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潘》是英国剧作家詹姆斯·巴利最具盛名的作品,自1904年公演以来,一直广受欢迎。主人公彼得·潘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居住在仅靠飞行才能抵达的梦幻岛上。他与海盗搏斗,与仙子为伴,在环礁湖中追逐美人鱼,过着刺激的冒险生活。一个世纪以来,正是这种永葆童心的形象令一代代读者心向往之。

詹姆斯·巴利1860年出生在苏格兰的一个织工家庭,在十个孩子中排行第九。他1885年移居伦敦,成为自由作家,创作了许多反映苏格兰人生活的剧本和小说。1919至1922年,巴利担任圣安德鲁斯大学校长,1928年当选为英国作家协会主席,1930年至1937年受聘成为爱丁堡大学名誉校长。

在巴利颇有建树的一生中,《彼得·潘》是其最闪耀的徽章。故事的灵感来自于巴利在伦敦肯辛顿公园遇到的卢埃林·戴维斯一家。戴维斯夫妇有五个儿子,他们常常在公园草地上玩耍,用树枝建造小屋,用泥土做点心,扮演童话中的角色。巴利先被这五个孩子吸引,后与戴维斯一家相识并成为朋友,特别是他与戴维斯夫人西尔维娅成为知己之交,这对他此后的人生都产生了重要影响。“彼得·潘”就是以戴维斯家第三子彼得的名字命名的。

1902年,巴利的小说《小白鸟》中第一次出现了“彼得·潘”的名字,其中部分章节成为后来出版的《彼得·潘在肯辛顿公园》(1906)的雏形,而后者又可被看成是《彼得·潘》故事的前传。在《彼得·潘在肯辛顿公园》一书中,作者交代了彼得·潘如何从一个正常的小男孩变成了一个永远不会长大的孩子,他是如何结识仙子和鸟儿的。后来巴利基于这个构思进行了深化,创作出《彼得·潘》的舞台剧,在伦敦公演时大获成功,至今长演不衰。1911年,他将该故事写成小说,被译为多种文字风靡世界。

英国儿童文学源远流长。19世纪中期到20世纪初,是英国儿童文学的黄金时期。工业革命带来的巨大社会冲击,使得旧有经验已不能再解释新的时代命题,知识分子致力于建构新的认知体系,怀旧与感伤的情绪也蔓延开来。“重返童年”的思潮就是其中一种表达。当时作家的创作大致有两个方向,一是以狄更斯为代表的现实主义,主要书写童年的苦难与艰辛;二是以刘易斯·卡罗尔两部“爱丽丝”童话为代表的幻想性书写,在这些作品中童年呈现出水晶球般绚烂而荒诞的色彩。

詹姆斯·巴利的《彼得·潘》可归为第二种幻想性书写。书中洒满了仙粉,不时有海盗出没。主人公彼得·潘最大的魅力就是他不会长大。于是,巴利在他身上放大了较为纯粹的孩童特质。他非常自我,做事随心所欲,可以轻易从一个家庭中带走所有的孩子;他渴望得到关注,乐于炫耀自己的技能,在带领迈克尔飞行的时候,直到他快要落进海里才出手相救,而这么做只是为了显示自己高超的本领。我们在习得成年人社会的所有规则之前,不也是如此吗—— 只关心自己的事情,并不遗余力地试图吸引别人的注意力。唯有游戏能令彼得·潘停止神游,他喜欢玩“假装”,命令自己的队员假装吃饭、玩耍、扮演他人,哪怕是在充满杀伐之气的战斗中,他依然对这种游戏乐此不疲。彼得·潘唤醒了我们对孩童特质的回忆,就像橱柜中的那件玩具,它保留着我们在认识世界之初时的记忆。

以儿童为主角的书,有一个永恒的矛盾,那就是儿童与成人世界的对立,《彼得·潘》也不例外。在书的开头,我们看到一个极其生活化的场景:达林先生在为新出生的孩子计算家用,一便士一便士地凑出生活费和医疗费。成人世界是世俗、琐碎的,它太沉重,不能随着彼得·潘上天入地,不能去环礁湖看火烈鸟、与美人鱼共游,也无法痛快斩去不顺心的部分,因此无趣得紧。反之,儿童时期的浪漫与奇迹是乌托邦一样的金色,我们尽可以凌空而起,朝着“右手边第二个路口”的方向绝尘而去。等长大之后,我们再读这一段,才会对达林先生投去理解又不乏苦涩的一瞥。然而此时,我们已经远远驶离了梦幻岛。

故事中另一个成人的典型是胡克船长。他道貌岸然,心狠手辣,有着清晰的利益诉求。他就是我们惯常见到的讨厌对象,且作者不无讽刺地把他写成了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精英:个人技能超群,却没有培养出善良的品德。相较之下,彼得·潘的善恶观源于孩子的本能和直觉,他对恶的定义是是否受到侵犯,可他却没有主动进攻他者的意愿。

在可见的对立表象之外,彼得·潘与成人世界之间,还隐含着一个巨大的分歧,那就是对待时间的态度。彼得是永生的儿童,他不会长大,不会衰老,因此免于对死亡的恐惧。而胡克船长身边却跟着一只肚子里藏着钟表的大鳄鱼,每当它靠近的时候,表的“滴答”声就逐渐清晰起来,那是死亡临近的声音。作者巧妙地将成年人与时间的关系具象化,成年人的焦虑也源于这种关系:胡克船长时刻注意自己的姿态,正是想树立起某种不朽的形象,来对抗必然逝去的生命。而彼得呢,他永远停留在当下,未来不是一支一旦射出就无法回头的箭,而是扁平的面,生命毫无终结的压力。他无法理解胡克的动机,而胡克对他徒有嫉恨。

这种设定,或可以追溯到作者的家庭。詹姆斯·巴利六岁的时候,他十三岁的哥哥大卫死于一次滑冰事故。大卫是他母亲最心爱的儿子,母亲因此伤心欲绝。为了让母亲高兴,巴利常常穿着大卫的衣服,模仿大卫的举动。有次他进门的时候,母亲甚至将他认作了大卫,问道,“是你吗?”“我想是她在和那个死去的男孩说话。”巴利在他为母亲写的书《玛格丽特·奥格尔维》中提到。在母亲心中,大卫是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而扮演停留在十三岁的大卫,也许是巴利能够慰藉母亲的最好方法。

如果我们稍加注意,就会发现彼得·潘与母亲的复杂关系,是他始终停留在童年阶段的根本原因。在《彼得·潘在肯辛顿花园》中我们可以窥探到彼得·潘早前的生活,他在仙子王国中玩得不亦乐乎,是因为他坚信自己一定可以回到家,母亲一定会在自己离开的那扇窗前守望。可是等他到家的时候,却发现窗子是关着的,上面还装上了铁闩,母亲在屋里睡得香甜,怀里还抱着另一个小男孩。作者这一段描写令人动容,“彼得大喊:‘妈妈!妈妈!’但她听不见他。他用小胳膊小腿儿撞击着铁闩,却徒劳无功。他不得不一路啜泣着飞回公园,再也没有见过他的亲人。”

被遗弃的痛苦陡然降临。彼得·潘还是个孩子,无法理性地去分析其中的误会或者缘由,只能将自己放逐在梦幻岛上,与一群同样和家庭分离的“走失的男孩”们永远游戏下去。这也深刻影响了他与女性的关系:他将温蒂看做母亲的替代者,所以当温蒂要回家的时候,他极度渴望把温蒂留在身边。可温蒂还是回家与母亲团聚了。彼得·潘在窗外目睹了这一切,温蒂与母亲的亲密关系让他难过、困惑又无比向往,“他曾体验过无数的、别的孩子永远也无法知道的乐事,然而此刻隔着窗子看到的快乐,他却注定会被永远挡在外面。”正是这种对母爱又渴望又拒绝的心态使得彼得的形象具有矛盾性,更加值得玩味。

一个世纪以来,彼得·潘的形象溢出了文学本身,成为一种心理症结,一个流行文化符号。美国心理学家丹·凯利甚至用“彼得·潘综合症”命名了现代社会中成年男性心智不成熟的现象。他们渴望爱与关注,却害怕被碰触;拥有充沛的感情,却无法准确地表达;他们孤独、焦虑,热衷以幻想而不是行之有效的方法处理自己的问题,也总是无法处理好与女性的关系。但在好莱坞和百老汇那里,他则被塑造成儿童时代浪漫与勇敢的象征,与美人鱼、印第安人和仙子们结伴而行,反抗可恶的海盗头子。

就像彼得·潘的形象随着时代的变迁在大众文化语境中不断变化一样,在中文翻译文本中,他亦经历过多次“改造”。1929年,梁实秋首先翻译了《彼得·潘》,自那时起至今已有数十个译文版本。这些译本呈现出逐渐“洁化”的倾向,原著中有一些负面的词语,在翻译中变得柔和,比如“coward”开始直译为“懦夫”,后多为“胆小鬼”,“spinister”开始直译为“老处女”,后多为“没有结婚的女人”或者意译。这是因为在彼得·潘诞生后的一个世纪,儿童的概念飞速固化,儿童文学也开始拥有一套约定俗成的话语体系。童书中的儿童形象被公认为应该是纯洁的、可爱的,承载着人类美好的品质与希望。

尽管如此,读者仍能从书的内容窥探到在詹姆斯·巴利写作的时代,儿童文学作品中经常出现的略显悲伤的成人视角。《彼得·潘》最初是为伦敦的成年戏剧观众们创作的,作者不讳于写残忍的事实。比如他写走失的男孩与海盗们刀光剑影的搏斗,血腥气浮于纸上;而本书第二部分《彼得·潘在肯辛顿公园》的结尾,竟然是两个孩子的死亡。这种写法在现在看起来不同寻常,却也说明了童书中的儿童形象是一个逐渐发明和创造的结果。

在《彼得·潘》故事的结尾,温蒂长大了。彼得来找她,她在火炉边缩成一团,“既无助又羞愧”。这真是一个准确的描述,她无助且羞愧的是什么呢?是不是因为她不再有沸腾的勇气,浪漫的幻想,和全然投入且毫无功利心的游戏精神而羞愧?成长就是一个不断失去的过程。温蒂如此,我们亦如此。每每读到此处,我都能感受到超越时代的伤感,这种伤感同时也是一种抚慰。

我在翻译此书的时候,居所附近不远的空地上搭起了一块棚子,常举办一些红白喜事。白天礼花,晚上鞭炮,有亲属宾客讲述主人的事迹,数周竟未间断。我耳边时时热闹,或是怀念旧人的悲鸣,或是恭贺新人的祝词,而我眼前的书里,那个叫彼得·潘的小人儿永远留在了童年。他不会死亡,也不会有新阶段的生活,可他的代价是遗忘。他忘记了自己曾和海盗打过仗,忘记了每年一次的大扫除,所以他能毫无负担地穿梭于时间之中。这样的代价是否太大呢?人来往于世上,能留下的只有记忆,化作自己和他人生命的一丝重量。这或许就是成长的意义。

靳锦

2015年11于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