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响了三次之后[1],孩子们就东奔西跑地忙碌起来,因为海上此时起了大风浪。水手长嘟嘟也在其中。他手里拿着缆绳的一端,嘴中正嚼着烟草。所有的男孩子都穿上了裁剪到膝盖的海盗服,脸刮得干干净净地从甲板上跑过。他们的样子简直就像真正的水手那般,甚至连提着裤子的姿态也和船员们如出一辙。

谁是船长自然不必多言,大副和二副分别是尖尖和约翰,此外船上还有一个女人,其余都是普通水手。水手们住在前甲板的水手舱里,而彼得牢牢地掌握着主动权,他把全体船员都召集到甲板上来,做了一个极为简短的讲话。在讲话中,他说希望船员们要像勇敢的水手一样尽职尽责,但他也知道他们毕竟不过是里约和黄金海岸的粗人。所以,他们当中如果谁胆敢对他无礼,他就要把那个人撕成碎片。每个海盗都听懂了这番刺耳的虚张声势,使劲儿欢呼着。紧接着,彼得下了几道严厉的命令,他们立即掉转船头,朝陆地驶去。

潘船长查看了一下船上的地图,推算如果目前这样的天气持续下去,船将在6月21日左右到达亚速尔群岛。这之后,他们再继续飞就节省时间了。

有些孩子希望这是一艘正派的船,而另一些则希望它保持着海盗船的身份。不过,现在船长已经把他们当成了手下,船员们也就不敢轻易表达自己的想法了,他们甚至连写个联名声明都不敢。对待彼得,唯一安全的做法就是立即服从。有一次,轻轻奉命探测水深,因为脸上露出了一点迷惑的神情就被打了十二下。温蒂不情愿地用胡克最邪恶的服装给彼得改制了一套衣服。大家觉得,彼得现在还肯为了消除温蒂的疑虑老老实实的,可当新套装做好后,谁也说不准事情会不会有变化。后来大家私下里议论,说彼得穿上这身衣服的第一个晚上,在船舱里坐了很久,他嘴里叼着胡克的雪茄烟斗,一只手紧紧握拳、只有食指弯曲向前,就像一只钩子一样悬在那里。

好了,我们暂时不讲船上的事情了,现在让我们回到那个冷寂的家里,那个主人公们很久之前狠心离开的地方。说来惭愧,很久以来我们一直对14号住宅不闻不问,但我们可以肯定,达林夫人肯定不会怪罪我们的。因为即便我们早一点回到这里,带着悲伤和同情的表情看望她,她也很有可能会对我们大声说:“哦,别傻了,我有什么要紧的?赶快回去看着孩子们啊!”妈妈们总是这样以孩子为重,而孩子们也总是利用这一点,迟迟不肯回家。

对我们来说,即使是现在重新冒昧地走进这间婴儿房,那也只是因为它的小主人们正在回家的路上;我们只不过是赶在他们之前先回来,看看孩子们的被褥是不是晾晒过了,关照达林先生和夫人晚上千万不要出门—— 要知道,我们不过是他们的仆人而已。当然了,孩子们当初忘恩负义离家,达林先生和夫人凭什么晾晒他们的被褥?要是他们回来后发现父母正在乡下度周末,那不也是他们应得的惩罚吗?我们当然有理由这样质问,因为自从我们认识这些孩子以来,他们一直都需要这些品德教训。不过,如果我们这样安排事情,达林夫人恐怕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们的。

另外,有一件事是我很想做的,那就是像有些作者那样事先告诉达林夫人孩子们将要回来了,日子就在下个周四。可这样做会彻底破坏温蒂、约翰和迈克尔准备给家人带来的那份惊喜。他们一直在船上计划着:见到他们,妈妈会狂喜,爸爸会欢呼,娜娜则一跃而起扑过来拥抱他们,而他们事先需要准备的就是保密。如果提前泄露消息能破坏这一切,该有多痛快啊。如果是那样的话,等他们大摇大摆进门的时候,达林夫人就不会去亲吻温蒂了,而达林先生则会生气地嚷嚷:“真见鬼,这些小鬼又回来了!”不过,就算我们那样做,我们也得不到什么感谢。现在你已经开始逐渐了解达林夫人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我们剥夺了孩子们这点小小的快乐,她是会责备我们的。

“但是,亲爱的夫人,离下周四还有十天呢。要是我们把实情告诉你,你就能少难过十天。”

“没错,可是代价太大了!那样就剥夺了孩子们十分钟的快乐呢。”

“哦,如果你是这样想的话……”

“那还能怎么想呢?”

你瞧,这个女人状况不对劲儿。我本打算为她说些好话,但现在我已经有点瞧不起她了,一句好话也不想说了。其实,我也用不着告诉她做好准备,因为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了:所有的床褥都被晾晒过了;而且请注意,窗户总是开着的,达林夫人从来都不离家。或许我们对她最大的意义,就是赶紧回到船上看着她的孩子。不过我们既然已经回来了,那就不妨留下来看看。可我们也只能做旁观者,因为没有人真正需要我们。我们就在一旁看着吧,偶尔说些风凉话,但愿这能让某些人难过一下。

儿童房一切如旧,唯一的变化是:晚九点到早六点之间狗窝已经不在里面放着了。孩子们飞走后,达林先生非常后悔,觉得一切都错在自己。娜娜从头到尾都比他聪明,他还把它拴了起来。正如我们所见,他是一个很简单的人。假如我们可以忽略掉他的秃头不讲,他甚至很有可能被人当成是一个小男孩儿。他有着崇高的正义感和狮子一般的勇气,会坚持去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孩子们飞走后,他焦虑地思前想后,然后便四肢着地地爬进了狗窝。达林夫人好言相劝请他出来,但他答道:“哦不,亲爱的,这就是我应该待的地方。”

达林先生痛苦地自责,发誓在孩子们回来之前他再也不离开狗窝了。这不得不说是个遗憾,不过达林先生做事情总是要矫枉过正,否则就会半途而废。乔治·达林现在每天晚上都要坐在狗窝里和妻子聊天,谈论孩子们和他们可爱的地方,那个曾经骄傲无比的男人此刻却再谦逊不过了。

他对娜娜的尊重也令人感动。他不再让它进到狗窝里,而在其他任何事情上,他也毫无保留地遵从娜娜的意愿。

每天早上,达林先生连人带狗窝一起被搬到出租车上,拉到办公室。下午六点,他会以同样的方式回家。如果我们还记得他以前对邻居的看法是多么敏感,就会感受到此刻这个男人的性格有多坚强。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引来惊讶的目光。在内心深处,他一定饱受折磨。但当年轻人对他的小屋指手画脚的时候,他仍保持着平静的表情;而如果有女士向小屋内张望,他也总是友好地脱帽致意。

这或许有些唐·吉诃德式的荒诞,但却十分高尚不是吗?很快,达林先生这样做的原委就四处传开了。人们伟大的心怀被感动着,大批的群众跟在出租车后热烈地喝彩;迷人的姑娘们会爬到车上请他签名;采访他的新闻也登上了第一流的报纸;上流社会人士邀请他去吃晚餐,特别强调“一定要坐在狗窝里来”。

在那个不同凡响的星期四晚间,达林夫人正坐在儿童房里等乔治回家。她真是个眼神忧伤的女人。让我们仔细地端详端详她,想想过去她那愉快的神情。现在那些快乐都已经消失殆尽了,这都是因为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我发现我根本说不了她的坏话,就算她太爱那几个没出息的孩子,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看看,她现在坐在椅子里睡着了。我们最先看到的是她的嘴角,那个吻已几近枯萎。她的手在胸口不安地移动,好像心在隐隐作痛。有些人可能最喜欢彼得,有些人最喜欢温蒂,但我最喜欢的是她。设想一下,为了能让她高兴,我们可以在她的睡梦中悄悄告诉她:小家伙们快回来了,他们现在就在窗外两英里之内,飞得正起劲儿。不过,我们其实只需要轻声说他们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就足够了。那就这么说吧。

很可惜,我们真的说了。达林夫人突然站起来,呼唤着孩子们的名字,但屋子里除了娜娜却没有别人。

“哦,娜娜,我梦见我亲爱的宝贝们回来了。”

娜娜泪眼矇眬,但它能做的也只有把爪子温柔地放在女主人腿上。她们就这样坐在一起,直到狗窝被搬了回来。达林先生探出头来亲吻妻子,我们发现,他的脸比过去更憔悴,但表情却变得温和了。

他把帽子递给丽莎,丽莎一脸鄙夷地接了过去。她根本没有任何想象力,无法理解眼前这个男人的所作所为。屋外,随车而来的人群还在欢呼,达林先生自然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听听他们的声音,”他说,“真令人欣慰。”

“只是一群小屁孩。”丽莎嘲笑道。

“今天有几个成年人。”达林先生向她保证,脸微微地红了。当丽莎不屑地甩了一下脑袋时,他没有责备她。他也没有因为大出风头而得意忘形,反而更亲切随和了。他有时候会坐在狗窝里,探出头来和达林夫人谈论这次出名的事。达林夫人说,希望他不要因此冲昏了头脑,他便紧握住她的手,打消她的疑虑。

“幸亏我不是个软弱的人,”他说,“老天啊,我要是个软弱的人就糟糕了。”

“乔治,”达林夫人怯生生地说,“你还是满心悔恨的,是吧?”

“一如既往的满心悔恨,我亲爱的!看看我对自己的惩罚吧:住在一个狗窝里。”

“但这是惩罚,对不对乔治?你确定你并不享受这件事?”

“我亲爱的!”

你一定能想象到,达林夫人请求了他的原谅。接着,达林先生困意袭来,慢慢地蜷曲在狗窝里。

“你不弹琴助我入眠吗?”他问道,“就用婴儿房的钢琴。”当达林夫人朝日间儿童房[2]走去时,他又欠考虑地补充了一句,“顺便把那扇窗户关上吧,我觉得外面有风。”

“哦,乔治,千万别让我那么做。窗户必须永远为他们开着,永远!”

现在轮到达林先生请求妻子的原谅了。达林夫人走进儿童房弹起了钢琴,不一会儿达林先生就睡着了。而就在他睡觉的时候,温蒂、约翰和迈克尔飞进了房间。

哦,不!我们刚才之所以这么写,是因为我们离开船的时候,孩子们做的美妙安排确实是这样的。但后来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因为现在飞进来的不是他们,而是彼得和叮叮。

彼得一开口就说明了一切。

“快,叮叮,”他轻声说,“关上窗户,闩好!对了,现在你我必须从门出去了。等温蒂回来,她就会以为她妈妈把她关在了外面,那她就不得不跟我回去了。”

现在我总算明白了之前一直困扰我的事:为什么彼得消灭完海盗之后没有回到岛上,而是留下叮叮护送孩子们返回大陆。原来他脑子里一直盘算着这个诡计。

彼得非但没觉得自己干了坏事,反而高兴得手舞足蹈。他朝儿童房里瞥了一眼,看看是谁在弹琴。他小声对叮叮说:“那是温蒂的妈妈!她是一位美丽的女士,不过没有我妈妈美。你看她的嘴上全是顶针,可不如我妈妈的多。”

当然了,他对自己的母亲一无所知,但有时候会拿她吹牛。

他不知道此刻弹的这首曲子名字叫做“家,甜蜜的家”,但他听见曲子里说“回家来吧,温蒂,温蒂,温蒂”,他扬扬得意地喊道:“你将永远也见不到温蒂了,女士,因为窗户已经关上了!”

他又朝屋里窥探了一眼,想知道为什么钢琴声突然停止了。这时他看到达林夫人把头枕在了琴箱上,眼里噙着两颗泪珠。

“她希望我把窗户打开,”彼得心想,“但我不,就不!”

他再一次探进去看,达林夫人的眼泪还在那儿,也有可能换了两颗新的。

“她真是太喜欢温蒂了。”彼得自言自语。现在他对达林夫人有些生气,他不明白为什么她不能没有温蒂。

原因很简单:“我也喜欢她。女士,我们不能同时拥有她。”

可这位女士并没有就此放弃,这让彼得很不开心。他不再看她,但她仍没有放过他。彼得跳来跳去,做出各种滑稽的鬼脸,可是一停下来,便觉得达林夫人好像就在心里敲打着自己。

“哦,好吧。”他终于哽咽着说。然后,他打开了窗户。“走吧,叮叮,”他喊道,挺吓人地嘲笑了一下自然法则,“我们不需要什么傻妈妈。”于是,他飞走了。

就这样,温蒂、约翰和迈克尔回来的时候,窗户还是开着的。当然,他们不配得到这样的待遇。他们降落到地板上,一点儿也不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最小的那个甚至已经忘了这是自己曾经的家。

“约翰,”迈克尔说,疑惑地打量着四周,“我想我之前来过这里。”

“你当然来过了,傻瓜。这是你以前的床。”

“是啊。”迈克尔说,但还不大相信。

“看,”约翰喊道,“狗窝!”他冲过去朝狗窝里看。

“也许娜娜在里面。”温蒂说。

但是约翰吹了声口哨。“嘿,”他说,“里面有个男人。”

“是爸爸!”温蒂惊呼。

“让我看看爸爸。”迈克尔急切地恳求道,然后他仔细地看了一眼。“他没有我杀死的那个海盗个头大。”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我很庆幸达林先生睡着了,如果这就是他听见他的小迈克尔回来后说的第一句话,他该有多难过啊。

温蒂和约翰发现爸爸睡在狗窝里,都吓了一大跳。

“嗯……”约翰说,好像不太相信自己的记忆,“他过去没有睡在狗窝里对吧?”

“约翰,”温蒂支支吾吾地说,“也许我们对以前生活的记忆,没我们想象的那么准确。”

一阵寒意袭上他们心头,而这正是他们应该承受的!

“妈妈真是太粗心了,”约翰这个小坏蛋说,“我们回来她也不在这里。”

就在这时,达林夫人又开始弹钢琴了。

“是妈妈!”温蒂大喊,朝屋里张望。

“是的!”约翰说。

“那么温蒂,你真的不是我们的妈妈?”迈克尔问。他一定是困了。

“哦天哪!”温蒂叹道,她第一次真正为自己的离开感到懊悔,“是我们该回家的时候了。”

“让我们偷偷溜进去,”约翰建议道,“然后用手捂住她的眼睛。”

不过,温蒂认为应该用温柔的方式宣布这个喜讯,她有一个更好的计划。

“我们悄悄回到**,躺在那儿等她进来,就好像我们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于是,当达林夫人回到晚间的儿童房,看丈夫是否睡着的时候,孩子们都已经躺在**了。他们在等待妈妈的欢呼,但并没等到。达林夫人看见了他们,可并不相信他们真的在那儿。你知道她经常在梦里看见他们躺在**,所以不免以为这次还是在做梦。

她在火炉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以前,她常常坐在这里给孩子们喂奶。

孩子们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三个人害怕得浑身发冷。

“妈妈!”温蒂大喊。

“那是温蒂。”达林夫人说,但仍相信她是在梦中。

“妈妈!”

“那是约翰。”她说。

“妈妈!”迈克尔喊道,他现在认出她来了。

“那是迈克尔。”她说,朝三个自私的小家伙伸出了双臂,她以为再也没有机会抱住他们了。是的,她抱住了孩子们。温蒂、约翰和迈克尔全都溜下了床,向她跑来。

“乔治,乔治!”她终于说得出话来,大声喊道。达林先生醒了过来,享受着这天赐一般的幸福,而娜娜也冲了进来。再也没有比这一幕更动人的了!可惜的是,除了一个小男孩儿,没有人看见这一切。小男孩儿隔着窗子凝视着他们。他曾体验过无数的、别的孩子永远也无法知道的乐事,然而此刻隔着窗子看到的快乐,他却注定会被永远挡在外面。

[1]响了三次之后:在船上,一般的报时方法是钟每隔半小时增加一响,八响之后再从头开始,所以早晨的钟响三次应该是五点钟。

[2]日间儿童房:根据原文,达林家有两间儿童房:日间儿童房和晚间儿童房。日间儿童房供孩子白天活动,晚间儿童房供孩子晚间休息。在此处,达林先生睡在晚间儿童房里,而达林夫人要去日间儿童房弹钢琴为他助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