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何公询问张生,可备有披挂。张生答道:“甲胄可向家父处借得,只是缺一匹战马。”许总兵接口道:“昨日刚得一匹番马,名为墨麒麟,此马身高八尺,体长丈二,通体纯黑,毫无杂毛,毛色如炭火般鲜亮,性子暴烈,无人敢骑。不知贤侄可驾驭得了?若能驯服,便赠予你。”张生听闻,忙问:“此马现在何处?”

许公回道:“唯有马夫万才能牵得住它,旁人根本近不了身。”当下便命万能将马牵至校场。

张生见马已到,纵身一跃,稳稳跨上马鞍。这墨麒麟从未被人骑过,野性大发,上蹿下跳。张生却心雄胆壮,哪会惧怕它的猛烈,狠命夹紧马腹,挥鞭猛抽。折腾了约莫半日,终于将马驯服,原来竟是一匹绝世良骥。

许公见状,对张生的骑术赞不绝口,又道:“先前征讨西川时,当地士官送了一副锁子乌银连环唐猊铠,一个乌银吞龙抹额,还有一领蜀锦团花皂罗袍。老夫已有战具,这些便从未穿过,今日一并送与贤侄,助你增添虎威。”说罢,急忙差人去取。

不多时,披挂取来,张生穿戴起来,竟像是量身定制一般合身。抚台瞧了,对许公说道:“物各有主,此事绝非偶然。单看这披挂与马都如此契合,张生此战,必胜王飞豹无疑。”许公点头称是:“正是如此,仿佛天造地设一般。”

当夜,许公便留张生在后堂饮酒。席间,许公思量道:“此人远道而来,所凭恃的想必不止武艺。明日可拨一千人马给他,一来壮我军威,二来也能试探他的真才实学。”何、许二公对此提议,均极力称赞。酒足饭饱后,张生方才回家。

次日,张生全身披挂,身着九吞头、一十八扎的战甲,骑着墨麒麟,直奔校场。他父亲放心不下,也一同来到校场。此时,抚台已派人知会王飞豹,王飞豹带着两个女儿,也早早抵达校场。双方各自上前,参见抚台。抚台赐酒三杯,传令给双方各拨一千兵马,任凭二人指挥调度。何抚台、许总兵以及张生的父亲,一同坐在演武厅上,观看这场比试。

但见校场上:旌旗蔽日,杀气弥漫,仿若乱云翻腾。刀枪闪烁着寒光,锏戟森冷逼人。弓如秋月般弯曲,箭似寒星般凛冽。金甲黄澄澄,如熟透的橘子;银盔亮闪闪,似晶莹的玉钟。锣声震天动地,鼓声如雷轰鸣。士兵们勇猛如狻猊,战马们矫健似蛟龙。三通鼓罢,英雄登场,一场斩将搴旗的激战,即将在这半日之内上演。

三通鼓响过,王飞豹将一千军兵左招右展,摆出一个四门斗底阵。张生则不慌不忙,摆下一八门金锁阵。两阵旗幡分开,王飞豹现身,只见他:骑一匹白马,似雪般洁白;手持蛇矛,光芒如霜。旌旗招展之处,宛如罗刹自苍茫中走出。他身旁,左边是女英,右边是女杰,个个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东边阵中,鼓角齐鸣,张生现身,只见他:铠甲由乌银精心砌就,皂袍用蜀锦巧妙裁成。身上紧藏飞蝗标箭,手中画戟寒光闪烁,更有那铜鞭神出鬼没,难以揣测。飞抓起落间,令人胆寒。**墨麒麟,仿佛能摄取人魂,好一个俊俏郎君,却透着一股狠劲。他身旁,左边是家将张忠,右边是张义。

王飞豹定睛望去,见东阵中拥出一员少年将领,模样标致,不过十六七岁年纪,举止雅度从容,毫无一丝鲁莽之气。飞豹见了,心中欢喜不已,暗自思忖:若能有这般女婿,此生足矣。且不论他武艺如何,单看这平和的气度,便能消去人许多浮躁之气。于是,他神色从容,开口问道:“东阵上的将军,可否留下姓名?”张生微微欠身,回道:“王将军请了,在下乃太原总兵张弘次子,张机是也。因听闻将军连败众将,特来领教。”王飞豹道:“原来是张子重老大人的公子。张老大人威名远扬,传遍天下,在下也早已久仰大名。公子今日亲临战阵,这枪刀无眼,万一有所闪失,岂不有损令尊大人的颜面?依在下之见,不如另派其他将领,与老夫一决高下。”王飞豹这话,实则是看上了张生,不想让他涉险。

那张生不听王飞豹此言倒也罢了,一听之下,顿时激得三尸神暴跳,五陵豪气直冲霄汉,怒声大喝道:“好你个匹夫,怎敢如此轻视于我!今日若不将你擒获,我誓不为人!”言罢,猛拍坐下墨麒麟,挺戟便向王飞豹劈胸刺去。王飞豹见状,急忙挺枪相迎,一场惊心动魄的厮杀就此展开:校场上旌旗翻卷,鼓角齐鸣,轰轰之声震耳欲聋。悲风呼啸而起,寒意直逼云霄,压低了漫天云层。霜刃染上鲜血,红得刺目,战马奔腾扬起的尘土,迷乱了众人视线。激战过后,谁能夺得胜算?断戟残戈散落满地,铺满了沙堤。

二人你来我往,大战三十余回合,竟不分胜负。王飞豹暗自思忖:“好一员猛将,我闯**半生,从未遇过如此强劲的对手,想不到在此处撞上了这个劲敌。”心中不禁暗暗称奇。

张生到底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一心要逞英雄,手中长戟攻势愈发凌厉,一戟紧似一戟,招招直逼王飞豹要害。王飞豹也不含糊,见招拆招,竟无丝毫破绽可寻。张生心中一转:“看来这戟难以胜他,不如用鞭试试。”当下掣出打将铜鞭,瞅准时机,用戟逼开王飞豹手中长枪,猛然照其顶门狠狠一鞭砸下,口中大喝:“看鞭!”王飞豹见状,暗叫不好,急忙侧身一闪,那鞭还是重重击中后心,打得他胸前掩心镜粉碎,如星散鸟飞,一口鲜血顿时涌上喉头,他不敢恋战,拨马便逃。张生哪里肯放过,放声大喝:“哪里走,吃我一鞭!”催动墨麒麟,风驰电掣般追了下去。

就在此时,只听西阵鸾铃作响,一员女将如闪电般闪出,高声叫道:“张将军休要逞能追赶我父亲,我来也!”张生听闻,忙勒住缰绳,定睛望去,不禁心中一惊,脱口而出:“我张生何德何能,竟似观音菩萨降临。”但见这员女将:头上扶额巾似燃烧的烈焰,身着大红袍,仿若浸染了血腥。金甲闪耀着赤色光芒,战袍飘动如漫天红云。腰间佩剑寒光闪烁,似点点星火,坐下战马犹如赤爪巨龙。缰绳被胭脂染红,手中铜锏仿若紫霞萦绕。整个人好似火龙圣女亲临世间,浑身上下散发着赤烟。

张生朗声道:“来者何人?”女将脆声回应:“我乃王女英,你伤我父亲,今日特来报这一鞭之仇!”话音未落,手中双锏如闪电般挥出,直取张生。张生不慌不忙,撤下长戟,舞动铜鞭从容相迎。

这一番争斗,比之前更加精彩激烈:这边王女英为报父仇,施展出浑身解数,尽显威武之势;那边张生要逞个人英雄,将自身绝技发挥得淋漓尽致。王女英的双锏挥舞起来,寒光闪烁,恰似闪电划过夜空;张生的单鞭灵动飞舞,宛如虬龙在云雾中翻腾。王女英的赤烟驹奔腾起来,惊得鬼神皆惧;张生的墨麒麟疾驰而过,仿佛天地都为之黯淡。男女二将好似下凡天神,这场龙争虎斗,杀得难解难分。

二人激战二十余回合,王女英心中暗忖:“此人果然是强手,如此下去难以取胜,不如诈败佯输,用暗招擒他。”主意已定,她虚晃一招,拨马便走。张生明知有诈,却毫不畏惧,拍马紧紧追去。

王女英见张生追近,暗中撒开红绵套索,张生眼疾身快,侧身巧妙躲过。王女英一计不成,又迅速抛出流星叉,张生身形一闪,再次避开,顺势佯装败退。王女英以为张生中了暗器,放马狠追。张生见状,暗中取弓箭在手,正要射出,心中却突然一动:“如此佳人,若一箭射死,岂不可惜?我且用连珠箭射中她的凤头,让她感我不杀之恩。”当下高声喝道:“女郎,看我射你凤头!”

王女英闻言,心中一惊,那箭已如流星般飞至面前。她反应极快,伸手一把接住,口中喝道:“接住了!”话还未说完,第二支箭已射中凤头。王女英这才知道张生有连珠神箭之术,百发百中,且方才是箭下留情,并无伤害自己之意。她正欲勒马回阵,张生的马已如疾风般抢到面前,无奈之下,只得再次提锏迎战。

又是二十回合过去,直杀得王女英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浑身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张生见她体力不支,故意卖了个破绽,将鞭往空中一丢。王女英杀得性起,又被张生杀得疲惫不堪,见他露出破绽,也不辨真假,乘势挥锏全力攻来。

张生等的就是这一刻,猛地用鞭一逼,王女英双锏顿时落空,整个人向前扑去,竟扑入张生怀中。张生眼疾手快,轻轻伸出猿臂,一把抓住王女英腰间狮蛮带,将她轻松拎过战鞍,掉转马头,径直往本阵奔去。

只听得西阵上一声娇喝:“留下我姐姐!”张生勒马回头,只见一员女将手持双刀,骑着黄标马,浑身皆穿黄色衣甲,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但见这员女将:头顶金冠,形如凤凰展翅;身披黄金铠甲,龙鳞般闪耀。淡黄袍上绣着团团繁花,丝蛮宝带吞头造型奇异。腰间常悬三尺锋利宝剑,打将金锤在手,如猛禽般凶狠。**黄骠马,犹如窜山跳涧的狻猊,威风凛凛;手中双刀寒光闪烁,斩将搴旗,锐不可当。一心要报父姐之仇,脸上杀气腾腾。

张生见她来势汹汹,心中暗自思量:“若与她交战,须得放下手中擒获的王女英,不如用飞抓降伏她,擒她过来,也好施展个一箭双雕的手段,彰显我盖世英雄之名。”当下,他迅速从豹皮囊内取出飞抓,口中大喝:“女将休得猖狂,看我飞抓取你首级!”飞抓如一道黑色闪电,呼啸着飞向空中。

这飞抓好生厉害:红缨在日光映照下,仿若云雾弥漫;飞抓在空中穿梭,发出的声响好似春雷轰鸣。五爪伸缩自如,如同蛟龙戏耍;飞抓一旦射出,就像蜃景腾飞,气势惊人。若不取下敌人首级,它绝不罢休;不见敌人心肝,它誓不回还。昔日马援用此抓擒获武伯,今日张生也要用它降伏这女杰。

王女杰见飞抓如恶虎扑食般向自己头顶落下,顿时惊慌失措,忙高声叫道:“张将军饶命!”张生喝道:“丢了双刀,我便饶你!”王女杰无奈之下,只得松开双手,丢下双刀,伏在马鞍上哀声求饶。张生见状,说道:“无妨,我来救你。”说罢,掉转马头来到王女杰身边,轻轻一抖豹囊,将飞抓收回。

趁着王女杰慌乱之际,他猛地伸出手,将王女杰也轻松拎过马来。张生也不回阵,径直往武厅奔去。三军将士见此情景,齐声喝彩,旗鼓司赶忙上前迎接。原来这飞抓若是迎面打去,定能伤人性命;若是从头顶盖下,却只是吓唬人的手段。王女杰不知其中缘由,被这突如其来的飞抓吓得魂飞魄散,慌乱之中丢了双刀,张生趁机将她生擒过马,就此了结了这桩争斗。张生此举,既展现出过人的智量,又彰显出仁慈之心。

何、许二公以及张生的父亲,见张生鞭伤王飞豹,生擒王女英,又用飞抓降伏王女杰,以一人之力独挡三面,堪称盖世英雄,纷纷迎将下来。只见张生一手挟着一个女将,威风凛凛。何公赞道:“贤契且莫放这二位姑娘下马,我敬你这双擒王之手!”说罢,满斟一大杯酒,让门子奉给张生。许公也笑道:“秋闱将近,我敬你这双折桂之手!”张生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何抚台笑着说道:“既提折桂,这探花之说也可讲讲了。”说罢,转身对张生的父亲道:“如此令郎,为父的也该敬一杯。擒王、折桂,我二人都已讲了,这探花之名,就留给你讲吧。”张生的父亲张弦也命人送酒一杯给张生,却未言语。何公见状,打趣道:“令郎左拥英,右抱杰,众人有目共睹,何必避讳探花之名。”

三人相视大笑。张生听了,脸上微微一红,轻轻挟着二女飞身落马,将她们稳稳放在地上,低声说道:“方才在阵上多有鲁莽,得罪二位姑娘了。”二女听了,脸颊绯红,低头不语。

张生谢过何、许二公以及父亲的赏赐,众人纷纷对他慰劳一番。抚台吩咐王女英、王女杰姐妹二人,同王飞豹回寓所休息,称明日另有安排。又差官送了些酒肴到王氏父子寓所。

这边,抚台则吩咐大排筵席,为张生贺功。张生悄悄吩咐家将张忠、张义,送两桌酒席到王飞豹寓所,说道:“我家相公在阵上多有冒犯,本想亲自前来请罪,无奈抚台设宴,实在脱不开身,特备薄酒小菜,命我二人送来,还望王爷笑纳。”王飞豹听了,连忙向来使道谢,收下酒席。

当晚,王飞豹对两个女儿说道:“张生真是个仁慈的好汉啊!我败在他手下也就罢了,你们看,一个用连珠箭只射凤头,一个用飞抓却不取首级,若是他全力施为,莫说我们父子三人,再添三个也性命不保。可他还是如此谦恭有礼,真是万里挑一的豪杰。”

二女听了,异口同声地说道:“正是,张生乃是文武双全、情义与勇力兼备的豪杰。”王飞豹心中一动,想要将女儿许配给张生,却又不知女儿们心中作何想法,也不清楚张生是否已有亲事,更不知哪个女儿愿意嫁给他。姐妹二人其实也有此意,只是都不好意思开口,只能彼此点头,心领神会,将这份心思深埋心底。却不知何、许二公也早有此打算,他们问张生可有亲事,张生答道:“我早有誓言,唯有文武相当之人,方可娶我为妻。”何、许二公听了,心中更加明白。

次日,王飞豹亲自来到辕门求见,门上人连忙通报。何抚台传令将其召入。

王飞豹上前,跪地禀道:“王飞豹不自量力,千里迢迢前来投效,如今才知自己才艺浅薄,不堪大用,特来向老爷辞行,恳请老爷恩准。”何抚台道:“你既已千里来投,岂有让你空手而归的道理?昨日之战,不过是想看看你们的本领如何,以便量才授职,并无他意。我不日便要起兵援辽,正想借重你为先锋。待立下战功,我定会题本奏明圣上,到时自会重用你,定不会辜负你的一番来意。”

王飞豹道:“老爷麾下有张舍人这般杰出人物,何愁攻城不克、战无不胜?我父子三人乃败军之将,怎敢再被任用?只求老爷开恩,放小人回去,小人将感恩不尽。”

何抚台道:“张舍人是我得意门生,他文武双全,仁慈勇敢兼备。虽胜了你父子,却在我和许总兵面前,极力称赞你父子有才,堪当大任,不可因一时失利便弃用良将。你不必推辞,此番援辽,若能剿退敌军,恢复辽阳,封侯拜相指日可待。正是你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切莫错过。”王飞豹见何抚台言辞恳切,态度真诚,只得点头应允。

何公又问道:“你那两个女儿,可曾许配人家?”王飞豹道:“小女早有心愿,要嫁那才艺相当之人,至今尚未许配。”何抚台道:“依你看,昨日的张舍人如何?”王飞豹道:“他乃贵家公子,文武全才,小女实在高攀不起。”

何抚台笑道:“张舍人也有誓言,要娶才艺相当之人为妻。昨日战后,他对你女儿称赞有加,颇有倾慕之意。我与许总兵商议,想问问你的意思,若你同意,便成就这段姻缘。”王飞豹谢过何公,回到寓所,将这些话告知两个女儿,二女听了,低头不语。

且说何抚台差人约上许总兵,一同乘轿前往张家。张生父子得知,急忙身着公服出门相迎。宾主落座,喝过茶后,何公便提及为张生做媒之事。张生的父亲问是哪家姑娘,何、许二公齐声说道:“就是昨日与张生比试的那两位姑娘。我们看她们才貌双全,与令郎十分般配。”张父听了,连忙摆手道:“这可使不得。她们乃远方小民之女,我儿却是名门之后,良贱有别,尊卑分明,怎能议亲?”

许公闻言,哈哈大笑道:“老先生此言差矣。令郎有誓,非才艺相当者不娶,除了这两位姑娘,哪里还能寻到这般佳偶?况且王飞豹说,他女儿也有誓言,不嫁平庸之辈。如此看来,这岂不是天赐良缘?令郎文武超群,日后必能建功立业,有这样的贤内助,实乃家门之幸,也是国运昌盛之兆。老先生乃当世奇男子,何必拘泥于俗人之见。古往今来,英雄多起于微贱。若让王飞豹领兵援辽,封官拜爵也是迟早之事。况且太原王氏,本就是世家大族,两位姑娘的仪容气质,也绝非村俗之人可比。如此佳配,万不可错过。”

何抚台也在一旁附和道:“许公所言极是,张公切莫固执。”张公听了这一番话,觉得有理,便点头应承道:“既然二位大人如此吩咐,我谨遵教诲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