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沙皇横刀夺爱姬
叶卡捷琳娜毫不畏惧地走到彼得的面前,抓起他的一只大手,吻了一吻,欢愉地瞧着沙皇的眼睛。
室外阴风怒吼,彼得说:“哎! 该睡了,叶卡捷琳娜,拿只蜡烛,给我照个路吧!” 他们共同渡过了一个缠绵的夜晚。
“为什么你不给我看看你的叶卡捷琳娜呢?”
“她害臊啊……她太喜欢我,太依恋我,连什么人都不愿意抬起眼睛去看一看了。简直叫我就想跟她结婚呢。”
“那你为什么没有结婚呢?”“哦,到底……”
缅希科夫蹲在壁炉旁边的打蜡地板上,扭转脸去,拨弄那些燃烧着的劈柴。
彼得一面抽烟,一面喝酒,还用餐巾抹着红通通的脸和湿滋滋的头发。
他刚从图拉视察了工厂回来,没到普列奥布拉任斯科耶去,却直接乘车赶到缅希科夫家来洗澡。他洗了三个小时的蒸气浴。穿上了阿列克萨什卡酒了香水的衬衫和绸长襟衣,让颈脖和胸脯都**在外面,他就坐下来吃晚饭了。他盘问缅希科夫种种琐碎的事情,笑着,随后突然问起叶卡捷琳娜。
“象我这般出身低微的人,彼得·阿列克谢耶维奇,娶一个女俘虏……我不知道,有人替我做媒,给我介绍阿夫多基娅·阿尔谢尼耶娃。那是一个古老的门第,家世可以追溯到金帐汗国。反正,她会使人家忘记我曾经叫卖过馅饼。外国人经常到我家里来,———他们首先要打听我的太太是谁,我的封号是什么。而我们那些屁股肥胖、出身高贵的大人们,又挺喜欢跟他们低声传些闲话,说道是你把我从街头捡来的。”
“说得对,”彼得说道,用餐巾抹了抹脸。他的眼睛炯炯地发着光。
“我只要有一个伯爵之类的封号就好了。”阿列克萨什卡把拨火钩一撂。
缅希科夫抓起一个酒杯,———这酒杯在他手里颤动。他坐下去,也没扬一扬眼睛。
“这件事不是我谈起的,是你谈起的,”彼得说道,“你去把她叫来吧。”
阿列克萨什卡的脸刷地白了。他用一个猛烈的动作站了起来,走出屋子去。
彼得坐在那里,摆动着一条腿。除了暴风雪在偌大的顶楼上呼吼,房子里一点声息也没有。
彼得谛听着,扬起了眼眉。他的那条腿如同发条似地一直在摆动。随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又急促,又愤怒。阿列克萨什卡回来了,他立定在门口,咬着嘴唇,说道:“她马上就来。”
彼得听到一双女性的轻盈的脚踩响着后跟,好象在房子的沉寂中无忧无虑地飞着的时候,他的耳朵就平伏下去了。
“进来,不要害怕”,阿列克萨什卡让叶卡捷琳娜走进了房门。从过廊的黑暗中走出来,对着蜡烛的亮光,她把眼睛微微地眯缝着。然后她仿佛询问一般瞅着阿列克萨什卡,她只有他肩膀那么高,有着一头乌黑的头发,两条灵活的眉毛。
她用那种轻盈的脚步,毫不畏怯地走到彼得面前,深深地行了个屈膝礼,抓起他一只搁在桌子上的大手,吻了一吻。
他感觉到她的嘴唇的温暖,感觉到她的又匀整又洁白的牙齿的冰凉。她把双手叉起来放在小小的白围裙里面,站在彼得的安乐椅前面。
那么轻盈地把她带到这儿来的一双脚,在裙子底下微微地叉开着。她开朗地、欢愉地直瞅着彼得的眼睛。
“坐下吧,叶卡捷琳娜。”
她回答时说的是俄罗斯话,语调支离破碎,可是嗓音却那么动听,竟使彼得马上感觉到炉火的灼热,腿也不再摆动了。
她答道:
“我就坐下来,谢谢您。”她马上往一张椅子的边上坐下了,一双手仍然交叠着放在围裙里面的肚子上。
“你会喝酒吗?”
“会喝,谢谢您。”
“俘虏生活你不觉得苦吗?”
“不苦,谢谢您!”
阿列克萨什卡愁眉苦脸地走到桌旁,为三个人斟了酒:“难道你只会翻来复去说这一句谢谢您,谢谢您吗? 跟我们讲些别的什么事吧。”
“我怎么能跟他讲呢,———他又不是一个平平常常的人。”
她从围裙里面抽出一只手来,抓起一杯酒,眼睛飞快地一瞟,对着彼得微笑:
“他自己知道要讲些什么事呢。”
彼得笑了起来。他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痛快地笑过了。
于是他开始盘问叶卡捷琳娜———生在哪里,住在哪里,怎么样被俘的? 回答的时候,她往椅子里头坐了坐,把一双**着的臂肘搁在桌布上。
深色的眼睛发着光,乌黑的鬈发梳成两条辫子搭在轻柔地呼吸着的胸脯上,如同丝绸一般耀眼。彼得仿佛觉得,她一定是用刚才跑上楼来的时候那种轻盈的脚步,经历了她短短一生当中的种种苦难的……。
阿列克萨什卡一杯又一杯地斟着酒。他往壁炉里添了些劈柴。暴风雪阴森森地悲号着。彼得伸了个懒腰,皱了皱短短的鼻子,啾着叶卡捷琳娜说道:
“哦,该睡了,是不是? 我要去啦。叶卡捷琳娜拿支蜡烛,给我照个路吧。”
瑞典人放弃了涅瓦河岸,一直撤退到谢斯特拉河那边去了。流了很多血,出了很多力,从拉多加湖到公海去的路已经打通了。
数不尽的车辆,一群群的工人和犯人,从东方络绎不绝地涌过来。成千上万做工的人,从几千里以外,用木笺或是小船送到涅瓦河的右岸,送到了“科伊布一萨阿里”岛。于是窝棚和土窑都在那个岛上搭起来了,篝火冒着烟,斧头挣挣地响着,锯子轧轧地拉着。
在涅瓦河沿岸的“科伊布—萨阿里”岛前面,那个“扬尼一萨阿里”的沼泽岛上,为了保卫花了极大代价得来的、俄罗斯国家所有通商航路的出口,一座由六个棱堡组成的要塞已开工兴建。
奠基以后,彼得的土窑里举行了一次盛大的酒会,在祝酒和礼炮声中,决定将这个要塞命名为圣彼得堡。
公海离要塞只有一箭之遥。
风把欢乐的微波盖在水面上。西边,在瑞典舰队那一片片帆篷后面,高高地浮着一块块海去,象是从另一个世界升起来的烟雾。
二、“ 出海口! 出海口!”
彼得一直都在因俄罗斯没有自己的出海口而苦恼。“我们一定要敢于进攻,等河水一开冻,我们就要开始行动。要让我们的舰队可以毫无顾忌地从北方开下来,我们应当一直冲过纳罗瓦河,攻下纳尔瓦。马上着手进军的准备。拖延就意味着死亡!”
在华沙,拉济耶夫斯基红衣主教家里,他在餐桌上说:我不会让一个船只进到涅瓦河去的。叫莫斯科人不要指望守住海岸了。等我消灭了奥古斯特,拿下圣彼得堡,对我来说,就象咬开和吐出一颗樱桃核一样容易。
他还说,不准一条英国海船开往阿尔汉格尔斯克,让莫斯科商人的货物在仓库里烂掉。
可是我们的货物并没有烂掉,明赫尔茨,是不是?
彼得·阿列克谢耶维奇躺在离天花板很近的浴架上,耸起瘦瘦的膝盖,用浴帚拍击着身子。
侍卫纳尔托夫已经给他洗过两次蒸汽浴,冲过冰冷的水,这会儿他正在逍遥自在地养神。
纳尔托夫打开炉子的铜门,往旁边一闪,把一勺克瓦斯泼在炉膛深处赤热的石头上。一股强烈而徐缓的水气随即从里头冒出来,热气裹住了彼得的身体,而且还发出一种面包的香味。彼得·阿列克谢耶维奇愉快地直哼哼,用桦树浴帚的叶片朝胸脯扇着。
“陛下! 你瞧,加夫里尔·布罗夫金告诉我们,在巴黎,他们一点也不懂得什么是蒸汽浴,特别是克瓦斯蒸汽浴,他们人也长得很矮小。”
“可人家却懂得另外一些事情,那些事情我们也无妨知道,”彼得·阿列克谢耶维奇说。
“我们的商人,十足道地是野蛮人,———我在阿尔汉格尔斯克不知跟他们斗过多少回了! 在他们看来,主要的事就是要出卖霉烂的货物,———一连三年,他们撤谎,起誓,哭泣,偷偷地去卖霉烂的东西,直到新的也都霉烂了才罢。”
亚历山大·丹尼洛维奇痛心地叹了口气。
“的确是这样,愚昧无知嘛。要是你让这些大商人,这些鬼东西放手做去,整个国家都会给他们弄得颜面丢光呢。
……纳尔托夫,去拿点凉啤酒来……”
彼得·阿列克谢耶维奇把两条长长的腿放下来,坐起在浴架上,耷拉着脑袋,汗水从他头发里冒出来。……“好,” 他说。“很好。情况就是这样,我亲爱的朋友。
……没有彼得堡,我们就象有了身体没有灵魂一样。”
在俄罗斯国土的边缘地区,被夺回的海湾旁边,一批新的人物坐在缅希科夫家的餐桌上。
这些人物,按照沙皇彼得的敕令完全依靠个人的才能,从没有烟囱的农舍里蹿出来,脱下树皮鞋,换上有扣子的、方头的黑色软皮鞋,而且抛开了辛酸的想法象现在这样,坐在丰盛的菜肴前面,不管愿意不愿意,开始考虑和谈论国家大事了。
这儿有布罗夫金三兄弟;有陪同彼得·阿列克谢耶维奇从沃罗涅什到斯维尔河来的造船技师费多谢伊·斯克利亚耶夫和加夫里尔·阿夫杰耶维奇·缅希科夫;有承包商、闪着夜猫子般晶亮的眼睛的诺夫戈罗德人叶尔莫莱·涅戈莫尔斯基;有制锚师傅捷连季·布达,还有远近闻名的木刻工和镀金工叶夫列姆·塔拉卡诺夫。
坐在餐桌上的也不只是一些出身寒微的人。
在彼得的左边,坐着罗曼·布留斯,一个红头发的苏格兰人,出身王族,长着一张瘦骨鳞峋的脸,是个数学家和博学之士,还有那个眼睛象鹰、目空一切的近卫军上校米哈伊尔·米哈伊洛维奇·戈利琴公爵,唇髭在尖细的鼻子底下修剪成狭狭的一条,还有那个即将成立的波罗的海舰队的海军中将科尔涅利·克赖斯,一个海上流浪汉,雨打风吹的脸上满是深刻而严峻的皱纹,水汪汪的眼神如同海水的冰冷的深底一样古怪。还有那个少将钱伯斯,结实的体格,宽脸膛,钩鼻子,也是流浪汉一流的人物,这些人相信沙皇彼得的鸿运,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奉献给他:宝剑、勇气和士兵的荣誉。还有那个温顺的加夫里拉·伊万诺维奇·戈洛夫金,沙皇的内廷官吏,一个富有远见、会用心计的人,缅希科夫在建设城市和要塞方面的助手。
客人们七嘴八舌谈着话,闹嚷嚷的,———有些人故意扯开嗓门,为了让皇上能够听到。
这间高敞的屋子有股刚干透的灰泥味儿,装着铜制反光镜、燃着三支蜡烛的烛托,在白皑皑的墙壁上放光;彩色斑斓的桌布上还点着许多蜡烛,插在空酒瓶里,搁在锡制或陶制的碗盏之间,这些碗盏都丰富地盛满了总督所能用来款待客人的佳肴;火腿和猪舌,熏腊肠,鹅肉和兔肉,白菜,萝卜,腌黄瓜。这些食品都是承包商涅戈莫尔斯基送给亚历山大·丹尼洛维奇的礼物。
主要的争论和吵闹是关于粮食和草料的分发,———谁沾了谁的光。给养从诺夫戈罗德,从粮秣总政厅运到(夏天用平底木船,经由沃尔霍夫河和拉多加湖,冬天走那条穿过密林的新壁道路)被坚固的要塞城墙保卫着的施利谢尔堡的仓库。一些专员,从优秀的人们中间产生的地方官,在那儿经管着。一经要求他们就把东西拨到彼得堡来,给驻扎在维堡区的土城里的军队,给负责建设工作的各个机关,给从4 月到9月份三批到这儿来的各地农民建筑工人们———挖土工、伐木工、木匠、石匠、屋顶工。从诺夫戈罗德到这里的路很难走,这一带都受到了战争的破坏,当地一点东西也弄不到,供应经常很缺乏,而布留斯、钱伯斯、克赖斯以及其他一些次要人物却个个都想多弄到一点。这会儿在餐桌上,他们全很激动,大家在算账。
一碗滚热的面条汤给彼得·阿列克谢耶维奇端上来了。
有个士兵被派到各个地方去张罗,总算把煮这道汤所需要的一只公鸡在方坦卡河边的一个小庄子里觅到了,那个芬兰渔民为出让这只老公鸡竟乘机索取了五阿尔丁。
吃完以后,彼得·阿列克谢耶维奇把两条长长的胳臂连同一双大手往桌子上一搁:这双手上的青筋都绽出来了。
他不大说话,只是细心地听着,一双突出的眼睛非常凌厉,简直有几分怕人;可是当他装板烟或是为别的什么原因把眼睛沉下去的时候,那个腮帮圆圆的脸,带着一个短短的鼻子和一张笑吟吟的小嘴,却似乎又很温厚。
如果你大着胆子走到他面前,跟他碰一碰杯,说道:“祝你健康,炮手先生!”那么他自然会看你是什么人,或者给你一个不理,或者往上摆一摆脑袋,抖一抖深色的、细密的鬈发。
“为了巴克科斯酒神!”他会用低沉的嗓音说道,而且按照在荷兰时候领航员和水手们教给他的款式喝酒,———嘴唇不触到酒杯,透过牙缝,直接咽到喉咙里去。
彼得这一天觉得很满意,一则因为丹尼雷奇盖了那么一所漂亮的房子,屋顶上又塑了尼普顿海神和女河神像,来故意气气瑞典人;再则因为坐在餐桌上的全是他的自己人,他们为了一个伟大的事业正在展开争论,心情激动,却毫不考虑一下这个事业有多大危险,而特别使他心里高兴的是,正在全力进行远大计划和艰难创举的这个地方,那一切在他厚厚的记事本里,不太清楚地记下来的东西,已经开始成为现实了。
风扑扑地吹动着要塞棱堡上的旗帜,到处都有人在跑来跑去,在工作,在操劳,一个真正的城市却已经出现了,也许还不太大,可是已经具有了一个城市常有的种种特征。
彼得不时咬一下琥珀烟斗的嘴,无意间听到那个气冲冲的布留斯跟他唠唠叨叨地谈着关于腐烂干草的事。
亚速海自然是好的,又明亮又温暖,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才把它弄到手;白海是好的,冰冷的浪涛在低垂的迷雾下轻轻摆动;可是它们一个也比不上波罗的海,它有康庄大道通向美妙的城市,通向富庶的国家。在这儿,他的心跳得不同寻常,他的思想的翅膀展开了,他的力量增强了一倍。……“够啦!”他突然向客人们嚷道。
“你们翻来复去谈着那一套———燕麦,小米,燕麦,小米!
炮手先生不是为了听什么燕麦、小米才到这儿来的。”缅希科夫**着整个腮帮,朝一个相当肥胖的、温柔地微笑着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穿着一件短短的、下摆张开的长襟衣。“费尔滕,斟一点莱茵酒,你知道我指的是哪一种,”随后他期待地转向彼得·阿列克谢耶维奇。跟往常一样,缅希科夫已经猜到,从他那双发暗的眼睛里看出来:那样的时刻已经到来,这就是好久以来一直在他头脑里徘徊、旋转、苦恼、这般那般地互相配合的一切,正在逐渐明晰,变成一种不可动摇的意志。
这种时刻,你还是不要跟他争论,不要违拂他的旨意为好。
餐桌上一片沉寂。只有酒从一个大肚子的酒瓶里斟进一个个酒杯,发出汩汩的响声。彼得没有挪开他那双搁在桌子上的手,往镀金椅子的背上靠下去。
“查理国王固然很勇敢,但是并不聪明,他只是狂妄自大极了,”他用莫斯科人说话的语调,把一个词儿一个词儿讲得很清楚,慢条斯理地说开了。
“他在1700 年错过了机会。要是他走运,我们也不会在这里喝莱茵酒了。纳尔瓦的丢丑对我们好处很大。经过打击,铁会变得更加坚实,人会变得更加强壮。我们学到了很多东西,有不少甚至是不曾预想到的。我们的将军们,已经让全世界看到瑞典人没有什么了不起,他们是可以在平原战场上、在要塞城墙上被打垮的。你们,我心上的孩子们,已经得到并且建设了这个神圣的地方。兴风作浪的海神尼普顿,已经躺在这位大官邸宅的房顶上,正在等待海船的到来,为这些海船,我们大家辛勤操劳,甚至弄得双手都起了茧子。可是既然我们在彼得堡站稳了脚跟,那么如果经常要在谢斯特拉河里和科特林岛上打退瑞典人,那是不是合理呢? 难道等着查理厌倦了追求自己的妄想和幻梦,把军队从欧洲抽出来对付我们不成? 要是出现了那样的情况,恐怕连海神尼普顿也救不了我们。我们的心尽管在这儿,但是迎击查理却应当在辽远的边疆,应当在坚固的要塞里。我们自己一定要敢于进攻。
等河水一开冻,我们就该向克斯霍尔姆挺进,把它从瑞典人手里拿下来,让拉多加湖仍然象古时候那样成为我们的湖,让我们的舰队可以毫无顾虑地从北方开下来。我们应当一直冲过纳罗瓦河,攻下纳尔瓦,这一回可丢丑不得了。马上着手进军的准备,朋友们。拖延就意味着死亡。”
透过雾霭,穿过窗上的玻璃,彼得看那有点残缺的月亮,一直在支离破碎的迷雾中飞驰。
“你就坐着,坐着,丹尼雷奇,用不着跟我走。我要出去透一口新鲜空气,过一会儿就回来。”
他离开桌子,走到门廊里,站在尼普顿海神和那个**很大、拿着镀金罐子的女河神的塑像底下。一阵阵气味强烈的轻风直往他鼻子里钻。
彼得把烟斗塞进口袋。从房子的墙边,一根柱子后面,忽然闪出一个人来,光着头,穿着粗呢上衣,蹬着树皮鞋,往地下一跪,把一张纸高高地举在头顶上。
“你要干什么?”彼得问。“你是什么人? 站起来———你难道不知道敕令吗?”
“皇上,”那人说道,嗓音又低沉又刺耳。“卑微而穷苦、没依没靠而又罪有应得的小民安德留什卡·戈利科夫在这里伏地恳求……我要毁了,皇上,请圣上开恩!”
彼得暴躁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再一次吩咐他站起来:“你是不是逃避工作? 是不是病了? 他们有没有遵照我的指示,发给你们浸松球果的伏特加?”
“我身体很好,万岁爷,我没有逃避工作,我在运石子,挖泥土,锯木头可是,万岁爷,我身上有种神奇的力量却在被糟蹋。我是帕列赫圣像画师戈利科夫家的一个色彩画师。我能画人像,跟活生生的人脸一模一样,不会老也不会死,精神永远会在那里活着。……我能画大海的波浪和在波浪上面扬帆前进、笼罩在大炮硝烟里的海船,———熟练得很呐。”
彼得又哼了一声,不过这回不那么暴躁了:“你能画海船? 可我怎么能相信你不是在胡说呢?”
“我本来可以跑去拿来给你看的,可是那张画恰好绘在墙头泥灰上,而且不是用彩色,是用木炭画的。我既没有颜料,又没有画笔。这些东西,我连做梦也在想着呢。为一点颜料,为几支画笔,万岁爷,我什么事都肯给你干———扑进火里都情愿!”
彼得第三次用短短的鼻子哼了一哼:“我们一起走吧!”
他朝月亮扬起脸,照例性急地往前走去。安德烈·戈利科夫小跑着跟在他后面,斜眼瞟着沙皇彼得那长得出奇的身影,小心不要去踩着它。
他们绕过广场,穿到大涅夫卡河边,那里立着建设工人们住的矮矮泥棚。
在一所泥棚前面,激动得失常的戈利科夫站住了,鞠了个躬,嘟嘟嚷嚷地叨念着,推开那扇毛板门。
彼得低下脑袋,跨了进去。大约有二十个人睡在里面板铺上,———从皮袄和蒲席下面露出了光脚。有个打着赤膊、蓄着大胡子的人坐在点着松明的灯架旁边正在补衬衫。
他看见沙皇彼得,一点也没表示惊奇,他把引针戳好,将衬衫搁下,站起身来,慢吞吞地鞠一个躬。
“有苦就诉吧!” 彼得断断续续地说。“伙食是不是很坏?”
“很坏,皇上,”那人简单明了地答道。
“穿的也不好?”
“秋天发的衣服,穿了一冬,你瞧,都破得没法再穿了。”
“你们也有害病的吗?”
“很多人害病,皇上,———这个地方糟透了。”
“药铺给不给你们治疗?”
“药铺吗,倒也听说过。”
“你们不信任药铺,是吗?”
“叫我怎么对你说呢,我们的病好象都是自己好的。”
“你是从哪来的? 随哪一批来的?”
“我是克伦斯克城的,是第三批,秋天那一批。……我们是城市工商业者。住在这个泥棚里的,全是自由人……”
“你干吗还要留在这里过冬?”
“我不愿意回家去过冬,我留下来当雇工,运木材,挣点公粮过活。可是你瞧,发给我们的是什么样的面包。”
那人从皮袄底下拿出来一块黑面包,放在手里一捏,就被僵直的手指捏碎了。发霉的。这样,药铺能顶什么事呢?”
有几个脑袋从蒲席底下抬起来。彼得·阿列克谢耶维奇往一张板**坐下,抱着膝盖,逼人地瞅住那个大胡子的眼睛:
“你在家里,在克伦斯克是干什么的?”
“我是卖热蜜水的。可是眼下,不大有人喝什么热蜜水了,谁都没有一点钱啦。”
“这是我的不是,我把所有人都抢光了,是不是?”
那个大胡子一忽儿耸起、一忽儿沉落他那**着的肩头,他冷笑一声,摇了摇头:“你想打听真情实况吗? ……好吧,我倒不怕把真情实况讲出来,反正我们苦也已经受够了。在过去的年代里,人们的日子要好过得多。那时还没有这样的苛捐杂税。可是眼下,这也得出钱,那也得出钱。从前,每一所房子该出多少,每一把向前看头该出多少,大多用连环保,大家可以商量,事情比较好办,眼下,你命令大家交人丁税,把每个人都登记下来,———每个人身边,总有一个专员、一个地方官在打转, 在要你的钱。近几年里, 又添了一个新花样,———个夏天,分三批派到这彼得堡来,各地的人一共有四万。……这算轻松吗? 在我们那里,每十户人家要出一个人,———要带一柄斧头,一把凿子,或是一柄铁锹,一把锯子。
其余九户人家,要出钱供这个人的吃用———每一户出十三阿尔丁和一戈比。……这笔钱是非弄到不可的。你把我的儿子抓去当龙骑兵了;家里还有我的老太婆和四个女儿———一个比一个小。当然罗,万岁爷,你看得更清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一点不错,我看得更清楚!”彼得凌厉地说。
“把那块面包给我。”他把那块发霉的东西接过来,捏碎了,嗅了一下,往口袋里一塞。
“等涅瓦河开了冻,他们就会把新衣服和树皮鞋驮来。
他们会运来面粉,面包将来就在这里烘制。”
他朝门口走去,可是戈利科夫那么不安地转辗了一下,央求地瞅着他,彼得这才笑了笑说:“好吧,圣像画师,把你的东西指给我看吧。”
板铺中间的一块墙壁,被仔仔细细地弄光滑了,刷上了白粉,用一张蒲席遮着。
戈利科夫小心翼翼地把那张蒲席取下了,拉过来那个沉甸甸的灯架,添了一根松明,擎在一只颤巍巍的手里,扯起嗓门念道:
“1730 年5 月5 日在涅瓦河口伟大而光荣的海上胜利:装有十四门大炮的敌方双桅侦察舰“阿斯特列尔号”和装有十门大炮的海军上将的旗舰“格达恩号”向炮兵下士彼得·阿列克谢耶维奇和陆军中尉缅希科夫投降。”
在那块刷过白粉的墙壁上,用尖细的木炭精巧地绘着两条瑞典兵船,漂在打着涡旋、起着泡沫的海浪上,裹在大炮的硝烟中间,被一些小艇包围着,俄罗斯士兵从那些小艇里爬起来进行接舷战。在两条兵船上空,云端里露出来两只手,执着一面旒旗,上面写着戈利科夫刚才念出来的那些词句。
彼得蹲下身子。“嗯,嗯!”他说。一切都很正确,———船上的索具,吹得鼓鼓的风篷,旗子。他甚至还辨得清楚阿列克萨什卡,抓着手枪和宝剑,正在顺着云梯爬上去,他也认得出来他自己,———衣服画得太漂亮了,不过的的确确他是站在敌舰的船艄下面,自己的船头上,一边吆喝,一边掷着手榴弹。
“嗯,嗯! 你怎么会知道这次胜利的?”
“我那时候在你的小艇上当桨手……”
彼得用手指摸了摸那幅画,———的确是木炭。利科夫在他背后小声叹了口气。
“这样说,我恐怕得派你到荷兰去学习。你不会沉迷在酒食里头吧? 我是知道你们这些鬼东西的……”
彼得回到总督府,又坐在那张镀金椅子上。蜡烛快点完了。客人们都已经酩酊大醉。在桌子的那一头,一些海员耷拉着脑袋,正在唱一支凄婉的小曲。
只有亚历山大·丹尼洛维奇一个人还很清醒。他马上察觉出彼得的一边嘴角在抽搐,于是很快就在心里头估摸,“这会是怎么回事呢?”
“把这个拿去尝一尝!”阿列克谢耶维奇突然向他嚷道,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发霉的面包。“拿去尝一尝,总督先生!”
“陛下! 这不能怪我,发面包的事是戈洛夫金管的,但愿这块东西把他噎死! 嘿,那个小贼,嘿,那个不要脸的家伙!”
“把它吃下去!”彼得·阿列克谢耶维奇的眼睛狂暴地睁大了。“你拿脏东西给大家吃———你自己就把它吃下去,尼普顿海神! 对这儿的一切你都得负责! 对每个人的灵魂。”
亚历山大·凡尼洛维奇用悔恨的眼神向沙皇看了一下,开始嚼那块面包,咽下去的时候故意显得很困难,仿佛噙着眼泪似的。
彼得回到他自己的小木房去睡觉,因为总督府的屋子都很高,而他是喜欢低矮的天花板和舒适的房间的。
侍卫纳尔托夫已经把火炉生得很旺,又在一长排小窗前的桌子上摆好了书和记事本,纸张和文具,装在鼓鼓的皮袋里的成套制图用的、细木工用的、医疗用的工具,望远镜,罗盘针,菸草和烟斗。屋子的壁上挂着海船的帆布。一个犄角里立着一盏铜制的风灯,有半个人那么高,那是运来给彼得堡要塞的灯塔桅杆用的,还搁着几支小艇和轻便帆船用的铁锚,涂着焦油的缆索,能够转动的滑车。
洗完澡,吃过丰盛的晚餐,彼得戴着一顶直扣到耳朵的粗麻布尖顶帽,躺在有四根螺旋形柱子、挂着染色土布帐子的木**,按说应该是睡得很甜的。可是他竟一点也没有睡意。
一阵阵的风在屋顶上呼呼地吼着,在烟囱里哀号,把护窗板吹得直摇晃。他的知心朋友阿列克萨什卡坐在地毯上,旁边放着一盏圆形铁灯,正在述说奥古斯特国王在财政上的困难。
奥古斯特国王给他的宠姬爱妾弄得彻底破了产,竟连一个子儿也没了。在撒克森,老百姓能够给的都已经给了他。
在桑多米尔的议会里,波兰人干脆拒绝给他钱。
奥古斯特把自己的城堡半价卖给了普鲁士国王,于是查理国王本人,又一次把一个女人———全欧洲最漂亮的女子,奥罗拉·柯尼希斯马克伯爵夫人偷偷地塞给了他,而他就把出售城堡得来的钱花在她身上,为了对她表示尊敬而施放烟火,举行舞会。
可是当伯爵夫人一知道他的口袋已经空了的时候,便彬彬有礼地向他道谢,离开了他,带着满车的丝绒、绸缎和银器走了。
这一下,他连吃饭的钱也没了。
他来到格里戈里·费多罗维奇·多尔戈鲁基公爵府邸,叫醒了他,倒在一张安乐椅里,哭起来了:“我的撒克森军队光啃面包干过日子,已经有一个多礼拜了。我的波兰军队因为得不到军饷,已经在打家劫舍。……波兰人简直都神经失常了,唉,我真是一个倒楣的国王! 唉,我还不如拔出宝剑,引颈自刎!”
多尔戈鲁基公爵是个好心肠的人,听着听着,便为这种不幸流下了眼泪,还自己掏腰包,给了他一万外国银币,也没向他要一张收据。
国王马上回到家里,他的新宠姬科泽尔斯卡伯爵夫人正在大发脾气,于是他就跟她大吃大喝起来了……亚历山大·丹尼洛维奇掏出一封信,凑近灯上漏出光来的窟窿,讷讷地念着。
这是俄国大使费多罗维奇写给沙皇的信件:“波兰军队在小酒店里为一杯啤酒会打得很漂亮,可是要把他们带到战场上去打敌人就困难了。……奥古斯特国王的撒克森军队是很不错的,只是他们无意去打瑞典人。半个波兰已经被瑞典人破坏干净,连教堂和坟墓也没有放过。但是波兰贵族大地主却什么也没看见:‘个个人都只想到自己。
我不明白象这样一个国家怎么还能存在! 它对我们不会有一点帮助,———除非它把敌人的注意力引开。’”
“我也不指望什么大的帮助,”彼得说,“至于多尔戈鲁基,我已经写信告诉他,那一万银币得由他自己去向国王追回,我决不谴责。有那样一笔数目,一艘三桅巡洋舰也造得起来了。”
他打了一个呵欠。“夏娃的女儿们! 她们有什么事情对我们干不出来啊! 在阿姆斯特丹,小酒店里有个女人常常上我那儿去,她也花了我不小一笔钱呢。”
“陛下,在这一方面,你怎么好跟奥古斯特相比啊? 单在奥罗拉·柯尼希斯马克一个人身上,他就花掉了50 万。而那个小酒店里的女人,你若不是给了她300 卢布,便是给了她500,———只有那么一点点嘛。……”
“难道有500 卢布吗? 啊———啊———啊。……我真该挨一顿痛打才对。奥古斯特不是我们的榜样,我们是属于国家的,我们自己都没有钱,小心哪,阿列克萨什卡,你这个‘只有那么一点点嘛’,———别把国库的钱说得那么轻松。……”他缄默了半晌。“那里有一个搬运木材的人,他有天才。”
“你指的是安德留什卡·戈利科夫,是不是?”
“他在这里给糟蹋了,那样的活对他不合适。应当把他送到莫斯科去。让他去给一个人画个肖像。”彼得朝阿列克萨什卡斜着眼瞅了一下。我很惦念卡捷琳娜,就是这么一回事。……我眼睛一闭,就看见了她,仿佛她就在那里似的;眼睛一睁,我的鼻孔就感觉到她。我宽恕她的一切,她所有的男人,包括你在内。”
彼得突然不再吱声,却转向那一长排灰蒙蒙的窗子。
窗子外面,在风的呼吼中间,传来另一种沉重的响声———冰在崩破、在碎裂、在堆叠起来的响声。
“涅瓦河开冻了,陛下。”
彼得从熊皮毯子底下伸出腿来:
“是真的吗? 那我们就不能再睡了!”
三、伯爵夫人去卧底
“你来干什么? 马上赶着你的马车,火速回去。
要不,我要把你当成无耻之徒奥古斯特国王的间谍抓起来!”查理国王对伯爵夫人暴怒地命令着。
“啊! 我的王上啊,全欧洲都为您神魂颠倒了!
哪怕只见到您只有一分钟,我都会毫不犹豫地准备牺牲我的生命。您爱怎么定罪就怎么定罪吧!” 伯爵夫人几句温存的话就把查理国王给哄乐了。
“你把我当成一个最下等的厨娘那样,派出去给你干那肮赃的勾当……我受着侮辱,在路上差一点被奸污,被杀死。可就在这个时候,你居然躺在别人太太的怀里寻欢作乐!” 伯爵夫人一怒之下,打了奥古斯特国王一个耳光。
克克斯霍尔姆远征一开始就被阻断了。
先期出发的步兵团和辎重车队还没走到去施利谢尔堡的一半路程,普列奥布拉任斯科耶团,谢苗诺沃团往涅瓦河上游连五俄里也还没到,就有一个人骑着马忽然从岸边跑出来,没命地挥着帽子。那个人边喊:“喂,船夫,皇上在哪儿? 我有一件公函要交给他!”
那个人跳下坐骑,一个箭步赶到了水边,探出一张眼神焦急而惶恐的涨红的脸,沙着嗓子说道:“是御前大臣彼得·马特维耶维奇·阿普拉克辛呈送上来的,炮手先生。”
他从沾着污泥的红袖头里抽出那封用蜡封着的信,呈了上来,便往回退了下去。这个人就是陆军中尉保罗·亚古任斯基。
彼得将那封短简飞快地看了一遍,随后又仔细读着,紧锁着双眉。他把眼睛眯缝来,瞅着一个地方,那里有许多装得很沉的小艇,一齐划动着桨在阳光照耀的微波上行驶。
“把牲**给一个水手,你就下船来吧,”他对亚古任斯基说,随后又突然向他喝道:“下水去,你没看见我们已经搁浅了吗? 把小船推一下,再跳上船。”
到彼得堡地区为止,一路上他都一声没吭,逆风行驶,船就不得不迂回前进。他灵活地让小艇傍了码头,便有两个水手急忙将主帆落下,还橐橐地踩响着鞋子,往船头赶去,在那边被绞住的三角机斜桅上,篷布在啪哒啪哒地扑动。
彼得·阿列克谢耶维奇悄没声儿地睁大眸子瞪着,一直到他们把风篷卷好,把所有的索具放好,按照规定,收拾得整整齐齐。这时他才大踏步向自己的小木房走去。惊惶不安的缅希科夫、戈洛夫金、布留斯和海军中将克赖斯马上往那里集合。
彼得把窗子稍微打开一点,让风吹进这间闷热的小屋子来,随后往桌子旁边一坐,向他们念出扬堡要塞,卫戍司令彼得·马特维耶维奇·阿普拉克辛的那封信:“遵奉圣旨,陛下,我于早春时节就率领三团步兵和五连骑兵从扬堡出发,向纳罗瓦河口开拔,在罗松小溪流入纳罗瓦河的地方驻扎下来。不久,便有五艘瑞典船开过来了,而且在海面上,远远地还可以望见那些旌旗。在微风中,两艘战舰驶进河口,开始向我辎重车队发炮猛轰。谢天谢地,我以野战炮还击,打得倒还不错,一艘瑞典军舰为我军炮弹打毁,我军已将敌人赶出纳罗瓦河口。
“自从这次接战之后,一个多星期以来,瑞典人就一直下锚在海边,———5 艘战舰和11 条运货帆船,这件事引起我极大的疑虑。我经常派出侦察班到整个海岸去,不让瑞典人往岸上卸下任何东西。而且我还派出龙骑兵顺着列维尔大道一直到纳尔瓦去,摧毁敌人的前哨。据‘舌头’们供称,他们在纳尔瓦什么东西都感到缺乏,而且十分忧伤,因为我们遵奉你极其明智的敕令已经把纳罗瓦河口占领下来。
“我们的志愿侦察兵偷偷地摸到纳尔瓦的城门口,有一夜抓到一个使者,这人怀着一封用密码写的信,是列维尔总督派他送到纳尔瓦要塞司令霍恩那里去的。这个信差自称为近卫军大尉,名叫斯塔尔·冯·霍尔施泰因,说是贵族出身,是国王查理的宠臣。起初,他一句话也不肯回答,可是经我稍微吆。喝一下,他就跟我说了:在纳尔瓦,他们指望着施利本巴赫本人很快就会带着一支大军到来,又说瑞典人早已用一队35 条商船装在粮食、麦芽、鲱鱼、徕鱼和腌肉开到那边去了。
这个商船队由海军中将德·普鲁指挥,他是个法国人,左手已经给打掉,装了一只银制的假手。在这些船上,他配备了两百多门大炮和一支海军陆战队。
“我不知道在这样一件十分重大而且惊人的事情上,是不是应当相信霍尔施泰因大尉的话,可是,你看,陛下,今天一大早,黑暗刚从海面上空消散,我们就看见整个天边净是片片帆篷,无数旌旗,总在40 面以上。我的实力很弱,骑兵人数极少,大炮只有9 门,其中一门又在前几天发射的时候炸开了。
……除掉最后的毁灭,我什么也不能指望啦。救救我吧,陛下!”
“怎么样? 你们有什么说的?”念完了信,彼得·阿列克谢耶维奇问。
布留斯把下巴颊狠狠地往黑领带里钻。科尔涅利·克赖斯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一向对答如流的亚历山大·丹尼洛维奇,这会儿也闷声不响,双眉打结。
“我要问问你们军事委员会的先生们,我们是不是认为在这场斗智的棋赛里,查理国王已经藏去我们一颗大棋:他向纳尔瓦走了巧妙的一着,把克斯霍尔姆保住了? 还是认为我们应当仍然固执己见,率领近卫军到克斯霍尔姆去,把纳尔瓦让给施利本巴赫?”
科尔涅利·克赖斯摇了摇头。
“不!”他说。
“不!”布留斯坚决地说。
“不!”亚历山大·丹尼洛维奇说着,往膝盖上拍了一下。
“对我们来说,攻下克斯霍尔姆也并不怎么困难,”加夫里尔·伊万诺维奇·戈洛夫金柔声细气地说,“可是到那个时候,查理国王说不定又会从我们这里赢去一颗大棋,这一回是那颗王后了。”
“啊!”彼得说。
尽管没说一句话,可都明白让施利本巴赫的军团开进纳尔瓦,就意味着放弃占领主要的要塞———纳尔瓦和尤里耶夫,没有这两个要塞,通往彼得堡的进路就完全给打开了。哪怕只这么一小时也拖延不得了。
没隔一会,急使们便顺着施利谢尔堡大道,沿涅瓦河拍马疾驰,挟着诏书,要军队和划船小队开回彼得堡。
帕什卡·亚古任斯基中尉已经有三天三夜没下过马,便又动身驰回彼得·马特维耶维奇·阿普拉克辛的营地,带着敕令,要他不必疑虑,把一切烦心的事完全托付上天,跟士兵一起坚决对付瑞典舰队,死而后己。
把亚古任斯基打发走的时候,彼得抓住他的一只手,往身边拉了拉,在他脑门上亲一亲:“你给他带个口信:过一个星期,我会率领全军到达纳尔瓦城下。”
查理国王被一只公鸡的嘹亮的啼声惊醒了。在帐篷的昏暗中睁开眼睛,他听着那只公鸡在扯直嗓门一个劲儿啼叫。
这家禽,他们将它带在辎重车里,晚上把它关进笼子,放在国王的帐篷旁边。随后,一支角笛吹出一阵长的点名号。
国王这时回想起了烟雾迷蒙的峡谷,角笛的吹奏,狗吠和他那种嗜杀的焦躁心情。就在帐篷附近,一只狗在汪汪地狂嗥乱叫,从声音推断,那是一只没用的哈巴狗,也就是太太们带在马车里的那种东西。有人在嘘它,那小狗便凄厉地尖叫着。国王记下了:“要弄清楚这只狗是打哪儿来的。”
离这不远,在拴马桩那儿,牲口蹦跳起来了,有一匹马撒野地长嘶了一声。国王记下了:“真可惜,可是看样子那匹‘尼普顿’非阉割不可呢。”
齐整而沉重的脚步响着过去了。国王尖起耳朵,倾听那哨岗换班时的口令声。鸟儿打帐篷上空飞过,呼的一下把空气划破了。他记下了:“今天将是一个晴天。”
响声和人声越来越清晰。苏醒过来的营帐这种有精神、有气概的音乐,在他听来要比一切提琴和大钢琴的旋律悦耳得多。
国王盖着一件有牲口汗水味儿的大衣,在行军**酣睡了一会,觉得很好。
哦,是的,那样将会一千倍的愉快,如果给公鸡啼醒的时候,敌人在田野的那一边扎营,篝火的烟透过湿淋淋的迷雾从那边飘过来。那时候,他会一骨碌跳下床,穿上骑兵长靴,跨上坐骑。于是,马儿迈着安详的马步,忍住眼睛的闪光,走到自己的部队前面,他们早已摆开作战的阵势,胡子拉碴,态度严肃地站在那儿了。
真是岂有此理! 自从在克利斯索夫打了那致命的一仗以来,奥古斯特国王损失了所有的大炮和旗幡,就只是一个劲儿往后退,退了整整一年,在广漠无垠的波兰活象兔子一般绕来绕去地乱蹿。
查理国王把两个指头伸进嘴里,吹了一声唿哨。
帐篷的帆布门帘马上给撩开了,走进来宫中低级侍从贝尔根海尔姆男爵,还有国王的侍卫,拿进来国王一双擦干净的骑兵长靴和一套暗绿色的常礼服,这身衣服上有几处被子弹和弹片打穿的地方都已经补好了。
查理国王走出营帐,伸出一双手,那侍卫便把一个银盂里的水开始小心翼翼地往里头倒下去。对于飞舞的炮弹,查理国王很容易就习惯了,可是对于冷水,当它打颈脖和耳朵后面流下来的时候,他却觉得很害怕。……把毛巾撂给侍卫,他就梳那剪得短短的头发,也不朝贝尔根海尔姆男爵替他拿着的小镜子里照一下。
他整了整直扣到颈脖那儿的衣服,望了望斜斜地通往溪边去的绿色田野上那一排排整齐的帐篷,这帐篷后面,拴马桩旁边,照例是一片纷忙腾闹;炮手们正在用烂布擦着大炮的铜筒。查理鄙夷不屑地记下了:“溅在炮车上的泥点和沾着硝烟的铜,这会增添多少壮丽啊!”
下面,在小河岸坡上,士兵们正在洗衬衣,把它们晾在矮矮的爆竹柳树枝上。河对岸,一些鹳鸟活象神学教授似的,在沼地上傲慢地踱来踱去。
再远处,巍然耸立着一个被烧毁的村子里那些光秃秃的烟囱,后面,在一座小丘上,古树梢头黄橙橙地高矗着一所教堂的两个剥落的尖塔。
这种不知看见过多少回的枯燥无味的景色,真叫查理国王厌烦得要死! 在这个倒霉的波兰,已经转游了三年! 三年,本来半个世界从维斯拉到乌拉尔都可以给他了!
“请陛下去用早餐吧,”贝尔根海尔姆男爵说道,用一只保养得很好的手向营帐那开着的门帘指了一指。
里面,在一只铺着雪白亚麻布的空火药桶上,放着一银碟切得很薄的面包,一汤盆煮熟的胡萝卜和一碗士兵们吃的小麦粥。国王走进去,坐下了,把餐巾铺开在膝盖上。
“营地上怎么会有讨厌的小狗? 是不是有什么人来了?”
杰理问道,一面嚼着胡萝卜。
“陛下,昨天深夜,奥古斯特国王的爱姬科泽尔斯卡伯爵夫人来到了营里,她希望您能赐见呢。”
“皮佩尔伯爵是不是知道她来到的事?”
男爵回说是知道的。查理国王吃完这顿俭约的早餐,喝了一点水,随后把餐巾揉成一团,大踏步走出营帐。
科泽尔斯卡伯爵夫人睡在马车里一堆座垫和花边中间。
她是一个相当丰满,还很娇嫩的女子,皮肤白净极了,淡褐色鬈发蓬蓬松松地露出在被压皱的睡帽底下。
她的那只哈巴狗被国王的骑兵长靴一碰便汪汪地叫了起来,这叫声可把她惊醒了;她睁开一双很大的、绿宝石似的、斯拉夫人的眼睛。
有这种眼睛的如果是男人,查理国王总是很鄙视,如果是女人他总是很憎恨,一看见有张土灰色的瘦脸,带着一只瞧不起人的稚气的嘴和一个多肉的大鼻子,挪近玻璃车门,她便尖叫一声,用双手捂住脸。
“您来干什么?”国王问。“马上吩咐把您的牲口套好,火速回去,要不,我要把您当做那个卑鄙的无耻之徒奥古斯特国王的间谍抓起来。……您听到了我的话没有?”
伯爵夫人是个波兰人,要吓唬她可不容易。况且,国王一下子就把事情弄得对自己很不利:一开始就用粗暴和威胁的办法。伯爵夫人将一双齐臂肘都**着的丰满的手从脸上挪开,在座垫里欠起身子,露出一种迷人的天真样子,朝他微微一笑:“陛下”她仪态万方地说:“千万请您原谅,我一声尖叫使您受惊了。陛下,我跟它两个都快饿死了。昨天一整天,我们在一片荒地上飞驰,经过一个个被毁的村子和一座座烧掉的城堡,连一点面包碎屑也找不到。陛下,我要吃一顿早餐。
我要拿它来补偿我一路上所受的种种惊吓,我要恳求您的厚德,恳求您的宏恩:准许我当着您的面吃一顿早餐。”
伯爵夫人喋喋不休地谈着。她一面居然还来得及理头发,涂嘴唇,往脸上抹粉,往身上洒香水,又把睡帽摘下来,换上一条西班牙花边围巾。
伯爵夫人翩翩地跳下马车,一把抓住他的胳臂:“啊,我的王上哪,全欧洲都为您神魂颠倒了。我的激动是情有可原的:只要见到您哪怕一分钟———您,您这位我们梦想中的英雄,我会毫不犹豫,准备牺牲自己的生命。您爱怎么定罪就把我怎么定罪吧,陛下,可我到底已经听到您的嗓音,我已经觉得很幸福了!”
“我吃的是素菜,喝的只是冷水,”他断断续续他说。“您在奥古斯特国王那里过惯了没有节制的生活,我怀疑这样的东西倒会使您满意。到我帐篷里去吧。”
瑞典营地上所有的人,看见他们的国王从棒子树丛里拉出来一个丰满的美女,薄薄的裙子和花边在清晨的微风中飘舞,觉得很惊诧。
国王不小心撞在她头里,气冲冲地扬起了鼻子。态度优雅的贝尔根海尔姆男爵,抓着长柄金眼镜,戴着极大的假发,还有那个粗鲁、笨重的皮佩尔伯爵,一起守候在帐篷旁边。
查理国王让伯爵夫人先走进帐篷。
伯爵夫人津津有味地饱餐了一顿,把骨头扔给她的小狗吃,一边还在叽叽喳喳地谈着:
“陛下,我到这儿来,只抱着一个希望:拯救波兰国家。
我要把它的无忧无虑、它的欢乐愉快、它的光荣宴会、它的豪华狩猎还给波兰。陛下,请不要双眉紧锁,怪只怪奥古斯特国王的浮躁轻率。唉,可他今天又在怎样地后悔啊,后悔他在凶恶的时刻听信约翰·帕特库尔那个魔鬼的话,做了您的敌人。
请相信我,发动那倒霉的利沃尼亚战争的决不是奥古斯特的邪念,而只是帕特库尔那个真该处以碟刑的家伙。帕特库尔,仅仅是帕特库尔一个人,创立了奥古斯特国王与丹麦国王以及那个疯狂的恶魔彼得沙皇之间的反常的联盟。可是错误难道就没法纠正吗? 宽大难道不是最高贵的品德吗? 啊,陛下,您是一位伟大的人物,您是宽宏大量的。”
伯爵夫人那双斯拉夫人的眼睛变得象是两颗水汪汪的绿宝石。可是这并没有减损她的食欲。她的思想奔驰得那么迅速,弄得查理国王很难跟上它,他正想给她这句话一个尖锐的回答,而另一句话又需要他去反驳了。贝尔根海尔姆忍住了叹息。皮佩尔把公事包按在肚子上,跨开两条沉重的腿,站在帐篷的犄角里,机灵地微笑着。
“奥古斯特国王希望的是和平,只是和平。他准备撕毁跟彼得沙皇订的那个可耻的条约,因为那样一来他可以轻松了。可是在请求您讲和这一点上,呼声最高的却是我们女人。
三年的战争和骚乱,对我们短促的生命来说可已经是太多了。”
“不是和平,而是投降,”查理国王最后说道,用一双黄澄澄的眼睛直瞅着伯爵夫人。“我打算举行谈判,可不是在这里,不是在已经不属于奥古斯特的波兰,而是在撒克森,在他的首都。您吃饱了没有,夫人? 您没有别的话要责难我了吗?”
“陛下,我简直发昏了,我把顶重要的一个使命给忘啦,———正是为了这个使命我才拼着命跪到您这儿来的。”
她打开一只系在手镯上的小小的金盒,从里头取出来一个小纸卷儿,随手把它铺开了。“陛下,这是信鸽带来的一份紧急情报,昨天早晨才收到。沙皇彼得率领大军,正在向纳尔瓦移动。把莫斯科暴君的这种危险的行军预先通知您,这就是我的义务。”
皮佩尔伯爵不再微笑了,却走到国王身边,两个人一起开始辨认那份情报上的细小的笔迹。
伯爵夫人把一对漂亮的眼睛转向贝尔根海尔姆,悄悄地叹了口气,举起那个贝内文托·切利尼雕制的高脚大杯,啜了口酒。雍容华贵的奥古斯特国王这会儿心情十分消沉。
他的朝廷给安顿在里夫省一个名叫索卡尔的小城中一座半败毁的城堡里,正在熬着贫困的日子。
为了避免空着肚子睡觉,奥古斯特国王不得不接受当地地主们的邀请,去吃晚饭,向穷乡僻壤的大大们致法国式的敬意,喝恶劣的酒。
华沙议会已经把他废黜了。在华沙,在他的王宫里,却已经坐着另一个国王,斯但尼斯瓦夫·列辛斯基。
整个东部———第聂伯河右岸,都燃起了农民起义的烈火,在相隔不远,里夫与邪罗斯拉夫之间,又驻扎着查理国王和他的三万五千精兵,把奥古斯特向他故都撒克森退却的道路都给切断了。
由于对查理国王那种令人极端厌恶的恐惧,奥古斯特已经丧失了自信心。查理这个人,既没法儿收买,也没法儿引诱———他从生活中一点不希望得到什么东西,除了大炮的轰鸣与硝烟,交锋时的武器的碰撞,受伤后的兵士呼号,以及弥漫着焦烟味和血腥味的、被踩坏的战场的景色,在这片战场上他那屁股很矮的坐骑在死尸中间小心翼翼地走着。
查理放在薄薄的枕头底下的唯一的书,便是凯撒的《文集》。他怀着中世纪日尔曼人的情感,热爱战争。他宁可让一颗二十磅的炮弹打在头上,也不愿意缔结和约,不管这样做对他的一切怎么有利。
那一天,奥古斯特国王一直在等候伯爵夫人回来。他并不指望她凭着女性的巧计,能够说服查理讲和。可是由信鸽从立陶宛带来的、关于彼得沙皇出兵的消息却是那么重要,那么凶险。说不定查理会不再信赖施利本巴赫将军那一个军团,而会踌躇起来……
继续那对于奥古斯特的毫无意义的追逐呢,还是把军队调动到波罗的海沿岸的几个省份里去。每个人都怂恿他到那边去跟沙皇彼得交锋;奥地利皇帝,他十分害怕查理跟法兰西国王结成联盟,把军队开到维也纳去;法兰西国王,他伯维也纳的外交人员把查理拉拢到奥地利皇帝方面去,建议他向法兰西边陲来一次军事出击;还有普鲁士国王,他对什么人都害怕,可是最最害怕的就是那个狂妄的查理,用不着费什么力气,查理就可以侵入勃兰登堡的普鲁士,占领哥尼斯堡,把他腓特烈国王弄得束手无策。
后来,象魔鬼一样凶恶的约翰·帕特库尔来见奥古斯特了。他穿着一套俄罗斯将军的制服,用粗鄙的法国话数落着彼得沙皇的怯懦,说他总是回避跟查理国王进行决战。
“沙皇有两支大军。他理应攻进波兰,跟您会师,一起把查理打垮,不管花多少代价,”帕特库尔说,“这才是勇敢而机智的行动。沙皇贪得无厌,象所有的俄罗斯人一样。他已经被容许进入芬兰海湾,在那里他正以幼稚的火刀性儿在建设他的小城;他已经得到了英格利亚和两个出色的要塞———扬和科波里耶。他理该心满意足,尽他对欧洲的义务了。可是他对纳尔瓦和尤里耶夫又有了胃口,看着列维尔又想张开他的嘴巴。过后,他还会要利沃尼亚和里加呢。应当把沙皇限制在一个范围里。欧洲对于他们,也不过象是一张干净的床对于一只肮脏的猪罢了。我这些话也许说得太尖刻,太露骨,陛下,可是我心里很痛苦。我只希望让我的故乡利沃尼亚重新回到您陛下的权杖之下。是的,我已经穿上了俄罗斯的军服,我要把这个角色老老实实地演到底。可是我的感情却依然是我自己的。我心里的痛苦,因为您陛下的呆然不动和毫无作为而加深了。扬起您的嗓音,要求沙皇出兵,坚决主张与查理来一次决战吧。”
要是在别的时候,奥古斯特国王早把这个厚颜无耻的人干脆撵出门去了。今天,他却一声不吱,兀自在手指缝里抡动着鼻烟盒。后来,帕特库尔走了。
国王唤来了值勤官,骑兵大尉塔尔诺夫斯基,告诉他谁第一个禀报科泽尔斯卡伯爵夫人回来的消息,他就打算给谁一百个金币(这笔钱,他其实并没有)。插在一座发绿了的三叉烛台上的蜡烛给拿进来了,这座烛台大概是打犹太教堂里弄来的。
国王走到镜子前面,开始沉思地端详着自己那相当消瘦的脸。对镜端详,他从来不觉得厌倦,因为他马上会想象到女人们该怎么样爱这张有两片结实嘴唇的、如同古代雕像一般给精描细塑的相当肉感的嘴,爱这个又大又有贵族气派的鼻子,爱这双漂亮眼睛的欢乐的闪光。
国王撩起假发,哦,就在这儿,花白头发! ……从眼睛到太阳穴,还有一条条细小的皱纹。
“请容许我提醒一下,陛下,” 站在门口的骑兵大尉说,“索别先斯基老爷已经第三次派人来禀报,说是他老爷和太太正等着陛下去宴席。”
国王从有股强烈麝香味的绸坎肩的口袋里掏出一只粉盒,用天鹅绒毛的粉扑往脸上扑了一阵,把粉末和鼻烟打胸口的花边上抖落了,漫不经心地问:
“他们是不是有什么别致一点的晚饭菜?”
“我问过派来的那位小贵族,他说打昨天起他们就在老爷的庄宅里宰肥猪,杀家禽,制香肠,做馅子。知道您陛下非常讲究口味,太太还亲自准备了一道炸水蛭,那些水蛭又都是吸饱了鹅血的。”
“好极了! 把我的宝剑拿来,我就去。”
大贵族地主索别先斯基的庄园离城市没多远。一片大雷雨的乌云把一条将逝的晚霞遮藏起来了,有一股强烈的路上的尘土和欲来的阵雨的味儿,这时候奥古斯特国王坐着他的皮篷车驶近庄宅。一路上赶在国王前面飞驰的那个小贵族,已经去通报王上驾到的消息了。
许多擎着火把的人,奔出来迎接这辆在古木夹道的林荫路黑油油的树枝底下赶着的马车。马车绕过一个花坛,在狗吠声中往一幢盖着芦苇屋顶的、长长的平房前面停住了。这儿也有许多家奴,光着脚,穿着破破烂烂的衬衣,野人似地披散着一头乱发,擎着火炬在跑来跑去。
国王已经不止一次地试图搂住女主人的纤腰,可是大贵族地主索别先期基每一次总是递给他一满杯酒作为祝颂:“请您拿着仁慈的陛下。”
奥古斯特试着不把它喝干,或是把它偷偷地往桌子底下倒掉,可是一点也没用,因为一个站在他椅子背后的仆人,或是另一个坐在那里、却在桌子底下抓着酒瓶的仆人,马上就把他的酒杯斟满了。最后,那盘著名的炸水蛭给贵宾端上来了,女主人亲自替他装满了一碟。
“真叫我不好意思,您会称赞这样一道粗菜,”她用天真烂漫的口气说道,可是从她那双眼睛里,他却看出了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其实做这道菜也不难。只消那鹅是幼小的,又不是太肥。等水蛭吸饱了鹅血,就把它们连鹅一起放进烤炉,那时它们就会从鹅胸上掉下来,然后把它们放在煎锅里。”
“可怜的鹅!”国王说着,用两个手指捡起一条水蛭,喀嚓喀嚓地嚼着。“那些漂亮的女人,为了做出好吃的菜,什么花样想不出来啊!”
安娜太太笑了起来,插在高顶帽子上的那根羽毛也迷人地颤动着。国王看到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只等着跳舞开始,就可以表白他的心意了。
正在这时候,闯进来一个十分惊慌的人,长上衣被扯破了,满脸给灰尘弄得乌黑,浑身流着大汗。
“老爷,老爷,不得了啦!”他啪哒一下跪在大贵族地主的椅子跟前,嚷道。“你派我到修道院去弄一桶陈蜜酒,我竟绕着村子的外围,打大路上赶回来。所有的东西我统统丢失了,———那桶蜜酒,我的马,我的刀,我的帽子。我好容易保全了这条命。东西可被抢了个一干二净。有一支无法计数的大军正在开到索卡尔来了。”
奥古斯特国王蹙皱着眉头。安娜太太把手指尖掐在他的手心里。
除了查理国王的军队在穷追猛赶以外,这会儿还能有什么别的军队开进索卡尔来呢?
那些小贵族疯狂地嚷道:“是瑞典人! 准备战斗吧!”
大贵族地主索别先斯基用拳头捶了下桌子,弄得酒杯都直跳起来了:
“请大家安静些,诸位先生! 你们每一个人,谁要是不马上清醒过来,我就吩咐把他摊放在地毯上,抽五十鞭子。大家听着,你们这些狗崽子,王上是我的贵宾,我不愿意使我的花白头发蒙上永久的耻辱。让瑞典人带着他们所有的军队到这里来吧,我们决不会把我的贵宾交出去的。”
“我们决不会把他交出去的!”小贵族们嚷道,铮铮地从刀鞘里抽出他们的军刀。
“把牲口套上马鞍! 把手枪装上子弹! 我们宁可牺牲,也不愿意玷辱波兰的荣誉!”
“我们不愿意玷辱荣誉! 万岁!”
奥古斯特国王明白,唯一慎重的解决办法便是立刻跳上马鞍,溜之大吉,可是他,堂堂的奥古斯特,怎么能象一个可耻的胆小鬼那样溜跑,放弃一顿欢乐的晚宴和一位娇媚的女人,何况她还没松开自己的手呢? 查理决不能把这样的屈辱强加在他的头上! 去他妈的什么慎重吧!
“我命令你们,诸位先生,回到餐桌上来。继续我们的宴饮,”他说着,坐了下去。
宴会重新热情奋发地开始了。安娜太太跟国王跳着舞。
她那种跳舞的神气,活像在引诱使徒彼得本人为她打开天堂的大门似的。她那顶小小的帽子已经歪到了一边,马祖卡尔舞曲的乐音在她的鬈发里缭绕,她那条短短的裙子在旋转,兜住了挺拔匀称的腿,她那双红跟鞋一忽儿踏着拍子,一忽儿仿佛不着地也似的飞起来。
国王在跟她跳舞的时候,样子也是仪表堂堂的,———魁伟,壮丽,脸色给酒和情欲弄得很苍白……“我头脑下能自主了,安娜夫人,我头脑不能自主了! 看在一切圣徒面上,怜惜怜惜我吧!”他从牙缝里说着,而她却瞅了他一眼,作为回答,意思是说这不是什么怜惜的事儿,天堂的大门早已开在那里了。
从窗于外面的黑暗里,突然传来奴仆们受惊的嗓音和牲口的嘶叫。谁都来不及抓起军刀,或是扳起手枪的扳机。
只有国王,却把安娜太太紧紧搂住,把宝剑抽了出来。
有两个人闯进正在举行盛宴的大厅:一个人魁梧奇伟,眼睛一只已经瞎了,另一个人身材比较矮些,一副贵族气派,有着一张愉快的、温和的脸,穿着一身满是尘灰的制服,肩头斜挂着一条将军的绶带。
“奥古斯特国王陛下是不是在这儿?”
他问,一看见奥古斯特执着宝剑站在那儿,一副吓唬人的姿势,但除下帽子,深深地鞠了一躬。
“最仁慈的国王陛下,请听我的报告:奉彼得·阿列克谢耶维奇沙皇陛下之命,我已经率领11 个步兵团和5 个哥萨克骑兵团前来,听候您的指挥。”
这人便是基辅总督、援军指挥官德米特里·米哈伊洛维奇·戈利琴临时委派的哥萨克首领丹尼尔·阿波斯托尔。一看见这个哥萨克人,那些波兰贵族便吓人地搐动起来。他站在门槛上,一只手随随便便地叉在腰里,一只手拨弄着权标,生得很俊的嘴唇上挂着一抹微笑,眼眉象箭,那只独龙眼炯炯生光,如同给乌克兰哥萨克袭击时的大火照亮了的暗夜。
奥古斯特国王哈哈大笑,把宝剑插入刀鞘,拥抱戈利琴,一面伸出一只手去给哥萨克首领亲吻。
筵席第三次排开了。装着半公升匈牙利酒的高脚大酒杯在传递。他们为信守诺言、从乌克兰派兵来支援的沙皇彼得干杯,为已经开到的所有团队干杯,为瑞典人的覆灭而干杯。
破晓时分,已经有不少大醉的小贵族被拖到外面庭院里,放在井边了,奥古斯特国王便对安娜太太说:“我没有什么宝物可以扔在您的脚边。我是一个靠周济过日子的流亡者。可是今天,我又有了力量和财富。……安娜夫人,我要您坐上马车,跟在我的军队后面。我们必须马上出发,一点钟也耽搁不得了。我要把查理国王当作孩子作弄一下。天仙似的安娜夫人啊,我要拿华沙放在一个盘子里送给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