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风当即坐起颓废的身子,不理污垢不理蓬头,白净的脸蛋挂着两缕青泥,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新进府院的修花匠,十分的接地气。

“你是晓得怎么救活它了么?”

疏风此刻眼挂星辰大海,寄希望与一个与她下了赌约的赌徒身上,月家有女初长成,浑身上下透着股涉世未深的单纯,一下子倒让北潇一愣,拢袖抬臂,刮去她脸上污垢:“傻丫头,我既与你下了赌,自然要等你输了方可将法子交给你,倒是月家大小姐这番入俗装扮,倒叫人耳目一新,委实新奇地很。”

疏风皱着鼻子,她晓得对方是在揶揄她,但是彼时她还是个没见过什么大场面的小丫头片子,委实也不知晓动嘴皮子斗殴是个什么事件。

但她生来机敏,话说不过,自小撒娇缠人的功夫可是练到了骨子里,当即两袖双摆开,掩面捂脸,再拿下时两眼通红,叫北潇哭笑不得——她倒不怕女子在他面前梨花带雨纠缠不休,这番假意委屈假意落泪的人儿看在眼底,笑在心里。

“潇哥哥,你可知,为了找寻这草木再生之法,疏风整日里,茶不思,饭不想,不理衣物不记事,这番邋遢的模样叫未婚夫见着了,扬言要与我退婚,如今,我是婚约没了,赌约也输了,你瞧我是不是凄凉的很,可怜地厉害。”

她在背过身子的后头狠掐了一把大腿根,不用瞧也知道明日定是要生出团淤青的,眼珠子水汪汪脆生生的就平添了两摸泪珠子,天生惹人怜爱,谁知那北潇话里话外却捉不着重点,挽着袖口牵起一副要为她打架出口的架势:“这是要去哪啊?”

他正经一笑:“相识一场便是缘分,本公子自然不会让这样的机缘妙人收了折辱委屈,走,谁退了你的婚叫你失了颜面,我定当给你找补回来。”

老天爷,这长得白面可人的少年郎是真傻还是假傻,居然与她拉扯起来,她又不能与他说刚才那一番凄凉凄惨都是糊弄他的,别是又输了面子又丢了里子,她只随手一指,真的是随手那么一指,也不知是哪家可怜的少年被她泼了个见异思迁,贪图表象声色的骂名污水,她指完就别过脸去,只听到这熙攘街巷还有几声倒吸凉气的女子惊呼声。

北潇将那人从头到尾从上到下打量了遍,口中发出“啧啧啧-”地叹息。

“怎么了,不为我出头了?那正好,我娘亲喊我回府吃饭,今日就此别过,改日再聚。”

哪知晓北潇看着年纪一大把,平日里虽算不上沉稳,但好歹也像个人,今儿个却这般的不饶人,临了临了他缓缓地从那狗嘴里蹦出几个叫她险些在平地里摔出个大跟头的字眼儿:“娘子且慢些走,饭好了,飞不了。”

疏风面上五官一抽,再不做理会。

而后的很多天,她都没见着北潇的出现,她的气性倒是消了许多,闲时嘀咕,这人真奇怪,占了她的便宜,自个儿倒像个大姑娘似的不敢出来见人了,也罢,所谓大家闺秀,自然是不会跟个登徒子计较这么多的。

第三日,第四日,直至第五日,门前的死桃树开花了,粉嫩好看,惹人欢喜,母亲说,这是老天感怀她的执念,回馈与她的恩泽,只有她知道,那桃花树下的一坛子桃花酿,是谁种下的,那年,有一位奇怪的公子,她不晓得他全名为何,只听他仆人唤过他一声潇公子,或者二公子。

他与戏文里说到的渣男也无甚差别,调戏良家妇女,来也匆匆去也匆。

京阳的百花时节落缤纷,都匆忙。

夜深,她睡的委实是沉了些,不过是想些陈年往事,没想到不过三盏淡酒,她醉的一塌糊涂,连自个儿被抬到楼上厢房都毫无知觉,月上柳梢刚过夜,黑漆漆地她倒是醒了个干脆,毫无继续入睡的意思。

偏生外头还有只同样不晓得睡觉的乌鸦在她的窗柩叫唤,不晓得它白日里吃了多少尘世里的繁华喧嚣,以至于入了夜也消停不下来。

偏生她又是个善良的,想打开窗子去瞧一瞧这病态的乌鸦唤地是哪门子不爽利,打开一开却瞅见一大活人,蹲在窗与屋檐中间的缝隙里头,隐隐约约还能看出红色的衣袍随着她的每一声叫唤而拉扯起的幅度,疏风扶额,“七方姐姐,你这是想吓死我呢,还是吵死我。”

哪知平日里武力卓绝的七方,这时候却不给自己设防,原本就是为了引起疏风的注意才在夜里扮乌鸦,却未做好心理准备,被她那一声叫唤动摇了身形,哐当一声匍匐在屋檐的青苔瓦片上:“小疏风,你吓死我了,你醒了便好,我寻了你一路,打听至此,听说你被个老头儿绑了去,回头我再给你报仇,眼下当务之急,你得随我回去,阁主吐血了。”

疏风以为,北潇已然清心寡欲,该不会为了那场她扶北礼的误会而伤心伤情伤肝伤肺,这口血,吐的该是另有隐情。

“我自然是要回去的,不过那老头也得跟着我们回去,他是潇哥哥的恩师,兴许,能治治他你记事狠心绝情的毛病。”

大梦三生,往昔种种,她都要找北潇讨要个说法,夜色迷人,叫人心蒙尘,恍惚又有了年少时的娇气与忿忿。

七方叹息,隔着窗户都能感受到她的不容易,一天到晚都琢磨着他俩这点事,疏风坐在回程的马车里,调笑一句:“七方姐姐劳神费力,辛苦的很,若是你看上了那万千公子,又不好意思说,我给你去弄回来做压寨夫君可好。”

好与不好的没有回应,只觉得在外头赶马车的七方身形抖了抖,紧跟着的是马车也不知是拌着了石头还是遇上了异物,也跟着她抖了抖。

逍遥阁内外一如昨日的沉稳大气,与十年前的月府大不相同,物是人非,她年纪大了,倒是学会了那劳什子的感怀伤秋。

北潇不是自小的福泽深厚,倒是和这个词八杆子打不着,她是有所了解的,无论是做什么都不甚低调,唯独为她高调了不止那一二三四回,这回,却高调的没了边,他吐血卧病,院落屋子门口排起了长龙,却不是争相恐后的长龙,都是各司其职的忙前忙后。

疏风指着这一群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蹦出来的人对着七方询问:“逍遥阁新进的人里头,这一批是我见过最多的,是你们阁主发了什么暗财,还是你们各主位得了什么宝藏,啧啧啧,当真是风光的很,想必这么多人,连张口吃饭的力气都可以省去了。”

七方用一种一言难尽又十分委屈的眼神光,还未开口为谁辩驳,就被一从屋内串掇出来的小丫头片子引起了目光,疏风顺着她的眼神光看去,眉目如画,唇不点而朱,青丝顺滑如丝,这小丫头片子,委实是长得好看了那么一点,她在心中赞叹,还未思及她的突如其来从天而降是何缘由,对方一眼看中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迈到她前头,十分不生疏热络地挽上她的胳膊:“这位想必就是疏风姐姐吧,总听潇哥哥提起你呢,如今见到,果然,是个好看的妙人,多谢姐姐这段时间对潇哥哥的照拂,齐玉在此谢过了。”

说起他,这个自称齐玉的小姑娘一副含苞待放的娇羞模样,原本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的疏风有些明白的,这小丫头片子,是来抢人的,想从她手里头抢人的。

看她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掐算着这二人的年纪差,心中大叹,北潇是做惯了老牛吃嫩草的事儿还是天生就招小姑娘怜爱,这也算是他大器晚成丰功伟绩当中不可抹灭十分辉煌的一篇了。

七方瞧着不动声色的疏风心里急了,撸着袖口一副要将人丢出去的架势:“你这丫头片子,不对你动手那是见你是个姑娘给你几分薄面,你倒好,赶鸭子上架上哪都敢认夫婿,逍遥阁的大门让你进得就出不来了?今儿个我也要破破戒,谁说女人不能为难女人!”

四周忙碌的伙计像是长了千里眼顺风耳,手里干着活耳朵还不忘顾着这边的动静,一听七方姐姐要动人,纷纷放下手头的活计,簇拥着那齐玉小丫头,一副她要是敢动她一根汗毛,势必要她血债血偿的意思。

疏风自认为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自认为不是什么不讲道理的蛮人,但是她还是有几分血性的,这种血性只是偶尔会展现出来,比如,被逼急了,或者,被惹怒了云云,譬如这个时候,她左手挥了阁主令,招来暗卫要将眼前人清理干净,用手遮住双眼,默念阿弥陀佛求对方日后多行善事。

只不过,意外总是比意料之中来的突如其来,魏伯喘着粗气赶来,摇摆着手,嘴里喊着:“且慢,且慢,疏风姑娘,她可动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