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往一张对着门的长凳上坐下了,神情冷淡,十足是一副反基督者的气派。

那些僧侣走进来了,屋子里本来很窒闷,这会儿可叫人简直透不过气来。

“好吧,你们这些上帝的辩护者,”彼得说道,“回到你们的修道院和教区去:今天,个个都得出来干活———挖战壕。不光是见习修道士,而且是所有的修道士,以及所有修女,所有的教士、教堂管事,连同他们的妻子。……为上帝的荣耀出点力吧。我要派一个中尉到各个修道院和教区去,只要发现谁闲着没有事做,他就会把谁送到广场上,绑在柱子上,打50 大棍。战壕还没掘好、栅寨还没筑好以前,除了圣索菲亚大教堂,任何教堂都不准举行祈祷仪式,去吧。”

他紧紧抓住长凳的边缘,伸长了颈脖,他那圆圆的腮帮上长满了硬毛,唇髭向上撅着。嘿。那个样子才怕人呢! 那些僧侣互相倾轧着,从门里挤了出去,彼得嚷道:“在那边门厅里的,把哨岗撤去好了!”

他斟了一杯伏特加,又在来回地踱着。没过好久,临街的门砰的一声响,门厅里传来低沉的嗓音:“他在哪儿? 是不是生气了? 啊,糟啦,糟啦!”

布罗夫金、斯韦什尼科夫和五个诺夫戈罗德商人走进来了,五个人揉弄着帽子,心慌意乱地眨巴着眼睛。

彼得不让他们吻他的手,却高高兴兴地搂着他们的肩膀,吻他们的额头,还亲亲布罗夫金的嘴唇:“你好,伊万·阿尔捷米奇,你好,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 你们好,老成持重的人。坐下,唉,那个总督真叫我痛心:我本来指望你们这边的战壕和攻不破的栅寨都早已准备好了。哪知道竟连一柄铁锹都还没有插进土里去过呢。”

他为大家斟上了伏特加,那几个诺夫戈罗德商人,抓着酒杯一骨碌跳起来。他第一个把酒喝干了,用空酒杯在桌子上轻轻地叩着:“我们已经为创业干了杯了,哦,商人们,你们听说了没有? 瑞典国王给了我们一点小小的打击。作为一个开始,那也不赖。一个吃过败仗的人,抵得上两个没吃过败仗的,对不对?”

几个诺夫戈罗德商人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们必须估计到这个星期里瑞典人会到这儿来。要是我们让诺夫戈罗德失陷,那么莫斯科也会丢掉,那时候,我们就全完蛋了。”

“要是我们能够在诺夫戈罗德挡住瑞典人,那么在夏季以前就可以招募和训练一支比过去更强大的军队。我们将要铸造比以前多两倍的大炮。将军们都做了战俘,我倒很高兴。

必须让年轻的、有朝气的人来当将军。我们要使全国都行动起来。我们吃了一次败仗,也好! 这场战争仅仅是开始,如果为这次战争你们给我一个卢布,伊万·阿尔捷米奇,还有你,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那么两年以后我还你们十个卢布……”

他把身于向后一仰,用两个拳头捶了下桌子:“是不是这样,商人们?”

“彼得·阿列克谢耶维奇,”斯韦什尼科夫说,“可那一个卢布,我们到哪里去找呢? 我们的柜子里,装的哪里是钱? 都是些耗子。”

“一点不错,啊呀,一点不错,”那几个诺夫戈罗德商人咿咿唔唔他说着。

彼得朝他们瞥了一眼。他把一只手掌沉甸甸地搭在伊万·阿尔捷米奇短短的肩背上,问:“你有什么要说?”

“上帝已经把我们跟你用绳子拴在一起了,彼得·阿列克谢耶维奇,你走到哪里,我们也跟到哪里。”

布罗夫金的胖胖的脸显得又明朗又真诚。斯韦什尼科夫甚至呆住了:刚才大家明明商量好,出钱的事不要太爽快,可这个机灵鬼却忽然自己跳出来了。

“我料定你不会给我别的回答,伊万·阿尔捷米奇。你又聪明又大胆,凭这一点你将来就会得到很大的报偿。商人们,钱是马上就需要的。在一星期之内,我们必须筑好诺夫戈罗德的防御工事。

战壕开掘了,教堂拆毁了。筑起了带枪眼的栅寨,栅寨附近两边都用草土伪装起来。

参加这些工作的有龙骑兵和普通士兵,有各种地位的人们,也有神甫以及各级神职人员———男的和女的。

钟楼给堆上了泥土,上面盖上了草皮,———这是堆土工作。可是木建的钟楼的上层和墙壁顶上的木屋顶统统给拆掉了。这时候,除了大教堂以外,区里的教堂都不再举行祈祷仪式了。

有个申欣中校奉派在佩切尔斯克修道院督工。可是皇上亲临修道院的时候,却没看见申欣在场,于是他下诏将他抓到炮座那里狠狠地鞭打了一顿,随后遣回团队,降为士兵。

在诺夫戈罗德,一位叫阿列克谢·波斯科钦的长官被处绞刑,因为他征发大车时索贿,———只要交纳五卢布的补偿费,就可以使大车免服徭役。

五、俄罗斯最大的秘密

“公爵皇帝” 指着皇宫密室里的大批珠宝向彼得沙皇解释说:“你父亲每次出征,总是把多余的钱币和宝物托付给我保管。临终的时候,他派人来宣召我,吩咐我说,这些东西决不能交给任何一个继承人,除非发生战争,国家陷入绝望的困境!” 彼得发狂地跳了起来:“你救了我! 你真的救了我!”

在普列奥布拉任斯科耶宫的台阶上守卫的军官,回答所有来访的人来说:

“上边有命令,任何人都不让进去。走吧。”

许多带篷马车和轿式马车在宫院里等着。大臣和领主们就在这种带篷马车和轿式马车里,从早晨起已经等了整整一天了。

晚上10 点过后不久,罗莫达诺夫斯基来了。

守卫的军官一看见这位穿着熊皮大衣的“公爵皇帝”,便颤抖起来。如果让他进去,那么这就违抗了皇上的圣旨;如果让他进去,那么公爵,就自己作主,叫人狠狠地抽他一顿鞭子。

罗莫达诺夫斯基走进皇宫。坐下来休息了三次,才走到沙皇的寝宫。走进屋子,按照旧礼拜了一拜。

“你怎么到这儿来啦,大叔?”彼得正在屋子里踱着,嘴里叼着烟斗,从烟雾当中很不高兴地扭过头来,也不向他老人家回礼。“我下过命令,任何人都不让进来。”

“是没有让任何人进来嘛,彼得·阿列克谢耶维奇。至于我,你父亲一向不要我通报就让进来的。到底是什么事情,叫你这样昼思夜想啊? 你父亲和母亲嘱咐你听听我的意见。

我们还是一起来商量商量吧。”

“少说这种空话。你自己也很明白,我想的是什么事。”

“也许我要来说的倒不是什么空话。你怎么知道? 你怎么知道啊?”

彼得忽然大声吼叫起来:“那些大财主在市政院里议论纷纷:说什么在纳尔瓦,我们已经证明没法跟瑞典人作战。说什么我们应当议和。可是商人们哭着说道:‘您就是下命令把我们送上断头台,陛下,我们也还是没有钱,我们都已经穷透了。’我想的是什么事吗? 我就是需要钱! 已经有一昼夜了,我绞尽脑汁,一直在寻思到哪里去弄钱。大叔!”

“我在听着呢,彼得·阿列克谢耶维奇,等一下就会轮到我说话的。”

彼得眯缝着眼睛:向“向公爵皇帝”斜觑了一眼,随后用比较温和的嗓音说道:

“我们需要铜。剩下的排钟只发出一些空空洞洞的响声,没有它们也没什么了不起,倒不妨把这些排钟拆下来,回炉重铸。可是,得要钱哪! 再去榨取城里人和农民吗? 从他们那里,我能不能弄到很多呢? 照眼下的情况看来,他们也已经喘不过气了;再说,赋税吗,非到下一年还收不起来。可是,金子银子明明都有的是;它们有的是———可都白白地搁在那儿嘛。我知道你会用什么话来回答我,大叔。正因为这一点,我才没有派人去请你来。可是这笔钱,我一定要弄到手。”

“眼下,你千万不能去碰修道院的产业,彼得·阿列克谢耶维奇。”

彼得象鸡啼一样亮开嗓门嚷道:“为什么不能?”

“这不是时候。那样做,眼下有危险。莫斯科的商人眼下都是你忠实的仆人。他们会拿钱出来的,只是不要急躁。

可是如果你现在去碰一碰他们的堡垒———修道院,那么那些装疯卖傻的假先知就会到每一个广场上去大叫大嚷。修道院的产业一定要逐步逐步地去拿,要不声不响的。”

“你倒很会耍滑头,大叔。”

“我是一个老头儿,干吗还要耍滑头啊?”

“我马上需要这笔钱,哪怕我去拦路打劫也得把它弄到手。”

“你要的数目很大吗?”

费多尔。尤里耶维奇问这句话的时候,带着一抹隐约的笑意。彼得说了声“嗯”,又在小小的寝宫里踱来踱去,凑上蜡烛上点了一斗烟,喷出一团烟雾,斩钉截铁他说:“两百万。”

“少一点不行吗?”

彼得立即在公爵面前蹲下身去,抓住他的膝盖,动手摇起来:“别再折磨人。就这样办吧,———眼下我不去碰那些修道院。好吗? 你有钱? 有多少?”

“明天我们再去看。”

“不,马上,我们现在就去。”

费多尔。尤里耶维奇抓起帽子,费劲地站起身,说:“好吧,愿上帝保佑你。如果你有这样迫切的需要。不过你不要带任何人,光我们两个人去。”

救主堂的钟楼上的报时钟敲了一点。

“公爵皇帝”的皮篷马车正好在这时候驶进了克里姆林宫,在古老的政厅中间幽暗、狭窄的巷里拐过弯来进去,终于在一所矮小的砖瓦房前面停住了。

低低的台阶上放着一盏提灯。“公爵皇帝” 跟着彼得。

阿列克谢耶维奇下了车,捡起那盏提灯。

“公爵皇帝”用自己的钥匙开了锁,让彼得先走,自己跟在后面,随手把门关上了。

他高高地举着提灯,摇摇晃晃地穿过阴冷的外厅和生着炉火的门厅,到了一间拱形的、墙壁剥蚀的大厅。沙皇阿列克谢·米哈伊洛维奇创立的枢密事务政厅就设在这个大厅里。

这儿有一股尘灰、干霉的气味。两扇格子窗,上面结满了蜘蛛网。一扇门被推开了一点儿,那个心腹的内层看守人惊恐地从门缝里伸出脑袋,说:“是谁? 你们是什么人?”

“拿一支蜡烛光,米特里奇,”“公爵皇帝”对他说。

靠里边的墙边,立着几口矮矮的木橱,上面都加着精锻的铁锁。

看守人拿来一支插在铁烛台上的蜡烛。“公爵皇帝”指指中间的一口橱说:

“把它从墙壁那儿搬开,我命令你这样做。一切由我负责。”

看守人把烛台往地上一放。他用瘦弱的肩膀抵住那口橱,可是那橱一动也不动。

彼得赶忙把短袄和帽子一扔,抬将起来。他颈脖涨得通红,终于把那口橱挪动了。橱背后,墙上有一扇小小的铁门,结满了积着一团团尘灰的蜘蛛网。

“公爵皇帝”掏出一柄两磅重的大钥匙,喘着粗气说:“米特里奇,照亮,———我看不见,”一边笨手笨脚地把钥匙往匙孔里塞。

经过30 年工夫,那锁已经生锈,打不开了。“我们得用铁棍来撬,———快去找一根来,米特里奇。”

彼得捡起蜡烛,朝那扇门仔细打量着:“那里头是什么?”

“你等会儿就知道,我的孩子。根据皇宫的清册,秘密文件都存放在里头。戈利琴公爵远征克里米亚的时候,有天夜里你姐姐索菲娅来过这里。可是正象现在一样,我也没法儿把门锁打开。她在这儿站了一会就走了。”

看守人拿来一根撬棍和一柄斧子。彼得就动手去搞那把锁,他把斧柄弄断了,手指上的皮也给擦破了。于是他动手用那笨重的撬棍去捶铁门的边缘。

一下又一下的敲打,在空洞洞的屋子里发出很大的响声,“公爵皇帝”提心吊胆地走到窗前。

彼得用尽力气一撬,终于把锁弄断,———铁门轧轧地开了。

彼得急不可待地抓起蜡烛,第一个走进那间拱形的、没有窗子的仓库。

样样东西上面都结满了蜘蛛网,积满了尘灰。

沿墙那些架子上,放着伊凡雷帝时代的酒器;意大利的高脚大酒杯;举行大典时沙皇洗手的银盆;两只有黄金鬃鬣和象獠齿的银狮子;一叠叠黄金的盘子;破损了的枝形银烛台;一只用绿宝石做眼睛的纯金的大孔雀,———这是装在古时候拜占庭皇帝的宝座两边的两只孔雀之一。

下面那些架子上放着一只只皮袋,其中有几只皮袋的线缝已经烂开,从里面散出来许多荷兰金币。

架子底下放着一堆堆黑貂皮和别的柔软的破烂,丝绒和绸缎———全已经蛀坏和腐烂了。

彼得抓起几件东西,把唾沫舔一点在手指上,拿来擦着:金子! 银子!”他把装着荷兰金币的袋子数了一数,———一共有45 只,也许还多些。他捡起几张黑貂皮和几根狐狸尾巴,摇了摇:“大叔,这些全部烂掉了。”

“烂掉,可是没有失掉,我的孩子。”

“为什么你从前没有告诉我呢?”

“我有过诺言。你父亲阿列克谢·米哈伊洛维奇几次出征,总把多余的钱币和宝物托付给我保管。临终的时候,你父亲派人来宣召我,吩咐我说,这些东西决不能交给他任何一个继承人,除非发生战争,国家陷于极端的困境。”

彼得拍了下大腿。

“你救了我了,真的是———你救了我了。这点东西,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那些修道士一定会感谢你。那只孔雀够我装备一个团,使查理受到应受的打击。可是,大叔,至于那些排钟,———我还是要把它们拆下来的,———你千万别生气。”

六、叶卡捷琳娜

———大车底下的女俘

瑞典女俘被推进了农舍。她穿着一身天蓝色的衣裳,一双整洁的白袜,当胸交叉地缠着一条围巾;可是她那深色的头发上却有几根稻草,一看就知道在辎重车队里,有人早已把她拉在大车底下干过了。

这个女俘就是彼得后来的皇后叶卡捷琳娜。

在欧洲,人们取笑这位蛮族的沙皇,不久便把他忘了,他差一点就要吓倒波罗的海沿岸的国家,可是他那生满虱子的军队一转眼就象幽灵一样消散了。

纳尔瓦一仗以后,查理把他们赶回野蛮的莫斯科国家。

这个查理国王一时间成了欧洲各国首都的英雄。

在阿姆斯特丹,市政局和交易所都用旗帜装缀起来,为了庆祝纳尔瓦的胜利;

在巴黎,书店里陈列了两枚铜质纪念章:一枚纪念章上绘的是为年轻的瑞典国王加冕的光荣图形,还写着“正义最后得到胜利”的题词,另一枚纪念章上绘的是仓皇逃窜的彼得沙皇,他把那顶卡尔梅克便帽也丢失了。

在维也纳,前奥地利驻莫斯科大使伊格纳季·格瓦里恩特出版了他的见闻录或日记,书里非常生动地描写了莫斯科人种种可笑的、不文明的习惯以及1698 年处置射击军的血腥的死刑。

在维也纳宫廷里,沸沸扬扬地谣传着俄罗斯人在普斯科夫又吃了一次败仗,彼得带着几个亲随一起奔逃,莫斯科发生了暴动,长公主索菲娅从修道院里被释放出来,重新掌握政权了。

可是,所有这些无足轻重的事件,马上就给袭来的战争风暴掩盖起来。西班牙的国王死了,———法兰西和奥地利都很热衷于继承王位。英国和荷兰出来干涉。那些赫赫有名的元帅,如约翰·邱吉尔、马尔波罗伯爵、萨沃伊的欧根公爵、旺多姆公爵,便开始**乡村,焚毁城市。在意大利,在巴伐利亚,在美丽的佛兰德,路上闲游浪**的尽是些武装流氓,他们用暴力作践和平的居民,吃光他们储藏着的粮食和酒类。在匈牙利和塞文山区也发生了暴动。那些大国的命运都还悬而未决,———主要是看哪一国家的海军能够取得海上霸权。东方各国的事务只好由他们自己去管了。

纳尔瓦一役以后,查理凭一股冲劲,打定主意要把彼得追赶到莫斯科国家的腹地,可是他的将军们却恳求他不要再一次以命运为儿戏。

国王写了一封傲慢的信给议会,要求补充队伍和经费。

在斯德哥尔摩,本来不愿意打仗的人这会儿都一声不响了。

议会决定征收一项新的捐税,开春以后还派出了两万名步兵和骑兵。

一本用拉丁文写的书出版了,书名叫作《瑞典对莫斯科沙皇作战的原因》,欧洲各国的宫廷里,大家看得很满意。

查理现在所拥有的军队,是欧洲最强大的军队之一。

当前他需要决定:应当把打击指向哪一方面。

指向东方,指向荒凉的俄罗斯,不会让他获得什么东西,得到什么光荣;还是指向西南,对付那个背信弃义的奥古斯特,攻入波兰的腹地,攻入撒克森,攻入欧洲的心脏? 那边,伟大元帅们的大炮早已在轰隆隆地响着了。

查理被凯撒第二”这种光荣的预感冲昏了头脑。

他的近卫军们,那些海盗的子孙,都梦想着佛罗伦萨的华丽的绸缎,佛兰德的浅色头发的女人,巴伐利亚大道的十字路口的小酒店………

到了夏天路上好走的时候,查理拨出八千人组成一个军团,派到了俄罗斯的边境。

他自己率领全体官兵,用急行军穿过里夫兰,在里加上面两俄里地完全看得见敌人的地方,用平底货船渡过了德维纳河,把奥古斯特国王的撒克森部队彻底打垮了。

在里加被彻底打垮的并不是一支生满虱子的俄罗斯军队,而是一批誉满欧洲的撒克森士兵。光荣在查理的头顶上展开了翅膀。

“查理国王一心只想到战争。他再也不听明智的意见。

他充满自负与轻率。如果他手下只剩一千人,他也会率领他们去攻打整整一个军的。他甚至一点不关心士兵们在吃些什么。我们的部下有谁阵亡的时候,他也一点不表示同情。”有位将军这样评论道。

从里加,查理专心致志地追逐着奥古斯特。

在波兰,一场流血的内战在地方之间爆发了:他们当中有一批人拥护奥古斯特,反对瑞典人;还有一批人叫嚷着说,只有瑞典人会带来秩序,会帮助夺回河右岸的乌克兰地区和基辅,认为波兰需要一个新的国王。

奥古斯特逃出华沙。查理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就进入了波兰京城。

奥古斯特在克拉科夫匆匆忙忙招募了一支新的军队。

一场罕见的狩猎开始了———国王追捕国王。

欧洲的宫廷里,又为这个年轻的英雄鼓掌。

据说查理决不让一个女人接近他,据说他夜里睡觉,甚至连骑兵长靴也不脱,又据说一个战役开始的时候,他总是出现在部队的前头,骑着马,光着头,照例穿一件青灰色的长襟衣,嘴里念着上帝的名字,身先士卒,率领他的部队前进。

至于在阴暗的东方收拾沙皇彼得的事,他已经交给施利本巴赫将军去操心了。

那年冬天,彼得一直往来于莫斯科、诺夫戈罗德与沃罗涅什之间,为黑海舰队建造军舰的事紧张地进行着。

九万普特的钟铜已经运到了莫斯科。年老的杜马秘书官维尼乌斯,原来是个采矿行家,被指派去主持铸造新炮的工作。他在莫斯科铸造厂旁边创立了一所学校,有250 个年轻的贵族、城市平民以及出身低微的青年在里面学习铸造、数学、筑城术和历史。

需要跟钟铜搀合起来的紫铜还不够,彼得便派维尼乌斯到西伯利亚去采掘矿砂。15000 支最新式的火枪、速射炮、望远镜和军官帽子上用的驼鸟毛,在比利时列日买来了。有五家布厂和麻布厂在莫斯科开了工,从欧洲各地用重金招聘了许多技师。

从日出到日落,训练士兵的工作一直在进行。

最大的困难是要培养一批军官:他们一面要训练士兵,一面还得训练自己。

纳尔瓦失败以后两星期,彼得写信给鲍里斯·彼得罗维奇。舍列梅季耶夫,当时舍列梅季耶夫正在诺夫戈罗德集合骑兵团那散乱的残余士卒。

“遭遇了不幸而把一切都放弃了,那是不好的。因此我命令你,已经担负而且开了头的事业必须进行下去,也就是说,将骑兵部队组织起来,将来让他们去守卫本土,或者开往远方,以便更好地重创敌人。不能有什么推托:因为人是足够的,而河流与沼泽也都冻了冰。我再一次提醒你:一点也不能有什么推托,哪怕是害病。逃亡的人,很多是害了病的,其中有个洛巴诺夫少校,就因为这样害病都已经被绞死了。”

可是贵族的非正规骑兵部队是靠不住的。

为了代替这支部队,就从各种身份的人们,农民和奴隶中间招募了10 个龙骑兵团,他们都是自愿应征,饷银每年11 卢布,还供给膳食。那么多的人想靠参加骑兵团来摆脱卖身奴与农奴地位,因此只有身体最健壮、长相最体面的才能入选。

训练好的龙骑兵连被派到诺夫戈罗德去,阿尼基塔·列普宁将军正在那里整编和训练曾经参加纳尔瓦战役的师团。

快近新年,诺夫戈罗德、普斯科夫和佩切尔斯克修道院都已经筑好了防御工事。

北方,霍尔莫戈利和阿尔汉格尔斯克的防御工事正在修建,———离阿尔汉格尔斯克15 俄里,在别列佐夫斯克河口,还在赶造石头的要塞诺沃·德温卡。

到了夏天,许多商船从英国和荷兰开到阿尔汉格尔斯克来参加6 月集市。

那一年,除了以前规定的一些物资鱼胶、焦油、碳酸钾、蜜蜡等等以外,政府又规定了一批物资不准卖给外国人。沙皇的经纪人把样样东西都收进国库,留给私商们经营的只是一些皮革制品和兽骨雕刻罢了。

6 月20 日那天,一支瑞典的作战舰队冲进了北德维纳河口。

一看见那座新建的要塞,不敢忽视,于是在向阿尔汉格尔斯克前进的时候,就从舷边对准诺沃·德温卡的堡垒开火。

俄罗斯人跳进他们船里,经过一番战斗,就把两艘舰艇一起截获下来,其余的船便毫无光彩地驶回白海去了。

舍列梅季耶夫的俄罗斯先头部队跟施利西巴赫的瑞典先头部队的接触,整个夏天一直在进行着。

瑞典人冲到佩切尔斯克修道院,可是仅仅烧毁了周围的村子,没有把那座堡垒攻下来。

施利本巴赫惊惶失措,写信给查理国王,请求再派八千士兵,因为俄罗斯人一个月比一个月勇猛,看来他们从纳尔瓦的惨败中恢复得比预料的更快,在作战艺术和军事装备方面也有了很大的成就,光靠两个旅的兵力再也不容易把俄罗斯军队打败了。……

那时节,查理已经攻克了克拉科夫,正在把奥古斯特赶回撒克森,他对很有道理的呼声都置若罔闻。

这就是1701 年12 月以前的局势。

仲冬时候,舍列梅季耶夫从一个“舌头”口里,知道施利本巴赫将军已经在多尔柏特附近的埃列斯特费尔农庄扎下了冬营。

听到这个消息,他就起了一个连他自己也吃惊的念头:突然深入敌军的境内,出其不意地把敌人从扎营地抓来。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舍列梅季耶夫让10 万名刚受过训练的新兵穿上了羊皮袄和毡靴,把15 门野战炮装上了雪橇,以切尔卡斯人、卡尔梅克人和鞑靼人的轻骑兵团为前锋,走了三天工夫到达了埃列斯特费尔。

等瑞典人看见这批骑士,挽着弓,执着矛枪,出现在阿雅河高高的积雪岸坡上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利文中校带了两连人和一门炮开到了河边。

对岸,鞑靼人提着弯刀,还有穿蓝大衣的切尔卡斯人执着矛枪和套索,扬起雪尘,从右翼和左翼的疾驰过来,而那些呐喊着的卡尔梅克人又从正面向他们猛扑,利文的三百个埃斯特兰射击手和中校本人,不是被砍倒,就是被刺穿,身上的衣服全被剥光了。

整个瑞典营地都惊慌起来。

一支生力部队,带着六门大炮,把骑着马的侦察兵从河边赶回去。施利本巴赫带了几个喇叭手在营地上到处飞驰,那些瑞典人便从农舍和土窑中跳出来,穿着随手抓到的衣服,跑过很深的积雪,去参加各自的队伍。

全军在农庄前面整好队,用大炮的火力迎击正在逼近的俄军。瑞典人的炮火把打头的龙骑兵连弄得乱成一团,这些士兵本来都没有上过阵。瑞典人便一涌而前。

可是俄罗斯人那15 门装在雪橇上的野战炮,却用霰弹急速地射击着,竟使瑞典人大吃一惊,队伍就在一片混乱中停住了。

龙骑兵团经过整理,疾驰着从两翼合围拢来。“弟兄们!”舍列梅季耶夫从方阵中央力竭声嘶地嚷道。“弟兄们!

狠狠地打击瑞典人!”

俄罗斯人托着枪刺向前挺进。施利本巴赫命令大家到农庄建筑物那边去掩蔽起来。可是带着哭音的喇叭刚刚吹响退却号,那些龙骑兵、鞑靼人、卡尔梅克人和切尔卡斯人又以新的凶悍劲头从四面八方扑向正在撤退的瑞典方阵,突破他们,冲散他们。

一场残杀开始了。

乘着黑暗,施利本巴赫将军本人,带着三名参谋官佐,好不容易逃出来,骑着马向列维尔败走了。

在莫斯科,又是放烟火,又是挂灯彩,为了庆祝这第一次胜利。

一大桶一大桶的伏特加和啤酒摆开在红场上,整只整只的羊放在篝火上烧烤,雪白的面包分发给老百姓。救主门的钟楼上挂起了瑞典的旗帜。缅希科夫专程赶到诺夫戈罗德去,授给舍列梅季耶夫一幅嵌满钻石的沙皇肖像画和一个从来没有过的大元帅的头衔。每一个参加胜利战役的士兵都发到一枚银卢布,这是新近由莫斯科造币厂铸造,来代替旧币的。

舍列梅季耶夫感激涕零地谢了恩,还托缅希科夫带回一封信给彼得,说是有一点急事请求皇上准许他请假回一趟莫期科。

“ 直到现在,我妻子还住在一家陌生的客店里,我必须好歹替她找一所房子,让她有个安身的地方。” 彼得给他回信说:“您没有必要到莫斯科来,大元帅阁下。不过,此事您不妨自己斟酌。如您决定来京,最好是在复活节,您可以在复活节前的星期天回来。”

六个月以后,舍列梅季耶夫又在胡梅尔斯霍夫附近跟施利本巴赫将军相遇了,———在这次血战中,7000 瑞典兵死了5500。通海港的路给打开了。于是舍列梅季耶夫便出动去破坏乡村、城镇、农庄和骑士们的古堡……到了秋天,他写信给彼得:“全能的上帝和圣母已经实现了你的愿望:在这片敌人的土地上,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破坏,样样东西都被毁尽和抢光了,只剩下几个地方还完整———马林贝格、纳尔瓦、列维尔和里加。叫我挺糟心的是:怎么样处理那些俘虏? 营房里,牢狱里,以及其他许多地方,都已经挤满了芬兰人……再说,那也很危险,因为那些人都怀着极大的敌意。……请你下一个敕令:从这些芬兰人当中挑一批优秀的人,懂得使用斧子,或是当工匠的,派他们到沃罗涅什或是亚速去从事劳动。”

炮弹落在马林贝格的古老要塞上,已经有12 天了。但随便哪一面都没法攻近它。

要塞里贮藏着大量的裸麦。俄罗斯人在被彻底破坏了的里夫兰饿得要死,所以那里的存粮他们觉得很有用。

鲍里斯·彼得罗维奇叫人喊来了志愿兵,走出去对他们说:“那边要塞里有酒,还有女人,———大家卖点力气,小伙子们,我一定给你们一天一夜的时间,放你们去寻欢作乐。”

鲍里斯·彼得罗维奇走到他住的那座农舍的台阶上,用望远镜望着。瑞典兵既狂暴,又凶顽。忽然,他看见要塞城门附近,从地上冒起一大股火焰,一部分城墙坍塌了。正在这时候,一大幅白布从堡寨的一个窗子里伸出来,吊在外面。

要塞里的居民,好容易从拆毁了的木桥残桩上开始渡到对岸去。

他们抱着孩子,带着包裹和篮筐。女人们哭着,回过头去望望那些被她们抛下了的住所,怀着恐惧,斜过眼去瞅瞅那些俄罗斯人,他们正打量就要到手的战利品。

可是当最后一批逃命的人走出要塞,包着铁皮的城门訇的一下就关了,从狭窄的炮门里射出来一股股硝烟。第一个丧命的是一位中尉,他坐着一条小船划拢去,想把俄罗斯旗帜升起在要塞上。

臼炮从岸上还击了。人们在桥上乱窜狂奔,包裹和篮筐都掉到了水里。一片巨大的火焰把堡寨的房顶卷到了空中,爆炸震撼着湖面,落下来的石头打在人们的身上。要塞和仓库都被烈火笼罩了起来。后来才查明,准尉武尔夫和炮兵准尉戈奇利希在无可奈何的暴怒中,冲进储藏火药的地窑,点上了引火线。武尔夫没有来得及在爆炸前逃脱。那个炮兵准尉遍体烧伤,浑身是血,在城墙的裂口里出现,滚到湖里去。

要塞司令和他手下的军官们走进了农舍,舍列梅季耶夫大元帅威风凛凛地坐在里头一张准备吃饭的桌子旁边,背对着窗子。司令摘下帽子,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交出他的宝剑。军官们也照着他的样子做了。

鲍里斯·波得罗维奇把宝剑往长凳上一撂,开始凶暴地向那些瑞典人吆喝:为什么他们不早一点投降,为什么要让人家遭到那么些难受的苦难与死亡,而且还要阴险地炸毁要塞?

可是那司令还是勇敢地回答大元帅道:“我们的百姓里面有许多女人和孩子,而且还有教区长,那位受人尊敬的牧师恩斯特·格吕克以及他的夫人和女儿们。我想请您放他们自由通行,不要让士兵们出来阻挠。女人和孩子不会给你带来什么光荣。”

“我一句话也不愿意听!”鲍里斯·彼得罗维奇嚷道,“把司令和军官们看押起来!”

黑烟从要塞里一大股一大股地窜起来,把太阳都遮住了。

三百来个瑞典俘虏耷拉着头,站在岸坡上。

俄罗斯兵还不明白这些俘虏会怎样发落,只是在怒气冲冲的利沃尼亚农民四周踱来踱去,———这些农民,两星期前为了躲避敌人入侵,才逃到马林贝格来的,———还想跟女人们搭讪,她们都坐在包裹上,伤心地让脑袋枕着膝盖。军号吹起来了。大元帅气概非凡地走过去,长长的星形马刺丁当地响着。

从一群下了马的龙骑兵后面,他察觉到有两只眼睛在瞅着他,如同两个小小的火苗。……在战时,女人的眼睛有时比刀锋还锐利。鲍里斯·彼得罗维奇傲慢地咳嗽了声,“嗯”了一下,便转过头去。在满是灰尘的士兵长襟衣后面,露出来一条浅蓝色的裙子。他又看到了那双眼睛———乌油油的,闪烁着泪花,流露出一种恳求的、青春的神态。一个17 岁光景的少女,踮起脚,从士兵们的背后望着元帅。

她一声不响地伸长了颈脖,那张鲜嫩的脸,给恐惧折磨着,尽力想装出一点笑容,嘴唇也都皱了起来。鲍里斯·彼得罗维奇又“嗯”了一声,才走去察看俘虏去了。

“把这个命令拿去交给上校,”鲍里斯·彼得罗维奇说,“顺便到第二龙骑兵团去看一看,看你找不找得到那个军士,他叫奥西卡·杰明。那边,跟他一起在辎重车里还有一个小娘们儿……要是给糟蹋死,那就可惜了,———那些龙骑兵准会要她的命的。……你去把她带到这儿来。”

“一切都遵命办到,元帅阁下。”亚古任斯基响亮地回答。

亚古任斯基一会儿就回来了。

他把舍列梅季耶夫刚才看见的那个姑娘轻轻地推进了农舍。

她穿着一身天蓝色的衣裳,一双整洁的白袜,———当胸交叉地缠着一条围巾,可是那深色的鬈发里却有着几茎稻草一看就知道,在辎重车里,有人早已把她拉在大车底下干过了。

一到门槛旁边,那姑娘就跪下来,低低地垂着头,显出一副听命和哀求的样子。

亚古任斯基咯咯地笑了一笑,出去了。鲍里斯·彼得罗维奇把那姑娘仔细打量了片刻工夫。她长得很不错,看来她一定很机灵,脖子和双手又细腻又白净。动人极了。他便用德国话跟她说道:

“你叫什么名字?”

那姑娘轻声地、短促地叹了一口气:“埃列娜·叶卡捷琳娜。”

“卡捷琳娜……很好。你父亲是什么人?”

“我是一个孤儿。我本来在恩斯特·格吕克牧师家里做佣人的。”

“做佣人? 那很好。你会洗衣服吗?”

“我会洗。我会做许多事情。我还会带孩子呢。”

“当真吗? 那好,这里没有人替我洗衣服。哦,你没结过婚吧?”

叶卡捷琳娜哽咽起来了,也没抬起头:“不。前不久我已经结了婚了。”“啊—啊。跟谁?”“跟国王的一个胸甲骑兵,约翰·拉贝。”

鲍里斯·彼得罗维奇皱了皱眉头。他冷淡地问起那个胸甲骑兵的情况:他是不是也在俘虏里头? 他会不会已经阵亡了?

“我看见约翰跟另外两个弟兄动身泅过湖去。后来我就再没看见他。”

“不要哭,叶卡捷琳娜。你还年轻,你可以另外找一个。

你饿吗?”

“很饿,”她答道,嗓音细极了;她扬起那张消瘦的脸,又微微地笑了一笑,———既顺从,又信任。

鲍里斯,彼得罗维奇走到她面前,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扶起来,亲了亲她那纤细的、温暖的头发。她的肩膀也是温暖而且细嫩的。

“到桌子边来坐下吧。我们去弄点东西给你吃。我们不会难为你的。你会不会喝酒?”

“我不会。”

“那就是说———你会喝的。”

鲍里斯·彼得罗维奇把勤务兵喊来了,严厉地吩咐他端来晚餐。

吃饭的时候,他自己与其说是在吃,还不如说是在瞅着叶卡捷琳娜:真有你的———饿成了个什么样子啊! 她吃得又干净又利落,———一边眼睛水汪汪地朝他看了看,表示感激地微微露出她那洁白细小的牙齿。由于吃了东西又喝了酒,她两边腮帮都显得红喷喷的了。

“我估摸,你所有的衣服都在大火中烧掉了?”

“我所有的东西都丢失了,”她漫不在意地回答。

“没关系,我们会替你置办一些。……这个星期,我们就要到诺夫戈罗德去,到了那边,你会过得更舒服了。今天夜里,我们就按照行军时候的办法,在暖炕上睡吧。”

叶卡捷琳娜从睫毛底下暧昧地瞅了他一眼,飞起一阵红晕,便扭过脸去用一只手遮起来了。

“你瞧你是什么样的一个女人哪!”鲍里斯·波得罗维奇被这个小侍女迷昏了。

他隔着桌子伸过手去,抓住了她的腕节。她仍然掩着脸,可是一只眼睛却从手指缝里迷人地闪烁着。“我们不会把你变做农奴的,你用不着担心。你会住在正房里。我老早就想要一个管家的了。”

七、“ 核桃” 被咬开了

惨烈的诺捷堡要塞攻坚战。经过13 个小时的拼死围攻,终于给拿下了。士兵们望着尸横遍野的战场,一遍又一遍地说着:“ 你瞧那个‘ 核桃’,咱们终于把它给咬开了!”

9 月底,天气坏透了,三支军队在纳济亚河岸上会师,一起向诺捷堡挺进。

那座古老的要塞矗立在涅瓦河中流的一个岛上,那里正是涅瓦河从拉多加湖流出来的地方。

船舶可以顺着两条支流驶进河去,经过要塞,不过离棱堡只有十俄丈远,而且就在炮口下面。

部队来到了诺捷堡对面一个岬角上。透过压得低低的雨云,他们可以看见石头的碉楼,连同那圆锥形房顶上的风向标。

城墙那么高,又是那么坚固,俄罗斯兵士在岬角上挖掘抗敌工事。当年兴建这个要塞的诺夫戈罗德人,给它取了个诨名叫做“核桃”,意思说它不容易被咬开。

看样子瑞典人踌躇了很久,一直拿不定主意。可是忽然间,在城堡的圆形望楼上,一面画着个狮子的王旗升上了旗杆,在迎风飘**。……重炮发出一声带着铜音的呼吼,一颗炮弹咝咝地落在岬角上近敌工事前面的污泥里。

瑞典人出来应战了。

涅瓦河右岸,要塞的那一头,防御工事筑得十分坚固,因为是沼泽地,从湖那一面是很难接近的。

左岸,从湖边穿过岬角到涅瓦河,在军队还没全部开到诺捷堡以前,就已经砍伐出一条林间小道。几千名士兵用缆索把一只只大船从拉多加湖里拉起来,拖过林间小道,放在要塞下面的涅瓦河里。

大约有50 个人抓住粗绳的一头拉着,其余的人扶着舷边,使那些船可以在原木上平平稳稳地滑过去。

“再来一下! 再来一下! 大家一起拉!”彼得嚷嚷着。

他已经把长襟衣扔掉,衬衫湿漉漉的,长长的颈脖上缠着一条扭乱了的领带,青筋都绽了出来,他的脚滑进了原木的隙缝,踝骨也擦伤了。他总是抓住绳索,突出眼睛,嚷道:“大家一齐来! 用力拉啊!”

士兵们从上一天起就没吃过东西,他们的手掌磨破了,流着血。可是那个魔鬼却一点也不肯放松,总是嚷啊,骂啊,打啊,跟他们一起拉啊。

傍晚,那50 只沉甸甸的船总算费力地拖过去,放在涅瓦河里了。士兵们累得连东西也不想吃,在湿滋滋的草墩上就地倒下去睡熟了。

天还没亮,军鼓就打响了。准尉们摇醒了兵士,叫他们站起来。命令将火枪装上子弹,拿两筒弹药放在怀里,两颗子弹塞在腮帮里面。用衣襟把枪机遮好以后,士兵们就爬到那些摇晃的小船的木板台上。他们摸黑渡过包流,划到了右岸。

士兵们跳进了芦苇丛里。

他们等待着。一只桨划的船穿过了铅色的水面,彼得、缅希科夫和柯尼泽克从船里跳到了岸上。

这个撒克森大使自愿跟军队同行,随侍在沙皇左右。

“准备!”拉长的嗓音喊起来了。彼得抓住灌木丛,爬上陡峭的岸坡。风扑打着他那短短的长襟衣的后裾。

彼得发出命令:“火枪准备! 扳起枪机! 分排齐射!”

第二排走上来了,打彼得旁边过去。

“向前看!”彼得粗声厉气地喝道。“第一排:发射!”枪火的闪光照亮了晃动着的一棵棵孤零零的小松树,照亮了近处瑞典战壕的矮矮的土堤。

对方也还击了。“第二排发射!” 第二排也跟第一排一样,发射了。

“第三排,第三排!” 一个紧张的嗓音在喊。“上刺刀!

……跑步走!”

彼得在高低不平的田野上奔跑。队伍散开了,喊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凶,士兵们成为一个千人之众的激动的人群,托着刺刀,直向泥土筑的工事冲去。

乞降的守军,他们那高高举起的手早已从战壕里露出来。

有一部分瑞典人往森林那一面逃跑了。

右岸的战壕占领下来了。天光一亮,臼炮被运过河去。

就在这一天,俄罗斯人开始从涅瓦河两岸炮轰诺捷堡。

经过两星期猛烈的炮轰,要塞里起了大火,有几处火药库还发生了爆炸,结果东边的那部分城墙崩塌了。

这时候,俄罗斯人看见一只小船,船艄上挂着一面白旗,急匆匆划向岬角的战壕。俄罗斯炮垒没有发炮。

一个身量高大、脸色苍白的军官,头上缠着一条血迹斑斓的头巾,从船里爬上岸。

他迟迟疑疑地向四下里望着。阿列克谢·布罗夫金跳过战壕,向他走去,粗鲁地瞅着他,问:“你光临到这儿来有什么事啊?”

那军官用瑞典话很快地说着,一边指指那从要塞里冒起来的一大股一大股的浓烟。

“讲俄罗斯话,———你是来投降的还是什么?”阿列克谢怒气冲冲地打断了他。

衣着漂亮、面带笑容的柯尼泽克走过来帮忙了,他很有礼貌地除下了帽子,向那个军官鞠一个躬,要他把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随后翻译出来:司令官的太太以及其他军官们的太太请求准许她们离开要塞,因为浓烟和大火,那里实在待不下去了。

那个军官还带来一封写给鲍里斯·彼得罗维奇·舍列梅季耶夫的信,阿列克谢把这封信从军官那里拿过来,忽然他愤怒得脸也扭歪了,把信扔在军官脚边的污泥里:“我不打算把这件事传报给大元帅。让那些女人离开要塞。那我们又得进攻两个星期,我们的人员又得损折了。马上投降,———就是这么一句话。”

柯尼泽克越发客气了:他把那封信捡起来,在长襟衣上擦了一擦,还给那个军官,解释着说,这个请求答应不了。

那个军官耸了耸肩膀,怒悻悻地回到了船上。———等那小船一开航,42 门臼炮,便马上一齐怒吼起来了。

大火烧了一整夜。

碉楼上的铅皮房顶熔化了,着了火的屋架崩塌了,蹿起来大股大股的火苗,火光照亮了河面,照亮了两岸的俄罗斯营垒。半夜过后,排炮轰击停止了,只听到大火猛烈燃烧的响声。

拂晓前两小时,沙皇的炮兵连发了一炮。军鼓振奋人心地擂响了。大船向着要塞划去,拢的越近,火光也就照得越亮越红。这些船舰是由三个年轻军官指挥的:米哈伊尔·戈利琴、卡尔波尔和亚历山大·缅希科夫。

彼得跟大元帅和团长们在一起,站在岬角上的炮垒旁边,用望远镜张着。

大船飞速地划近城墙上坍塌的一个豁口,迎面飞来一颗颗赤热的炮弹。第一艘船扎进了岸滩,志愿兵们象豆子一样从木板台上滚下来,拖着云梯,就赶过去爬城。可是云梯不够高,连豁口都还搭不到。于是大家互相爬在背上,攀上那些突出的石头。

从上面抛下来石块,浇下来熔化了的铅。受伤的人从三俄丈高的地方摔下来。有几条船被炮弹击中着了火,熊熊地燃烧着,漂向下游去了。

彼得贪婪地张望着。

及至硝烟遮糊了战斗的场面,他才把望远镜挟在胳肢窝底下。他脸色发灰,嘴唇发黑,眼睛陷下去了。

“哦,这是怎么一回事啊?”他瓮声闷气的、反复他说着,脖子在抽搐,随后转向舍列梅季耶夫。

“他们又在吝惜炮弹啦。想赤手空拳去攻取那个地方!

那样做是不行的!”

鲍里斯·彼得罗维奇闭着眼睛答道:“上帝是仁慈的,我们怎么样也会把它攻下来”彼得跨开两条腿,又把望远镜拿起来放在左边眼睛上。许多受伤的和死亡的都倒在城墙脚下。从要塞塔楼上冒起来的烟,往云端里蹿去,可是火势分明已经减弱了。

从西边坐船赶来的一批志愿兵部队,冲到云梯那儿。他们嘴里全咬着已经点燃的火药线,点上火,扔出去。

瑞典人抵抗得很顽强。大炮的轰击,手榴弹的爆炸,人的呐喊,隐隐约约地从对河传过来。

就这样延续了一小时,又一小时……彼得的全部希望,这会儿似乎都寄托在那些细小人儿的顽强意志上,他们慌慌忙忙地爬上了云梯,在城墙的突出部分底下歇息一会,发一阵枪,又往一堆堆石头后面躲避瑞典人的霰弹。炮兵连被迫停止活动了。

“皇上,你为什么不到营帐里去,吃点儿东西,休息一下?

……干着急有什么用啊?”鲍里斯·彼得罗维奇如同老太婆似的叹了口气,说。

彼得并没有放下望远镜。

在那边城墙上,出现一个身量高大、胡子花白的老头儿,穿着一身铁甲,戴着一顶老式的头盔。他指着下面的俄罗斯人,张大了嘴嚷嚷。瑞典人紧紧地围着他,也在嚷嚷,一看就知道他们正在争辩什么。他把一个人推开了,费劲地顺着一块块突出的石头,爬到了下面的豁口里。跟在他后面的还有50 来个人。

在豁口那儿,瑞典人和俄罗斯人狂暴地混战成一团。人的身体象袋子一般从城墙上掉下来。彼得发出一声长叹。

“那个老头儿就是司令官埃里克·施利本巴赫,也就是被我打败了的那个施利本巴赫将军的哥哥,”鲍里斯·彼得罗维奇说。

瑞典人很快地占领了豁口,就从那儿用火枪射击了。

他们奔下云梯,只带着宝剑向俄罗斯人扑过来。那个穿铠甲的高大的老头儿,站在豁口里,跺着脚,抡动着胳臂,活象一头拍着翅膀的公鸡。俄军的残余部队正在向着河边他们的小船退却。肉搏战就在小船周围展开。

12 艘满载志愿兵的大船,顶着潮水疾驶到要塞前面,这是最后一批后备军,缅希科夫的部队。

阿列克萨什卡本人没有穿长襟衣,只穿一件粉红色的绸衬衫,也没有戴帽子。手里抓着一柄宝剑和一支手枪,第一个跳上了岸。

瑞典人一看见敌方的这批生力军,便纷纷往城墙奔去,只有一部分人来得及爬到上面逃命,其余的全被打死了。俄罗斯人重新爬上云梯。

彼得从望远镜里注视着那件粉红色的衬衫。他爬到豁口那儿,往年老的施利本巴赫身上撞过去,避开了他手枪里射出来的一颗子弹,两个人便用宝剑厮杀起来了。

在这种新的逼攻之下,瑞典人的力量越来越弱了。

阿列克萨什卡那件红色衬衫早已在城墙顶上雉堞当中闪动了。……

从望远镜里,已经看不大清楚。

德得·阿列克谢耶维奇,他们好象已经把白旗挂起来了。”

鲍里斯·彼得罗维奇说。“这是时候了,———我们已经战斗了13 个小时啦……”

那天晚上,涅瓦河两岸燃起了大堆大堆的篝火。营地上没有一个人睡觉。羹汤在铜锅里沸滚,整只整只的羊肉串在铁钎上烧烤。唇须很长的上等兵把伏特加分给每一个人,你要多少就分多少,你心里想喝多少就给多少。

志愿者们经过了13 小时的战斗,心都还没有凉下来,几乎每个人都绑着血迹斑斓的破布,这会儿围着篝火坐在树桩上,讲着关于战斗、关于受伤、关于伙伴们阵亡的凄惨情况。

那些没有参加战斗的士兵,张大了嘴,站成一个圆圈。他们一面听,一面回过头去望望那模糊地、黑黝黝地显现在河上的烧焦的碉楼。在那个走空了人的要塞的城墙底下,成堆的死尸躺在那儿。

五百多个志愿兵已经阵亡了,还有千把个受了伤的正在辎重车队的大车上篷帐里呻吟。士兵们叹着气,一遍又一遍地说:“你瞧这个‘核桃’,咱们已经把它咬开了。”

从沙皇那座灯火辉煌的帐篷里,传出来呼喝声和角笛的吹奏声。

举杯祝酒的时候没有放一响炮,———那一天,大炮已经放够了。喝醉了酒的军官们不时从帐篷里爬出来解溲。其中有一位上校,走到小溪的岸边,朝对河那些士兵们的篝火望了好半天,随后醉醺醺地大声喝道:

“好样的,小伙子们,这一回可卖了力气啦。”

有几个士兵扬起脑袋,自言自语地说着:“你嚷嚷些什么? 回去继续喝酒吧。”

彼得从帐篷里走出来,也是为了解溲。他一面小便,一面悠悠****地摇晃着。营地上的篝火在他眼面前浮动:他是难得喝醉的,可是这一天酒却已经使他沉醉了。缅希科夫和柯尼泽克跟着他走到了外面。

“陛下,我去给你拿一支蜡烛来,好吗? 你要有好半天在外头呢,”阿列克萨什卡用酒醉后的嗓音问。

彼得对他说:“柯尼泽克。”

“有,陛下!”

“吃饭时候你吹了些什么牛?”

“我没有吹什么啊,陛下。”

“你撒谎,我什么都听到了。你跟舍列梅季耶夫胡扯了些什么? ‘对我来说,这个小东西比我灵魂的得救还要宝贵,’你说的这个小东西到底是指什么?”

“舍列梅季耶夫在吹嘘他的一个女奴隶,陛下,———一个里夫兰人。可是我不记得。”

柯尼泽克说到这里停住,仿佛突然清醒了似的。彼得呲起牙齿冷笑一下。

“啊,陛下。我一定是指我的那只鼻烟盒———法国制造的,———它是放在我的行李里。我去拿来。”

他晃晃悠悠地朝着小溪小跑过去。

从这边岸坡到那边岸坡,搁着一根原木,横跨在潺潺地冲击着巨大花岗石块的小溪上。柯尼泽克撒腿穿过河去,可是他那双被污泥弄脏的鞋兀自在打滑。忽然他一失脚,没命地挥动着胳膊,仰面跌进小溪里去了。

“瞧那个酒醉的傻瓜,”彼得说道。

他们等了一会儿。阿列克萨什卡皱了皱眉,担心地从小丘上走下去。

“彼得·阿列克谢耶维奇,我看情况不妙,得去找些人来呢。”

“柯尼泽克没有马上被发现,虽然溪水只有两俄尺深,看来他摔下去的时候,后脑壳准是砸在石块上,一下子就沉到水底里去了。

士兵们把他抬到帐篷里,放在篝火旁边,彼得动手忽上忽下地弯动他的躯干,张开他的胳臂,往他嘴里吹气。……柯尼泽克大使的一生就这样无谓地结束了。

解开他衬衫钮扣的时候,彼得在他胸口贴肉的地方发现一个颈饰,有小孩手掌那么大。他搜索他的口袋,摸出一扎信件。

“军官先生们,”缅希科夫大声说道,“宴会结束了,皇上要睡啦。”

客人们连忙离开营帐。

彼得把那些浸湿的信铺开了,他用指甲剥开颈饰的盖子,———里头有一张安欣·蒙斯的肖像,做得精致极了:安欣那双天真的、蓝漾漾的眼睛,还有那口匀整的、细小的牙齿,都在那儿栩栩如生地微笑着。彼得·阿列克谢耶维奇那么经常地亲吻的一绺浅褐色头发,盘在玻璃里面肖像的周围,盖子里头,用针尖刺着“爱情和忠诚”几个德国字。

彼得又把玻璃挖了出来,摸了摸那绺头发,便将颈饰往桌布上一碟酒渍里一撂。

他开始看信了。这些信全是安欣写给柯尼泽克的,一个痴心女子写的那种愚蠢而甜蜜的信。

“原来是这样,”彼得说道,他把臂肘撑在桌子上,朝蜡烛望着。“哦,你想想看,她对我不忠实。我真的不了解。她跟我撒谎。阿列克萨什卡,她怎么样跟我撒谎的啊……她一辈子,也许她从第一次就是那样的吧? 我真的不了解。‘爱情和忠诚’! ……”

“明-赫尔茨,缺德货,小酒店里的女人。我老早就想告诉你了。”

“住嘴! 住嘴! 不准你说这种话,给我滚!”

彼得装了一斗烟,又把臂肘撑在桌子上,抽着。

他瞅着那张躺在酒渍里的肖像。“我翻过栅栏去到你那里,你的名字经常挂在我的嘴边。我信任你,我走去睡在你那暖和和的肩膀上。你是什么样的一个傻瓜啊。”

彼得做了个手势,站起来,把烟斗扔下了。他往吱吱作响的行军**一躺,用羊皮袄盖住身子。

诺捷堡要塞改名为施利谢尔堡———“关键城”。留下一支卫戍军驻扎在要塞里。

彼得回到了莫斯科。

在米亚斯尼茨基门口,著名的商人举着教会的旗幡在钟乐声中迎接彼得。

米亚斯尼茨卡街有一百俄丈长的一段路上都铺着红呢。

商人们按照外国规矩把帽子抛到空中,高呼:“万岁!”

彼得直立在一辆镀金的大战车上驶过去;后面,瑞典的军旗在泥地上拖着,俘虏们徒步前进,耷拉着脑袋。一辆高高的笨重的大马车上装着一只木头做的狮子,“公爵教皇”尼基塔·佐托夫骑跨在上面,戴着一顶铁皮的法冠,穿着一件红布长袍,一只手里提着一柄宝剑,另一只手里拿着一瓶伏特加。

莫斯科欢宴了两星期。因为吃得太多,不少人病的病了,死的死了。

馅饼在红场上烤着,散给郊区和城里的居民。谣传皇上有旨,叫把用刻花模子作出来的维亚济玛蜜糖饼干和手巾分发给大家,可是领主们欺骗了老百姓,———为了这些蜜糖饼干,农民都从老远老远的村子里赶来了。

每天夜里,一支支火箭从克里姆林的钟楼上升起来,一个个焰腾腾的轮转烟火在城墙上转动。这种宴饮和取乐,一直闹到圣母节那天起了一场大火才结束。

火苗从克里姆林宫冒起来的,燃烧到了基塔城,那天风势很大,烧焦的木头被吹到了莫斯科河对岸。火焰一股又一股地窜到了整个城市的上空。

人们都往城门口逃去。他们看见彼得坐着一辆荷兰消防水龙车,在烟雾与烈火中驰骤。一点没有施救的办法。

克里姆林宫全都给烧光了,除了粮仓和科科什金殿,———老皇宫被烧毁了;长公主纳塔利娅和皇储阿列克谢差一点没救出来,所有的政厅、修道院、军火弹药库也统统给烧毁了;伊凡大帝钟楼上,排钟都掉了下来,那只八千普特重的最大的钟也都裂开了。

布罗夫金的儿子加夫里拉刚从荷兰归来,他们一家人作过午祷以后,就团聚在桌子周围。阿列克谢,就近被提升为中校、雅科夫———沃罗涅什的领港员,脸色阴沉,嗓音粗暴,满身的板烟味儿;阿尔塔蒙和他的妻子纳塔利娅,———他眼下在使节政厅总监沙菲罗手下当翻译,纳塔利娅肚子里怀着第三胎,人长得美了,懒了,身子也向宽里发展了,———伊万·阿尔捷米奇却百看不厌地瞅着这个儿媳妇;还有是罗曼·鲍里索维奇和他的另外几个女儿。安东妮达已经在那年秋天美满地嫁给了一个别尔金中尉,———这人出身寒微,可是很得彼得的宠幸(眼下在英格利亚)。奥莉加仍然在熬着烦闷的闺女生活。

近几年来,罗曼·鲍里索维奇衰老了不少,———主要是因为他不能不喝很多的酒。一次宴会之后,他来不及睡到酒醒,一个士兵又从早晨起就在他厨房里等着,带了圣旨,要他当天就去这里或是那里……罗曼·鲍曼索维奇抓起两撇用韧皮做的唇髭,一柄用木头做的剑,坐着马车赶去为彼得当差了。

这种专门侍候皇上宴饮的领主一共有六个,全是世家出身,有的因为愚蠢,有的出于恶毒的阴谋,都被抓来供人取乐。

为首的是沙霍夫斯基公爵,他是一个酒鬼,脾气坏透了,———是个枯燥无味的小老头儿,又是个喜欢挑拨离间的人。

这个差使也不怎么特别麻烦:通常地总是在第五道菜上过以后,酒已经喝得很多了,彼得·阿列克谢耶维奇便把双手往桌子上一搁,伸长脖子,向四下里扫一眼,大声说道:“我看,伊尔什卡。赫梅利尼茨基把我们追逼得很凶,说不定我们会丢丑呢。”于是罗曼·鲍里索维奇就从桌子边爬出来,缚上那副假唇髭,跨上一只装着轮子的矮矮的木马。

有人把一大杯酒献给他,他就得举起剑,爽爽利利地把它喝干了,随后说道:“我们宁可死去,但是决不投降!”于是那些侏儒、丑角、弄臣和驼子发出吱吱的叫声,冲撞过去,拉他骑在马上绕着桌子打转。

这便是他全部的差事,———除非彼得·阿列克谢耶维奇又想出什么新鲜的花样来。

伊万·阿尔捷米奇那天兴致好极了:一家人团聚在一起,事业又是那么蒸蒸日上,就连那次大火也没有触犯他布罗夫金府邸。

午餐用到一半,彼得和缅希科夫一起到来了。

彼得现在常常顺便拐进这儿来。

他跟全家人点点头,对战战兢兢的罗曼·鲍里索维奇说:“坐着吧,———今天没有什么差事。”他站在窗子前面,朝火灾的遗址瞅了好半天。

前不久还是热闹街道的那些地方,现在只剩着一个个烟囱和一座座烧焦的教堂矗立在瓦砾场上了。一阵挟着阴雨的风,把一团团灰烬追着卷着。

“一个糟透的地方,”他嗓音清晰他说道。“在外国,许多城市可以保持一千年,可是这一个,我不记得它什么时候没有被夷为焦土。莫斯科啊!”

他闷闷不乐地往桌子边坐下了,好半天一声不吭地吃了很多东西。

随后他把加夫里拉招呼过去,严格地盘问他在荷兰怎么学习的,读过些什么书。他叫人拿来纸笔,勾画了船体的各部分、船帆和海上堡垒的平面图。

有一次,两个人意见不一致,可是加夫里拉却坚持自己的主张。彼得拍拍他的头,说:“你没有糟蹋你父亲的钱,我看得出来。”彼得燃上了烟斗,又走到窗子前面去了。

“阿尔捷米奇,”他说“我们一定要建设一座新的城市。”

“一定会重新建成的,彼得·阿列克谢耶维奇,———一年过后,一切就会恢复了。”

“可不是在这儿。”

“那又在哪儿呢,彼得·阿列克谢耶维奇? 这儿是个待惯的、自古以来就已经存在的地方,———这个莫斯科。我早已在着手进行这件事了,彼得·阿列克谢耶维奇。五千个农民已经被招雇来砍伐木材。我们就在舍克斯纳河和舍隆河边把木料完全处理好,用筏子从河里运下来,一到就可以装配成房子:这样一所有大门、有便门的木房子,买价是五卢布。”

“不是在这儿,”彼得又说了一遍,眼睛望着窗外。“这个城市一定要兴建在涅瓦河边的拉多加。你应当把伐木工人送到那边去。”

“行。”他细声细气他说。

夜里,他们从布罗夫金家出来,坐着马车回去,经过一片片废墟。风把灰烬打在马车旁边的皮篷上。彼得向后仰靠在里头的犄角里,仿佛没有听着阿列克萨什卡说的话似的……安欣私通大使的事情发生以后,他只有一次,提起过安欣·蒙斯。吩咐阿列克萨什卡到她那儿去,向她要回那个作为颈饰用的、镶着钻石的自己的肖像,———所有别的珠宝以及金钱她都不妨留着,而且仍然可以住在原来的地方,可就是绝对不得出门,也不得在任何地方露脸。

他已经痛心地把这个女人,象拔掉一丛莠草一样,从他心上连根拔掉了。他已经把她忘记了。

安欣·伊万诺芙娜写过信给他,可是没有回信。她叫母亲带了礼物上缅希科夫家去,恳求准许她亲自去跟随她一生所爱的唯一的人,皇帝陛下的脚边。……那个颈饰,是柯尼泽克从她那里偷走的。

她不知道她的那些信已经在他身上被发现了。

缅希科夫看出沙皇十分需要女性的温存。

沙皇的侍卫们报告说彼得夜里睡得很不好,总是唉声叹气,还用膝盖撞着墙壁。他所需要的不光是一个女人,还须是一个温柔的伴侣。

现在阿列克萨什卡提起安欣·蒙斯,用意只在试探一下。

可是彼得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们走完了那条木头铺砌的街道,在一条柔软的马路上赶着。阿列克萨什卡突然不出声地笑起来。

彼得冷冷地对他说:“我奇怪自己到底怎么会容忍你的,我真不知道。”

“我做了些什么来着?”

“你做什么事总是偷偷摸摸的,现在你又在闪闪烁烁了,我看得出来。”

他们默默地赶了一阵子路。随后他又微笑着开腔了:“我跟鲍里斯·彼得罗维奇吵了一架。他一直在夸奖他的女管家,说什么他是花一个卢布把她从一个龙骑兵那儿买来的。他说。‘她是那样活泼,那样欢乐,简直跟火一样。而且这乡村姑娘样样事情都会做。’于是我动手笼络他。我们喝了一点酒,我就对他说了:让我见见她吧。那老头儿很为难,他转过来又转过去,可是终于把她叫进来了。我一看就很中意,那响亮的嗓子,那灵活的眼睛,那鬈曲的头发……我说:按照古时的习惯,应当敬客人一杯酒,亲一个嘴。鲍里斯·彼得罗维奇把脸一沉,可是那姑娘却笑了起来。她斟满一杯酒,行了个礼,敬我。我喝干了那杯酒,在她嘴唇上亲了个吻。那一吻啊,可把我烧伤了,什么事我都不会想了,我的血液在沸腾,我说,‘把这位姑娘让给我吧。我可以把我的寓邸送给你,可以把我的最后一件衬衫脱给你。……你哪里对付得了这样一位姑娘呢? 再说,你既有妻室,又有儿女,那样做是有罪的。……而且也还不知道对你这种**行为,彼得·阿列克谢耶维奇会怎么样看。’我把那个老头儿难住了。我跟他的管家,很快就谈妥了,当下派人去招呼了马车,把她跟所有的包裹往上一装,带到了我的客店里。第二天,我就带她到莫斯科。一个星期里,她多少还是哭哭啼啼的,可是我想那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现在,她住在我家里,活象小鸟一样快乐了。”

谁也摸不透彼得是不是在听着。缅希科夫把故事讲完以后,他咳了一声嗽。他不知道,彼得·阿列克谢耶维奇原来一直在十分用心地听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