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伯三步并作两步,气喘吁吁弓着腰,看着眼前刀枪剑戟互相要开打的架势,磕磕碰碰赶忙拦着。
魏伯最重视什么,那定是北潇这个阁主,这拦着疏风不让她收拾眼前这个瞪着大眼睛一脸无害的小丫头,那只能说明,齐玉和北潇关系匪浅。
疏风不二话,扭头就走什么也没问,傻子都能猜到什么关系,她又何必去多问一遭多费口舌。
七方看着正主都走了手中的皮鞭松懈了下来:“倾儿,这就走了?不打了?”
也太草率了吧。
疏风背对着众人一摆手,不打了,散了吧。
七方摸不着头脑,平日里聪明绝顶的小脑瓜子这下子糊涂了,疏风不是来找阁主的么,怎么往反方向回自个儿屋去了。
姗姗来迟的大明道长款款而来,像天神点兵似的指着疏风离去的倩影,又指了指屋里头卧病在床什么都不知的北潇,最后把指头对准齐玉,哪知这小丫头片子早就凑到他跟前,不等他开口就发声质问:“师傅,你离山怎么不说一声,你知不知道玉儿一个人在山里有,多无聊!”
大明道人掏了掏耳朵屎,觉得没指着她是不错的,这小丫头片子的嗓门委实是一般人吃不消的。
一众的新进门的下人都跪地大喊“师尊”,原以为大明道人是个世外高人,没想到还有这番排场。
大明道人问候了一圈,看到七方的时候,却不知晓是脑回路不对还是酒刚醒:“你怎的就让月…那丫头走了,我徒儿的心病她也不去瞧瞧?你去劝劝,劝不行了喊本道,本道给她绑来就是。”
齐玉撇撇嘴,颇是不满意,“她瞧有什么用,她又不是大夫。”
魏伯尴尬一笑,抱拳:“道人许久未见,清瘦了许多。”
两方这下刚住了手的架势又眼看着要动起手来,都是护主的,只不过齐玉没想到这逍遥阁除了北潇,他们还认了月疏风这个主。
月朗星稀,随他们去,大明道人朝着正屋的房顶就是一个撺掇,绕过了逍遥阁和齐玉的人,绕到最前头进了里屋。
魏伯拦下要进去护主的门生:“这是阁主的恩师,各位无需过于紧张。”
齐玉可不客气,谁都可以不进去,她这个师傅宠爱师兄关照的小师妹不可以不进去,她千里迢迢从北疆跑到京阳,可不是为的来看一群护卫门打架的。
屋内陈设雅致,有龙涎香在外屋绵延散漫,让人一进入屋门就能感受到不同层次的感官,北潇的床头素来是垂挂着的,有层纱朦胧得隔着外头的光线,叫人看不透里部,也不觉得突兀。
大明道人负手抿唇,背对着齐玉盯着床沿看。
齐玉急地很,师傅总是神神叨叨,但素来心疼大弟子这谁都知晓:“师傅,快瞧瞧师兄得的是什么病症,怎么不上前,有鬼么?”
大明道人摇摇头,唇角微扯:“鬼倒是不怕,但是我徒这万年如一日的审美真真叫为师疲劳。”
哦,原来他是嫌弃这门帘子,道人声不小,外头传来一声两声三声的噗嗤声。
齐玉眼神心神全部集中在床榻上的那个目前来说毫无神智的人身上,她才管不得这么多,只要人活着,怎样都可以:“得得得,师傅要是能给师兄的病治好,别说是这一面帘子了,等日后我入主了逍遥阁,除了这面帘子其余的统统随你处置。”
她夸下海口,脸不红气不喘,丝毫没有普通女儿家下嫁出阁时的羞愤,丝毫没有把正主眼里心里的人放在眼里。
大明道人大掌一挥,帘子就这样被免去了展现朦胧感的指责,他倒是略略停了停手,打落了齐玉伸出向北潇而去的手,也叫她进不了身:“回避回避,为师施救,不得打扰,去吧去吧。”
大明道人看破不说破,一副神叨叨地给人挥退了,
四下安静,灯火恍惚,昏黄静谧,床榻上的男子从侧面看,有着好看的线条,通透的肤质,鼻梁高而挺,嘴唇宽而薄,这张脸,是齐玉一见钟情的脸,“谢过师傅了。”
齐玉的感情真真地摆在脸上,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注定一方无情一方受损,大明道人常常为了小辈叹气,他总说得道得道,在同门师兄弟面前他可算是最操劳的了,得道也得不道。
“哎,啰嗦。”
待人走干净,他手捻起食指拇指,用一种奇特的手法顶在北潇平滑的眉峰中间,一切言说都透露在他的神色间,只见他眉头紧了松松了皱地更紧了,嘴里喃喃自语,大致就是在骂徒儿如何如何不争气,这点事就把自己折腾成这幅惨样,嘴里骂骂咧咧,手上功夫却一下没落下,盘腿坐起给他疗伤运功,要说北潇有什么皮外伤,少有几处却不重,辛苦的病才是最难医治的。
说起这回事大明道人没与疏风说起,这红颜果然是祸水,他曾不止一次在北潇面前这样说疏风,大骂臭小子鬼迷了心窍,要女人不要命,但是人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有什么办法,最后两败俱伤后又重归于好,他倒好,没说了不乐意可不可行,就这样忘却前尘不惹心烦了,苦了是活在现世,追忆往昔的故人。
大明道人甚少这样费神费力,还觉得哪里不对劲,外头就传来了嘈杂声。
“吵甚,耽误了这臭小子让本道走火入了魔,都抱着枕头哭去吧。”
说完再次用力催了催内力,凝神聚气,两耳不闻窗外事。
屋外头好像就从未有过平静,一时的风平浪静就为了等来下一场波涛汹涌,护城兵马大元帅带着皇家军队把逍遥阁围的是里三层,外三层,虽说大半夜的起不到水泄不通的奇效,但是各个拿着火种棒子,耀目的很。
疏风本就没有睡,灯火通明的是个有眼珠子的都能瞧个清楚,那些人冲入逍遥阁,往北潇方向而去。
她身披单薄外衫,发髻随意簪在头顶,有丝丝缕缕调皮的碎发顺滑的滑落在锁骨间,十分魅惑而艳丽。
她不是去瞧热闹的,却在看到热闹时止住了脚步,那些人以强有力的压迫压着小侍走到了北潇的院子,齐玉是何许人也,拜师学艺这十来年,只有她欺负人的份,就没几个能懂的了她分毫的,但是这个没几个当然不包括北潇。
嚣张归嚣张,有点功夫归有点功夫,奈何对方人多势众,很快齐玉就败下阵来,还被对方的火棒子熏了一脸的黑气,她气的手抖:“你,你会不会怜香惜玉啊,这么阴毒的事居然用在我一个姑娘身上,你,我咒你断子绝孙,生孩儿没屁。眼。”
护城大将军幸而是个脾气好的,把齐玉当个泼妇怪物就完事了,让两个人给她架着丢出院子。
疏风对此举无甚大意见,眼看着他们要破门而入,北潇在运功养伤,最忌打断,疏风忙打断:“将军且慢。”
疏风一身的轻便,让人第一眼就如沐春风爽利的很,看到疏风的出场方式,齐玉黑头土脸的忿忿然,嘴里又是一顿好没意思的聒噪吐槽,她很善意的叫边上逍遥阁弟子给她把齐玉的嘴堵上,然后悻悻然朝大将军笑了笑:“抱歉,是逍遥阁用人无方,还是把她嘴堵上比较好,听她说话,费耳朵。”
大将军脸冷秉公执法,听到这样和善热络的招呼方式也只是抿唇点头,再无其他。
冷漠不打紧,疏风假装一阵惊喜,
“将军,你是否曾在吴关口从得军,入的营?”
大将军终于有所动了:“你怎么知道,这件事辗转多少年,记得且见过本将军的人更是少之又少,难道你是吴关口的老百姓?”
大将军一番气宇轩昂了不得的派头,十分的威武,但再如何,疏风也记得当初他从军时结巴的模样,三句话没一句能完整的吐露出口,听的费劲,说的费劲,没想到而今却能如此流利的说话,并且身上那股子乡野的怯弱也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浑身正气凌然,一派的威风八面。
“说来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年将军刚入伍便上了战场,在行军的行列中小女有幸见过将军一面,也只是一面之缘,并不得将军姓名。”
疏风低头浅笑的模样像极了微风的出场方式,给人一种舒服清冽的味道,这位将军很是受用。
“那已是许多年前的事了,没想到仅是一面之缘,还有人能记得,真叫本将军感慨万分。”
疏风作势抱拳:“将军功绩,不在朝夕,在国之大业安泰。”
“说得好,国之安泰便是吾等的指责与万幸,今儿个来,就是为了把扰了国之根本的人绳之以法,姑娘大义,请勿阻拦。”
大将军一个请的手势,疏风脑海里的归路转了千万遍,她就算急性再好,也不可能一眼就能想到这是谁和谁,她只是在和绿箩闲聊的时候多少听到过一些大将军的事迹,算是被绿箩耳濡目染。
“将军以为,逍遥阁又是什么地方?”
大将军正色:“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个道理,想必连三岁小儿也该明白。”
他一个手势,一直步兵从后头冲上前。
疏风不知道这阵子时间拖延的够不够,当屋门被屋内的人打开时,当北潇站在一片火光惶惶的人堆里时,疏风提到嗓子眼的心放到了地上,由衷的发笑,见他,也见他。
隔着火光,疏风和北潇遥遥相望,只见北潇微微朝她点点头,清冷的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见到北潇的那一刻,疏风的心一下子就定了,幸好,还是赶上了。她真的很害怕,若是北潇没有醒来,面对的会是什么。
“既然醒了,就劳烦跟我们走一趟宫里。”将军的语气冷冷冰冰。
疏风有些担忧的看向轻轻点头的北潇,路过疏风时,北潇轻声地说了句,“莫要担心,我不会有事。”声音极为轻柔,痒痒的,仿佛羽毛一般轻轻扫过她的脸颊。
身着铠甲的士兵举着火把紧紧跟在北潇身后,好像是怕他逃跑一般,疏风摇摇头,这一群人....
齐玉灰头土脸的在后面大声喊着:“不要去。”声音却被将士们的脚步声淹没在了尘土了。
胡须花白的道长捋着胡子,若有所思。“疏风。”七方不知从哪里走了过来,拉了拉疏风的袖子。
疏风拍了拍七方的手,摇摇头,“他不会有事的。”
院子内,众人渐渐散去。入夜,月下,疏风一人望着院中那棵茂密的大树出神,晚风吹过,树叶发出“簌簌”的声响,在月色下,地面上的斑驳树影也随着树叶的移动而浮动。
这一次,大概是真的可以结束了。北潇,想到北潇,疏风皱起了眉头,虽说她对于北潇有着十足的自信,但是担忧是免不了的。
宫里,北潇不紧不慢地跟着将军的脚步,闲庭散步,仿佛皇宫不过是他逍遥阁的后花园而已。
这夜,没有人知道皇宫内发生了,也没人知道北潇和皇帝说了什么。疏风只知道,天色渐白之时,北潇回来了。院子里的门发出轻轻的“吱呀”声,细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本就没有熟睡的疏风一下子就惊醒了。
疏风起身,身着一身白色单衣就起身前去院子,素白的单衣衬得她身形更加单薄,空气中的丝丝凉意让她微微颤抖,看到眼前的北潇,疏风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是你啊。”她开口道。
北潇走上前去,摸了摸她的头,“我回来了。”声音听上去很是愉悦,北潇的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没事就好。冻死了,我先进去了。”疏风看着北潇,明明好像有千言万语要说,话到嘴边却又有些不好意思了,最后只好讷讷地说了一句。
北潇牵过疏风的手,疏风一下子呆住了,有些不知所措。倒是北潇一脸淡定自如,声音神色如常,“走吧,进去吧。”他牵着疏风柔软的小手。
“我当时真害怕你还没醒来,所以我尽力拖着那个将军。”屋内的两人相顾无言,为了缓解气氛,疏风说道。
“都过去了,以后都不会有这样的事情了。”北潇想到了这么多年,自己,疏风,以及其他一些人的纠葛,更是对眼前的女子心疼不已,她本来应该快快乐乐地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的,本不该遭受这些苦难的。
北潇突然抱住了疏风,疏风愣住了,她犹豫了半响,垂着的双手也抱住了北潇。
此刻,一个永抱,足抵一生。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