都走进营帐来了。他们从马卡罗无手里各人接过一杯酒,碰上什么地方就在什么地方坐了下来。
彼得一面不时地看一眼元帅那份给他批注过的手稿,一面用铅笔在地形上画着线条,做着记号(站在蜡烛前面,拂开那些小虫儿),向军事委员会成员们宣读作战部署计划书,在几小时之内,所有的部队、炮队和辎重车队都按着这个计划书行动起来了。
光着头的女人扑向霍恩将军的坐骑。她们抓住牲口的络头和脚蹬,揪住他的皮外衣的下摆。她们又干又瘦,给大火的烟熏得乌黑,瞪大了眼睛,嚷道:“把城市交出去,把城市交出去!”
脸色阴沉的胸甲骑兵———他的卫队,也同样给缠住了,没法儿挤到他那边去。……俄军大炮的吼声震撼着广场上的房屋,广场上满地都是烧焦的梁木和碎裂的瓦片。
这是炮轰的第7 天。
上一天,将军严词地拒绝了奥吉尔维元帅的合理而客气的建议———不要让城市经受袭击的恐怖和进攻部队的狂暴行为。将军却把元帅的信揉成一团,扔到来使的脸上,作为答复。这件事,全城人都知道了。
睁着一双象蒙上了白臀似的无神的眼睛,将军望着那些大叫大嚷的女人们的脸,他从剑鞘里抽出宝剑,用宝剑的平面敲打她们的脑袋,一面催马快走。
大家又嚷嚷起来了: “ 你杀吧, 杀吧! 踩死我们吧!
……”她们要把他拉下来,他在马鞍里摇晃着。
这时传来一阵人未听见过的巨大的响声,连他那颗铁似的心都发颤了。一大股黑里带黄的冒烟的火柱,从旧城的瓦房顶后面冲起来———火药库爆炸了。
古老的市政局那高高的塔楼倒塌了。
将军把抓在手里的宝剑横搁在马鞍上,朝“荣誉号”棱堡疾驰而去。从河对岸飞来的炮弹,画着陡峭的弧形,很快地显得越来越大,咝咝地落在正面临街的房顶上,滚到了弯弯曲曲的街头,旋转着,爆炸了。
“荣誉号”棱堡被尘土和烟雾笼罩起来了。将军可以辨别出一堆堆砖头,翻倒的大炮,翘起的马腿,以及朝着俄军方向的一个大缺口。城墙连基脚都崩坍了。
团长走过来,他脸上受了伤,浑身被尘土黏得灰蒙蒙的。
将军说道:“我命令,不要让敌人窜过来。”团长带着不知是责备的意味,还是讽刺的冷笑,瞅了他一眼。……将军转了个身,撞着马肚子,穿过狭窄的巷子,向“胜利号”棱堡驰去。
驰近棱堡,他就听到炮弹在呼呼地乱飞。俄军的大炮打得准极了。棱堡那一半已经倾记的墙壁鼓起来,抛上去,随后便颓然粉碎了。
缅希科夫杂在因格曼兰德团的身材矮小的射击兵中间,正在浮桥上跑着,抡起宝剑,放开嗓门呐喊。所有的士兵也都放开嗓门呐喊着。
从伊凡戈罗德的高高的城墙上,铁炮在向他们隆隆地猛轰,炮弹扑通扑通地掉在水里。
缅希科夫跑到左岸,跳下浮桥,回过头,跺着脚,摆动着斗篷的边缘。“前进,前进!”
“赶快啊,赶快! ……” 接着,他如同醉汉一般,破口大骂,所骂的话都是他当场想出来的。
在左岸,在河流与“胜利号”棱堡潮湿的要塞城墙之间的狭窄地带,过了浮桥的士兵挤在一小块地方,推推撞撞,把脚步放慢了。缅希科夫齐膝踩在水里跑着,追过了队伍:“鼓手们———前进啊! 军旗———前进啊!”
伊凡戈罗德的大炮这会儿隔河朝队伍轰着,有的炮弹落在岸边,把人们溅得浑身是水,有的炮弹撞在墙头,弹片把人们烫伤了,有的炮弹打在人们身上,发出一种轻微而黏稠的响声。
最先头的行列,跌绊着,举起手臂,早已爬过缺口里的瓦砾,到了顶上。从那些已经爬到顶上的行列中,发出来的喊声越来越响了。
第二支突击纵队打钱伯斯将军面前开拔过去。将军骑着高头大马穿着一副用砖灰擦亮的铜胸甲,一顶沉甸甸的头盔他却拿在手里,他嗓音嘶哑,表情全无,一遍又一遍他说着:“勇敢的俄罗斯人———前进啊! 勇敢的俄罗斯人———前进啊!”
纵队前列,穿过牧场向着“荣誉号”棱堡跑步前进的,是普列奥布拉任斯科耶团的一个营。
带这个营的是卡尔波夫上校。他知道自己这边的人和躲在缺口里的那些瑞典人都高高地扬起脑袋。他后面,四个鼓手正在打着军鼓,鼓声叫人心都碎了。卡尔波夫喝道:“把武器扔下,你们这批流氓! 投降! ……”他一手抓着宝剑,一手拿着手枪,迎着齐射的炮火跑去。
列普宁率领的第三支纵队带着攻城的云梯,扑过去袭击那座一半已经坍毁的“光荣号”棱堡。守军从城墙上发着急射炮火,扔下来石块和木头,还把一桶桶焦油烧着了,往攻城部队身上倾倒。
一个,又一个,接着又有好几个,被打伤和刺伤了,从云梯顶上摔下来。可是,士兵们还是密集地、凶悍地一窝蜂爬上去。瑞典人来不及倾倒那一桶桶烈焰腾腾的焦油———俄罗斯人早已爬上城墙了。
八、俄国人看到了海洋
彼得一直准备了四年,纳尔瓦如同一个封口的脓疮,使他苦恼,现在已经在三刻钟完成了。这是一件有欧洲意义的大事,彼得用突击把世界上最难以攻破的要塞之一拿下了。从此,俄国人可以自由地呼吸海洋的空气了。
伯爵夫人扑到窗前,———一匹一跛一瘸的马,一条腿折断了,拉着一辆装满各种东西的大车,几个背包裹的女人跟在后面跑着。“到城堡里去,到城堡里去! 去逃命啊!”她们这样嚷道。四个士兵抬着一副担架过去了。又是一副,又是一副抬过去,上面躺着脸如白蜡的伤兵。从一个很近很近的地方,传过来砸碎玻璃的哗哗声。
她看见霍恩将军在那广场的尽头,他摆动着胳膊,正在朝一个什么地方指着,胸甲骑兵打他面前沉甸甸地飞驰过去。
“卡尔! 卡尔!” 伯爵夫人跑到门廊里,开了靠街的门,“卡尔! 卡尔!”
士兵们把她包围住了,一面用手比画,一面激动地、愤怒他说着话。长久以来一直郁结在她心头的憎恨统统爆发出来了,———既是对她那个年老丈夫的愤恨,他把她的一生都毁了,又是对这些俄罗斯野蛮人的憎恨,他们给她带来了多少的苦难和恐惧。
她一把揪住那个士兵,把他拖出门廊,上气不接下气地、断断续续地说着话,一边还抓他的腮帮和眼睛,咬他,用膝盖撞他。
那个士兵痴痴迷迷地竭力抵御这个发疯似的女人。他们一起跌倒在一堆石头上,他的伙伴们看见一个女人竟会有这股子猛劲,都觉得很惊奇,于是动手拉开她,后来大家真的动怒了,索性扑到他们身上,将他们分开了。可是当他们让到一边的时候,伯爵夫人却已经脸朝下躺在地上,脑袋扭转着,脸色发青,难看极了。
有一个士兵把她的裙子拉好,免得让她的腿露在外面,另一个士兵怒气冲冲地转向那出现在门口的三个女孩子和一个男孩子。
那个男孩子一面跺脚,一面张大了嘴叫喊,可是既没有声音,也没有眼泪。那个士兵说:“去他妈的这些个小家伙! 咱们离开这儿吧,弟兄们!”
三刻钟工夫,一切都结束了。
俄罗斯人象一阵飓风似地冲进了广场和纳尔瓦旧城的街道。要把他们挡住或是后退已经不可能了。霍恩将军命令部队朝那分隔旧城和新城的土城退却。这座土城又高又宽,他指望沙皇彼得的部队在这陡峭的坡道上不得不好好付出一点血的代价。
将军骑着马,在刚刮起来的清风里,他那面个人的旗幡在高高的杆子上飘动。50 个胸甲骑兵,没精打采、一动不动地在他背后站成一个半圆形。
从这座高高的土城上,将军可以看到下面好几条街道。
他的部队本来应当顺着这些街道退却的,可是这时却连个人影儿也没有。
他望着,等着,咬着蹙皱的嘴唇。后来,在那远远的一头,先是在一条街上,随后又在另一条街上,可以看见一些细小的人形在跑着了。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在街上跑着。
一个没命地疾驰着的人出现了,到了土城脚下,下了马,用右手托着血污的左手,爬上了陡峭的坡道。这人是他的带官比斯特列姆,他既无宝剑,又无手枪,也没戴帽子,制服的下摆都已经给扯掉了。
“将军!”他朝他扬起那张疯狂的脸。“将军! 唉,天哪,我的天哪!”
“将军,我们的军队被包围了。俄罗斯人在逞凶肆虐。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屠杀。将军,赶快躲到城堡里去吧!
霍恩将军张皇失措了。这时他才明白远远地在街上跑着的到底是些什么人。
他一点主意也拿不出。连他那些胸甲骑兵的法利而惊慌的喊声也不能叫他的头脑清醒过来。
从左右两侧,顺着宽阔的土城,胡子拉碴的哥萨克人发出刺耳的吆喝,用足劲道拍马飞驰而来。他们舞弄着弯弯的军刀,瞄准了长长的火绳枪。
那些胸甲骑兵你看看我,我瞅瞅你,动手拔出宝剑,往地上一撂,从马背上爬下来。
兴奋得浑身发热的雷恩上校,第一个赶到了,一把抓住将军的马勒:“霍恩将军,您做了我的俘虏了!”
这时候,好比在梦里一样,将军举起那只抓着宝剑的手,于是雷恩上校为了要夺下他的宝剑,不得不用强力扳开他抓着剑柄的手指……
要不是奥吉尔维元帅在场,彼得早已冲到部队里去了。
他一直准备了四年,而且如同一个没有封口有脓疮,使他苦恼、叫他操心的事,他们已经在三刻钟里完成了。……可是他却不得不象按照欧洲习惯行事的合乎体统的君王那样行事。
彼得气概非凡地骑着一匹白马。他穿着一身普列奥布拉任斯科耶团的制服,围着一条围巾,戴着一顶崭新的、毛茸茸的三角帽,上面佩着一个帽徽,右手拿着一副望远镜,抵在腰里,———从这座土岗上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看的了,他脸上露出一副堂皇的威严神态。这是一件具有欧洲意义大事:用突击把世界上最难攻克的要塞之一拿下来,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啊。
不时有军官飞驰而来,彼得动了动下巴颏儿,朝奥吉尔维指了指,于是他们便向元帅报告作战的经过。多少街道和广场已经占领了。
俄军以密集队形挺进着,敌人到处都在狼狈地溃退。
后来,三个军官忽然从“光荣号”棱堡那砸碎的大门里出现,尽快地朝这边拍马赶来了。奥吉尔维举起一根手指,说道:
“啊! 好消息,我猜得到。”
首先赶到的是一个哥萨克少尉,他没等停步就从马背上飞下来,朝彼得皇上扬起他的黑胡子,大声吼道:“纳尔瓦司令官霍恩将军把宝剑交出来了。”
“好极了!”奥吉尔维扬声说道,随后伸出一只戴着白驼鹿皮手套的手,优雅地做了个邀请彼得的姿势:“陛下,请您移驾,城市已经是您的了……”
彼得急急地走进那座城堡的拱形的骑士厅。……他的个子仿佛比平时更高大了,脊背直挺挺的,他手里抓着一柄出鞘的宝剑。
他狂暴地瞪了下亚历山大·丹尼洛维奇,只见他铁胸甲上被子弹打成了许多凹痕,狭长的脸瘦伶伶的,头发被汗水沾得透湿,嘴唇都已经干裂了。彼得又望了下矮小的列普宁,只见他眯缝着眼和气地微笑着。随后他又看了下脸红红的雷恩上校,原来他已经抽空把一杯酒灌下肚了。最后,他瞅了下钱伯斯将军,瞧他那副欢乐劲儿,简直象这一天是他的生日。
“我要知道,”彼得向他们嚷道:“为什么旧城里屠杀至今还没停止? 为什么城里抢劫还在进行?”
他把抓着宝剑的手伸出来。“我打过我们的一个士兵。
他喝得醉醺醺的,拉着一个姑娘。”
他把宝剑往桌子上一搁。“炮兵中尉缅希科夫,我任命你担任这个城市的总督。给你一个小时,制止流血和抢劫。
这件事你要负责,不是用你的脊背,而是用你的脑袋。”
缅希科夫脸色刷地白了,他急忙走出去。
阿尼基塔·列普宁柔声细气他说:“事情是这样,敌人迟迟不肯求饶,因此我们的士兵就不容易约束,他们都愤怒极了。后来我派去几个军官,揪着他们的头发,才算把他们拉开了。至于抢劫,那是城里的居民自己干的。”
“把他们抓起来绞死,让别人有所恐惧!”
彼得往桌子边坐下去,可是马上又站起来。
奥吉尔维进来了,后面跟着两个士兵,还有一个军官带着霍恩将军。
屋子里静寂无声,只听见霍恩的星形马刺在慢慢地铮铮地响着。他朝沙皇彼得走拢去,昂着头,木钝钝的眼睛没有向他正视,歪着的嘴唇上挂着一抹苦笑。
大家都看见彼得的肩膀嫌恶的抽搐着。好半晌他不吱一声。弄得大家气都屏住了。
“你休想得到我的优待,”彼得说道,嗓音不大。
“你这个蠢材! 你这只老狼! 你这凶残顽固的家伙”
接着,他朝雷恩上校瞥了一眼。“把他带到监狱里去,叫他步行穿过全城,让他看看他亲手干下的惨事。”
1704 年7 月,彼得亲自参加了攻克多尔帕战斗。又过一个月,经过猛烈攻击,纳尔瓦城投降,城堡的指挥官霍恩将军亲自击鼓传递了投降的信号。
沙皇写道:
“四年前,由于上帝的旨意而使我们遭到惨败的同一个地方,在今天,上帝又使我们成为幸福的战胜者。我手持宝剑,仅用三刻钟的工夫,便攻下了这著名的城堡。”
其实,这次大捷主要是由于瑞典的主力部队正在波兰的领土上交战,守城的兵力太弱所致。
查理十二世在取得一个又一个胜利之后,迫使波兰国选斯坦尼斯拉夫·列申斯基为王。彼得为了支持仍自称拥有王位的奥古斯特二世,便转向波兰进军。
缅希科夫在卡里兹击败了瑞典军,俘获了近百名军官和二千名士兵。瑞典人在库尔兰德的全部哨所均先后落入俄国人手中。
但是,在这期间,奥古斯特二世被涌入撒克森的大批瑞典军吓破了胆,竟背叛了他对彼得所做的诺言,于1706 年9 月24 日在阿特兰施塔特和查理十二世签署了条件苛刻的和约。
根据这一和约,他放弃了波兰王冠,将王位让给斯坦尼斯拉夫;断绝了和俄国的同盟关系。
奥古斯特二世这一举动,使彼得失去了其最后的同盟者。
面对瑞典国王,他已然孤立无援了。
不论瑞典国王还是彼得,两人都同属一种执拗狂热的个性。所不同的是,彼得象火一样的热情,包含着无章法、粗暴和凭一时冲动而行事的特点。而查理十二世的热情却罩上了一层冷冰冰的外衣,是内在的、充满计谋的。
他在阿特兰施塔特的营地里,对前来为西班牙王位的继承权问题争取他的支持,或者至少是争取他的同情的英国和法国使节,采取了轻蔑的态度。德国的公使以敬重的态度前来征询他对查理曼帝国前途的看法,他却不予置理。
大家都在劝他转向西方。然而他却沉默不语,一言不发,毫不表露自己内心的打算。
正在这时,他从法国使者那里得悉,沙皇愿意进行谈判。
查理的回答是:他要求收回俄国征服的全部土地,其中包括涅瓦河沿岸地区以及在沼泽中建起的新的城镇圣彼得堡。
维也纳和伦敦想从中插手干预,却遭到他的坚决回击。
查理十二世的决心是不可动摇的———如果彼得想保留他所珍爱的圣彼得堡和邻近的沿海地带,就必须继续打仗。
其实,彼得从来没有真正相信会有什么局部的和平。他在等待着决定性的一战。在这期间,他加紧装配战舰,下令在俄国农民中间,每五人招募一名新兵。为了改进步兵的武器,他采用了沃邦元帅于1703 年在法国推广的刺刀;此外,他在欧洲第一个创建了炮兵中的骑兵部队。他对弹道学的兴趣,使他把大炮的制造技艺推向新的高度。
他的顾问维尼尤斯到了乌拉尔和西伯利亚,发现那里有各种各样的矿藏,据他说,这些矿藏“甚至到了世界的末日也是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
在莫斯科,人们普遍不满。1705 年,在阿斯特拉罕爆发了矛头指向富豪和外国人的叛乱。叛乱得到射击军的支持,但终于被正规军平息。300 名为首分子被处死,4000 名参加叛乱的人被强行征入军队。
1706 年1 月,查理十二世离开华沙,率领8 万人马,在格罗德诺城下击溃了5 万名俄军。在弗朗施塔特,俄军和萨克森军队再次被击败。彼得在给格罗万的信中写道:“我给了波兰国王许多钱,换回的却只有灾祸。”
为了取得最后的胜利,人们付出了血和汗,也付出了钱财。国家90%以上的资金用于军队。邮政、捕鱼业、盐、烟、沥青、白垩、车用润滑油、鱼肝油、猪鬃等均由国家垄断;客栈的磨坊被课以重税;国家原来征用的横梁数增多了。
彼得还决定发行一种“信贷货币”,实际上是把现发行的硬币全部重新回笼铸造,在铸造的过程中减少其分量,从而立即获取了巨大的收益。
英国大使惠特沃斯写道:“沙俄的宫庭已经名符其实地变成了一所贸易机构。对沙皇来说,只要是为了支付战争所需的款项,他就不择手段。”
法国的使者贝藏瓦宣称:“由于瑞典人把打仗的艺术传授给了莫斯科人,使他们变得异常凶猛,因而对俄国的征讨将是一件很困难而又极为危险的事,更何况,这样幅员辽阔的国家是无法摧毁的。”
查理十二世终于开始行动了。
他这样写道:“我和我的军队已经结合在一起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生死与共。”1708 年6 月,他越过别列齐纳河,夺取了莫吉廖夫,直逼斯摩棱斯克,眼看就要到莫斯科。沙皇急忙下令加固首都防御工事。他早已做出回避战斗的决定,并且通过连续后退诱敌深入,边撤离边坚壁清野,直至俄国的心脏地区。
时间、空间、饥饿和严寒将是他的同盟者,哥萨克对瑞典军进行了突然袭击,杀死了几名士兵,随即又撤走,销声匿迹了。查理十二世的队伍一路进军,所看到的是被烧毁的村庄,空空****的仓库,被毁掉的田野,还有许多沙漠。彼得大帝的《日志》这样写道:
“瑞典国王一会儿往这个方向,一会儿又往那个方向,乱追赶俄国人。俄军一程接着一程地往后撤。一路上,他们把能找到的东西,除需要的带走外,一律付之一炬,使之不为敌人所用。右翼的一路瑞典军尚能找到一些食物,左翼的队伍顺着俄军撤退的足迹前进,一路上什么都没有了。”
由于饥饿和疾病的折磨,使查理十二世部队的人数迅速减少。
经过一场伤亡惨重的战斗———最后双方用刺刀和佩剑进行了肉搏战———瑞典人开始后退了。
本来国王一直等待着11000 人的援军外加7000 辆车的粮食、草料和弹药,然而他所看到的却是6000 名丢盔卸甲的败兵,他们把上了膛的大炮以及大批供养都丢给了敌人。撰写彼得《日志》的编辑这样写道:
“可以说,这是我们取得的第一个胜利,因为我们还从来没有用少于敌人的兵力来对付一支有素养的军队,并取得如此彻底的胜利。应该说,这是俄国军队今后接二连三取得成功的起点,第一次的尝试大大鼓舞了士气,使士兵充满信心。”
查理十二世刚刚摆脱沮丧情绪,又接到了来自英格里亚的坏消息———鲁厄贝克吃了败仗,损失了3000 人马和全部辎重。
于是,年轻的君王在绝望中做出最后决定:放弃斯摩棱斯克和莫斯科的进军,转向乌克兰,他希望能在那里富饶的土地上找到丰富的食物。
但他抵达乌克兰后,无比惊异地发现,蓬勃发展的农村已被俄军全部破坏,马泽帕这位叛逆的老首领也仅仅召集到2000 名哥萨克,而不是他原来许诺的4 万人。人民没有追随反叛的首领,他们另选了斯科罗帕茨基作首领,然后对瑞典入侵者开展了一场游击战。土耳其这时采取了回避的态度。
冬天来到了,天气异常寒冷,致使乌鸦都冻死在树枝上。
瑞典军队这时距斯德哥尔摩尚有1200 俄里,不可能得到援军的接应,也无法找到任何粮食。甚至那些个个都是屡建战功的英雄———也开始垂头丧气,并为前途而担忧。士兵们因饥饿而昏倒在地,马匹也因虚弱而死去;从一片白雪茫茫的薄雾中不时窜出来的哥萨克们,杀死拖在后面的队伍,拦截部队的车辆。
瑞典人当时有这样的说法:“我们有三名好医生:烧酒、大蒜和死亡。”
一支有光荣战史的庞大部队,很快减少到只剩下24000多人,个个都衣衫褴楼,神色慌张地踉跄前进,率领他们的那位极度狂热的君王,这时也狼狈不堪,和溃不成军的士兵毫无两样。
但是,查理要不惜任何代价地把队伍带到波尔塔瓦,他的最高目的是攻下此城,因为他认为,只要赶走了俄国人,他便可以缴获那里的粮食,然后准备再战,或许有获得成功的希望。
1709 年4 月,瑞典人到达了乌克兰心脏地区的波尔塔瓦。这古老城堡的防守工事很差,而且仅有6000 人的城防部队。查理十二世包围了该城,却没有攻打。
他的最英勇善战的将领们,甚至马泽帕也已然对形势失去了一切希望,他们劝说国王放弃围城,向后撤退。但是国王却固执己见。他说:“即使上帝派来天使劝我听从你们的意见,我也不会服从。”“除了打仗,国王毫无其他心思。他再也不听从人们讲的道理。他说话的口气,好象他所做的决定全是根据上帝的旨意……即使他手下只剩下1000 名士兵,他也会用来攻打对方整整的一个军。”
查理十二世被过去战场上轻而易举得来的胜利冲昏了头脑,他犯了轻敌的错误。对于彼得在自己周围建立起的新俄国,他完全采取不闻不问的态度。
然而在彼得这方面,由于有了过去惨痛的教训,对于是否最后出击仍举棋不定。因此在当时,俄国人只是一味地挖战壕,零星地开几炮,和对方进行一些无足轻重的小接触。
查理十二世在一次侦察中,右脚被一颗子弹击中。他骑在马上照常进行侦察,回到军营后,在下马时便昏倒在地上。
当外科医生们给他做手术时,他笑着说:“好啦,先生们! 只不过是脚……没有什么了不起!”但是,他由于身体极度虚弱,只得把指挥权交给雷恩斯克尔德将军。人们再一次劝他后撤。他不但再一次拒绝人们的建议,而且还决定在翌日,即1709 年6 月27 日拂晓发动攻势。
彼得已然得悉查理十二世受伤的消息,并把发动攻势的决定看成是天赐的吉兆。他对士兵们训话时指出:“决定祖国命运的时刻已经来到。你们大家应该为祖国着想,应该为祖国而战。至于彼得,请你们记住,只要他能看到俄国光荣和富强起来,他对自己的生命是在所不惜的。”
他对谢列米杰夫发出如下命令:“元帅先生,我把我的军队交付与你。希望你在指挥过程中严格遵守你收到的指示。
如出现意外情况,希望你能象一位能干有经验的将领一样行事,至于我本人,我的任务是从全局的角度进行督战,并且在出现危险的情况需要时进行干预。”
瑞典人发动进攻时,天色已亮。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不大的平原,一片沼泽地,战壕和多棱地堡。
俄军的中路由谢列米杰夫指挥,右翼由罗尼指挥,左翼由缅希科夫指挥,炮兵由布鲁斯指挥,沙皇本人则率领诺夫格罗德兵团第二营参加战斗。人们到处看到他,他两眼突出,嘴冒白沫,骑在阿拉伯种马上,来回奔驰在战场上,大声发出号令,对战士时而鼓励,时而咒骂。
难道这人竟是过去在危险面前退缩的那同一个人吗? 今天,他不仅迎着危险挺身而上,而且是哪儿有危险便专门往哪儿去。他的帽子被一颗子弹打穿;另一颗子弹正打在他的胸部,被胸前佩带的金制镶宝石的十字架奇迹般地挡住了;第三颗子弹打进马鞍的木头上。
查理十二世则因伤口未愈,用担架抬着观看战斗。单薄的担架被一颗爆炸的炮弹震坏了,人们用长矛搭了一个架子抬着他。后来,他又爬上马背观战。72 门俄国大炮轰击敌人的步兵队伍,并在其中打开了一个缺口。接着双方展开肉搏战和白刃战。瑞典军士兵们丢盔弃甲,往第聂怕河的方向逃窜。
过了两小时,查理十二世在大势所趋之下,自己也撤离了战场。夜幕已然降临瑞典军队的残兵败将所剩大约13000人,退到无法泅渡的第聂伯河边。查理十二世把指挥权交给罗文豪普特后,乘坐架在两只小船上的车子里渡了河,跟随他的只有几百名轻骑。其余的人在罗文豪普特签署了投降书后,全部当了俘虏。
查理走后,留下的人陷入一片混乱。被俘的人当中,有1名元帅,10 名少将,59 名参谋部的军官,1100 名其他兵种的军官;此外还包括皮伯首相、参议员、秘书、国王侍从、仆役、作家、厨师、医生、随军神父、药剂师……。
胜利的当晚,彼得举行盛宴进行庆祝。
席间,他邀请被俘的瑞典将领们。他面向他们,举起酒杯叫道:“我为教我们打胜仗的人们的健康举杯。”然后,他走向瑞典雷恩斯科尔德元帅,取下自己的宝剑赠送对方以表敬意。
各种奖赏随即接踵而来,谢列米杰夫被封赠了土地;缅希科夫升为第二元帅;罗尼被任命为总司令;格罗万被任命为首相,“小犹太人”沙菲洛夫为副首相。士兵们被授予纪念章。
在行赏时,彼得本人也未被人们遗忘。所有受他赏赐的军官都乞求他担任陆军少将和海军准将。在波尔塔瓦战役中,难道不是他比别人更多地显示出自己的才略和勇猛精神吗? 陛下同意了,于是所有将领、大臣和军官都纷纷前来祝贺,士兵们无不欢呼。
事情过后,军队拔营启程。
然而,查理十二世却以荒谬、近乎发疯的态度给姐姐写了这样的信:“一切都是非常顺利! 只是到了最后,由于特殊的偶然事故,才发生了意外:军队遭到了失败,然而我希望,在不久的将来,这失败会得到补偿。至于我本人,在战斗的前几天,我的脚受了伤,使我在一段时间里不能骑马;希望我不久即可以照常骑马……这是人们给予我的脚的一次小小的奖励。”
战胜的俄国军队带着大批俘虏,启程北上,回莫斯科。经过第一阶段的行军,彼得命令瑞典的两个兵种———一个骑兵,一个步兵———分别在他的面前进行一次操练演习,使他能就近观看瑞典人在战场上如何用兵。俘虏们听从他的命令照做了。彼得观后鼓掌称赞。
彼得派了谢列米杰夫去立沃尼亚围困里加;又派了缅希科夫去波兰,以便把斯坦尼斯拉夫赶下台,再次立奥古斯特二世为王。
1709 年12 月21 日,俄国军队凯旋回到莫斯科。
彼得和全体将领们以及两个近卫团,在军乐声中缓步前进,后面跟着的是不计其数的瑞典俘虏,300 面战旗和从敌人手里缴获的35 门大炮,为这隆重的游行队伍增添了欢乐的气氛。
群众沉浸在一派欢腾的景象之中。人们的嗓子都喊哑了。一些名豪、大族在家门口前向君王致意,敬酒。
彼得是从来不拒绝的。尽管喝的是烈性酒,但他的脚步依然很稳。路旁看热闹的人用手指着在战场上曾抬着查理十二世的破烂不堪的担架。
在队伍走过的大路上,架起了七道拱形的凯旋门。在其中一座门上,可以看到海格立斯(彼得一世)制伏牛诺(瑞典)的情景。在另一道门前,穿罗马式服装的儿童向沙皇奉献月桂树。
滑稽大王罗莫丹诺夫斯基身穿古代莫斯科王的怪装,高高地坐在宝座上,宫廷里的滑稽仆从们站立在两厢,成为这仪式的突出场面。彼得以谦虚的态度对他说道:“由于上帝的恩赐以及凯撤陛下的洪福,我和我的团在波尔塔瓦已然首战告捷。”
瑞典俘虏们看到这场面,吃惊得目瞪口呆。他们被搞糊涂了,不知到底谁是真正的沙皇,是这位穿粗料子衣服的普通士兵,还是那位由小丑簇拥的滑稽专制君王。
第二天,在克里姆林宫举行了感恩赞美诗的音乐会。沙皇夹杂在广大的信徒中间,高声地唱着,一句歌词也不遗漏。
为了参加这个仪式,他头上戴了临时从随身仆从头上摘下的旧假发。宗教仪式之后,又举行了盛大宴会。客人多得不计其数。
叶卡捷琳娜没有参加。她留在莫斯科近郊伊兹麦伊洛沃自己的房间时。她即将分娩。在每将举杯祝酒后,典礼官便到沙皇座位后面放一声枪,远处随即响起一阵礼炮。人们一个挨一个地并肩而坐,在大烛台的灯光照耀下,在嘈杂的人声中,不停地大吃大喝。
接着不断的爆炸声以及光芒四射的火花,使丹麦公使不得不承认,他从未见过如此辉煌的场面,“甚至在伦敦也未见过”。
仅仅两年的功夫,在纳尔瓦失败之后屡遭整个欧洲嘲笑的俄国,如今一跃而成为使人们担心不安的对象了。在随后几个月的时间里,各国的特使纷纷前来代表本国君王向彼得祝贺。英国的安娜·斯图亚特女王甚至称彼得为大帝。库尔兰德的大公腓特烈—威廉婚娶了沙皇的侄女安娜·伊凡诺夫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