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漏风,不仅遮不了风雨,也抵不了冷寒,可以看出屋子原先该是不错的,只不过长年累月,却不受重视地进行维护与修补,所以才到了如今这番地步。
屋子不保暖,也不隔音,少年的咳嗽声阵阵传出,在这个冷的吐口唾沫都能结冰的时候,再听到这样撕心裂缝的咳嗽声,都以为这个少年熬不过这个冬日。
“吱呀-”破旧不堪的门被一小厮打开,小厮串掇着两只手肘,互相取暖,他是过来传唤的:“二公子,老爷在主室那边传你过去一趟。”
少年长得很通透,十分有灵气,只不过被病魔缠绕着毫无人气,别看他此刻唇色泛白,若是有心摸一摸他的手,冷的就跟个死人似的,亏他还能在这样的低温下翻书折页的,一丝都不肯怠泄下个月的会试。
北潇艰难从你**坐起身,想让小厮扶他一把,但小厮嫌天冷地滑,不肯伸出手搀扶他一把,他很吃力费劲,怨不得别人,他总是无人可怨的,活到这个岁数,也不该在读了圣贤书后想着小人事,不应该。
“你替我回一声,潇,随后就到。”
“你可抓紧着点,主室那的主子们可都候着呢。”
非常讽刺,他的这个二少爷的主位,算不得主位,他说的话算不上什么重要的话,他有预感,今天找他过去,不会有好事。
大哥病重在床,主母心力交瘁,像个疯狂的狮子,做什么都狠戾果决,绝不给人任何乘虚而入的机会,他的上进,影响到他们的地位了,这样,不好。
十年前的北家,已然有了一番初祖辈儿不曾有的风光无限,赐姓黄姓,荣耀万千,家中上下有了严格的门第关系,也不曾为了某一个人要破坏个制度,一切为了这样的权威而维护。
北潇颤颤巍巍地走到主室,里头人一层层地通报,他在院子里的寒风中又吹了一刻钟,等到了室内,那种暖意突如袭来,那是火烧金丝碳的感觉,是一种在冬日里最舒爽的幸福,一下子他冷的结冰的身子有了暖意,回了温,脸色泛红,真是位不可多得的俊俏少年郎。
主母见到他,先是未说话,只是为老爷捶腰放松身子,北老爷闭着眼,在主位上休憩,也不喊他坐,也不同他说话,就这样晾着他。
突然,北老爷面露精光,毫无父亲该有的慈爱,意指北潇,他们极少见面,偶尔逢年过节的才能远远的见上一面,寻常时候,能想得起他,简直是叫他受宠若惊,只是希望这真如受宠若惊这个词的意义一般,是宠是惊,不是恐。
若说有多陌生,北潇要是对着他喊爹,估计北老爷都得想一想这是哪位,所以一般北潇规矩地同外人一样,喊他“老爷。”
他很规矩,规规矩矩不曾出阁,更未曾在府中兴风作浪,照主母的认为,北潇是完全没有兴风作浪的能力的。
北老爷睁眼稀疏,端着茶盏润了润嗓子:“来啦。”
北潇恭敬一鞠躬,“见过老爷,夫人。”
北老爷一哼声:“知道本老爷今天找你来有什么事么?”
北潇默。
北老爷继续冷哼,倒是主母安分的很,不过看样子,北老爷一个人就够了,完全不需要和主母二人混合双打他一个。
“听说你这最近发奋地很,不吃不喝不睡也都要念书。”
可笑他身边一个伺候的人也没有,也有人知道他在做些什么,主母心细,把控整个后院,而他的努力,不应该。
“不说话?那就是承认了?”
“老爷,潇只是读了几天书打发时间,并不做什么事儿,咳~这几日染了风寒,也确实,确实是干不了,其他的,什么事,也寻不到乐子。”
主母终于开口了:“你可过的是逍遥自在,比京阳城里所有的偏方子女都要来的轻松,你要知道,世上可没有白吃的饭,你要是闲了可以找管家要些活计,这时候倒是念起了书,分明是看令儿病重在床,参加不得今年的会试,想抢了他今年的参考名额才这么发狠努力。”
主母越说越上头,就开始默默的摸眼泪珠子,十分的有戏剧效果。
北潇两眼睁的透亮,也不反驳也不辩解,最后苦笑一声:“主母多虑了,我十七才念书,就算再怎么努力,也赶不上会试才子们的自幼勤学的,等伤寒好了,就按主母说的,北家是宽容的,我该主动为北家分忧才是。”
他很顺从,主母以为会有的反驳一丝不见,反倒是一枚的听从她的话,跟着她最低廉最卑微的活着,她看了一眼边上的老爷,北老爷也觉得说的没有什么毛病,一个十七岁才学习认字的人,怎么会有那不靠谱的参加会试的想法。
她不答应,她总觉得北潇不如表面上简单,女人的直觉可怕的离谱,她跪地求老爷为她的孩子做主:“老爷,你可不要听信了他此番妥协,要是今日再放任他,赶明儿真能顶着北家的头衔去参加了会试,那我的令儿怎么办,我的令儿这辈子可就毁了。”
北老爷手足无措:“你这是做什么,起来起来,有话好好说,何必呢。”
北潇一直站着,身子都显得有些晃悠站不稳,这身体素质在他看来,和令儿差不了多少,“那你想,该怎么办,难道打断他的腿,叫他出不了府,上不了考场么?”
主母喊着泪:“若果真能打断他的腿,妾身也就别无它求了。”
北潇觉得不可思议,因为他居然在北老爷眼中看到了动摇的意思,他没有反抗的权利,也完全没有反抗的能力,只有嘴角的苦笑最能代替他任何的话语。
一切尘埃落定。
当棍棒敲打在他的腿骨上时,痛,撕心裂肺的痛,在二月寒风中,他留下了汗与泪,这番苦泪,是他出生这些年唯二的眼泪,一是母亲去世,二为世人可笑。
他废了,躺在**动弹不得,发丝纠缠,蓬头垢面,毫无原先那个翩翩少年郎的味道,他嘴中喃喃自语,无人能听懂:君子之道,心无旁骛,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骨肉相连,可断,骨血同根,可绝。
这下,府里头都在传,二少爷快不行了,但是还有个比他死的更早的大少爷北令,一时间,全府都充斥着白事的悲伤中,唯独北潇,他静静地看着北令的方向,叹了口气,眼神灼然,低头继续看书。
他们兄弟,是贵族家庭中少见的有兄弟情的嫡出和偏房,命有时,数有尽,油尽灯枯皆有序。
一个小不点大的小男孩,躲进了他的破房子,他双眼通红,穿着一身白,一看就是刚从祭奠上跑下来。
小不点十岁光景,一见到北潇就抱着他哇哇大哭起来:“二叔,呜呜,傲儿没爹了,没娘了,如今只有二叔了。”
北潇疼爱这个侄子,视如己出,平常人家的子弟在他这个岁数,娃都该能打酱油了,所以对北傲更显的偏爱了几分:“胡说些什么呢,你娘不是还好好的么,这么咒她,要她听着,可有你好果子吃。”
北傲一扭头,一副倔强:“傲儿不听,她就是死了,在我心里已经死了。”
北潇没有反驳他这个毫无根据的话语,却觉得这个孩子很有灵性,有悟性,撸着他的头,开导:“如果她有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你也不得不原谅她的事,就藏在心中,你是未来北家的当家人,定然是要承担起非同一般的压力与责任,若是有一日,你真的受不住了这一些想要彻底摆脱,你当可选择说与不说心中的事实真相,傲儿,可有听懂二叔所说的?”
北傲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是很明白,但是傲儿知道了,要保护自己喜欢重视的人,就要有能力,傲儿要保护二叔,把二叔的腿接上。”
北潇撸着他的头,有些说不出话,感怀之情念念不忘,这个孩子,幸好是像大哥多些,“二叔等着那一天。”
夜深人静时,北潇屋子里的微弱油灯从未断过,无论他是否已经看到睡着,也不会将灯熄灭,他睡的很浅,一有风吹草动就能醒过来。
再睁眼时,却看到一个大圆脸凑在他跟前,盯着他瞧个不停,着实吓了他一跳。
大圆脸是个小矮子,将北潇从头到脚的看了一遍,说了句:“你这小子,中毒受伤一身的毛病居然还能活到现在,遇着我算你走运,记着,我,求不弃,就是你人生中最难忘的贵人。”
北潇想开口,却发现自己说不了话,只能手舞足蹈的动弹,但他身子骨实在太弱,也没动弹几下就没了力气。
“歇着吧你,有那精神气不如好好养养神,再不养你这辈子就算是废了,啧啧,是怎么养的人,可以把一个好好的活人养成活死人的样子,是个人才,来,你跟小老儿说说,我一定得登门拜回,好好请教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