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车间属于中安市海科洗衣电器有限公司，是给全自动波轮洗衣机和滚筒洗衣机生产电脑板的车间。在业务上，电子车间的进货检验归海科的品质管理部管辖。之前电子车间的进货检验主管是张磊。张磊一直专注于检验检测理论知识的学习，自己对电脑板产品的结构有深入研究，同时给进货检验制作过一部分精巧的检验工装。这些技术作为一名优秀的检验员是足够的。可是作为一名管理人员，要统筹整个进货检验的运作，贺云天对他是有意见的。贺云天也和他强调过多次，不要只顾自己做，要带动一下整个组织的运作。张磊自己对管理没太大兴趣，加上这次研发有一个电器工程师的岗位，就和贺云天提出了自己调岗的决定。
对于方文远来说，又是一个新的开始。电子车间的人员、架构、体系、流程需要重新熟悉。贺云天把方文远介绍给车间主任刘琦正：“刘主任，这是我们新上任的电子车间进货检验主管方文远。他是2008届的校招毕业生，为人踏实，工作出色。他刚来，不太熟悉，有什么工作上的困难刘主任帮着解决啊。”贺云天拍打着方文远的肩膀说道。
“欢迎欢迎啊，大家正好都在这里，我先介绍一下。车间工艺主管李德京，工艺员孙志军，生产主管汪源，供应链主管王策，王工也刚来电子车间不久，采购主管李琴。德京，你带小方去车间熟悉熟悉。”刘琦正满脸堆笑地说道。作为一个成熟的职业经理人，刘琦正给方文远的印象是举止和蔼可亲，讲话言简意赅。
李德京，大约35岁，不胖不瘦，戴着眼镜，说话不多，工艺水平精湛，身上有一种技术男的气息。李德京从电子元件到仓库开始介绍：供应商送电子元件到仓库，经进货检验检查合格后入库；配料员按照生产计划，将电子元件配送到机插房间；机插结束，将机插半成品和电子元件配送到生产线上；生产线上经手插、波峰焊、半成品检验、灌胶、成品检验后入库。
职场是一次爬山，如果不努力进取，人生的路就会停滞不前。只有克服一个个困难，让自己的能力逐渐提高，到达峰顶，才能欣赏到千里之外的风景。接下来的时间，方文远把大学的电子技术课程找出来，恶补电子元件、电子电路的相关知识：二极管、三极管、芯片、可控硅、变压器、电感、晶振、电阻、电容……方文远自己又学习了各种检测仪器设备的使用方法。方文远发现，用一些检验作业指导文件当中的方法检验现在这些电子元器件并不合适，所以重新编制了部分作业文件。办公室重新进行了布局，优化了操作流程，提高了工作效率。
方文远到电子车间三个月后的一天，贺云天在一上班的时间，匆匆找到方文远：“小方，郭飞宇打算离开进货检验，到品质体系经理黄丽云那里工作。根据你的职业规划，你看看，你是到我那里做质量工程师，还是留在这里接着做？”
“天哥，在职场上的两个方向，一是做技术，一是做管理。我自己喜欢在管理方向发展。不过，天哥这边需要我做什么支持，我当然义不容辞。”方文远坦言。
“那好，你在这里的表现不错，我很满意。那你就还在电子车间做好了，不过还是要多沉淀自己。”贺云天说完，随即离开了电子车间。
就在和贺云天碰面的第二天，云江海科总部发出通知，电子车间划归云江海科电子公司总部管辖。电子车间更名为中安海科电子分厂。贺云天在工作上指点方文远，关注他的成长。之前，如果工作上有不好办的事情，方文远可以直接去问贺云天。现在，工作上的事情，方文远需要自己做决定。方文远选择留在电子分厂，郭飞宇自然也就没有离开进货检验，继续做质量工程师。海科内部有一句话一直这样流传：海科唯一不变的就是变。然而，大家又何尝不感慨这个世界变化太快！
接到总部通知的当天，刘琦正和李德京参观了电子分厂进货检验的办公室。刘琦正说：“小方啊，总部的通知你也看到了，以后咱就是一家人了。以前进货检验什么工作流程，以后保持不变。不过，对检验标准的把控方面需要比以前更加严格。工作上有什么困难可以提啊！”
刘琦正的身份从电子车间的车间主任升职到电子分厂的厂长。自此以后，每次工作之外组织的聚餐、打牌等活动，也都把方文远叫着一起。如果是刘厂组局打牌，汪源、王策、孙志军、方文远几乎每次都在（打麻将的话有一个人是替补），不过散场一般比较早。采购的李琴每次都只参加饭局，打牌局散场再早也不会太早，所以他从来不参加。有一次方文远运气不好打输了，刘琦正问：“方文远，本周的漏检率指标完成了嘛？”
“嗯，完成了。本周没有一次停线，生产线上的元器件不合格率也达标了。”
“好，很好，非常好！本周流动红旗归你了！”刘琦正说道。
“刘厂，我们的电脑板产量指标也完成了啊。”汪源跳出来说。
“小汪，你没看小方晚上打牌输了嘛！”刘琦正有点不耐烦地说。众人无话。
李德京虽然主管工艺，可是过程、成品检验的班组也在李德京这里。一天，刘琦正召集李德京、方文远开会：“李工，自从我们和洗衣机总装厂分了家。对我们电脑板的产量要求、质量要求越来越高。今年在保持现有人员的基础上提高产量，需要尽快推进自动化生产的项目，手插元器件改机插工艺的项目，现在推进进度怎么样了？”
“现在日常的事务比较多，过程检验、成品检验都在我这里。现场工艺孙志军那边也需要我去指导。手插改机插的项目推进比较缓慢……”
“李工啊，这怎么行啊，今天早会上谢总（谢志羽）跟我们很严肃地说了这个问题。为了保证总装公司的产量，我们每天的产量，下个月起需要提高10%。如果完不成，造成总装工厂停线，那就问题大了。你自己再想想办法！”刘琦正显得有些急躁，他看看李德京，然后再看看方文远，最后又把目光落在李德京身上。刘琦正做领导多年，早已可以自如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从另一个角度说，刘琦正可以根据事情的需要随心所欲地改变自己当下的情绪。
“刘厂，要不这样，方工目前熟悉了咱分厂的流程、工作环境。那就让他帮帮我，把过程检验、成品检验也一起管理起来。”李德京平日和方文远私交甚好，只是李德京在电子分厂（以前的电子车间）多年，习惯了自己的工作内容、管辖范围。现在刘琦正让自己想办法，他才想到让方文远接手自己一部分工作这个办法，而且和刘琦正近距离交谈，也不允许他再有什么其他的思考，只能毫不犹豫地谈看法。
“小方，你看？”刘琦正话锋突转。
“我……可以啊，不过还要李工多帮忙指点指点。”方文远回答。
方文远在总装分厂时，叫贺云天为天哥，叫郭飞宇为郭大哥。比自己大的检验员也哥哥、姐姐地叫。叫着叫着，就觉得有弊端。职场毕竟是职场，不是家庭，这样的称呼不够职业化。现在自己做了主管，到总装分厂之后还得哥哥姐姐地叫。人家在方文远刚来需要帮助的时候认了他这个弟弟，他不能做了主管有所成绩之后就不叫了吧？中途改称呼这个事情总是不那么容易。如果人家姓张，是主管，那就直接叫张主管、张工，再亲切一点，叫老张。这样也就可以了。现在李德京比自己大大约十岁，方文远也就直接称呼李工了。
刘琦正对着方文远点点头，却对李德京说：“这样也好，既然你自己提出，那以后过程、成品检验你交给方文远管理，会后就交接一下。你主管工艺，本月集中精力把产量最大的几款电脑板手插改机插的项目搞定！散会！”刘琦正快速结束会议。
李德京会后将过程检验和成品检验的工作交接给方文远。方文远看着自己部门的员工，进货检验、过程检验，再加上成品检验，清一色都是女职工。只有自己这个主管是男生，俨然成了“妇联主任”，真是“万花丛中一点绿”。和这么多女生共事，自己还得想着怎样才能做到“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方文远接手过程检验和成品检验的当天，过程检验就有一个员工找自己提出离职。一个女孩子个子不高，站在自己面前目光闪烁，有些腼腆：“方主管，我叫黄雨菲，我……想辞职。”
“我听说你做得挺好的啊，为什么要离职呢？”谈到熟悉，方文远其实也就对办公室的人都熟悉。生产线上的检验班长只是面熟，根本叫不上名字，检验员也就更没有接触过。所以方文远只是顺口这么一说，看一下检验员如何接下去。
“工作太累了，一个月只休息两天，支持不住了。”黄雨菲如实回答。
“哦，原来是这样啊。你先回去上班，我想办法给你解决问题。两天之内一定回复你。”方文远想多了解了解情况，想想对策。
“好吧。”黄雨菲一个女孩子，毕竟怯场，也没多说什么。
方文远随即找到李德京商议解决对策。
“李工，我想和你合计合计，有不少员工反馈工作太累，咱能不能想办法解决一下？”方文远诚恳请教。
“之前也经常有人喊累，不过也就只是喊喊而已，咱们电子分厂检验员工资不算低的，很有竞争力。大部分职工只是说说，发发牢骚而已，不会动不动就辞职的。大多员工能自己克服休息比较少的问题，之前个别人也有因为这个原因离职的，不过对整个生产线影响不大。”李德京回复。
“李工，我的想法是，我们尽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大家提供一个舒适的工作环境。毕竟人家心里有怨言，对于生产线的产品品质来说也没有好处。我建议咱们多招聘一到两个检验员。培训合格后进行周期性排班，这样一来每天就有一到两个人是可以休息的。一个月轮休下来，每个人可以增加两到四天的休息时间。这样大家也不至于太累。如果遇到有不想轮休，想多拿工资，或者想在特定哪一天轮休的情况，可以提前报备，进行协调。您看？”方文远自己虽然拿定主意，可是也十分尊重李工的看法。
“嗯，你这个方法不错。走，咱们去和刘厂说一声。”李德京认可道。
解决了轮休的问题，方文远每天在生产线上转来转去，有时亲自操作一下检验设备，然后又询问检验员在检验过程中遇到的问题。联合李德京，两人一起将检验设备不够人性化的地方进行了改进。检验员操作起来也变得便捷一点。
根据检验员的描述，方文远把各种不同型号电脑板的检测方法进行了分门别类，形成了文字化的作业文件。以前检验员到电子分厂上岗，首先需要师傅教授一段时间。现在只需要对着作业文件操作，老师傅略加指导，自行练习熟练就可以上岗。
就这样，一来二去，检验员对方文远这位刚上任的主管打心底佩服。在电子分厂（以前的电子车间）多年解决不掉的问题，方文远刚上任不长时间就解决了一部分。
一天在班上，方文远在生产线上例行巡查，生产二线的过程检验班长王欣倩秘密地说：“方主管，你晚上有时间吧？”
“什么事情？你现在直说好了。”方文远神情有些警惕，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看你想哪儿去了？放心，没别的意思，就是我们几个线的班长和黄雨菲，想晚上一起请您吃个饭。”王欣倩笑着说。
“那好吧，我来负责，过程检验咱们还没有聚过。那咱就晚上聚一下，聊聊天。”方文远晚上没有别的事情，也就答应下来了。
“孙工，晚上和过程检验聚餐，你和我一起去啊。”方文远知道，晚上聚餐少不了喝酒，虽然都是女生，可毕竟是一对多的局面。李德京向来不喜欢参加这类聚会，方文远就去找孙志军救场。
“你们过程检验……哈哈，我真有点不想去。”孙志军笑着说，他也知道去了少不了喝酒。
“一帮女孩子请你喝酒，你面子挺大的啊！你可不能不去啊！”方文远移花接木。本来人家请他一个人，他无论如何也得拉个垫背的。
“好吧好吧。那我晚上见识见识你们部门的‘娘子军’。”孙志军答应了。
今天本月的生产任务全部结束，产品全部入库，生产线打扫完卫生，时间还不到晚上。女工们在宿舍里换下班上的工服，换上平日穿着的服饰，一起打车到饭店。
“你们部门这‘娘子军’，上班的时候都是清一色黄大褂。穿上平日的衣服，再打扮打扮，也都挺漂亮的啊。”孙志军说道。
“哈哈，那是，那是。”方文远接道。
来聚餐的一共7个人：生产一号线过程检验班长张娟，生产二号线过程检验班长王欣倩，二号线过程检验员黄雨菲，生产三号线过程检验班长孙月凤，生产四号线过程检验班长李淑芬，以及方文远和孙志军。落座结束，方文远和孙志军一起坐贵宾位，黄雨菲坐在方文远的对面。大家都提议少喝点啤酒，酒菜上齐后开席。
“感谢两位领导能够参加这次聚会啊，我们先一起敬两位领导一杯！”王欣倩提了一杯。
“等一下啊，我说两句。今天晚上呢，是我和咱们过程检验的第一次聚餐。今天有幸请到了咱电子分厂的工艺孙工，所以呢，我们吃好喝好，但是，一定不能喝多。安全第一啊！”方文远看这阵势，大家要敞开喝。不过呢，他自己加上孙工，对她们五个小姑娘喝。似乎也没什么可怕的。更何况毕竟是女生，多少还是矜持的，料想不会多喝的。
大家起立一起举杯。
“方主管，你刚来时我们还觉得一个刚毕业一年的大学生做主管能干什么。没想到你还真真切切地帮助了我们。现在的工作比以前轻松、顺畅了。”王欣倩胆子大，喝了点酒说话也不顾忌了。
“我自己也有原则，做了主管，负责的事情多了。可是，做领导不是用强权去压别人，而是给别人提供便利。给下属员工争取资源、提供平台。”方文远这么说，别人还是觉得他有点文绉绉的。
“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看看怎么能给大家的工资增长一点，给大家提供一个舒适的工作环境，生活中有事需要休息的话，尽量也提供方便。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尽力啊，能做到什么程度也给不了大家什么保证。”方文远补充道。
“方主管，你有女朋友了没啊？”张娟突然突兀地问。这帮古灵精怪的女生，天知道她们在工作之外在想些什么，天知道她们下一句会冒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
“没啊，你是不是想给我介绍一个啊？”方文远把皮球踢回去。
“好啊，没问题。咱生产线上你看上哪个姑娘了告诉我，我给你介绍介绍，牵牵线啊。”张娟半真半假地说道。
“好的，那我先谢谢你啊。来，张娟，干一杯！”方文远想结束找女朋友这个话题。想到现在自己和王娜之间身处两地，藕断丝连，心里不是个滋味。现在只想找张娟喝上一杯，借酒消愁。孙志军不明就里，只是为刚才找女朋友的玩笑而发笑。
“方主管，感谢你啊。要不是你经常给我们安排调休，我们生产线上好几个检验员都要走呢！”黄雨菲又敬了方文远一杯。
“方主管，你听说没有，咱们电子分厂的供应链主管王策要结婚了啊。”孙月凤突然说道。
“王策还挺保密的啊！我怎么不知道啊？”方文远听到这个消息有点懵。
“听说新娘是赵云燕，是采购总装车间售后配件的负责人！”孙月凤说道。
“是赵云燕！”方文远差点叫出声！
方文远知道他的好朋友、好兄弟马伟豪喜欢赵云燕，可不知怎么的，赵云燕却要嫁给王策！马伟豪和赵云燕有过一段快乐的时光。有时候两个人相约去玩，方文远还去当“电灯泡”。方文远知道马伟豪和赵云燕的关系，比普通朋友近一点，可又不是男女朋友。似乎有一层窗户纸一直都没有捅破。方文远曾经提醒过马伟豪，让他早点和赵云燕确定关系，早点拿下。毕竟在生产企业里，“狼多肉少”是个普遍现象。更何况赵云燕身材、相貌等好条件摆在那里，是许多男孩倾慕的对象。马伟豪不是一个不能决断的人，可是他偏偏在这件事情上迟迟不能决断。马伟豪又担心太直白了，如果不成的话连普通朋友都没得做。所以这个事情一直没有突破性进展。
马伟豪应该知道了这件事情，都快出嫁了，赵云燕不可能不知道马伟豪对她的心思，也不可能不告诉马伟豪这个消息的。嗯，是了，这两天就去找马伟豪聊聊天，陪他喝喝酒，散散心。
方文远想到，王策这段时间都没有参加牌局，每次喊他去打牌，他就说家里有事情，不得不处理，每次大家也就不去深究了。这小子的地下工作真的是做得太好了，他不但下手快，而且出手狠。等等……王策？王策就是郭林飞临走时所说的王策，他就是中安市海科洗衣电器有限公司总经理谢志羽的表弟。到现在方文远才反应过来王策究竟是谁。这么说来赵云燕到底是真心喜欢王策，还是想买一支明眼人看起来潜力比较大的“股票”？又或者王策使用了什么非常的手段？这个就不好揣测了。
“方主管，孙工已经先走了啊。刚才我到外面加了一道菜，孙工和我说的。”李淑芬说道。孙志军擅长嘴上功夫，在女生内部挑起争端，意图让她们自己相互敬酒。但是今天晚上她们似乎早有约定，挑拨操作收效甚微。
“哦，知道了。”方文远从心里感谢孙志军今晚的解围，虽然孙志军擅长嘴上功夫，是说话的嘴，但不是喝酒的嘴。酒过三巡，花至半开之时，所有的女孩子都放下了矜持，放开地喝。单单他自己和她们5个人喝是怎么也喝不过的。
“今天啊，感谢大家创造了这么一个敞开交流的机会。今天我很高兴，大家喝得很尽兴、聊得很开心。我提最后一杯，干了咱们今天晚上就到此为止了。下一次我请大家聚一聚。”方文远朗声说道。
“方主管，这怎么行。大家都还没喝好啊！”王欣倩开始挑事儿了，看是想要把方文远喝倒的架势。
“还有谁没喝好是吧？还有谁想和我喝一个？谁要和我喝可以，只有一个条件：对瓶吹，喝一次吹一瓶！”方文远看着地上散乱的酒瓶，自己实在是到量了，自己也知道再也不能多喝了。只好想这个办法把她们几个小姑娘逼退。
王欣倩使了个眼色，黄雨菲握着一瓶刚打开的啤酒，和方文远说：“方主管，谢谢你的帮助。我想敬您一瓶，不，两瓶，我想和您对吹两瓶，我先干为敬。”说完话，黄雨菲对着一瓶酒咕噜咕噜灌了下去，紧接着没有停顿，又喝下一瓶。方文远见状心想，平时这么腼腆的小姑娘，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喝酒的。黄雨菲快速解决两瓶，方文远无奈地哈哈一笑，知道自己今天晚上阴沟里翻船了。
几个姑娘看着方文远没有动作，齐声喊道：“方主管喝完！方主管喝完！方主管喝完！”
两瓶啤酒下去，方文远马上断片了。那天晚上怎么回到公司宿舍的，到底是他自己回去的，还是那几个姑娘把他抬回去的，他完全不记得。
第二天醒来，方文远叹了一句：“哎！这次丢人丢大了。”
刘琦正作为电子分厂厂长，很少在电子厂内生产线上指导生产，他相信汪源出色的生产计划排布能力，相信李德京优秀的工艺水准，相信方文远兢兢业业的工作态度。刘琦正有相当多的时间不在办公室，他有时会去找总装各个职能部门沟通工作，比如品质部部长马景龙、生产部部长王海清、工程部部长纪浩辉、供应链经理李泽涛等。恰逢周六的下午时间，那是管理层不成文的活动时间，所谓沟通工作无非是下午打打牌，晚上喝喝酒。有时真的是在沟通、汇报工作，去找中安海科总装公司总经理谢志羽沟通、汇报工作。电子分厂在刘琦正的管理下，分厂内部运行良好，生产有条不紊，品质精益求精。刘琦正与上层关系沟通得当，为电子分厂争取了各种福利资源。这时候电子分厂的内部、外部都达到了良性的循环。
海科有两大文化，一个酒文化，一个牌文化，正所谓小玩怡情，并且约定俗成的习惯是，同事之间打牌只是按最后所剩纸牌多少分胜负，最后输了的人一般要请大家吃饭。然而这两个文化当中所包含的深层含义是各级之间、同事之间相互沟通。刘琦正喜欢沟通，喜欢组局，组各种局，自己分厂吃饭局，自己分厂打牌局，总装公司吃饭局，总装公司打牌局，总之离不开喝酒、打牌。今天的局是自己分厂先吃饭，后打牌局。方文远发现，今天吃饭的酒店是历来刘厂组局规格最高的一次。
“很高兴，很荣幸，很开心和大家共事这么长时间。今天借此机会给大家都提个醒啊。德京啊，说起来咱俩年龄差不多一样大，我可能比你大一岁，你还是得叫哥啊。平时呢，你参局比较少，话也不多。上次谢总到电子车间灌胶房，问我们为什么这段时间灌胶的气泡那么多，怎么能变少一点，你明明知道，可是就是张不开嘴，说不到点子上。谢总一走，你和我说得倒是头头是道。有时候三寸不烂之舌可以敌过百万雄狮。你这个方面要多注意啊，这方面不行，在海科这样讲究各级沟通的大企业来说，不光是吃亏这么简单，严重的时候可能就是生存问题。这方面孙志军做得不错，沟通得体。在工艺水平、技术能力方面，小孙多向李工学习，综合素质得到快速提高。人家常说，光说不练假把式，光练不说傻把式，又说又练才是具有真本事。德京和志军，你俩要打好配合。汪源呢，总部电子公司看上你了，你要走就走，不走就和人家把话讲清楚，人家是总部，咱不要得罪人家才好。还有王策，做电子的供应链，综合素质不错，不过最近忙婚礼的准备，公是公，私是私，得分明一些。谢总很器重你，你不要让他失望才好。李琴，你做电子分厂的采购多年了，家庭、工作处理得很好，你要继续保持。你这边我比较放心。”
“小方啊，你来电子分厂加起来也就8个月左右，其实现在的工作我最不放心的人就是你。作为刚毕业一年多的大学生来说，你的成长是快速的。但是，对于一个成熟的职业经理人来说，你现在的成长还远远不够。一个优秀的职业经理人需要有良好的心理素质和过硬的综合能力。我举一个例子，职位越到上层，所承受的压力也越大。谢总经常在公司会议上，当着很多人的面训斥某个部长，即使这个部长已经把工作做得相当细致，即使在自己和别人看来都相当努力了，可是就是达不到谢总想要的标准。这个时候就要承受得住领导带给你的指责和批评。另外，你做事有点过于追求完美，这个事情就看你怎么看，本来追求完美是好事情，可是过于追求完美会造成时间成本大幅增加，这反而影响了工作效率，这个平衡点你目前还把握不好。另外切记，作为工厂的品质的负责人，要尽量远离工厂的物料供应商。这并不是指的你自己，而是你所在的工作岗位和所担任的职责。供应商为你付出一块钱，他就想在你身上赚回十块钱。一定要经得起糖衣炮弹的打击。这样，在职业发展的道路上才能走得长远。好了，我不多啰嗦了，大家举杯！”
刘琦正今天组的这个局规格很高，他讲话的方式方法、语气语调也和平时大不一样。似乎预示着很快会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方文远想起有段时间没去找贺云天了，虽然现在贺云天不是自己的领导了，可是在海科，没有他贺云天，就没有今天的方文远方主管。方文远自忖：要做事，先做人，做人得心存感激，天哥在关键的时候帮了我，我以后做出什么成就不要忘了他才好。于是第二天早上一上班他就去了总装分厂进货检验。
“天哥，最近怎么样？您这边还好吧？”方文远询问。
“我这边不就这样嘛！还是老样子。你现在在电子分厂手下多少人马？”贺云天接话。
“进货检验，过程检验，加上成品检验，一共42人。”方文远自豪地回答。
“我这边才35个人，你在电子分厂现在混得风生水起啊。这才几个月时间，你的成长很快啊！”
“我混得好，主要还是因为天哥的帮助，是天哥栽培得好啊！正所谓，强将底下无弱兵啊！”
“哈哈！怎么到了电子分厂以后变得油嘴滑舌的？我看你今天脸色不太好啊！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昨天晚上刘厂长请我们电子分厂的部门主管吃饭，每个人都喝了不少。前天晚上我们品质部门自己聚会，一群女孩子和我一个男的喝。那天晚上本来就喝多了，最后还有人找我对瓶吹了两瓶。”
“那挺好啊，我说怎么能喝多，原来是和女同志喝酒去了啊我X。哈哈！”
方文远听了不好意思地笑笑。方文远此时与贺云天不是上下级关系，谈话过程自然轻松了许多。不必思前想后，想到什么说出来，充分表达自己的想法就可以了。
“对了，天哥，昨天晚上吃饭，刘厂说了不少奇奇怪怪的话……”方文远提了这么一嘴。
“那……刘厂最近还有什么其他方面的异常吗？”贺云天问起。
“天哥，你这么一问我还真想起来几件事情。刘厂近段时间比以前来厂里少了。我上周提交上去的‘零缺陷’质量考核，其中涉及检验员扣款的部分，刘厂说能少扣点就少扣点吧，在生产线上都不容易，以前刘厂从来没有这样考虑过问题。我当时还在想，质量处罚的部分本来也不多，其实平均下来，奖励肯定多于处罚的金额。如果处罚落实不彻底的话，怎样能让检验员严把质量关啊。”方文远若有所思。
“小方，你回到电子分厂以后，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近期有什么流程没批的，加班费啊、加工资啊等等，你都提报上去。”贺云天笑着说。
方文远还是有点不明就里，就想着贺云天这么说，肯定有一定道理。方文远把本来需要一个月之后提报的流程，比如工资系数上调、私购公助电脑补贴（自己选好电脑，并自己花钱买好电脑，电脑用于日常工作的话，公司会在三年内补贴三分之二）等等，在和贺云天谈话的当天就提报上去。情理之外，意料之中，所有流程一次性通过审批。后面的流程就只剩下云江海科电子公司总部的运营与人力资源部归档。
当天入夜，西方生出一轮冰冷残月，方文远记挂着一件一定要办的事情：和马伟豪聊聊赵云燕的事情。
二人约好下班到公司附近的小酒馆，点了花生米和几个素炒，一人一瓶二锅头。
“伟豪，赵云燕的事情你知道的吧？”方文远问道。
“知道啊，她和我说过了。来来来，先干一个。”马伟豪有些漠然，不顾方文远，自顾自干了一杯。
“你们俩到底咋回事？不是处得挺好嘛？怎么突然听说她要和我们电子分厂的王策结婚，说实话，我都不知道他们俩怎么搞到一起去了。”方文远说道。
“别说你不知道，我都不知道。这还就是在一周前，我约她去看电影。我看她脸色不太对，像是心里有事情，就问她怎么了。她他妈说马上要结婚了！我操！”说着又自顾自干了一杯。
“我那时候说让你早点拿下……哎！不说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双方都在为婚礼做准备，马上就要结婚了。哎！来来来，喝酒喝酒！”方文远不知道该怎么劝马伟豪。
经过后来的交谈，马伟豪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会是这个结果。但是无疑，这种情感经历对一个初入职场的青年的心理会产生深远的影响。
方文远想：马伟豪这个人吧，做事情干练，不拖泥带水，可是就是在感情问题上拖拖拉拉。工作上做事有决断，判断准确，可是在和赵云燕交往的过程中，还没有找到适合表白的那个时间点就出了变故。事情的真相究竟是什么？问题究竟出在哪里？他心里有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过了大约一周时间，刘琦正带着一个个头高高的年轻男子来到电子分厂，这个人正是吴亮波。
“今天大家正好都在厂里，我宣布一个事情，明天我就会离开电子分厂。感谢这几年来大家给予我工作的支持和帮助，我们虽然以后不是同事了，可还是朋友。无论大家以后遇到什么事情，工作上的，生活上的，等等，给我去个电话，说不定能给大家支支招。我们随时保持沟通。接下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咱们电子分厂的新厂长：吴亮波，以后的时间吴厂会和大家共事。大家欢迎！”刘琦正率先鼓起掌来。电子分厂其他的部门主管都不明就里，只是跟着鼓掌。大家都在寻思，刘厂在电子车间做得有声有色，怎么突然就不干了呢？
“吴厂，分厂这边的骨干人员我也给你介绍一下：工艺主管李德京，李工技术精湛，为人忠厚。工艺员孙志军，小孙擅长沟通，人际关系方面处理得当。生产主管汪源，汪工的生产计划做得相当漂亮，我们电子分厂在这个规模下能跟得上总装分厂的产能，汪工的功劳很大。品质主管方文远，小方是2008届校招毕业生，这段时间进步很大，为人踏实，工作负责，小伙子相当不错。供应链主管王策，采购主管李琴，有这两位在，我们的元器件供应没出过什么大问题。我们这套班子，磨合到今天，大家配合得很默契。”刘琦正满脸的职业化笑容，就好像发生在刘琦正身上或者他身边的所有事情都是好的事情。职业化，就是对自己负责，对别人也负责。
“大家好！大家可能都认识我，我以前在总装分厂做工艺主管，和在座的有些同事打过交道。我刚来，好多事情不熟悉，不了解。希望大家在以后的工作中相互帮忙。”吴亮波话不多，只是礼节性地客套一下。
吴亮波是2007届校招毕业生，同时也是中安海科成长最快的2007届校招毕业生。吴亮波工作勤勤恳恳，在生产线工艺岗位上深耕细作。做得一手好的PPT，深得工程部部长纪浩辉的赏识，实习一年过后，马上调整岗位为生产线工艺主管。吴亮波的工作风格：雷厉风行，快刀斩乱麻。在复杂纷纭的生产线问题面前，他采取的是重典压制的政策。日常工作上，这副牌打得好。在生活时间，和领导的业务牌也是游刃有余。别人上班只是八个小时，吴亮波上班每天却是十六个小时。大家都看到了吴亮波在职位上上升得快，从来没有人在意吴亮波的辛苦付出。
一次，生产线上的电机异响异常严重，百分之二十的下线率让维修人员头疼不已。维修人员将此事上报工程部门的工艺模块。吴亮波过去了解了情况：“这是谁家的电机？怎么这么多不合格的？让进货检验的检验员自己来换电机进行维修，这么多的下线，我们要投入多少的人力、物力。纪部长知道了肯定会屌我们的，让进货检验自己摆平吧。”受工厂文化的影响，吴亮波讲话经常将领导训斥下属表达为“领导屌别人”。
“这是湖州昌达的电机。”进货检验梁开伟回答。
“你自己修好，还是让昌达厂家过来维修？你自己看。反正今天必须搞定。”吴亮波直截了当地说。
“这……我先叫昌达厂家过来看看情况吧！”
时间不长，穿着外协厂制服的两个人看了看情况，和梁开伟交谈了一会儿。
“吴主管，厂家反馈是他们电机的问题，后面的生产他们跟着生产线挑选一下，不会影响的。前面下线的机器这么多，他们反馈也不会操作维修啊！”梁开伟反馈。
“你怎么这么软弱？！他们不修，可以的，我们的维修员指导你来修，不修完不给走！”
吴亮波，一个2007届校招毕业生，梁开伟，一个2008届校招毕业生。而到今天，梁开伟还是满身的斯文秀才气息，吴亮波却像一个士兵！真是秀才遇上兵，怎么也说不清。
当天，梁开伟自己在产线上捣鼓三四十台洗衣机捣鼓到深夜……
第二天，贺云天得知此事，叫来梁开伟破口大骂：“他妈的谁让你到产线上修机子的？你是我进货检验的人，不是生产线上的人！你受这窝囊气干什么？！有事你让产线那帮人找我啊！你看看每次人家赵晓斌的塑料件什么时候出过这种问题？你学学人家每次都是怎么处理问题的。这个吴亮波也真是嚣张，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他吴亮波天天除了做做PPT，搞搞5S，剩下的就会屌人。下次吴亮波要是屌你，你就把他拉到进货检验办公室，我来屌他！”贺云天知道，产线找进货检验的麻烦容易，而进货检验找产线的麻烦困难。产线是后道工序，产线出了问题，都会尽量推说是物料出了问题，而不是他装配的问题。贺云天爱护下属，尤其爱护值得栽培的下属。而这当中，尤其爱护在他模块的校招毕业生。这不仅是因为毕业生身上都蕴藏着一股力量，以后可以担当重任，也是因为毕业生的“底牌”比较干净，让他舍得下工夫去栽培。同时，贺云天有时候会很严厉，觉得恨铁不成钢时，这些“苗子”会让他破口大骂，会让他时常变得啰啰嗦嗦，变得暴躁。
说到5S，有的人说搞5S管理（整理、整顿、清扫、清洁、素养）的领导就是不懂管理。那么多好的管理技巧、管理方法，偏偏天天搞肤浅而表面的管理工作，表面整洁一点，上面的大领导看了感觉耳目一新，这样可以快速地出成绩。而有的人说，真正懂管理的工厂领导就是把5S工作做到了极致。员工在工厂待得舒心，工具定置定位，工作起来得心应手，视野清晰明了，工作效率提高。或对或错也一直争论不休。但是有一点，如果把5S理解为地面、桌面干净整洁，那就真的太肤浅了。
吴亮波到电子分厂的第一件事情，就是5S管理整顿。吴厂组织电子分厂的各部门主管首先来到了来料仓库。这个仓库的物料架上比较整齐地摆放着电子元器件。
“李工，物料架上的摆放，你有什么看法？还能不能再摆放整齐一点？”吴亮波挑剔地看着。
“吴厂，我们接到今天5S整顿的通知，已经把物料重新摆放、归置过了。这个方主管部门在仓库物料当中做完抽检之后，已经贴过了合格标签。”李琴巧妙地把皮球踢给了方文远。
“方文远，下次检查过以后搞整齐点！搞得乱七八糟的，你5S怎么归置的？！”吴亮波和方文远年龄相仿，方文远又是2008届的员工。所以吴亮波对方文远都是直呼其名的。
“好的，吴厂。这个点我记下来，我回去和检验员强调一下。”吴亮波有些吹毛求疵，但是想到他刚来电子分厂，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些要求也不算是过分之举，方文远就满口应承下来。方文远所不知道的是，这一天的这一个点，就是他与吴亮波工作上逐渐产生矛盾的起点。
来到机插件工段，废弃物料元件零零星星地散落。吴亮波说到：“这个工段的员工眼睛在干什么？这么乱都没看到吗？”吴亮波今天就是要在电子分厂立威，让上面领导明显看到做出的成绩。所以不管电子分厂今天怎么优秀，他还是可以在鸡蛋里面挑出来骨头。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吴厂，现在这个工段是产能缺口，两个人照看着所有的机插机器，机插件供给后面的四条电脑板装配产线。现在总装分厂对我们的产能本来就有些意见，所以先满足总装的产能需求为第一要务。当然，咱们分厂生产部门员工的单人产能又有了新突破。”汪源回复。
“那这样，品质方文远这边不是还有轮休的人嘛！从明天起不要轮休了，专门在机插工段打扫卫生。”绕来绕去，这个问题又挤到了方文远的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