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珠自玛法阿姆哈(公公)被马仲英匪徒杀害之死,感到家里的天塌了,全家人生活的重担就重重地落在这个满族女人的肩上。事态临近眼前,迫在眉睫,容不得半点推托和迟疑。夫君早逝,儿子还没长大。家中如此繁杂的事务,困难可想而知,她无数次的绝望,但她没有放弃,她以非凡的勇气和毅力,撑起了这塌下来的天。她决定最重要的是先将商务之事交给知己人办理。决心将儿子养育成人继承家业,此生就心满意足,没非分之想。

曼珠夫君走时,她不过三十一二岁,那时玛法阿姆哈还健在,一切由他老人家做主,曼珠也是思夫,内心忧郁却不感觉有压力。可现在又如何是好呀?

眼看就又要过年了。古城子静静的空间都让白雪给填满了,你看,雪花打着雪花,雪花打着老榆树枝条,雪花打着地面。风也不怠慢,嚎叫助威,狂吹横扫,急卷着雪花。风雪扫**着山野、村庄,摇撼着古树躯干,把冷森森的气息抛撒进百姓人家的屋子里。而朔风在院里院墙外发狂,怒嚎之中夹杂着呻吟,似尖叫,似狂笑,悲凉、阴冷。夜晚来得更猛烈,那声音显得那么深沉、凄凉,若断若续。雪还在风里旋着,风在雪中撒野,气压越来越重,家家紧闭门窗,一片漆黑。

秀枝丫头提灯照明,走进少奶奶房间告诉少奶奶:明儿个就是腊月二十三了。

曼珠正在刺绣一对鸳鸯鸟的枕头,听到秀枝的话,好像刚醒来。好一阵才说:“你看我这是怎么啦?昨儿个还说过年的事呢,今儿就忘了。”

秀枝说:“是呀,我看天都要亮了,少奶奶还没说敬送灶王爷回宫述职的事呢!”曼珠说:“这可是大事呀!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下界降吉祥!绝不敢怠慢,要好好的敬送,多买糖瓜儿祭品,该买的都要买到。”

秀枝高兴地说:“知道了,我这就去办。”

曼珠刺绣鸳鸯枕这还是额尔登布夫君健在时的事,那时己绣出一个枕头,另一个也绣了一半。自从额尔登布去世至今,这几年就不敢拿出来绣,一直放在柜里。这不,再过些日子又是一年要过了,额尔登布的祭祀日也快到了。曼珠突然想赶在这个日子前,把原没绣完的鸳鸯枕绣出来,留个念想,了却心愿。这古怪的想法在心中迸出之后,她就像没魂儿似的神志不清,精神不集中,恍惚看见额尔登布,有时睡觉总感他在身旁抱她呢!秀枝出去后,她拿起还没绣好的鸳鸯枕,自言自语地说:“我这是做什么呀?已经物是人非,这不过也只能辨得雪泥鸿爪,有什么用?不高兴地将鸳鸯枕头放在了一边,再看也不看!”

冬季严寒,每天早晨玻璃窗凝一层霜,阳光照来也是朦胧迷蒙的。屋子里,秀枝丫头将火炉火烧得旺旺的,但曼珠浑身无力,脸色苍白,心中分外烦闷。曼珠问自己:我这是怎么啦?她拉过圈椅,坐在火炉边沉思。

中午时分,祭灶王爷的佛事完毕,大姨和姐妹们都来到曼珠的屋里说西道东,说着有趣的笑话。淑玉却委屈得快要哭了,说:“祭灶王爷时,上香把香炉给撞翻了,我赶快去扶,可就又把腿磕破啦,你们看,大青块,皮也撞破了,都出血啦!”杜姨疼爱地摸着青块开玩笑地说:“哎哟哟哟!可不是吗?我的淑玉呀,疼吧?这是你敬送灶王爷时太心诚了,灶王爷说:这格格好,人又俊巧,给她留点念想吧!”大家听了都笑得前仰后合的。把淑玉也给逗笑了。说:“还笑呢!我都疼死了。”

曼珠看着小妹膝盖处的伤块,心疼地让秀枝拿来香油擦抹、揉搓,并说:“做事要细心,不必慌张,慢慢地,事儿会做好的。”秀枝告诉大家要吃饭啦,说:“快入席吧!”孩子们和大姨高兴地跑去吃饭啦。只有杜妹和三妹没走,和曼珠谈谈心。

曼珠让秀枝将饭菜给这屋里也摆上,酒菜都端上来,姊妹三人在这里说话谈心可真舒心畅快。酒过三盅,话匣子打开了,三妹最活跃。举着酒杯,唱起了酒歌:“天上的星星千万颗,地上的阿哥多又多。土地佬牵红线,把线头抛给小哥哥,爱小哥,恨小哥,你咋还不把媒托……”还没唱完,曼珠就和三妹笑打在一起了。曼珠吵闹着拍打三妹说:“胡说,胡说。”闹得正欢呢,就听杜妹子哭了。她俩赶快跑过去问长短,杜妹子哭得更厉害了。

事情是这样的,其实大家都知道,只不过大家尊重杜妹子,谁都不说罢了。她苦啊!她就是音图的女儿,阿玛音图惨死在奇台的街头,额娘年岁大,又有病。她为阿玛,额娘活着,日子好过些,结果被骗,怀了孩子,骗子跑了。为让老人不丢面子,想打掉孩子,就当没发生什么事。谁知遇着庸医用药差点送了小命,落下了一身病。现在一个女人恶名在外,让人笑话,还能嫁人吗?她们谈着伤心的事。

三妹也在哭。她丈夫是八旗兵勇,给他们分了地,应种地去,可他不会种地,没了收入,生活困难,常为此动怒,气上来就打三妹,骂她倒霉星,说因她才使他这样不顺利。

曼珠想到生活的苦和悲,伤心得不知应该怎么劝说妹妹们。那年眼睁睁地看着夫君闭了眼,她心痛悲哀无法承受,叫了一声就晕了过去,当人们将她救醒时,她全身颤抖,脸儿憔悴无血色,她悲痛哭泣,众人都为她痛心疾首,万分悲伤。这年曼珠也才不到三十岁。

那年三伏天,热得人都喘不过气来。额尔登布去八家户,那里有几户八旗兵勇在那儿种地,他们生活困难,长期营养供不上,有两户家里人得了肺痨。额尔登布看完病回家后中暑了,加之劳累,进门就晕了过去,急抢救也没救过来。痛苦地看着曼珠,拉着她的手说:“不要哭,不……”就这样走了。

这些年,曼珠总算熬过来了。

曼珠有主见地说:“杜妹,三妹子,咱不能这样哭了,这样下去可不能行。我说生活就是这样,谁家都有难事,我们要想办法,走自己的路,做最好的自己,做自己最喜欢的事。不必在乎别人的眼光,让他们爱说什么就说去!”

杜妹子说:“这还了得,不行,不行。”

三妹也抢着说:“那咋活人呀!”

曼珠却**地说:“是,就要你活着,你应该用最好的方式活下去!我想,我们就是一棵小草,长在山崖,长在地角,默守一份纯情。两姐妹,生命宝贵呀,别浪费!”

曼珠的一席话语使两姊妹脸上有了笑意。但对她们俩来说仿佛是痴人信以为真,完全是镜花水月。曼珠看她两姐妹不理解,就又说:“你们说难道我没苦痛吗?额尔登布去世,我那时才三十岁,不也和你们一样。可现在我都老掉了,儿子上师范学校再有一年就毕业了,可我……。”曼珠也哭啦!伤心至极。

杜妹子说:“老什么!年纪轻轻的,不要那样说。是呀!额尔登布走了,你哭得那个悲伤,到现在我都还记得。”

三妹急着问:“你还记得,那你给我们学学,我不信,这好几年了,你还记得?”

杜妹笑骂着:“你这个捣蛋鬼,记得就是记得,我还说瞎话呀。好,我给你学!杜姐哈哈哈地笑着学起来了。”

她看着曼珠学说:“唉唉!额尔登布,我心爱的人,你就这样丢下我们娘俩走了嘛!唉,额尔登布你真像这世界上许多真正重要的事情不能恢复一样地走了嘛?永远地停留在这时间点上呀。是唉,显而易见,真无可挽回了唉!我怎么活呀!”杜妹说着竟成了哭,曼珠早就哭得不成样,三妹看着曼珠哭得可怜,自己也哭成泪人。

秀枝丫头听到屋里的哭声,不知怎么啦,给她们送来炖好的上好羊肉,这才使她们笑开了!

都说:“呀!不哭了,不哭了,肚子饿死了。”三妹喊着:“吃饭,吃饭,饿着哭可不好受呀!”三人又都放声地笑了。

杜妹子边吃羊肉边说:“曼珠嫂子,我看你这阵子把原没绣好的鸳鸯枕又拿出来绣了。好几年都没绣了,现在怎么想起又绣了,为什么?不是曼珠嫂有什么想法?”

顽皮的三妹挤眉弄眼的说:“我看近些日子,曼珠嫂神情不对呀!哈哈,是不是武庆阿哥向你求婚啦?”

杜妹子打三妹一把掌,警告她别乱说。三妹做着鬼脸抻抻舌头。杜妹儿对曼珠笑嘻嘻地说:“不光是武庆,还有那个天津来的商人,我看他尽往你府上跑。那天我也在这儿,他来拿着绸料,说这好那好。我看他眼神不对,直盯着你。”

曼珠笑骂着她们姐妹俩:“死丫头,原来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呢。”接着叹了一口气,哎了一声又严肃地说:“玛法阿姆哈去世之后丢下这摊事儿,我敢不承命,但哪样不得管呀!”她拨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说下去:“就说迪化药铺的事吧,“额尔登布在时投进了多少钱呀!到现在分文收不回来,阿玛在时还能拿点儿,可现在倒好,大夏天的,儿子在迪化上学,鞋破了,穿着胶套鞋,到他们那里跑了几趟,他们只当看不见,连双鞋都不给孩子买。水磨上的事吧,收粮食的事现在我都交给武庆负责了。还有,哎呀,不说了不说了。我想继统兴业,超凡处世,怀实挺秀,可这一大家人都要吃饭,我能忙得过来吗?”说着说着,又掉泪了。

杜妹子赶忙劝说:“你的能耐我们都知道,往好处想,吃一堑长一智,受一次挫折便得到一次教诲,增长一分才智嘛。”

三妹也说:“曼珠嫂,你是个聪明人,梳理这方面的事经受体验,你会越发长进的。”

杜妹儿讲:“武庆是个有心人,媳妇早就没了,现在一个儿子也娶了媳妇。他又跟着翁库玛法生活多年,是个可靠人。他要是提了这事儿,我看你就答应了吧,这样你也有个依靠帮手。”

三妹也赞同说:“这是个好事,能办就快办吧!”

杜妹子说:“看把你急的。”三个人都哈哈哈地大笑呀!

曼珠轻轻耸了下肩膀犹豫地说:“这能成吗?本家人能同意?”是呀,本家人不会同意,只会特别反对,哪能让一个寡妇嫁人,他们担心把家产带上走。三人都沉默了,都深感在最难煎熬的时候,孤寂和无助感深深笼罩着,她们历尽命运的颠簸,女人们,什么时候是个头呀。

曼珠想:玛法阿姆哈去世,不让玛法阿姆哈进坟茔。从那时起,曼珠就暗下决心:以后,不在任何事上让步,自己一定要撑起这片天!

当晚,曼珠在家一人,想到两姊妹的身世和说的话。她轻声啜泣并默念道:“撑起这片天,继统兴业,容易吗?”心痛地感到自己完全孤寂。她站在窗前看天渐渐黑下来,透过窗格见乌云沉重地压向地面,天空立即转为黑夜。那沉静的黑夜看不见散失在天空中的星星和月光,雪又开始下了,她的心情沉重啊!她无法说出心中的苦痛。沉默、忧伤的,还年轻的满族女人啊!就这样度过了这许许多多这样漫长无边无际的难以承受的孤寂、沉默、忧伤的日日夜夜!

苏尼特氏·武庆,年近四十岁,原是古尼音布的侍卫,办事很有头脑,精明强干,魁梧奇威的块头,可是举动柔和轻灵。浓密漆黑的发辫,长而光润,经常缠绕脖间,浓眉俊眼,面颊宽阔,待人很有气节。

古尼音布统领很喜欢他,情同父子,统领谢职退出军界时,将他一同带出。给他娶了媳妇,生了儿子,不幸的是媳妇生孩子时流血不止,去世了。幸好儿子活下了,这些年带着儿子,一直单身,他担心再娶了,儿子会受后娘的气。

额尔登布去世,老太爷为儿子伤心得差点丢了命。这以后几年过去了,老太爷就想让儿媳妇嫁给武庆,让武庆和儿媳妇一起承担这家庭重担。自己不好说,就请知己亲人塞尔多老哥去说。塞尔多和纽论是曼珠的亲人,劝说自然很合情理。没想到,回话使他很丢面子,儿媳妇曼珠说:“玛法阿姆哈没活糊涂吧,我怎么能嫁人呢?额尔登布对我的深情厚意我怎能忘掉!”

塞尔多说:“她哭得那个伤心,我怎忍心再说什么。”

两位老人伤心地流着泪,说着心里话。

此后,老爷子再也没提起过,后悔对儿媳妇说这事。可武庆将这事留在心里,永远忘不了啦。他知道老爷子对他视如亲儿子,加之现在自己的儿子也已长大,如今已娶妻自立。现时自己有条件娶妻子了。而且额尔登布也己去世多年,所以他常想多和曼珠亲近。有了这想法就总找机会和曼珠攀谈,常说:“老爷在时对他的好,生活照顾他,事业上提携他,真是无微不至。”一开始,曼珠不正眼看他,就是因老爷子提了这事,使她很尴尬,如今一来二往,久而久之,也就不当回事了,自然情有可原。心平静了,不是避开,而是在心中修篱种菊了。

武庆,这个魁梧奇威的大男人,总是羞涩自卑,每当想向曼珠表白时,就又退缩回来,他痛苦自责:“世界上最伤心的事,难道就是像我这样的呀!我该怎么办?”他反复思索,痛苦几昼夜,终于决定无论如何也得向曼珠求婚了,哪怕被她骂出门也要向她表白。

过年了,他买好了年货,给少奶奶送去。

曼珠见武庆来了,她不由得起了一种无名的畏惧,这些日子,武庆的影子总出现在她的面前,她觉得除了她的额尔登布,从来没有一个男人长像像他这样美了。他的容色之间,有一种天真无邪的妙态流露着。她很想和他亲近些,想着以前她为什么没发现呢?真挚的情意,不但毫无委屈,并且心悦诚服。

今天阳光明媚,武庆轻快地向古府走去,脚踩着地上的白雪,咯吱咯吱一直响着,听来好似歌儿的声音美妙动听,又好似用自己独特的风格演唱自己最喜欢的歌曲,仔细听来大有歌声绕梁不离去的感觉,直走到古府门前,欢唱声也没停止。他的脸色仿佛因天空而明朗,似一阵风刮走了乌云,那黑压压的忧郁思绪,似乎走出他的全身。武庆笑盈盈地向曼珠问好,谈说过年所有准备已办妥,又寒喧了几句,接着就向曼珠求婚了,并独出心裁地送上一束玫瑰鲜花。这一举动是曼珠没想到的,她羞怯得不知该做什么,她还听他絮絮叨叨,讲自己年岁大,花花絮絮之事情。曼珠急用手势制止他,他看岀她的意思,不再言语,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曼珠让他什么也不要说了,示意让他先快回去。他理解了,他即刻欣喜,手忙脚乱地的寻找他的帽子,出了古府。他想他成功了!

至此,曼珠的心事多了,怎么办?老爷子在时,事儿不难办,老爷子说了算,谁有什闲话都不顶用。可现在老爷子遭迫害至死,我再嫁人,可就不那么好办。

后悔当初没听老爷子的劝说,现在一切都晚了。

曼珠愁绪郁结心中,无法排解,真乃愁肠百结。她郁郁寡欢,心事儿重重,独坐在房中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这可急坏了秀枝丫头,秀枝无法使曼珠愉快起来,怕她闹出病来,赶快去告诉杜姐姐。

杜姐姐和三妹听说了就都来了。

她们吵吵嚷嚷,吃吃喝的,一下子就把不愉快的气氛给融化了。他们三人是最好的姐妹,无话不说,杜妹子直言:“曼姐,是不是武庆给你提亲了?”

曼珠含羞的点头说:“是。”

三妹快嘴快语说:“那就答应呗,准备结婚,麻利儿的办喜事!”

杜妹子瞥了她一眼,三妹伸舌头做鬼脸儿,放声地哈哈哈大笑起来,又一本正经的慎重说:“这是好事,别再耽搁了,我是怕错过时机而误事。”

杜妹子又说:“三妹说得对,不能再错过,上次老爷子在世时提说,你当时没下决心,错过好时机,这次可不能!”

曼珠不好意思的说着心里话:“口含五味,为之庶羞酸咸以致其好,为之琢磨圭壁能通其意。想到本家人,我真是太为难了呀!”曼珠停了停接着说:“更气人的是,那天武庆刚走不一会儿,许钱利就直走进屋里,秀枝拦挡,都拦不住他。秀枝说:“没通报,不能进屋。”可他理也不理,直接走进房间。当我说他时,他却说:“我知道少奶奶在屋,武庆掌柜刚出去。”曼珠说:“我气愤地将手中的茶杯扔了过去,他才走!秀枝笑得前仰后合,我可气疯了。”

曼珠说着差点要哭了!秀枝丫头说:“少奶奶茶杯打在许钱利的脚下,他可吓坏了,转头就走,嘴里叨叨着我走,我走,差点摔个跟头!我可笑死了。”

杜妹子说:“许钱利可是个小人,是不好对付,要特别小心呀。本家我倒觉得不必多想。老太爷去世,本家人绝情不让进坟茔。现在你自己的事儿,他们管得了吗?”

三妹听了杜姐姐的话,精神头儿来了,嚷嚷着说:“萨格答玛法过世,他们胆敢那样对待。萨格答玛法是什么人?英才盖世,英华沉浮,英名洋溢八方!是跟左宗棠来保卫新疆国土的英雄。他们那样不知其耻,心思奸邪,做出那样怪论,我都为他们而感羞耻、脸红!曼珠嫂,你还为这事为难什么?不应该!”

杜妹子也说:“曼珠嫂子,你做事儿向来有主有见的,怎么自己的事儿你反而没了主意呀!你要打起精神,要像以往一样,受宠受辱都不要动心。繁华尘世中,什么样的怪事没有?但最根本的是你自己要拿主意,要宠辱不惊。”

曼珠听着妹妹们鼓励自己贴心的肺腑之言,很受感动。其实杜妹子是在总结自己处事的经验,当初就因自己丢不开世俗的影响,才使自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曼珠,今天听了妹妹们知心的劝导,她的心里亮堂多了。前些天简直到了精神崩溃边缘。她怨恨额尔登布早逝,她痛苦的思念,想起额尓登布是否从来没有察觉到自己是那么热烈地爱他!眼泪窒息了她,她伏在缎被上哭泣,光滑的丝织被儿,她仿佛触摸到额尔登布脸颊,她想贴上嘴唇吻他,嘴里还喃喃地说着昏乱的话语。

啊!现在想来,好笑,她真是疯啦!

今儿个是年十五,元宵节,又称上元节、元夜、灯节,是民间的传统节日。每年的农历十五都要吃元宵,晩上观花灯,当皓月高悬当空,彩灯亮红万盏,以示万众庆贺,这时家家的院里也都要亮起红灯。人们喜猜灯谜,同吃元宵,合家团聚,祝庆佳节,真是其乐融融。夜来,红灯亮起,人们漫步灯海,观耍龙灯、社火。淡淡的雪花飘着,一元复始,大地回春啊!

武庆兴冲冲地早来到古府。黄昏时分,蓝天已被夕阳染红了半边天,古城子满城都铺盖上了灿烂光芒。离太阳不远的几片紫色和淡黑色的云被落日的金辉烘托起,变成特别醒目的颜色,还镶了一道宽的金边。古城墙呐,街道呐,树木呐,云彩呐都成金色的一片。今天武庆想约曼珠及弟妹们漫步灯海,同时想和曼珠进一步商讨结婚之事。他想象得很好,约了杜妹子、三妹和亲近的亲友们,他买了不少的花炮,还自做了四盏花灯,什么兔儿灯、莲花灯、红鱼灯、飞鸽灯,还真做的不错。杜妹子一盏,三妹一盏,曼珠一盏,小姑妹子一盏,一抢而光。其他人都拿着自制的或是街上买的灯笼,总之,人手都拿着各式花灯和文具。大家高兴的劲头就甭说啦!看灯时,人们前拥后呼地直向大街奔去。街上一派兴高釆烈、热闹嘈杂的狂欢景象。四面八方一群群的人流涌动,挤挤撞撞,每条街道、每个角落都有社火、有耍龙灯、耍狮子、踩高跷、划旱船、扭秧歌、戴面具耍大头娃娃,还有滑稽角色做着各种动作,装腔作势,惹人发笑。最让人称赞的是山西会馆踩高跷,一组一组都有故事,古装打扮,有天女散花、猪八戒偷吃西瓜、,武松打虎等民俗表演,姊妹们看得笑声不断。武庆将曼珠拉到僻静处,和曼珠提起结婚之事。武庆想,应该早日结合,彼此一定会亲密无间,恩爱到老。说:“曼珠,咱们结婚吧,现在这样不好,见一次面难呀,你我都痛苦。”曼珠听他说,不言语,他看她,她看他。

武庆向前握着曼珠的手,好像过去、未来、梦想全部融化在这相爱的优美境界中。

曼珠,毫无疑问,心里充满了**的快乐,却又必须防着被**,连她自己也不晓得是怎么的。她推开了他畏畏缩缩试着抚摸她的手,她望着他,眼里充满怜惜,轻轻向后退着说:“咱们是要结婚,但现在不能,待我儿成家后,咱就办。”

武庆早知曼珠的儿子已经师范学校毕业工作了,也已经订好时日,开春就办喜事的,所以也就不多说了。只是说:“啊,对不住,我知道了,这就好,这就好。”

小姑妹子看社火高兴,突然发现曼珠嫂嫂不在身边,以为走散了,忙找杜姐说:“曼珠嫂子走散了,快找一找。”自然杜姐姐是知道的。赶忙说:“没走散,刚还和我说话来着呢。”这样说着时,曼珠也笑着走来,当然是一人走来。

漫步人海赏花灯,

社火狂舞春扣门。

倩男靓女见钟情,

祈福年丰迎新人。

夜也深了,此时,有点点雪花轻轻飘舞,正月十五雪打灯,雪花在万盏灯光照映下,晶莹闪亮。是该回家吃元宵了。

家院里旺火已燃起,儿子阿克敦和学友四邻及孩子们,放花炮、燃焰火、猜谜语,好热闹呀!

曼珠看到儿子阿克敦健壮的身躯,想到为儿子准备办喜事儿,不能耽误。其实早着手准备,都妥当啦,就等把儿媳妇娶进门。

儿子结婚啦,一切都由杜妹子、三妹和武庆着手帮办。结婚那天好热闹呀!宾客们都为古统领的孙子贺喜。赞美说:“新媳妇漂亮,举止端庄,眉宇间透出才华气度,是有智慧的好女子。这都是古统领修得的福分啊!”

转眼间到了九月,**盛开,绚丽缤纷,意趣多彩,色泽动人,芳香四溢啊!不是春光,胜似春光。

记得古诗人李商隐有诗是这样写得:

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黄。

陶令篱边色,罗含宅里香。

几时禁重露,实是怯残阳。

愿泛金鹦鹉,升君白玉堂。

真是把九月菊的坚贞不屈、高洁清逸、正直、勇敢、坚強、志在必得的信念和人格和气节的象征,表露得详尽透彻,淋漓尽致。就在这天,武庆端着一盆艳丽的紫色卷瓣的**来古府送给曼珠。曼珠从小就喜欢花儿,自己也养着几盆**,但没有紫色的。这盆紫色**,她真是爱屋及乌,爱不释手。

武庆看曼珠高兴,就又谈到结婚的事,商量到很晩了。看样子,武庆不想走了。秀枝可急坏了,这些日子,只要武庆来府上,在巷口巷道总能碰到许钱利。他见刭秀枝总鬼鬼崇祟地假装东张西望,行动不光明,鬼头鬼脑,样子不正派,似如幽灵。现在秀枝又看到他。秀枝刚去小铺买东西,他见了秀枝就赶快躲着,秀枝觉得更怪了,她回到家就敲曼珠的门,叫曼珠出来告诉她这一情况。曼珠进屋就让武庆从二院后门走了。

武庆却说:“没事儿。”

曼珠不允,说:“一念之善,吉神随之;一念之恶,厉鬼随之。武庆,请听我的,赶快走!”

武庆听了此话,无奈地笑着说:“无事如有事,时刻提防,可以消身中之危。好,我听你的。”说完便很听话地从二院的后门去北湾收粮食去了。

夜深了,曼珠也没睡意,辗转反侧躺在炕上,总在想,武庆每次来,许钱利都会在这里出现,这是有意还是巧合呢?不!绝不是巧合,因为不是一次、两次,而是每次。她长叹一声:“哎!这是他个人所为,还是有人算计,相互勾结弄事呢?”曼珠找不到头绪,不知其来历底细,真是莫名其妙!她还在想,还在想。天亮时她睡着了,在梦中还让武庆快走。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大门声音惊着家里人,儿媳妇正在火房做早餐呢,忙对秀枝丫头说:“卖奶子的维族大爷疯了,这样狠劲敲,快去开门打奶子来,我等着用呢。”

秀枝丫头跑着去开门,门开了,进家门的是本家老大,他满脸怒容,急跨进门,手里还提着个棍,还跟着他家的佣人,没等说让进屋,就直闯曼珠的卧室。秀枝丫头急喊:“少奶奶还没起床呢,不要进屋。”他根本不听,闯进屋就用棍向炕上打去!

曼珠被敲门声惊醒,又听见吵闹声,她惊吓得急忙坐起披了件衣服,刚下炕就差点挨上一棍。当她看清楚来人,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就急喊着:“你这是干什么?”他们哪里听这个,直拉开被子向炕上找人,没见到要找的人,就又在几个屋子窜找,还是没有,这才神色懊丧,挫折而失,遭受失败,想夺门而溜。

儿子阿克敦将母亲扶着按坐在靠背椅上安慰,这时见他们想溜,怒不可遏,二话没说,上前一步将跟着的佣人尼满一脚踹倒在地。遏制不住满腔激恨,举起挙头就又要向下打去,额娘将他抱住说:“儿呀,咱不能这样。”

他们处境窘迫,意气沮丧,狼狈地灰溜溜地走了。秀枝看到许钱利也在人后面躲看,看事不对,早一溜烟跑了。

这消息传开了,有的说:“古统领的儿媳妇,从二十几岁就守寡,耐不着寂寞啦,和人通奷被大辈子抓了;还有的说:太丢人啦,两人全光着呀,被打倒在被窝里爬不起来了。”等谣言恶语。

是呀,恶语伤人,恶毒的话曼珠听到能承受住吗?秀枝急得放不下,就急忙又去找杜姨和三姨。她去了杜姨家,三姨正在杜姨家说此事呢。杜姨看秀枝来了,知道是找她来的,就什么都没说,向外打着手势,三人急急忙忙地赶回古府。

进门却看到塞尔多老爷和纽纶玛玛,两位老人都上八十多岁了,可身子骨都硬硬朗朗的,一见面就乐乐哈哈地笑开了。两位小的给老人请安问好,可曼珠哭得成了泪人,这事对她的打击太大了,她真是没法儿活人了。儿子、儿媳妇都在劝她想开些,可她怎么能想得开呢?人言可畏呀!人们的流言蜚语是可怕的。

还是塞尔多老爹有主意,他老人家说:“萨尔干子(女儿)呀,事已如此,光哭,怕人说,都解决不了问题。烦恼之场,何种不有,世间有种种烦恼,一般人都只是以自己触摸得到的空间看问题,十分有限,所以执着而产生许多欠缺的苦恼,但是,萨尔干子,如果我们看得远些,不去用心想有什么可失去的,或说什么得到的,那还有什么烦恼?其实,萨尔干子,我说这是坏事,也是好事!”

小姐妹们都瞪大了眼睛,用心听老爹讲道理。连曼珠也不哭了,被老爹讲的话打动了。急不可待,心情迫切地催着阿玛问:“怎么是坏事,又是好事呢?快说,快说呀,阿玛!”

塞尔多老爹接着说:“曼珠,我的好女儿,你想,他们来的目的很清楚,但他们得到了什么?什么也没有,跟着来看闹事儿的人又看到了什么?看到的是他们沮丧、灰溜溜地狼狈走了。这不就促使曼珠的事儿该快办吗?根本不用给他们说什么,尽快结婚,一了百了,名正言顺地过好以后的日子吧!人瞌睡了,还有送绣花枕头的。哈哈哈哈,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纽纶额娘也劝说:“萨尔干子,额娘也是这样认为的,人一生活一会,有种种缺憾,但如果我们自己内心能有深厚的定力,心灵深处安取自适,当然,将一切污秽之泥、玷污之事儿驱出脑际是很不易之事儿,但如果将心放在轻松甚至快乐的境界中,那么心情还是愉快的。人的际遇无常,困厄在所难免。好萨尔干子,此时更不可灰心丧志,不如充实自己,使自己有开阔的心胸,内心就不会因此而沮丧。你阿玛说得对,一了百了,人家送绣花枕来了,你还不接,那哪行呀!”

杜妹、三妹心想:对呀!是这个理儿。也都说:“阿玛额娘说得对,快办吧,别拖啦!”

在塞尔多阿玛的主持下,商定了武庆来娶亲的日子。接着塞尔多阿玛和纽纶额娘一手操持女儿送亲承办的大小事。杜妹、三妹告知武庆准备娶亲事儿。

五天后,武庆家院里披红、挂大红灯笼、贴喜字、摆桌子、摆宴席请客,还请了戏班,唱堂会,真热闹。

杜妹、三妹也披红、贴喜子、轿车子三辆,坐上喜车要将曼珠新娘子红红火火地亲自送到武庆家。

当初古尼音布披褂、提刀、跨马、出关征战,从京到新疆,在战场奋勇杀敌时,在凯旋后屯兵建设中,塞尔多无时无刻都与古尼音布形影不离,马前马后护卫着,在古尼音布身左身右协助着。现在古尼音布被匪徒迫害,儿子英年早逝,儿媳现遇艰难之事,又是他的亲骨肉萨尔干子(女儿),他呵护曼珠,曼珠的脊梁会挺得更正直。

塞尔多在守卫新疆领土时是英雄,在战胜内外敌寇的战场上勇敢善战,身先士卒,视死如归,气震敌胆。在屯兵建设中坚守岗位,吃苦耐劳,不谋私利,公正服众。曼珠的喜事,他主持办理,顺理顺情,皆大欢喜。

三妹喊着:“良缘易合,红叶亦可为媒呀!”

纽纶额娘抱着三妹亲切的说:“哎呀,我的三女子也了得,说得多好呀!说出这样美的诗句来!”

杜妹子不服气地说:“她说得好,可不全呀,听我给你们唱诗吧!”她有声有色地比画着唱起来。

一联诗句随流水,二截幽思满素怀。

今朝结成鸾凤友,方知红叶是良媒。

全屋子人拍手叫好:“好!好!好诗,唱得太好啦!”

曼珠激动地给阿玛和额娘叩拜谢礼。又和杜妹、三妹、小姑妹子年轻的一伙抱在一起兴奋地流着眼泪说:“这次我一定要抓着这个大好机会,再不做后悔之事。”

年轻的一伙更是气势逼人,大声地吼着:“机不可失,时不我待!”。

红叶为媒有这样一个故事:唐僖宗时,有个宫女叫韩翠萍,她写了一首诗,写在红叶上,放在流水的小溪里随流水流去,被一位士人于佑拾到,复题一叶,亦于溪内放流,韩亦拾到。丞相韩泳得知,为此做媒,韩泳说:“你们二人可谢媒啊!”韩翠萍复诗:“一联诗句随流水,二载幽思满素怀。今日去成鸾凤友,方知红叶是良媒。”泳大笑:“真是天下奇闻,奇葩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