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老康一下也没有真正打,他只是在吓我们,并跟着我们跑了几圈。

我们这几个北京兵确实是让人头痛,在他们眼里我们基本是怪物。

首先,我们比他们小,别看小的不多,可那却是一个男孩和一个男人的分水岭。

其次,我们还真是不知什么叫愁之味。我们是真正的那种生在红旗下长在温室里的孩子,我们和那时许多来自全国各地的兵们是不一样的,在那种计划经济的环境下,城市和乡村有着太多的区别,但在部队这个大家庭里,不管你过去生活在怎样的一个环境里,现在必须要溶进一个集体,这个集体是不管个体的复杂性和多样性的,你要跟上大家的脚步、思维,就如同让许多不一样的人上了同一辆火车,朝着同一个方向以同一个速度奔跑。

我们是十五六岁的时候上了这趟火车,而在我们上来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人已经在这个车上了,而且他们比我们懂得多。

73年,我们已经是老兵了,可是毕竟只有十八岁,由于我们不知道生活有多么艰辛,所以才会做出拿别人最担心的事去和别人开玩笑。

这一年让我们真正成熟了,我们经历了生死,懂得了人原来可以为了生活而抛弃生命。

告诉我这个事实的是刘安康,那个让我至今无法忘怀的好人。

73年7月,我们分队集体去了一个地方——师部的农场。

我们是去收割种在那的油菜,农场由场站负责,那地方的种菜就是往地上洒种子,基本不用管,所以种菜不需要很多的人,但是收菜却不同,所以每年夏天各单位会轮流去农场负责收一下春天种下去的果实。

那一次轮到我们分队有两个原因,一个是我们的飞行员们去疗养了,所以一个月内没有飞行计划,另一个原因是我们的分队长主动要求。

现任的分队长我已经介绍过了,那也是和我们差不多的主,唯一不同的是人家没有生活在首都。

他之所以主动要求来这个农场,因为他听说这里很好玩,这里有雪山。

他一直生活在西安,所以他没有见过雪山。

我们也都没有见过雪山,所以我们一听都兴高采烈欢欣鼓舞。

我们上了一辆卡车,在上面晃悠了七八个小时,终于到了我们要去的地方。

一跳下车我们就惊呆了,这里太美了!

那是在一个峡谷,两面全是高山,山顶上全有终年的积雪。

山的中间是茂密的森林,那种群体的绿和我们见过的个体的绿树不是一个概念,山下是大片的草地,草地上开满了鲜花,五颜六色的漂亮极了,那里几乎见不到人,只有我们驻守农场的一个班。

我们在进农场的大门前要经过一个特殊的检查,检查我们的是一条从未见过的生物。

说它是狗吧,它太大,而且那个脑袋还有点象狮子,那三角眼不大但却有着吓人的红色。

它是不怕任何人,因为任何人都不是他的对手,所以就在路中央很威武地站着。

“什么东西?”我们不敢朝前走了,这家伙让人渗得慌。

“别怕,它叫胜利,是我们农场的一员专职哨兵。”来接我们的班长说道。

“它是狗?”

“是藏獒。”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到这种生物,很多年后才知道这是个很珍贵的东西。

“你们必须经过它的检查,在它面前站一下,如果它在你的前面你就不要动,当它转到你身后就说明你可以走了。”

“为什么?”

“它要记住你们每个人的气味,以后就不会伤害你们。”

我们按班长的话做了,它好像是漫不经心地完成了对我们的检查,然后独自去了门外,找了个它认为舒服的地趴下了。

“就这么简单?就这样它就记住我们了?”许宏军对它产生了强烈的兴趣。

“是的,它记住了,而且会记一辈子。”班长说。

第二天我们就开始收割工作,那的油菜长的特矮,油茶仔却特大,一个个和我们见过的小辣椒一样大,那的土地是黑色的,很松软很肥沃,农场的兵告诉我们,每年春天他们就去放把火,烧出一块空地就可以种东西了。

书上见过的刀耕火种原来就是这样的。

我们的动作很快,三天就完成了任务。

有一天早晨,许宏军透过我们宿舍的窗户看见一个东西。

“快来看,那是什么?”

“狼?”这是大家的一致看法。

那狼离我们约一百米,个头不大,比胜利差远了。

“拿枪来!”分队长嚷道。

为了安全,给我们发了两支半自动步枪。

分队长瞄了一会说:“太远,想个什么法让它靠近点。”

“我去!”天不怕地不怕的许宏军从窗户跳了出去。

他朝那条狼跑去,为了吸引它的注意力,他还发出了几声嚎叫。

狼发现它了,狼过来了。

许宏军站住了。

狼没有站住,它继续朝许宏军跑来,而且越跑越快。

许宏军害怕了,他大叫着跑了回来。

其实那狼离他还远着呢,其实他只离他跳出去的窗不到十米的距离,其实他不跑完全没事,因为我们有两支半自动步枪正对着那条狼呢。

但是许宏军怕了,他说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危险。

“知道吗?它的眼睛让我害怕。”

“它的眼睛?”我不明白。

“是的,它跑过来了,我看到它的眼睛了,那个眼睛……。”

他始终没有把那个让他害怕的眼睛形容清楚,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但是那个东西确实吓着他了,让他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是有可怕的东西。

他是个标准的小少爷,父母全是高级干部,他自幼就是个调皮捣蛋的孩子,他在他的十八岁之前,在他遇到这条狼之前,他不知道什么是害怕。

狼没打到,许宏军却被吓到了。

但是他的好奇心并没有减退,他开始对动物的眼睛产生了兴趣。

那天,他蹲在胜利面前,研究了半天它的眼睛,得出一个结论。

“胜利不会吃人,因为它的眼睛里有柔情。”

“柔情?”我问。

“是的,那条狼的眼睛里没有。”

“我说你是不是在瞎说?这么远,你怎么看得清它的眼睛。”

“没瞎说,真的!我确实看清了。”

很多年后,我们有一次又谈起那条狼,年过半百的许宏军说,他当时看见的可能不是真实的眼睛,而是那条狼对他发出的信息。

第四天,我们上山了。

那山就在我们眼前,看上去不高,山顶有雪,很吸引人。

我们一行人带着两支枪,每人带了一壶水和一些干粮。

我们以为很快就能看到雪,可事实上我们用了大半天的时间。

这次爬山让我明白了另一词――望山跑死马。

“怎么这么高啊?在山下看可一点都不高啊。”分队长连呼哧带喘气地说。

“别上了吧,已经二点了。”刘安康提醒着大家,他比别人都要累,因为所有人的水壶和包全到他一个人的身上了。

“来都来了,我就不信。”分队长固执地决定继续爬。

又过了两个小时,我们终于可以摸到雪了。

我们开心,为了庆祝胜利,分队长朝天放了一枪。

好玩,反正在这里打多少枪也没事,所以大伙每人都用子弹和老天爷打了个招呼。

刘安康背了大家的东西,所以他走在了最后。

“别打了小祖宗们,”他在下面对我们嚷道,“快跑吧,要雪崩的!”

大伙正高兴着呢,谁也没听他的警告。

事实上我们错了,枪声确实会引发雪崩,但是我们当时不知道。

等我们疯够了,终于听到由远而近的沉闷的轰鸣声。

我们抬头一看,山顶的雪已经在松动。

“快跑!”分队长大叫。

我们赶紧慌不择路在往下跑,好在只在半山腰,离顶峰很远,所以躲过了一劫。

我基本是半滚半爬地冲了下去,等到我们进了森林,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我们坐在地上喘了半天才把气给倒回来,我发现左脚很疼,虽然还能走,但是已经肿了,看来是扭伤了。

“有不在的吗?”分队长问。

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我们竟然全在,没有走失。

但是接下来我们发现出问题了,而且是非常严重的问题。

慌乱之中我们迷路了。

西北的太阳是落得晚,可我们现在是在茂密的森林里,所以可视条件已经不容乐观了。

“怎么办?”分队长也傻了。

“跟我来,我们沿着水走。”刘安康说,“只要是沿着水就能走下去。”

“是啊,是这么个理啊!”分队长表示赞同。

我们几个互相搀扶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能走吗,小贾?我来扶你。”刘安康对我说。

我们这群残兵败将根本就走不快,天已经全黑了。

好在分队长来时还准备了一个手电筒,好歹大家还能七高八低地行进着。

忽然间,走在前面的分队长站住了。

“怎么了?”我们问。

“那是什么?”分队长声音有些颤抖了。

我们一看,妈呀,在我们前面竟然不少的亮点,绿莹莹的地发着糁人的光。

“是狼吗?”

“群狼?”

“要跑吗?”

“不能跑。我看过书,越跑越危险。”

我们七嘴八舌地说着,不知该怎么办。

“都别说了,安静!”分队长不愧是将军的儿子,关键时刻他还是挺有主意的,“怕什么?我们手上有枪。咱们保持一个队形,两人一排,最前面的人拿一把枪,最后面的人也拿一把枪,有伤的人都到中间去。记住,不要跑。我们跑不过它们,它们比我们多两条腿。也不能太慢,要匀速,明白吗?”

“报告,我的腿受伤了,走不快。”我说。

“没事,我来背你。”刘安康说。

我们把子弹上了膛,结成了一个长方形的队列,开始朝前移动。

那群狼很有意思,它们好像是我们的护卫队,跟我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是始终跟在我们周围。

我们快,它们也快,我们慢,它们也慢。

“都别怕,它们不会轻易对我们发起攻击的,咱们自己要沉住气。”分队长走在了最后,他知道最后的位置是最危险的。

这家伙在最危险的时候让我们见识了他的勇气和他的能力。

不知走了多久,我们终于看到了希望,因为山下开始出现了不少火把,还时不时地有喊声传来。

原来那些驻守农场的兄弟们已经开始了他们的营救行动。

狼群消失了,那些糁人的绿光不见了。

“老刘,我自己走吧。”我对刘安康说。

“别乱动,你不算太重。”他说,“我们家乡都是山路,我们走惯了。”

“可你还背了那么多的东西。”我很不好意思。

“你就让我背着吧,以后想背我都背不到了。”

“为什么?”

“年底我就要复员了。”

“复员?你不想提干了?”

“我不是那块料,感谢部队让我入了党,我们家乡公社里已经答应让我去上班了。”

“公社上班?那很好吗?”

“当然,那样我每个月就能拿工资了,有三十多块呢。”他很高兴地对我说,因为他找到了理想的归宿。

我们那次是有惊无险,虽说过程紧张,但结果还不错。

除了几个破了皮的就是我扭了脚,基本没啥大事,所以那事也就没有被追究下去。

事后想想还真有些后怕,当初要不是分队长临危不惧的指挥,要是我们遇上狼群后全都做鸟兽状四下乱跑,那后果可是不堪设想啊。

军人就是军人,虽说我们不是整天和枪为伍的军人,但是我们还是军人。

两天后,来接我们的车到了。

上车时,发现威武的胜利站在车前,我们很友好地和它说了声再见。

它竟然有反应了,对我们摇晃了一下它那硕大的尾巴,眼睛里充满柔情。

我们回到了部队,重新开始了定式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