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厂，可是本周的排班表已经发给过检验员了啊。她们对自己轮休时需要干的事情也早有了安排啊！等下周开始安排，应该没问题的。”方文远接道。
“不行，等到下周黄花菜都凉了，怎么协调怎么处理那是你的事情，如果你协调不来就自己上，从明天起把机插工段的卫生打扫干净。”吴亮波习惯了采用“铁血政策”，认为在工厂，简单粗暴的沟通更有效。他做工艺主管是这样做的，现在也依然这样做。方文远没有应对，只是脸色变得很难看。
到了生产线上，吴亮波看到有几个放电脑板的空架子摆放在生产线的末尾。吴亮波当即问：“这几个架子是哪个部门的？都能用到吗？摆在这里好难看。”
“这几个架子是放置半成品电脑板的，由于每次做架子周期都很长，上次刘琦正刘厂在时就申请多做了几副。暂时用不到的架子，咱们分厂里面没地方放，所以就摆放整齐，放在生产线线尾这个位置。吴厂您看，这里的定置线也是按照您的要求……”方文远接话。
“别说了，搞掉。”吴亮波就说了这一句话，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没地方放啊，咱分厂就这几个房间，您看怎么处理？”是啊！电子分厂有元器件物料仓库、机插房、生产线、灌胶房、成品检、成品仓库、分厂办公室、方文远所在的品质办公室。就这几个有限的房间。方文远实在想不出放在哪里合适。
“怎么放？我哪知道怎么放？我要是知道怎么放的话，我要你干什么？”吴亮波的管理思路很简单：我是领导，我不会这个事情当然可以，但是我把事情分配给你这个做主管来做，你就得必须会做。如果你主管也不会，那对不起，只好换人来做。
“方主管，灌胶房员工今天做的产品质量很差。灌胶气泡严重，被我们判了不少不合格。”好巧不巧，就在方文远和吴亮波谈得不太对付的时候，方文远部门的检验员跑来报告这个事情。
“方文远，你们部门怎么回事？做品质不是光判不合格就完事了，判定不合格的同时要给人家提供对策，看怎么能够把不合格变成合格。气泡多了，是什么问题，原因分析清楚，然后通知生产部人员，后面控制一下。”或许是吴亮波在总装分厂就时常和品质人员对着干；又或者感觉方文远书生气尚未完全消散，小伙子比较好拿捏；还或者吴亮波还在因为昨天晚上打牌的事情生方文远的气。反正今天吴亮波各种挑刺。
昨天吴亮波组织牌局打麻将，汪源、王策、方文远一起去玩。去的时候大家兴致都很高，方文远坐在吴亮波的下家，一晚上方文远各种碰牌，隔了吴亮波好多轮拿不到牌，吴亮波在牌局上输了钱，虽然没说什么，不过心里肯定不痛快。方文远各种碰牌，但是最终自己也还是输了钱。汪源和王策不动声色，最终赢得了牌局。
方文远想到这一节，也就想明白一点。灌胶气泡严重，正确的流程应该是结果报告工艺后，由分厂的工艺主导，品质协助，进行原因分析，确定改善方案。吴亮波反而只是讲品质的部分，绝口不提工艺，这个就有些具有针对性了。总而言之，方文远对吴亮波的管理方式、沟通方法，各种不适应。
“今天5S检查，问题大多都出在品质部门，今天下午人员排班该调整调整，现场的物品该归置归置。各个部门自行排查一下现场，看一下还有没有什么漏查的地方，趁着下午还有时间，早点纠正过来。我已经和总装谢总说过了，邀请他明天上午到电子分厂参观。如果谢总提出什么问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是今天提过的问题，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如果是这次没有提到的新问题，谁的区域谁自己和谢总解释。”吴亮波最后总结道。
稽查结束，方文远去找李德京诉苦，并商量把现场规整好的对策。
“小伙儿，你是不是最近得罪什么人了？”李德京忽然问道。
“没有啊，我不就天天上班下班，也没遇到什么特殊的事情啊。”方文远突然想起和吴亮波打牌的事情，就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哎！你呀！太年轻！”方文远一直把李德京当作老大哥，李德京作为工艺主管和方文远一直配合得不错。李德京突然叹了一口气。
“公事是公事，私事是私事，吴厂不会这么小气吧？”方文远知道李德京所指，可还是对有些事情抱有幻想。
“吴亮波对你的第一印象坏了，你后面真要小心一点了。”李德京善意地提醒。
“没那么夸张吧？”方文远虽然嘴硬，但是也基本认清了事实。有时候第一印象好了，后面做事情会事半功倍。第一印象差了，以后的工作中，再进行弥补，那将是一个巨大的工程。甚至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职场很残酷，有时候踩了闷雷，后面的路就会很难走。
“方文远，你去把上周的质量指标完成报表发给我看一下……”吴亮波周一一大早就把方文远叫到分厂办公室，和他要上周的周报。
“喂，你好啊，生产线上有变压器不合格？影响生产了？我马上去现场看一下。”还没听到吴亮波把话说完，方文远就开始接起了电话。这个电话是生产线上的二线品质班长王欣倩打过来的。他知道，回复领导固然重要，但是王欣倩打来的电话大概率是生产线上出了问题。而生产线上的事情都是紧急的事情，拖延不得。
“吴厂，生产线上出了点状况，我得先到生产线上看。”方文远直言不讳。
“方文远，你可真忙啊。有那么忙吗？”吴亮波有些不高兴。
方文远没有说话，径直到生产线上去了。如果不是生产线上打来的电话，他也不会接，毕竟是厂长找他有事情。可是一听说生产线上出了状况，影响了生产就影响了大局，他觉得应该先把事情处理好再做解释。
大约过了半小时，方文远去而复返，去找吴亮波。“你的质量报表呢？过了这么久了，你倒是好好说说，你协调了个什么事情？一张质量报表搞了这么久都搞不好，你说你还能搞些什么事情？！”吴亮波这时候已经生气了。
“吴厂，我马上去汇总。”方文远自知无法解释了，再怎么说也缓和不了现在的紧张气氛，只能早点把资料做好。刚说完，不等吴亮波说话，就马上回到自己办公室汇总品质报表。
“方文远这个人工作能力不行啊，什么事情也干不了。”吴亮波训斥方文远意犹未尽，想再多说他几句，可是方文远走开了。方文远前脚离开电子分厂办公室，吴亮波马上在分厂办公室大声说道。
方文远此时的处境岌岌可危！
方文远心情很不好，三番两次受到吴亮波的训斥，在企业里俗称又挨“屌”了，他再也不能心平气和、发自内心地努力工作。他在想什么时候可能会让吴亮波给他更换岗位或者直接被优化（优化指被淘汰离岗）。即使他早早发得出质量报表，说不定也会被提出各种意想不到的问题。前段时间，在刘琦正当厂长时，从来没有和方文远要过质量报表资料，都是方文远在周一的下午主动发给分厂主管和厂长。刘琦正和云江电子公司的上层领导沟通得好，和总装的各级领导沟通得好，和分厂的主管沟通得好，至于主管以下员工的安排，刘琦正似乎不太关心，从来没有过问过。俗话叫做既搞得定上面，也搞得定下面。所以工作做得风生水起，一切都处在和谐的氛围当中。
吴亮波似乎和上层领导沟通不多，但是目前就是要第一时间做出成绩给领导看。他的做法是将5S管理、质量管控、生产效率，这些实实在在的指标提升，让领导看到电子分厂在他的管理下所发生的变化。
“你做事情细致，考虑周全，做出的决策一旦执行下去不容易出问题。但是正因为工作做得细致，所以花费的时间偏长一点。当时刘琦正在时，看到你很可贵的一点，做事情稳重靠谱。可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吴亮波讲究迅速刚猛。首先是反应快，讲了马上去做，这样在他底下做事情才有生存空间。偏偏不巧，你人情世故方面也没考虑周全，第一次打牌就给了领导一个反向下马威。小孙做事不像你，喜欢讨好领导，主动和领导汇报工作。他做事粗线条，可是很利落。这一点上他就有优势。”李德京给方文远分析了目前的形势。虽然孙志军在李德京的手下做事，可是自从吴亮波来到电子分厂，经常越过李德京给孙志军指派事情。
这段时间，孙志军和吴亮波走得很近。上次吴亮波让孙志军落实一个工艺规范，孙志军三下五除二就落实了，生产线上的执行反馈并不理想，可是就这超强的行动力深得吴亮波的赞赏。孙志军经常和吴亮波形影不离，两个人在工厂里走来走去聊一些别人都听不到只能去猜一猜的事情。时而两个人像是在讨论，时而两个人又开怀大笑。直到有一天月度例会……
“今天各个部门主管都汇报一下上个月的工作进展，先从生产开始吧！”吴亮波开场。
“根据总装李健那边下发下来的总装生产计划，我们电子分厂组织二月份的生产。生产指标完成率96%。其中，XQB-7508GU型号缺少PCB线路板停产，未完成；XQB-8006G型号因变压器判定不合格导致停产，未完成；XQB-9001GU因总装通知临时加单，物料不能迅速准备齐全，未完成。”汪源心思缜密，处理问题果断，进退得体。在吴亮波面前保持一种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态度。要说汪源在刘琦正在时多一些感性，那么在吴亮波在时反而多了一些理性。
“先说说‘XQB-7508GU型号缺少PCB线路板停产’的事情，线路板采购不来嘛？”吴亮波询问。
“这个型号的PCB板有两家供货，分别是常州优诺和云江奥维。由于是生产旺季，两家已经都是24小时三班倒了，产能配置到顶峰了，实在没有多余产能了。”李琴如实反馈。
“供应链呢？没有给各家施加点压力？是不是重新开发一个厂家？”吴亮波追问。
“吴厂，您刚来电子分厂不久，有些事情可能还不是太清楚。云江奥维必须保证百分之五十的份额。这个是上头打过招呼的。在云江海科电子公司和中安海科总装公司这边都有反馈。这个事情我不方便多问。方便的话，这个事情只能吴厂帮忙协调一下。另外，常州优诺这边优势摆在那里，大公司，价格低，产能足。现在XQB-7508GU这个型号的PCB给他们家价格定得太低，其实优诺这边也是做一单亏一单的。反过来看，如果优诺做不了，这个价格换做谁来做，也都是亏损的。所以一直比较头疼。优诺厂家反馈过多次这个问题，咱们公司的价格体系，只有降价，没有涨价这一说，所以没有人拍得了板说再涨点价格，这一点比较被动。”王策如实反馈。
“那XQB-7508GU这个型号的PCB，当初的价格是谁定的？”吴亮波隐隐感觉到供应商这一块的水很深。
“价格是招标确定的，价格本身没问题。只是随着后来咱们手插改机插的项目推进，这块板子的线路工艺有所改变，导致板子成本上升了。我前面讲到了，虽然有工艺上的变更，可是云江那边的领导都不拍板。”王策清楚这个里面的道道，海科公司的派系斗争激烈，谁都不想给政敌留下把柄。价格为什么涨、到底需不需要涨，供应商多赚一块钱，海科公司就要少赚一块钱。这个事情绝不是想象中那么容易。根据物料的种类不同，供应商每年都会有3%～5%不等的降价幅度，这个几乎是雷打不动的。供应商想涨价，谈何容易。
“既然要合作，那么得是双赢，优诺公司书面反馈多次亏损的问题得不到解决，所以这次就发生了这个事情。优诺三班倒不假，确实是产能挑战，不过想要生产出来，我相信他们还是有解决办法的，真实情况应该就是亏钱不想做。话又说回来，供应商不供货的行为是不对的，我们可以对他们公司进行通报罚款，毕竟他们影响了我们的产线生产。”王策继续阐述。
“XQB-7508GU型号的PCB，这个事情先放一放，我再了解一下情况。XQB-8006G型号的变压器是什么情况，方文远说说。”吴亮波觉得这个事要想了解清楚，得花费一定的时间，继续下去只能耽误更多的时间，于是开始了解另外一个问题。
“铜陵永盛的变压器在进货检验抽查的过程中，被发现次级没有输出。经过与变压器厂家技术人员共同分析，发现是厂家的一个绕线机坏了，没有及时被发现。现在总装产量比较大，铜陵永盛为了扩大产能，把变压器成品全检改为抽检。结果检验也没发现问题，直到流转到咱们这里才发现问题。临时措施是：我安排了厂家人员跟线全检，毕竟坏的比例不小，所以就没有完成全部的计划。改善措施是：要求铜陵永盛立即整改绕线机，恢复全检出厂。吴厂，这批不合格变压器对咱们以及总装生产线都造成了不小的影响，是否通报处罚？”方文远自己觉得这个事情处理得比较完整，相信吴亮波不会多说什么。
“处罚的事情先放一放，你先说一下二月份的质量表现情况。”吴亮波觉得一旦涉及供应商的各种情况，就不在自己可以把控的范围之内。厂内的事情他可以只手遮天，可是一旦涉及供应商的各种事情，只能是王策和方文远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因为在这一块他的确不了解。他来电子分厂三个月不到，如果因为自己不清楚情况说错了什么，参会人员在会议上不会多说什么，但是在私下里可就不服气了。
“好的，那我向吴厂及各位部门主管汇报一下二月份的品质指标情况。进货检验的检验批次2180批，合格2172批，不合格8批，不合格率0.37%。主要不合格材料集中在变压器、连接线、电脑板盒。铜陵永盛变压器的不合格原因均是供应商产能过大造成的品质疏漏。这一点上个月我和工艺李主管已经跟供应商强调过多次了。中安日进连接线的不合格是因为接触不良，不合格原因是接插件压合工艺不能保证产品一致性。中安永利电脑板盒卡爪易断，难以装配，不合格原因可能是偷工减料，掺了回料（回料指的是将废品打碎后的料回收起来，再用来生产产品），不过没有证据，厂家拒不承认。
过程控制标达标情况，机插工段指标要求2500ppm，实际完成2290ppm，达标；
一号手插线指标要求6000ppm，实际完成5800ppm，达标；
二号手插线指标要求6000ppm，实际完成5600ppm，达标；
三号手插线指标要求6000ppm，实际完成5400ppm，达标；
四号手插线指标要求6000ppm，实际完成5900ppm，达标；
半成品检验指标要求600ppm，实际完成450ppm，达标；
灌胶工段指标要求600ppm，实际完成900ppm，不达标，不合格的现象是灌胶气泡严重。主要原因：AB胶水比例配比错误；目前已经细化工艺卡片，培训相关员工；成品检验指标要求100ppm，实际完成110ppm，不达标，相关员工的考核在每周零缺陷的质量考评中已经体现；电脑板在总装下线率指标要求250ppm，日平均水平220ppm，达标；
电脑板总装下线涉及电子分厂原因与我们自己分析的电子分厂原因的差异部分，我们认为总装分厂有野蛮装配的成分；
市场维修率指标，目前这个指标没有设定，实际完成11ppm。
以上就是二月份品质情况，我的汇报完毕。”
方文远用一手漂亮的PPT将情况汇报得淋漓尽致，展示给吴厂和各部门主管，在这一点也算做到了投其所好，他深知吴亮波的发迹史。
“嗯，总结得比较细。重点关注一下供应商来料不合格的问题点改善情况，这个可能会影响整个生产。比如说铜陵永盛的变压器，你说整改好了，供应商也说整改好了，那到底有没有什么切实可行的办法去验证，别过段时间问题点重复发生。方文远，品质主管也不是光搞品质啊。你上次的现场5S稽查到处都是问题，这些也要纳入周报、月报当中。总装的领导们在盯着这一块。李工，你这边的工艺项目推进得怎么样？”
“按键手插件改机插件的项目，一共有135款电脑板，上月完成20款改进，目前一共完成120款，效率提高40%。这个项目结束后，准备开展多拼板机插的项目和组件外发的项目。”李德京言简意赅。作为技术工艺大拿，李德京的能力没得说，说话也没得说，因为每次只说这么多。
“李工在推进项目过程中有什么困难吗？有困难提出来，我来协调资源。”吴亮波提出。
“没有。”大家在看李德京到底说话了没有？没错，他只是说了两个字——“没有”！
“孙工，你这边不是搞了一个工艺稽查方案嘛！在会上给大家展示一下。”以前工艺环节都是由李德京汇报，今天不知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预谋，汇报人增加了孙志军。
“好的，经过李工的大力帮助和吴厂的细心指导，我这边拟定了一份工艺稽查的草案，我现在向大家做一个整体汇报。工艺稽查规范结合电子分厂的实际工艺、品质情况进行整理，一共分为20个小项，分别如下：
1. 员工未进行防静电措施而直接接触静电敏感元器件，工艺禁令项；
2. 未经首件检验合格而进行批量性对芯片烧写程序，工艺禁令项；
3. 自动插件未进行首件检查而进行批量生产和未做相关换料记录，工艺禁令项；
4. 半成品在线堆码以及野蛮操作损伤电脑板，工艺禁令项；
5. 擅自更改波峰焊焊接工艺参数和各种相关记录，工艺禁令项；
6. 半成品电脑板未进行首件封样而进行批量生产，工艺禁令项；
7. 擅自更改灌胶工艺参数和相关记录，工艺禁令项；
8. 成品电脑板未按工艺要求码放并未经过报检而送入总装，工艺禁令项；
9. 关键工序员工未经工艺允许擅自换岗，严重不符合项；
10. 电脑板在灌胶前未按要求做胶样，严重不符合项；
11. 将未经检验或检验不合格半成品转入下道工序，严重不符合项；
12. 各项记录表格不完善、不真实和弄虚作假，严重不符合项；
13. 未按规定做好点检、校对记录，一般不符合项；
14. 生产员工未按作业指导书、参数表、工艺文件的要求操作，一般不符合项；
15. 产品标识混乱、不清晰，一般不符合项；
16. 生产员工未按质量要点的要求进行自检、互检，一般不符合项；
17. 新员工上岗前未经培训，一般不符合项；
18. 将各种物料混在一起堆放，没有区分开摆放，一般不符合项；
19. 在易混淆的零部件货架、岗位没有按照工艺要求摆放，一般不符合项；
20. 未正确佩戴劳动防护用品，一般不符合项。
这就是工艺稽查方案的整体情况，如果有不妥当的、需要改进完善的地方，大家人多力量大，也都帮忙提提意见。”
“很好！这个方案很符合我们电子分厂的现状。会后孙工就走个正式的流程，各部门会签一下。另外，以后的工艺、品质稽查由你抓起来，李工和方文远配合起来。还有一个事情，咱们电子分厂各部门之前对于质量控制有一些小创造、小发明。我向品质管理部部长萧总（萧金山）争取了一下，云江电子公司同意将我们工厂的改善方案纳入“质量星火奖”的整体管理当中。从本月起，大家在月底提交当月的质量控制的创新方案。如果通过了总部质量管理部的审核，就可以领取奖金。孙志军和王策留下，其余人散会！”吴亮波迅速结束会议。这场会议是个信号，孙志军成了吴亮波身边的红人。
“王工，铜陵永盛这个变压器厂家怎么样？生产和品质的都反馈这个厂家目前对我们有不良影响，你这边想想办法啊。下个月重新分配一下比例？你这边考虑考虑。要是一直这样，影响了下个月的生产，谢总那边也不好交差啊。”吴亮波知道王策和谢志羽的这层关系，虽然是和下属说话，语气却是比较缓和。
“吴厂，铜陵永盛这个厂家一直给电子分厂供货。产能、价格、品质、交期都比较平衡，其实是不错的选择。要目前马上找到替代的厂家有一定难度，不过云江电子公司总部给咱们推荐过几家他们认为不错的供方。因为这个月产量比刚过去的二月份还要大，大家都忙着抓生产，新供方的确认流程比较繁琐。价格确认、新品试样、型式试验、小批试产、市场反馈、中批量试产等等，需要经过层层报批。总部那边对更换新厂家、引入新厂家这种事情比较敏感，许多双眼睛盯着，不那么顺利的。建议过两个月再进行相关操作。另外，方文远那边已经和供应商经过了几次沟通，之前遇到的质量情况也已经得到了控制，铜陵永盛保持现有的供货比例反而是有助于完成这个月的生产任务的。所以我建议，由吴厂带队，我和方文远陪同，到铜陵永盛去实地考察一下，看看究竟有没有整改到位。吴厂您见多识广，到时候也给他们厂家指导指导，多提提意见。”王策貌似客观的分析让吴亮波找不出漏洞。
“指导谈不上，我们去了解一下情况好了。方文远就别去了，你，我，志军，我们三个去一趟。你去安排一下。”吴亮波考虑到这个月的产量任务重，需要自己亲自去处理他自认为最重要的事情。另一个层面，整天被方文远和王策这两个人在供应商这件事情上忽悠，心里面说不出的不爽。他需要自己把各家供应商的情况了解清楚，作为厂长，要做到可以把控全局。
当天下午，王策安排了去往铜陵永盛考察的行程。铜陵永盛的业务经理江雨波接到王策的消息，驱车到海科公司门口接人。吴亮波快速布置了一下这两天分厂的工作安排，遂起程前往。
“江经理，这是我们分厂厂长，吴厂。这是我们的分厂工艺孙工。吴厂，这是铜陵永盛驻中安业务经理，江经理。”王策介绍双方认识。王策看得出，吴亮波有重用孙志军的打算。可是现在只是让他专职负责工艺、品质稽查工作，并没有任命。所以就以现阶段的职位进行介绍。吴亮波也没多说什么。
江雨波打响马达，起程。
“江经理，这次吴厂对你们公司上个月的质量状况很是关心，所以这次亲自看一下整改的效果。”王策说道。
“谢谢吴厂关照，我们一定尽心尽力，严把质量关，把变压器的质量和产量都抓上去。”江雨波接话。
“你们家的质量是要好好抓一下，上月变压器的质量问题给我们造成的影响不小。”吴亮波道。
“吴厂，铜陵有得天独厚的铜矿资源，再加上目前中安地区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家电城，中安距离铜陵的车程在三个小时以内，所以我们铜陵永盛就占了生产变压器的天时和地利。再加上这次吴厂的莅临指导，我们就占到了天时地利人和，没有理由做不好这个事情啊。吴厂，你说是不是？如果我们做不好，那就是对不起吴厂您和王工、孙工的关照，这样的话自己都觉得对不住的。”江雨波道。
“哈哈！江经理哪里人啊？”吴亮波觉得江雨波说话牵强别扭，可是也并不反感，第一印象并不坏。
“我就是土生土长的铜陵人，咱也没啥本事，靠山吃山，就守着铜陵的资源做点事情谋生。没有吴厂这样的才能啊，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作为。吴厂你知道吧？我们铜陵有八宝：金、银、铜、铁、锡、生姜、蒜子、麻！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铜陵的野雀舌茶，乾隆皇帝喝过之后评价它为‘江南佳茗’。”江雨波多插点话，以调节行程中的气氛。
“你要说到茶，安徽省确实有不少好茶，黄山毛峰、霍山黄芽、六安瓜片、太平猴魁、祁门红茶，都是不错的茶叶。我喜欢夏天喝绿茶、冬天喝红茶。”离开了工厂紧张的生产氛围，吴亮波也放松下来，随口说起了茶叶。
“吴厂对茶叶这么有研究啊！”江雨波顺势拍马屁，心里也做了个计较：吴亮波爱喝茶。
“也谈不上研究，平时工作之余和同事们到棋牌室打打牌，总归各种茶叶是要点一杯尝一下的。”吴亮波说道。
“吴厂，我平时常驻中安的，您这边打牌不够手了也算我一个啊。我也喜欢打牌的，只是在中安朋友少，很遗憾每次都凑不够手。你们平时经常打的是什么牌啊？”江雨波对投其所好的事情向来比较敏锐。
“呵呵，麻将、炸金花。”吴亮波与供应商之间不熟悉，不想把话题继续下去，说完话把头扭到一边。
行程中，无话的时光大家就看看风景。三个小时不到，转眼到了铜陵市。
王策这时候说话：“江经理，吴厂的意思，我们先到工厂里面参观一下。”
“吴厂，我和您汇报一下，现在都5点钟了，接到我们江总的消息，他现在就在金陵大酒店恭候您的大驾。我们还是先过去吧？明天一早我接您到工厂考察指导，您看？”江雨波显露恳求的神情。江总就是铜陵永盛公司的老板江学明。
“还是去看看吧，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吃饭，是为了改进问题的。咱们还是先去厂里参观。”吴亮波虽然面露不悦，可是也没有直接翻脸。
“这……吴厂，这样的话我在江总面前不好交差啊！帮帮忙啊！”江雨波请求吴亮波，目光却投向王策。
“吴厂，今天他们的下班时间就要到了，我们去看也看不充分。今天去看过了明天肯定还要再去看一次，倒不如明天早点过去好好看看。您看？”王策建议。
“好吧，既然这样，那就先吃饭去吧！吃饭简单点，晚上咱们早点休息。”吴亮波回应。
一行四人驱车来到铜陵市金陵大酒店。铜陵永盛公司的老板江学明和业务副总袁浩文就在888包厢等候。
江雨波介绍了双方的来宾。
“来来来，欢迎中安海科电子的领导莅临指导，吴总往上座。”江学明坚持让吴亮波坐在主座位，左右两边是江学明和袁浩文。再下来的左右两边是王策和孙志军，坐在上菜、服务位置的是江雨波。江学明称呼吴亮波为吴总，让他的身份更显高贵。
吴亮波扫了一眼桌子上的菜品：鲍鱼、鱼翅、海参、山笋、野兔、山鸡……满满一桌。
“吴总，请允许我提第一杯啊。大家举杯，欢迎吴总及两位海科的领导莅临视察，帮忙多提提意见啊。”江学明笑着举杯。
“吴总，你还不知道吧？我们江总是国外留学回来的，在英国诺丁汉大学读的大学。”江雨波插话。
“雨波，轮得着你在这多嘴！”江学明佯怒道。
“哦，是吗？江总是海归人士啊，失敬失敬。”吴亮波有点惊奇，铜陵市竟然有这等人物。
“惭愧惭愧，只是在国外读了几年书而已，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只不过那几年多走了一些地方，看了看欧洲的人文、自然风景。”江学明说道。
“那……去过伦敦吗？据说伦敦是雾都，现在雾还很大吗？”吴亮波问道。
“伦敦现在没有雾，伦敦现在也不是以前的雾都。现在的雾都其实是北京，一到冬天就是雾霾天。哈哈。”江学明说道。
“哈哈，江总见多识广啊。来，我敬你一杯。”这时候吴亮波逐渐对江学明感兴趣了。
“来来，吴总吃一下我们铜陵的特产，黑猪肉。黑猪肉富有弹性，肉质细嫩、口感劲道。比平时吃的白猪肉口感好得多。现在黑猪肉的价格不得了，白猪肉价格是一点点涨，黑猪肉的价格成倍上涨，现在价格炒得高，今年黑猪养殖户都赚了钱。我们铜陵人平时在家，一口黑猪肉，一口铜陵老窖酒。这就是好日子了，再大的烦恼也就不烦了。来，吴总，初次见面，我敬你一杯！”袁浩文观察饭局的进展，别人说话时他就吃菜，别人不说话时他就出来说说话，提提酒。
你来我往，酒过三巡，江雨波陪王策和孙志军去了洗手间。江学明问吴亮波：“吴总，我们的变压器质量问题到底严不严重，帮忙指导指导，看这件事情怎么处理合适？”
“江总，这个事情呢，影响是有的，可是关键是改善，前面发生的事情造成的影响，我这边可以做做工作。方文远和我大致说了一下这个质量问题的改善方案，有没有效果我就先不说了，这个需要江总把控一下了。如果从本月起，前面发生的问题已经改善，那么这件事情也就算过去了。”吴亮波回答。
“好的，吴总，这个问题点贵司的方工和我们的生产副总李刚达李总反复核实了多次，我们也在积极配合海科这边的质量要求。这次您亲自来我们公司，那是给我们面子，给我们一个表达感谢的机会。第一次见面，承蒙您的关照。小小意思，不成敬意。”江学明从公文包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塞到吴亮波手里。
“江总，这绝对不可以的。您这边按照规章制度办事，我这边也按照公司要求办事，我们把各自的事情做好，不需要这样的。”吴亮波猜测里面金额不少。嘴上虽然这么说，瞬间确有无数个念头涌向心头。他出身并不富有，自己工作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对工作尽职尽责，对领导恭顺有加，对下属强势刻板，可也是为了强力执行工作计划。上对得住天，下对得住地，中间对得住自己。自己的职业生涯已经驶入了一个正确的轨道上，所以针对一些敏感的事情需要格外注意，真的没必要为了短时的利益而犯险。可是……
自己在中安市还没有一套房，自己目前的工资水平要想买房也还得继续努力。可是眼前的这个红包至少抵得上他半个月的工资，唾手可得。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铜陵永盛的事情只要前面帮他们摆平，后面江总应该也不会拿这个来说事情。一码归一码，后面如果质量问题再暴露出来，那到时候让永盛自己想办法处理，这个得和他们说清楚……
正在犹豫间，袁浩文说道：“吴总，这个没有别的意思，和其他事情没有任何关系。您能来我们铜陵永盛，已经是给我们莫大的面子啦。这个您收起来，这点钱只够买双皮鞋的。您这边拒不接受，一会王策他们回来看到就不好了。”
“江总、袁总，我就说一句话，我把这次事情的前半段处理好，保证不留麻烦。可是，后面的改善真的需要两位领导费费心，如果以后质量继续出问题，那个时候我也无能为力了。”吴亮波心想袁浩文所讲的皮鞋估计是镶金的皮鞋。不过吴亮波的心理底线终究被攻破，他安慰自己就当是人家送了一双皮鞋而已。他最后没能忍住，收下了红包。
话分两头，江雨波拉着王策和孙志军来到一个没有客人的包厢，从怀里拿出两个红包：“王总，孙总，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谢谢二位今天捧场。”
“江经理，你这是干什么？今天来是我的职业本分啊。我们平时接触多，关系好，不需要这样的啊。”王策对于此类事件应变迅速，知道进退。孙志军平时清谈高论、嘘枯吹生，此时此刻确实一脸懵懂。
“王总，别和我客气了，你不收，老板就要怪我了。你不收，相当于在罚我钱，你收下，说不定老板会奖励我。你就当帮我一个忙好了啊。”江雨波做为难状。
“好吧好吧，既然这样，我们是朋友，不能为难你啊。那我和孙工就收下了。今天我们主要是陪好吴厂，他那边你要照应好，你明白吧？”王策提点道。
“吴总那边，我们江总会安排好的。这个你放心。”江雨波愁眉复展。如厕完毕，三人复回包厢。
“楼下怎么突然有唱歌的声音，好吵啊。”吴亮波说道。
“哦，那是楼下的娱乐场开始了，晚上九点开始。一会我们下去玩玩。”江学明笑着说。
金陵大酒店是铜陵的五星级酒店，住宿、餐饮、夜总会、健身、游泳一应俱全。夜总会在底层负一楼。
“江总，不去了吧？这顿盛情招待就已经不好意思了。”吴亮波没去过这种场合，对于陌生的事物有天然的抵抗心理。
“吴总难得来一次，还是得看看我们铜陵的特色，走，我们去体验一下。服务员！把这个包厢的花费记到铜陵永盛的账上，我们到楼下去。”江学明说道。
到了负一楼，穿过灯红酒绿的排满服务生和礼仪小姐的走廊，一行六人来到一个K歌的大包厢。一会儿时间，桌子上摆满了啤酒，整整齐齐地摆放着6盒中华香烟和六个打火机。在江雨波等人的招待下，几人喝了第二顿。
早上7:00，太阳正常升起，勤劳的人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在这个工作日，看起来和平时似乎没有什么不同。从中安到来的三位客人，却错过了铜陵清晨最美的日出。临近中午，三个人拖着酸软的身体起了床，嘴里不时吐出令人作呕的酒气。昨夜音响发出的爆裂声似乎还在持续撞击着昏沉的脑袋，被放纵掏空了的身体，则像是倒挂的不倒翁，让人感到头重脚轻，走路发飘。
这时，江雨波已经在酒店的门口等候：“吴总，怎么样，昨晚休息得还好吧？”
“还好，客房的配置还可以。”经过昨夜的折腾，吴亮波面色无光，脸上写满了疲惫。对今天的稽查工作有些耽误，他对昨夜自己的过度放纵有些后悔。
“那……现在已经中午了，咱们先吃饭去？”江雨波说道。
“好啊，简单点啊。”没有赶得上酒店的早餐，吴亮波确实已经饿了。
“好的，知道了。”江雨波驱车来到一个生态园。园子里栽满了各式各样的花草，从每个角度看过去，都是一幅亮丽的风景画。就在园子的一个亭子里，袁浩文已经在等候，这次没有看到江学明。
“吴总，请，您这边坐。”袁浩文示意吴亮波坐在主席位。
“袁总，江总今天中午没有过来？”吴亮波说道。
“江总在公司坐镇生产，现在正在恭候吴总的大驾。对了吴总，今天中午喝点什么酒，啤酒还是红酒？”袁浩文回答。
“中午不喝了吧？昨天喝了那么多。”吴亮波道。
“昨天喝得多，今天中午更得少喝一点。昨天晚上咱们喝的是白酒加啤酒，那咱们中午少喝点红酒好了。这个叫做回魂酒，中午喝点酒，晚上才有精神啊。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我陪吴总喝一点，小江下午开车，就没这个福气喝了。”袁浩文道。
酒足饭饱，一行人直接来到铜陵永盛公司，江学明就在办公室等候。
“江总，我们直接去看一下生产现场吧！”吴亮波提出。
“好的，吴总。李总，你带吴总到生产现场看一下，让吴总给咱们指点指点。”江学明叫李刚达负责安排。李刚达是永盛的生产副总。生产、工艺、品质几个模块都由他管辖。由于江总的交代，生产线上做了特殊安排。现场打扫得干干净净，物品归置得整整齐齐，容易发现问题的地方也都被掩藏起来。
这时的吴亮波已经没有了初到铜陵时的锐气。中午喝了点酒，虽然喝得不多，可是现在只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休息一下，睡会儿觉。再也集中不了精神去发现、解决变压器的品质问题。走马观花地在生产现场溜达了一圈，提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就急着做回程的打算。
“江总，感谢您的盛情款待，公司突然有点急事，今天下午我们就回程了。”吴亮波说道。
“吴总，再住几天呗。我这边还有几个不错的地方还没来得及安排。”江学明客套道。
“不了不了，有机会我们再过来好了，这边就不便多打扰了。另外，我还是那句话，变压器前面发生的品质问题造成的影响，我回去之后早点协调好。后面如果有问题，那就还是该怎样就怎样了啊。”吴亮波说道。
“后面如果有问题自然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吴总，那这次照顾不周了啊。小江，下午送送吴总。记得早上我和你交代的事情，别忘了。”江学明说道。
“江总，那是自然，您的吩咐我肯定落实到位。”江雨波保证。
吴亮波、王策、孙志军三个人此行都疲惫至极。回中安的路上，几个人都在打盹，一路无话。下车时，按照江总的吩咐，江雨波送给每个人两提上好的野雀舌茶，就这样，三个人结束了铜陵永盛之行。
接下来的时间，孙志军每周都会进行工艺、质量稽查。稽查到的问题点，整改责任人就是李德京和方文远。吴亮波让方文远把品质的人员调度交给孙志军审核。现在的方文远在办公室政治方面不算敏感，但也能感觉到自己的承担的职责越来越少，权力越来越小，所做的工作越来越杂。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孙志军被正式任命为电子分厂的品质、工艺主管，分管李德京和方文远。方文远渐渐地被吴亮波疏远，吴亮波平时工作直接找孙志军，偶尔有了特别的事情吴亮波才会去找方文远。
2010年的三月底是提交“质量星火奖”的第一个月，方文远把刚到电子车间时制作的一个工装方案作为改善项目进行提交。把方案发送给云江电子公司品质管理部部长萧金山，抄送给中安电子公司的孙志军和吴亮波：
萧总：
您好！
根据云江电子公司对于“质量星火奖”的管理要求，现将三月份“质量星火奖”方案提报如下，请批示。谢谢。
项目名称：有效监控和改进发光管电耐久性能。
问题描述：在生产电脑板的过程中，发光二极管用量较大，发光管也是电脑板易坏的元器件。而目前日常检验只能对发光管当前的状态作出合格与否的判定，无法验证发光管电的耐久试验性能。
原因分析：做发光管电耐久性能试验需要特制工装，以满足发光管的电压、电流要求，前期没有类似工装。
整改措施：制作发光管电耐久性能工装，有效监控发光管的电耐久性能。
效果验证：发光管电的耐久性能得到可靠验证，提高发光管品质。
推荐奖项：一等奖
评审意见：（需萧总批示）
吴亮波看到方文远的邮件，立刻把他叫到分厂办公室：“方文远，你在搞什么东西啊？给领导发邮件要放在抄送的位置。你发给萧总，抄送给我和建军。萧总看到了会屌我们的。你怎么干事情的！”
吴亮波常常在想，方文远一个大学生，在公司没有背景、没有根基。做事效率似乎不高，可是做事的效果往往出奇地好，电子分厂少不了这样的人才。只是这个人像个愣头青，第一次聚会打牌，也不知道个眼色，只顾按照他的打法去打。结果让自己输了钱，把自己搞得下不来台。吴亮波在领导面前，面子每次都是给足的，自己输点钱，领导往往心领神会。后面有机会还会以工资、奖金的形式返还自己。你方文远不照顾我，也别怪我吴亮波让你平时工作不舒服。我是厂长，我想怎么拿捏你就怎么拿捏。你也对我没有什么办法。
这次训话方文远一句话都没有说，他觉得这个事情他做得没有错。即便真有错，也不至于让吴亮波有这么大的火气。被吴亮波训斥完，方文远径直到总装分厂去找贺云天。
方文远把吴亮波到电子分厂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和贺云天说了一下。贺云天表示：“吴亮波这个人做事不怎么样，干得不开心是吧？这边总装公司品质部现在除了体系模块不在我这里，其他模块我在全盘负责了。现在刚负责起来，正缺人手。这边的情况和一年前不太一样。你先从供应商品质管理工程师做起来，了解一些情况之后，做进货检验的主管。这样一来，把我之前的工作负责起来。”
贺云天喜欢这样，先把即将重用的人安置在一个不相干的位置。等到了解一些情况，时机成熟后，把这个人空降到预设的岗位上。贺云天把方文远安排到供应商品质管理，负责电子电器件的质量提升。这个安排另有深意：有机会监督吴亮波，整治一下电子分厂的质量情况。不让吴亮波过得太舒服。
“吴厂，我即将被调到总装分厂负责供应商质量管理。我和您说一下啊。”方文远这次和吴亮波的对话已经不再有之前讲话时的敬畏，最多可以达到恭敬。
“那……我给你提个醒啊，到了总装负责供应商质量。一旦质量出了问题就会直接涉及总装停产停线。担的责任很重啊。你自己可要考虑清楚啊。”真的到了告别的时间，吴亮波说话的语气一改之前的飞扬跋扈，温和了许多。吴亮波似乎又舍不得痛痛快快地放方文远走。
“吴厂，这是总装品质管理部的决定，我按照公司要求更换岗位。另外，总装品质管理部要求我一个月以内到岗。我这边的工作交接给谁呢？”
“你先回办公室，我来安排一下。”吴亮波回答。
不多时，孙建军就来找方文远：“方工，怎么回事啊？不是干得挺好嘛！有时候吴厂觉得咱们的工作没做好，想多说两句，那你就让他多说两句好了嘛！工作嘛！哪有那么一帆风顺的。我这边做做吴厂的工作，给他提提建议，让他不要动不动就上纲上线地讲一些事情。电子分厂的人员你都熟悉了，工作流程也熟悉了，自己手头的工作开展得也不错。我这边刚接手品质部门不久，还需要你的大力支持啊。所以说暂时不要换工作了嘛，到了新的岗位又要重新适应也麻烦啊。要不晚上活动活动？散散心，放松放松。你看？”
“孙工，谢谢这一年来大家的照应。讲心里话，这一年和大家相处得挺不错，我其实是舍不得大家的。不过说实话，我实在受不了经常被吴厂骂。感觉在电子分厂也没有什么晋升空间了。”方文远发自肺腑地说道。
“也好，将来到了总装分厂，照应着点电子分厂的兄弟们啊。那你的工作资料……”人与人之间如果没有利益关系都很容易相处。如果彼此之间有了利益往来，这个就考验人性了。吴亮波给方文远的定位就只是在电子分厂内部处理品质的日常事务。与供应商外联的工作，是他自己和孙建军亲自抓。他由着性子让方文远感到工作不舒服，也没真的打算让方文远离开电子分厂。孙志军接到吴亮波的通知，让他挽留一下方文远。如果留不住，那就接手方文远的工作内容，让方文远把品质工作资料交接给他。他担心方文远在交接资料时留一手，这样的话以后开展工作就受到影响了。
关于工作资料，方文远本来打算自己保留一部分的。品质部门的工作资料都是他这一年来零零碎碎积攒、一字一字敲打出来的。全部拱手给别人他心有不甘。可是他意识到，一个人过于拘小节，而没有自己的胸怀和格局，无论如何是不能服众的，也不能做成大事。高远的眼界和宽广的胸怀是做成大事的必要条件。自己都要走了，虽然吴厂对自己刻薄，可是现在把资料分享出来，对自己而言没有任何坏处。
一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方文远把所有他认为有价值的资料都交给了孙志军，并细心讲解了各类指导书、品质报表、排班考勤、体系文件、质量考评等文件的具体用法。在工作交接这件事情上，孙志军和吴亮波都对方文远刮目相看。
过完五一假期，去总装分厂上岗的前一天，恰好是方文远的25岁生日。方文远想起和马伟豪、包陆丰、张德山好久没有聚聚了。马伟豪本来和方文远也没在一个宿舍，郭林飞只在中安海科干了一个月就走了，张德山在半年前搬出去租房子住了，现在标配四人间的宿舍只有包陆丰和方文远。几个人好久没有交流了，趁着他的生日，方文远提议晚上小酌几杯，聚一聚。
“来来来，今天咱们方主管25岁生日，上生日蛋糕！”马伟豪大声说道。
说着，马伟豪打开放在圆桌上的蛋糕，上面赫然写着：“奔三的男人加油！”
方文远是一个没有什么仪式感的人，其实他很少过生日。二十五岁，正是意气奋发的年纪。没想到刚有点起色的职业生涯又跌到了谷底，虽然贺云天给他的安排是以后的进货检验主管，可是明天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有些事情不是贺云天和他所能改变的，大多数情况下，事情可以改变人，可是人却改变不了事情。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再看到勉励自己的“奔三的男人加油”这几个大字，方文远十分感动。
“谢谢伟豪，谢谢各位兄弟。”方文远说道。现在，他已经激动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是埋头给大家切分蛋糕。
“来来来，大家先吃蛋糕。文远怕一会儿大家喝酒都喝醉了，就吃不了蛋糕了，今天吃完蛋糕再喝酒啊。”马伟豪招呼道。
“伟豪现在工作怎么样啊？总装公司的品质部现在什么形势了？明天我就要到总装去报到了，先帮忙支支招啊。”方文远平复了一下心情问道。
“我还是老样子，在市场质量模块做北中国的质量负责人。韩国专家推进的几个精益生产的项目都不太成功，三个月前，他和翻译一起离开了海科，精益小组解散，宋治平就做了我们模块的负责人。我的工作日常，天天除了解决质量投诉，还是解决质量投诉。不过我负责的这一两年也没什么大事。近期贺云天升任了品质部经理，品质除了体系模块之外，其他模块都在老贺的管辖范围。马总说是质量部长，其实主要管管体系模块。老贺有时候直接找谢总汇报工作。”马伟豪回答道。
“包大人我就不问了啊，都是一个宿舍的兄弟，知根知底的。”方文远道。和包陆丰熟悉之后，大家都叫他包大人，都猜测他是宋朝著名清官包拯的后人。
“你知道我不知道啊，包大人近来怎么样了啊？说说。”马伟豪接道。
“我还是老样子，这个文远和德山知道的。我和德山几乎天天都在一起交流采购物料的情况。双桶洗衣机产线的生产计划都是我在做。全自动洗衣机产线情况比较复杂，物料种类繁多，还是李健在负责。”包陆丰回答道。
“他们是老样子，那我也是老样子喽！现在负责塑料件组的采购了。这一块最复杂，最容易出现不合格，工作不好干啊！供应商的情况也特别复杂。”杨德山回复，似乎一言难尽。
“你们这都是哪门子老样子啊，都成长了不少，现在都是关键岗位的关键人物。只有我这个主管被人家下掉了，来来来，干一杯！”方文远不想自甘落后，可是事实是自己不得不从头开始。觥筹交错在继续，待花至半开，酒至微醺之时，方文远说道：
“在大学时代，我们的理想是将来可以凭自己一己之能，在社会上有一番作为。毕业转眼快要两年了，我现在发现理想和现实有较大差距，要说没有一点怨天尤人的情绪，那肯定是假的。我现在真的是思绪万千，想即兴赋诗一首，聊表心意：吾今二十又五，及至而立，但仍寸功未建。日日游走于市井当中，奔命自草莽之间，有愧于大丈夫之称，感慨涕零也！然今日高朋满座，谈笑风生，与吾同乐，吾感荣幸之至焉。愿诸君怀鸿鹄之志，鹏程万里，前程无量限，而吾意与诸君共勉也！”
“文远，我们俩一个学校走出来的。在学校的时候一直觉得你专注于学习，在社交方面有点话少。可是经过这两年的历练，你的成长、变化是巨大的，是有目共睹的。我来回你一首：汝今年仅二十又五，而立尚未可及。虽天资非奇，然胸怀远大，志比鸿鹄。游走于市井而心比高于九天，奔命自草莽而桀骜立于众生。岂有不成事之理！”酒精的刺激让马伟豪的思维十分活跃。
“那我也回几句：大丈夫当展望未来，何惧眼前景色。以君优秀之品质，能屈能伸，志存高远，定当有所建树，何来惭愧！”包陆丰回复。
“我……你们都回复了，我没有你们的才华，只能背点古诗词助助兴啊：夫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嗯……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我去，好像背错了。不好意思，喝多了喝多了，总之一句话：坚持就是胜利！大家干一个。”张德山前言不搭后语的诗句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谢谢诸位勉励，吾定当躬身于事业，与诸君共勉！干杯！”方文远由衷感谢大家。聚会在和谐融洽的气氛中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