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乜仪宾派人传文生所在戏班至家中,点演传奇大戏。戏罢,众人皆被遣回,唯独将文生留下,欲让其陪酒助兴。文生心中不悦,坚决推辞。乜仪宾顿时怒目圆睁,恶狠狠地喝道:“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竟敢在此放肆!今日谁若敢放他走,我定敲断他的腿!”文生暗自叫苦,心中骂道:“这魔头又来作怪了。”无奈之下,只能强忍着屈辱,硬着头皮,端起酒杯,给乜仪宾奉上几盅酒。
乜仪宾见文生就范,顿时心花怒放,愈发得意忘形,竟伸出手来,意图对文生动手动脚,肆意调戏。文生见状,满脸厌恶,厉声说道:“老爷,请自重些!”乜仪宾却皮笑肉不笑,厚着脸皮说道:“你别故作清高,跟了我,保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比你当个戏子强多了。”
文生强压怒火,冷冷回应道:“小的命薄,怕是无福消受老爷的抬举。”乜仪宾哪肯罢休,步步紧逼:“不管你说什么,今日你插翅也难逃。你若乖乖从了我,往后自然有享不完的好处;若是不从,可别怪我不客气!”
文生听闻此言,只觉五雷轰顶,吓得三魂出窍、七魄离体,眼眶泛红,带着哭腔哀求道:“老爷,我寓所之中还有兄长,还望老爷今日能放小的回去。”乜仪宾却不为所动,冷笑道:“哼,我既能让人飞黄腾达,也能让人粉身碎骨。你若顺从,荣华富贵唾手可得;若敢违抗,我定叫你断手断脚!你今日只有两条路,要么乖乖听话,要么被我捆起来强行行事,看你还能如何推脱。在我这儿,我若想放你走,你便能走;若不想放,你就是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你若死心塌地跟着我,我自会高看你一眼。”
文生心中暗自叫苦,心想:“好命苦啊!我与天章的缘分,难道就要到此为止了?看这情形,怕是难以逃脱魔掌。我这身子,绝不能再受这般屈辱,大不了一死以明志。不过,眼下倒不如将计就计,从他这儿骗些银子,好让云兄进京赶考。倘若他能一举成名,日后自会为我讨回公道。文雅全啊文雅全,你命怎么这般苦!云天章啊云天章,咱们缘分太浅!乜仪宾啊乜仪宾,你怎如此狠心!”
思及此,文生强忍着悲愤,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说道:“老爷既有心抬举小人,小人有三件事,若老爷答应,小人自当跟随;若不答应,小人便是死,也绝不从命。”乜仪宾一听,忙不迭地说道:“只要你肯跟我,莫说三件,便是十件,我也依你,快说来听听。”
文生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小的原本与兄长一同进京探亲,奈何中途盘缠用尽,无奈滞留在此。老爷若要留下小人,必须给足兄长盘缠,让他能顺利前行,这样小人才安心,此其一。其二,小的与兄长在此住了半年,借了五十两银子的债,还有戏班班钱四十两。如今小的身子既然归了老爷,兄长要起身,这些钱必须还清,方能来去清白。其三,老爷既喜爱小的,得为小的重新裁制新衣、新帐、新床铺,三日后乃良辰吉日,到时小的定当唯命是从。”
乜仪宾皱了皱眉头,面露难色道:“前两件都好说,可这第三件,让我如何熬得过这三日?”文生故作娇嗔,说道:“老爷若不答应,小的实在难以从命。即便老爷强行逼迫,小的也唯有一死。若依了小的,小的必定全心全意侍奉老爷。老爷,慢些来,不更有一番温柔滋味吗?”乜仪宾听了这话,只觉浑身酥软,骨头都快没了,连忙点头道:“好好好,我忍这两日便是。”
文生见时机成熟,又说道:“我想去见兄长一面,老爷想必不放心。老爷可差人到三祝庵左边第三家,把我哥哥请来,小的要与他讲个明白,打发他上京,顺便把银子交给他,好还了班钱和债务。这样一来,既显得老爷有体面,也能彰显小的守信用。”
乜仪宾连连称是。文生又补充道:“我兄长是个文人,还求老爷顾全他的颜面。”乜仪宾当即吩咐家人:“拿个通家的名帖,到那儿说,老爷有请大爷前来一叙。”文生赶紧递上一柄扇子,对前去传话的人道:“你拿这扇子去,他见了,才肯来。”家人接过扇子,匆匆离去。
不多时,云天章应邀而至。乜仪宾抬眼望去,只见云生眉分八字,双眸精光闪烁,浑身散发着一股威仪正大之气,举止间尽显不凡气度,心中不禁暗自思忖:此人绝非寻常之辈。一番寒暄,行过叙礼之后,乜仪宾便热情地邀请云生入席就座。
云生刚一坐下,便礼貌地开口询问:“不知大人召小生前来,有何吩咐?”文生赶忙以眼神示意天章,随后接口说道:“乜爷有意留小弟在此,小弟提了三件事,其一,兄长上京所需的盘缠;其二,偿还所欠的班钱债务;其三,是关于小弟自身的一些安排。承蒙乜爷已经应允。我思量着,做戏子终究难以出人头地,一时之间又哪能还清这些债务。倒不如收下乜爷给的盘缠,还清债务,兄长便可安心上京探亲。待事情办完,再到此地与小弟会合,到时再做打算。”乜仪宾满脸堆笑,附和道:“令弟在我这儿,可比在你身边强多了,你尽管放心前去,无需挂怀。”天章不明就里,只能偷偷瞧了瞧文生的眼色,含糊地应道:“如此,便多谢大人的美意了。”
酒过三巡,乜仪宾吩咐下人收拾铺盖,安排二人前往书房安歇。二人向乜仪宾告辞,来到书房,待四下无人,云天章迫不及待地向文生问道:“贤弟,方才你那些话究竟是何意?”文生眼眶一红,泪水夺眶而出,悲泣道:“还能有什么意思?催命判官已然到了!若不是为了兄长你,我早就不知死在何处了。如今为了你,我也只能再多忍耐两日。明日你得了银子就速速离开,我定会以死报答兄长的情义,绝不让自己受辱,以免给知己抹黑。”接着,文生将此前发生的种种,包括乜仪宾的威逼利诱,一五一十地细细告知云生。
云生听完,怒发冲冠,猛地一拍桌子,大声喝道:“这清平世界,怎会有如此横行霸道之人!待我拼了这条命,与他斗个鱼死网破!”文生见状,急忙伸手捂住云生的嘴,急切地说道:“他可是出了名的恶霸,财大势大,结交广泛,杀人就如同踩死一只蚂蚁般随意。咱们不过是漂泊天涯的孤客,行囊空空,一旦招惹了他,恐怕性命不保。咱们一同送死又有何益处?眼下只能依着我的计策,多从他那儿赚些银子,你尽快进京。倘若日后能有出头之日,便可为我报仇雪恨。我这满心的深仇大恨,可都寄托在兄长身上了。兄长若轻易以身犯险,我可就彻底失望了。我与他约定三日后顺从他,他已然答应。到那时你早已走远,我便能放心行事。从这里出发,三日行程后不知是何处?你若认得,可留下个记号,我在那儿寻个住处等你。以十日为限,若三日内我无法脱身,那我必死无疑。但我绝不会委身他人,辱没自己,更辱没兄长。兄长你务必赶紧进京,谋求进身之阶,为我雪耻报仇,如此我们二人才能名正于世。”说罢,文生已是泣不成声,泪水浸湿了衣衫,袖口都被染得泛红。
天章强忍着悲痛,哽咽着说道:“贤弟所言极是,如今咱们确实不是他的对手,趁机离开才是上策。从这儿出发,三日行程后便到淮安。我早年曾游历过那里,有一座龙兴寺,东房的妙音和尚与我相识,我可借住在那儿等你。只是这‘死’字,万不可提。人生仅有一命,人死不能复生。你若一死了之,固然成全了自己的名节,可让我如何是好?我若求死,便无人为你报仇;若苟且偷生,可知己已死,叫我如何承受这肝肠寸断之痛。贤弟泉下有知,又怎能忍心?”说着,天章泪如雨下,悲痛至极,竟扑倒在地,昏死过去,良久才苏醒过来。
文生见此情形,生怕天章伤了身子,赶忙哄骗道:“兄长放心,我谨遵兄长教诲,绝不敢轻生,定会想办法脱身归来。”
正说着,窗外传来阵阵鸡鸣声。云生一惊,叹道:“离情还未诉尽,鸡声却已催人了。”文生感慨道:“话向枕边说不尽,隔林鸡唱又天明,说的便是如此情景吧。”云生苦笑道:“以往总觉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今日却为何恰恰相反?”二人相对无言,唯有挑灯垂泪,再也无心入睡。不多时,钟声敲响,更漏滴尽,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已然来临。
司晨的下人催促二人梳洗,司酒的下人则催促他们入席。二人再次出见乜仪宾,脸上泪痕依旧清晰可见。乜仪宾假惺惺地说道:“大兄到京办完事后,若是舍不得令弟,不妨再来寒舍居住,不必如此悲伤。”酒饭过后,家人端着礼物出来。
乜仪宾一一分派道:“这五十两银子,给令弟作卖身钱;四十两,替令弟还班银;五十两,用于偿还令弟的欠债;另外,这十两银子送与大兄作盘缠。还有冬衣两套、绸缎四段、白米五斗、家酿两坛,略备四色薄礼,以解途中寂寞。”天章呆呆地看着这些财物,心中五味杂陈。
文生强忍着内心的悲痛,说道:“哥哥,你就收下吧,回寓所收拾行李,趁早进京。事情办完后,记得来看我。”话未说完,泪水已在眼眶中打转,几欲夺眶而出。天章只得含泪收下,对着乜仪宾说道:“舍弟年幼不懂事,还望大人多多关照。”
此时的他,喉咙哽咽,再也说不出其他话语。文生见天章即将远行,忍不住喊道:“哥哥,你去……”话未说完,便已心灰意冷,悲痛得无法抬头。无奈乜仪宾不停地催促天章上路,片刻也不容停留,还不许文生前去送行。到了大门前,便强行让二人道别。可怜这二人情深义重,此时只能泪眼相对,心中满是伤痛。
正是: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
云天章渐行渐远,身影最终消失在远方。乜仪宾带着文生走进府内,随后神色冷峻地吩咐守门之人:“若无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私自放他出入。”可怜文生,漂泊至此,如同惊花被狂风吹落,随遇而安,本以为能寻得一丝安稳,才刚刚为自己能在浅草处暂时落脚而庆幸,却又无奈地要寄身于这如枯槎般的困境之中。
且说乜家的那些家人,领了主人的命令,护送云生回到寓所。众人手脚麻利地收拾好行李,有的挑着,有的驮着,一路将云生送出邗关。随后又为他雇了船只,直到看着船只扬帆远去,才转身返回。而此时的文生,走进书房后,缓缓关上房门,心中的悲痛如决堤之水,瞬间奔涌而出,放声大哭,直哭得昏天黑地,仿若世间万物都能感受到他的哀伤。
那哭声,竟让泥塑的神像也似落下泪来,木雕的佛像也仿佛为之悲戚。乜仪宾站在一旁,面对文生如此悲痛的模样,一时间也无计可施,心中竟也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心酸。旁人听闻这哭声,无不黯然神伤,纷纷为之掩面而泣。
乜仪宾赶忙让人劝文生吃饭饮酒,自己也用好言好语去安慰他,可文生却仿若未闻,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之中,对众人的劝慰全然不理。乜仪宾暗自思忖:“他与亲兄刚刚分离,心中自然悲痛万分,又怎会有心情去吟风弄月、谈情说爱呢?此刻莫要去纠缠他,且等三日后,他心中的悲痛稍减,情绪缓和一些,再与他成就好事也不迟。”
于是,他吩咐负责采办的下人,赶紧去筹备新衣、新床铺,以备日后使用。而文生则整日紧闭房门,独自躺在**,除了那悲恸的哭声,再无别的言语。
时光匆匆,如白驹过隙,不知不觉间,三日已过。乜仪宾派人将新衣服送到书房之中。文生见了,出乎意料地欣然收下。接着,又有人进来挂起崭新的帷帐,铺好全新的床铺,还请他去洗浴。待一切安排妥当,文生换上新衣,坐在房中,抬眼望向四周,不禁长叹一声,喃喃自语道:“劫数终究还是到了啊。”
他缓缓举目,看到墙壁上挂着的宝剑,心中感慨万千,低声说道:“想那宝剑,曾助专诸刺王僚,成就一番大事;金锤之下,亦有勇士之名传扬。我本欲手提三尺宝剑,在这世间建立一番功业,却不曾想,如今竟要在此遭受劫难。”
此时,他看到桌上有笔墨纸砚,心中一动,思绪万千,遂提笔蘸墨,在墙壁上题下五言绝句二首,以表明自己的心志。
其一:
方寸有真天,昭然不容晦。
肯效偷生者,顿令其身浼。
其二:
盟义千钧重,生死两字轻。
情缘不间隔,孤魂逐远征。
随后,题上“苕江难人文韵题”。片刻之后,乜仪宾来到房内。文生连忙起身相迎,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说道:“乜爷,此番真是让您破费了。”乜仪宾满脸堆笑,迫不及待地回应道:“只要你肯依从于我,莫说花费钱财,便是倾尽斗金,我也绝不吝啬。”文生微微低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说道:“只怕我这薄命之人,无福消受乜爷的这番美意。”
二人相对而坐,开始推杯换盏。不知不觉,已是二更时分。文生饮酒毫无顾忌,似是放开了胸怀,尽情畅饮。乜仪宾还以为文生只是故作豪迈,喝的不过是普通的盖面酒,却全然没料到,文生这是在饮上路之酒。文生趁着酒兴,将侍奉在旁的小厮们一一打发走,此时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对饮。
又过了一会儿,文生缓缓起身,目光炯炯,说道:“乜爷,古人常言,简书烧烛,看剑引杯,何等快意。我今日有幸得遇乜爷,实乃千载难逢之奇遇。瞧,这有宝剑在此,我欲与乜爷畅饮一番,以庆祝今日之相逢。乜爷莫要怪罪我放肆。”说罢,文生伸手取下墙壁上悬挂的宝剑,“噌”的一声,宝剑出鞘,寒光闪烁。
文生举起一大杯酒,高声说道:“剑啊剑,你夜夜在鞘中发出龙泉般的怒吼,今日终于得遇英雄之气。”此刻的文生,言辞激昂,面色坚毅,头发似乎都因愤怒而直立起来,浑身散发着一股雄浑的气魄。
他转过头,直视着乜仪宾,说道:“乜爷喜爱我的姿色,对我垂涎有加。我今日便要与你了结这所谓的相思债。不过,乜爷,你可还不知我的来历。我乃福建南平尹的次子,苕江人士。只因翁婿之间祸起萧墙,无奈逃难江湖。虽沦入优伶之场,但我心中自有分寸,犹如鸡群中的仙鹤,能辨清自身。我本欲凭借这七尺之躯,在世间有所建树,怎肯与你这等鼠辈争斗,甘愿做那低贱的妾妇?之前我之所以苟且偷生,全因兄长在旁。如今兄长已离去,我便再无牵挂。你以为能与我合欢?你若有胆,便赶快来,我在鬼门关上与你重新了结这段孽缘。”
言罢,文生又仰头大笑,神色慷慨,说道:“我今日以性命换酒,不可不醉,否则阎王爷怕是要笑话我不懂风雅。”
说罢,他接连饮下十几大盅酒,言辞愈发激烈,高呼道:“天章,你已前往淮阴,我这便来与你相会!”随后,又对着乜仪宾说道:“我今日便要让你尝尝,什么叫千金买马骨。”说罢,他猛地将宝剑往桌上一拍,“砰”的一声巨响,惊得乜仪宾脸色惨白,慌乱之下,竟躲到了桌底。
文生见状,毫不犹豫,将宝剑往颈间一横,刹那间,鲜血飞溅,他已然壮烈赴死。
正是:剑挺青萍,义气干云豪情万丈,怎肯将如玉之躯,委身于这等小人?可怜这七尺昂扬之躯,却为那狂夫换得一杯浊酒。
乜仪宾这一吓,如同惊弓之鸟,钻在桌底,吓得双腿发软,既走不动路,也喊不出声,就那样整整蹲了一夜。眼看着天色渐明,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乜仪宾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忙声嘶力竭地叫道:“快开门,快开门!”管家听到主人声音古怪,心中一惊,用尽全身力气,将门推倒。只听他惊恐地大叫一声:“不好了,文小官自刎了!”
乜仪宾哆哆嗦嗦地从桌底钻出,吓得脸色苍白如纸,嘴唇颤抖,口中只能发出“呵呵”之声:“惊杀我也。”他战战兢兢地抬头望去,只见文生的尸体竟呈丁字状,怒目而立,右手依旧紧握着宝剑,左手拎着自己的头颅。乜仪宾只觉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吓得魂飞魄散,口中喃喃道:“是我逼杀他了!”
话音刚落,只见那左手拎着的头颅,双眼突然一睁,右手执的宝剑往上一举,那具死尸竟如同活人一般,连赶数步。乜仪宾和管家吓得亡魂皆冒,一步一跌,拼命跑出门外,大喊道:“不好了,死尸赶来了!”这一喊,惊得全家上下的人都赶了过来。
众人看到如此诡异恐怖的景象,一个个目瞪口呆,吓得缩着脖子,咂着舌头,现场一片大惊小怪之声。众人赶忙扶住乜仪宾,过了半晌,乜仪宾才稍稍镇定下来,口中不停念叨:“好厉害啊,好英灵啊,好作怪啊。”
众人赶忙安排祭拜,祈求亡魂安息。直到此时,文生的尸体才缓缓倒下。随后,众人叫人将文生的头颅缝好,把之前为他做的衣服、铺盖,一概放入棺内陪葬,就连那柄宝剑也一同殉葬。他们将棺木暂寄于琼花观,生怕文生的兄长前来寻他。
经此一事,乜仪宾吓得半死。此后,他常常在恍惚间看到文生提剑拎头前来索命。无奈之下,他只好为文生做了些超度的法事,以祈求亡魂原谅,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云天章一路奔波,终于抵达淮安,径直前往龙兴寺,前去拜见妙音长老。见到长老后,云生表明了自己欲上京赶考的来意,随后又郑重地吩咐道:“我有一位好友,姓文,与我相约几日内到此相会。老师烦请吩咐寺门值守,若他一到,即刻请他进来。”妙音长老欣然应允,当即向寺门众人交代妥当。
晚饭后,云生回到房间,满心都是对文生的惦念,躺在**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在**翻来覆去,思绪万千,只觉得满心焦虑,仿佛整个世界都颠倒了过来。将近三更时分,云生只觉神思困倦,不知不觉间,伏在几案上沉沉睡去。
恍惚中,一阵阴风吹过,云生朦胧中瞧见一人侧身立于灯影之下。此人艳妆浓服,面色凝重,满脸怒容,手中紧握着一把长剑,却默不作声。云生努力定睛细看,越看越觉得此人好似文生。云生不禁脱口而出:“贤弟,你几时来的?我已在此等候许久了。只是你为何手持宝剑,怒目而视?莫非是怪兄长有了异心?我曾发誓,若有二心,愿遭狗鼠唾弃,这誓言犹在耳边,从未敢忘啊。”
文生闻言,长叹一声,声音中满是悲戚:“我因至亲之祸,逃难他乡,累及兄长如此关爱。我曾说过,兄长若远行,我定当以死相随,绝不让自己受辱,以免给兄长蒙羞。如今,我已践行前言,特来与兄长告别。望兄长善自珍重,日后前程远大。若有得意之时,莫要忘了为弟报仇。”言罢,泪水潸然而下。
云生急切地说道:“贤弟既然来了,又何必说这些见外之语?”文生听了,顿时怒容更甚,大声道:“我以实情相告,兄长却当作戏言。这难道就是我们的刎颈之交?你看……”说着,将左手拎着的头颅,猛地往云生怀里一丢。云生吓得大叫一声,瞬间从梦中惊醒。
此时,残灯尚未熄灭,灯影摇曳,光线昏暗。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屋内,窗外传来阵阵虫鸣声,淅淅沥沥,更添几分凄凉。云生侧耳倾听,樵楼上传来的更鼓,恰好敲了三下。他心中暗自思量,与文生约定的日期,正是今日,也就是第三日。
那乜仪宾家中,人多眼杂,重重门户紧闭,即便智谋过人,也难以飞越。文生生性刚毅,必定不肯再次受辱。如此推断,他怕是凶多吉少。想到此处,云生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痛,放声大哭起来。这哭声,瞬间惊动了妙音长老。
长老匆匆赶来,询问发生了何事。云生将方才的梦境一五一十地告知长老。长老听后,宽慰道:“梦随心生,相公想必是思念友人过度,才会做此怪梦。况且,剑乃利器,象征着锐利;头,寓意着头名。如今相公上京求名,得此梦境,预示着头名高中无疑。剑为利器,想必你的友人在扬州也定会诸事顺利。”然而,云生心中依旧放心不下,满心忧虑。
且说文生含冤而死,一灵不散,竟飘至淮安,进入龙兴寺,托梦给云天章。他因与云生情缘未了,便前往拜谒慈航大士,祈求大士慈悲相助。大士怜悯他的忠贞刚烈,于是授予他众形符、护身诰,准许他显形于世,以了结这段情缘。待三年情满,便当归南海,总管海事,届时将在淮安进行交替。
文生感激涕零,拜谢了大士,感叹道:“惶恐啊惶恐,我曾写过‘孤魂逐原游’的诗句,没想到今日竟成了谶语。但愿云生兄长能早日知晓,也能为我感到欣慰。”
再说云生,一夜未眠。天明时分,正在梳洗,打算出门去求签,以卜文生的安危。这时,小沙弥匆匆跑来报道:“门外有一位姓文的相公前来拜访。”云生听闻,心中一惊,急忙迎出门去。一看之下,果然是文生,只见他身着崭新的服饰,腰间悬着一把长剑,英姿飒爽。云生又惊又喜,问道:“贤弟,你怎么来得如此之快?”
文生微微一笑,说道:“那乜仪宾摆下的不过是个迷魂阵,我已成功逃出那阿鼻地狱般的城池。如今,反倒弄得他竹篮打水一场空,还赔了夫人又折兵,他也该知道我的手段了。”云生疑惑道:“贤弟,你究竟是如何从他那虎穴龙潭般的地方逃脱的?”
文生娓娓道来:“兄长离开后,恰好有一位官员前来拜访乜仪宾。乜仪宾前去回拜时,我哄骗他说愿意跟随去伺候酒席。他以为我已经死心塌地跟了他,便为我换上了崭新的内装,外面罩上青色的衣服。跟到那官员家中,趁他酒酣之际,我偷偷取了他轿上的长剑,脱去青衣,悄悄从东关潜出。恰好遇到顺风,乘船一日一夜,便抵达了皇华亭。”
云生感动不已,说道:“贤弟为了我,真是煞费苦心。”文生按住剑柄,神色坚定地说道:“我曾受恩于人,又怎会辜负这份恩情?”云生说起自己做的梦,文生道:“这是兄长挂念我所致。”他的神色却依旧带着一丝凄然,似乎随时都会落泪。
紧接着,他转而说道:“我们还是尽早启程吧,免得追兵赶来。”于是,二人辞别妙音长老,踏上了新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