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子树开花的季节,林呈祥来到莲城,想把覃琴接回去。他没有进南门坊,而是先去了望江茶楼。每逢星期天,覃玉成都在那儿唱月琴,这已经是远近皆知的事了。林呈祥进门时覃玉成正可着嗓子唱得起劲,茶客们也都听得摇头晃脑。林呈祥就没有打扰他,悄悄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倒不如去掉这顶上的念珠,身上的袈裟,瞒着师父下山去,匹配一个年少冤家呵年少冤家……覃玉成的假嗓又高又亮,茶客们鼓掌叫好。就在这时他瞟见了林呈祥,但他没有再瞟第二眼,直到把整个曲目全唱完,才收起月琴来到林呈祥身边。
“玉成,你的嗓子是越来越好听了!”林呈祥赞叹道。
“凑合吧,”覃玉成瞥瞥他说,“你怎么才来?”
“听你的意思,我早该来了?”
“当然,自己的亲生骨肉寄人篱下,你就放得下心?”
“覃琴寄在你这里,我有什么放不得心的?”
覃玉成不吱声了,望一眼窗外,夕阳西下,莲水波光粼粼,忽然想起若干年前,自己曾坐在这个地方,一条白江猪就在窗下游来游去。他往水里望去,只见几条绿色水草在随波摇曳。境未迁,时已过啊,他心里叹息一声,转过头问林呈祥:“你想以什么身份接覃琴回去?”
林呈祥说:“当然是亲爹的身份。”
“可娘说,覃琴还不晓得你是她亲爹呢。”
“是没跟她明说过,可她心里清白的,周围的人哪有不嘀嘀咕咕、风言风语的?覃琴是个聪明女伢,从她的眼神我就晓得,她早知道底细了。”
“但是,毕竟没有说破,你就不怕伤害了她?”
“亲不亲,血脉分,打断骨头连着筋,你那个时候为何硬要娘告诉你那个女叫化是谁?不就是想找到亲生爹娘么?”
“你断定覃琴会跟你回去?”
“我想她会的。”
“会不会,等我从侧面问问再说吧,这事只能尊重她。”
“那自然,我也不会强迫她。”
两人不言语了,默默地喝茶,嗑着瓜子。缄默一会,覃玉成看看林呈祥胡子巴楂的下巴,邋里邋遢的衣服,说:“你这个样子,带得好覃琴么?”
“我什么样子?噢,你是讲我游手好闲过得一塌糊涂是吧?你是城里人有所不知,如今搞农业社了,田都不是自己的了,用不着那么勤快。再说覃琴一回家,我就会变的,真的,我会往死里对她好,我只有她这么一点想头了……”林呈祥眼睛有点发红。
“可是,她要跟你去了,我和小雅都放不得心。”覃玉成直率地说。
“我晓得,你们舍不得她。”
“我们都处亲了,再说,我们毕竟有一份工资,覃琴在这肯定比在大洑镇过得好些。”
“她心里好不好呢?我看还是依你说的,回不回,由覃琴自己定吧。”
覃玉成点头应承了,又与林呈祥约好,让他先到客栈过一夜,第二天等他的消息。说着看看天色不早了,两人就相跟着出了茶楼,沿着河堤往街上走。覃玉成走着走着心里冒出一句话,想压都压不住,四下瞟瞟,见周围并无他人,便憋着嗓子说:“你有梅香的消息么?”
林呈祥同样很警惕,低声道:“没有,还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你没找过她?”
“到山里去过几次,没找到……后来一想,她若是还在世,就是找到了也不敢露面,会抓去坐牢的,就没找了。天晓得她是饿死在山里,还是做了叫化子,到天远地远的地方讨米去了。”
覃玉成很想把梅香半夜回家见覃琴的事告诉他,话都冲到了喉咙口,可还是忍住了。他也不能断定覃琴真见过妈妈,也许那真的只是她的梦呢?
回到南门坊,覃玉成就把林呈祥来接覃琴的事跟小雅说了。小雅立即反对,那不行,他说接走就接走啊?覃玉成说,人家毕竟是她的亲爹,他有这个权力,只是让不让他接,还是听听覃琴的意思再说吧。小雅说,我若是覃琴,就不会认他,他尽过亲爹的责任没?覃玉成说,他来接她,不就是想尽自己的责任么,我们也该体谅他。小雅就说好吧好吧依你的,只不过你话要好些说,莫伤着覃琴,你想过没有?要她承认自己的亲爹,等于承认自己的私伢儿身份呢。
覃玉成不吱声了,私伢儿三个字刺得他的耳朵疼。
覃琴放学回来了,在饭桌上,覃玉成的话没有说得出口。吃完饭,他又陪着覃琴在房间里做完作业,才装着偶尔想到的样子说:“覃琴,你想过你亲爹么?”
覃琴摇了摇头。
“为什么?”
“我没亲爹。”
“人人都有一个亲爹的。”
覃琴咬着嘴唇不言语。
“要是你亲爹接你回大洑镇,你愿不愿意?”
“我没亲爹,我哪里也不去,我就在寄爹这等奶奶回来。”覃琴眼里盈了泪,仰头凝望着覃玉成,“寄爹,是不是你不想要我了?”
覃玉成鼻子一酸,眼睛就湿了,颤声道:“不是的,你在寄爹这住一辈子寄爹都愿意,只不过……唉。”他不好说什么了,覃琴肯定明白谁要来接她,她已经表明了她的态度。可怜的伢儿,还在幻想着奶奶回来呢。
“寄爹,你莫忧心好么?我以后一定会乖,会听话的,”覃琴眨巴着眼睛说,“我再也不跟同学吵架,骂我小地主婆也由他们去,他们就是往我身上吐痰我也忍着,放学了我就帮寄娘做事,我不光扫地,我还会择菜、烧火……”
覃玉成搂住她的肩膀:“嗯,寄爹晓得你能干。”
覃琴想想又说:“寄爹,你哪么不是我亲爹呵?”
“你想我是你亲爹?”
“嗯,寄爹要是我亲爹,那多好啊!”
“蠢女伢,亲爹不是你想哪个就哪个的。”
“你要是不跑来唱月琴,不离开我妈,你不就是我亲爹了么?”
覃玉成想说,我要是不离开你妈,可能就没有你呢。可他没说出口,这话对覃琴有点残忍。看来,覃琴对自己的身世还是有所了解的。他悄悄叹口气,轻声说:“覃琴呵,人这一辈子会有很多事都是老天注定了的,由不得我们自己。可是我们仍然要好好做人,好好过日子。你不要想太多,好么?”
覃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晨,覃玉成本想等覃琴上学去了,就去找林呈祥,把覃琴的态度告诉他。但覃琴背上书包还没出门,林呈祥就找上门来了。他们在池子边相遇,覃琴瞟见林呈祥,眼皮一垂,埋头就往门外走。林呈祥一把抓住她的书包带子:“覃琴,就不认得我了?”
“你是哪个?”覃琴说。
“你晓得我是哪个。”林呈祥说。
“我只晓得你是那个想把我从寄爹身边抢走的人。”
“跟我走好么?”
“不好。”
“你应该在我身边,我是你……”
“你松手!我要上学了,再不松手我就咬你!”
林呈祥舍不得松手,覃琴当真回头抓起他的手咬了一口。林呈祥只好松手了。覃琴转身就跑,眨眼就出了大门,消失在街头的人群中。覃玉成来到林呈祥身边,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林呈祥伤心得很,望着覃琴消失的方向说:“玉成,我真是没什么想头了。”
没有想头了的林呈祥回到一方晴,在自己**躺了一天一夜,饭都懒得起床吃。到了第二天夜里,才到别人灶房里摸了两个粑粑喂嘴巴,然后继续摊尸,继续心灰意懒。摊到又一个黑夜来临,他爬起来,拿来半边剪刀,插进隔门的门缝里,用力地拨那边的门闩。这间住房是土改时分给他这个雇工的,就在梅香房间的隔壁,原来他还心中暗喜,以后夜里会梅香就方便了,谁知梅香一去就再没有回来。后来想念妈妈的覃琴就睡在了梅香的**。现在,覃陈氏走了,覃琴也走了,覃家的人一个也没有了,一方晴算是彻底败落了。
门闩吱呀吱呀地被他拨开了,推开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走了过去。房间一片晦暗,窗户上有淡白的月光。他摸索着在床沿上坐下来,拿过枕头,放在鼻子下嗅了嗅。他闻到了梅香醉人的体息。梅香走了多久了?三年,四年,还是五年?可他觉得昨晚她还在这枕头上睡过。他将整张脸都压在枕头里,想象着过去的欢愉……一个念头冒出来:也许,穿上梅香的衣服,就会感受到她的拥抱呢。他打开了衣柜,想挑一件梅香的棉衣,那样梅香的拥抱就会更柔软,更温暖。可是他没找到棉衣,连单衣都没找到,衣柜里除了一些零碎的布头和几件覃琴的婴儿衣服,什么也没有。谁拿走了梅香的衣物?莫非梅香回来过?他坐回**,眼里不觉湿了,梅香肯定回来过,可是梅香,你为何不见我呢?你不晓得我想你么,我想跟你一起去啊。他倒在**,将枕头紧紧搂在怀中,就像在遥远的深夜搂着梅香一样……
后来他被人摇晃了一下,整个黑夜都动**不已,一个熟悉的声音低声叫唤,覃琴,覃琴,妈妈来了。朦胧之中,他看到了梅香模糊的面庞。他想他是在梦中,只有在梦中,他才有幸见到梅香。他慢慢坐起,委屈地说,梅香,你就只想到覃琴,没想到我吗,你连我都认不出来了吗?梅香摸了一把他的脸,噢,是你呵,我没想到是你。他叹道,唉,如今我只有在梦中才能见到你了。梅香说,能在梦中见到也不错,至少还有梦中缘啊。他抓住梅香的一只手,她的手热乎乎软绵绵的,跟真的一样。梅香,你是不是怨我,搞得你有家难归啊?我心里好悔,我不该上台控诉你的。梅香摇头,怎能怪你呢,这都是命。他伤感地说,如今我真的是孤家寡人了,你走了,你娘也走了,覃琴也只认寄爹不认我这个亲爹了。梅香说,覃琴是自己的亲骨肉,你就不要怪她了,从来没有让她认过,你叫她面子上如何过得去呵,别人说她是私伢儿你心里好过么?他沉默了,即使是在梦中,梅香的话也是那样在情在理。梅香又说,你呀,一个大男人,不要光想着自己,只要覃琴好,叫谁爹都一样,幸亏玉成收留了她,我们感谢都来不及呢,就莫计较别的了。他点头,好,我听你的。梅香说,你要真听我的,从此以后就不要游手好闲了,你要到农业社出工,要好好活着,不是为自己,是为覃琴,万一以后覃琴需要你做点什么呢?就是不需你做什么,你看着她长大,心里也舒服啊。他点头,梅香,你的话听着也舒服呢,你这么一说,我就有想头了,可是你呢?你在什么地方,过的什么日子?幽暗之中,梅香淡然一笑,我嘛,住在你想得到找不到的地方呢,我过得好,你不用挂牵。他抓住她的手捏了捏,很粗糙,从她的手看得出生活的艰苦,哪会过得好呢。他酸楚地道,梅香,只要我俩分开,到哪都过不好的,带我走吧,天天吃草喝水我都愿意。梅香拍拍他的腮帮子,又说妄混话了,跟我一起你就变成鬼了呢,白天晚上都见不得人,以后还哪么见覃琴?当她有一天想见亲爹的时候,她到哪里去找你?他哑然,半天才说,那我们就这样分手了?梅香摸摸他的额头说,只要心里想着,就不是分手,再说,我们不是可以在梦中见么?他说,那你要时不时到梦中来见见我,别让我把心都想成了一坨铁!梅香点头,我答应你。他又说,你欠我的名份只怕是永远也得不到了,可我不想什么都没有,你要让我亲到你,摸到你。梅香不说话,俯下身来,抱住了他的颈子。他浑身一颤,随即搂住梅香的腰,眨眼之间,他与她溶化成了一个人。
第二天早晨起来,林呈祥看到了他的梦留下的痕迹。他细心地迭好被子,吃过早饭,便穿上草鞋扛上锄头,吹着口哨到农业社做工去了。
自从喝过覃玉成的喜酒之后,季为民就再也没有来过南门坊。当然,覃玉成有机会见到他,不过大多是在公共场合。莲城一有政治运动就开万人大会,一开万人大会季为民就会出现在主席台上。覃玉成没有再找过师兄,人家当副市长了,再找就有攀附之嫌了。
星期天下午,覃玉成夹着月琴去望江茶楼,半路上,见季为民从对面走来,右手夹支烟,左手插在裤口袋里,埋着头,心事重重的样子。覃玉成扬起手,想打个招呼,季为民正好一抬头看见了他。覃玉成恭敬地叫道:季副市长!但季副市长好像没有听见,一转身,拐进一条巷子去了。覃玉成扬起的手举在空中,半天才落下来。这不是他头一次在街上碰到季为民,季为民也不是头一次回避他了。他感到,季为民不光是摆官员派头,同时也在忌讳着什么。
进了茶楼,由于情绪不佳,覃玉成弹唱得有些马虎。茶客们都是老相识了,倒也不挑剔,照样给他鼓掌,毕竟,他们免费饱了耳福,表示谢意是应当的。唱了一气之后,他意外地发现季为民坐在一个角落里,戴了顶蓝帽子,还系着围巾,脸露出的部分很少,可能除了他,没人能认出这是一张副市长的脸。他没有跟他打招呼。他不想热脸挨冷脸。他不相信季为民还有这种平民的雅兴,他肯定不是为听他唱月琴而来。听说市政府有个小礼堂,每过几天就放一场内部电影,那电影不比唱月琴好听好看得多么?
天色渐晚,茶客们的脸暗下来。覃玉成收起月琴,要回家了。他边和老板打招呼边从季为民跟前走过,装出没看见的样子。他感觉季为民的目光粘在他的背上。他一出茶楼,季为民就跟上来了。覃玉成放慢了脚步,等季为民来到身后,回头道:“我以为你真的不理我了呢。”
季为民淡然一笑,不言不语。
覃玉成说:“梅香的事,我又没怪你,为何见我拐脑壳就走?”
“我没在意你怪呵,我拐脑壳了么?”季为民说,“梅香的事是处理得不太妥当,可她自己要负主要责任,要怪也怪不到我头上。”
“那是,谁让她跟政府作对呢?事情也过去这多年了,我早不想它了。”
“该想时还得想,马上要对资本家和工商业者实行社会主义改造了,所有出租房屋都将收归公有,南门坊也不能例外,你和小雅可要引梅香为诫,有个正确态度。”季为民的副市长派头不知不觉流露出来了。
“明白,该归公就归公吧,反正我们也没收过租金,给我们留下三间,能过日子就是了。”覃玉成问,“你来就是跟我说这事的?”
“是顺便和你说说,我是出来听听月琴散散心的。”季为民的眉心皱出一个浅显的川字。
“你也有烦心的事么?”覃玉成关切地问。
“你以为副市长就没烦心事了?比你更多呢。”季为民苦笑一下。
“那是,比百姓操的心多得多。”覃玉成信然,说,“看得出来,你一点也不快活。你把那些烦心事拿出来说说,也许就快活了。”
季为民四下看看,边走边说:“我的事说了你也不懂的。”
覃玉成说:“不见得吧,无论达官贵人还是布衣百姓,都食人间烟火,那七情六欲喜怒哀乐还不是一样的?”
“我为自己政治上不成熟,说话做事不老到而烦恼,你懂么?”
“嗯,那我是不懂。”覃玉成点点头,“不过,不管如何,以后只要有我帮得上忙的,你就来找我们吧。”
季为民摇头:“我的忙你永远也帮不上的。”
“话别说死了,人生难料的。”覃玉成说。
过去许多年之后,季为民会想起这句话,因为覃玉成后来果真帮了他的忙,帮了他一个生死悠关的大忙,不过此时他们都还对命运的捉弄茫然无知。
两人走到街口,覃玉成说如副市长不嫌弃,请他到南门坊共进晚餐。但是副市长显然没有心情,说家里人还等着的晚上还要开会云云。覃玉成只好握手作别。季为民扭头欲走,却又开口问:“听说,你收养了梅香的女儿?”
“你哪么晓得?”覃玉成再次感到意外。
季为民说,丁玉敏同志在市一中当校长,学校有个女生特别刻苦,成绩不是第二就是第一,那天她把那个学生带回家,被他看见,发现她长得特别像梅香,一问,原来她就是梅香女儿覃琴。覃琴是不是还没有上户口?听说大洑镇不给开证明?地主分子都要实行给出路的政策嘛,何况地主的子女呢。一个女孩子无依无靠,好容易有了个寄爹,应当给予方便嘛。这事我会过问一下,你们放心吧。
“那太好了,我们全家都谢谢你啊季市长!”覃玉成连忙拱着手说。
季为民挥了一下手,转身走了。覃玉成感激地目送着他,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才欣喜地回南门坊去。
大洑镇成立人民公社这天,林呈祥打着一面彩旗,跟着一支敲锣打鼓的队伍到莲城报喜去了。在公墓广场,他们碰到了市一中的腰鼓队,他看到了舞着红绸打着腰鼓的覃琴。女儿又长高了,辫子也更长了,两只眼睛像甩流星似的瞟过来睃过去。他冲覃琴笑了笑,覃琴没理他,头一扭就背过身去了。但他晓得覃琴看到了他,覃琴的目光像羽毛似的在他脸上扫了至少两遍。
他们是步行去莲城的,因为要一路游行,一路喊口号,往返花了一整天的时间,累得两条腿都不像是自己的了。在公社食堂吃了一顿大锅饭后,他澡也懒得洗,往**一摊,望着楼板想起了梅香。好久没在梦中见到梅香了,他真想她,真想把看到女儿的情况告诉她。女儿不光越长越漂亮,花朵儿似的,还成了中学生呢。
他闭上眼睛,闭上眼夜就深了,梦就来了。
他依稀地听到窗户笃笃笃地响,黑夜轻微地颤动。他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敲梅香的后窗的情景。没想到,现在轮到梅香来敲他的窗,他的梦了。他兴奋地从**浮了起来,往后门漂过去。他刚把门打开一条缝,梅香就像水一样流了进来。他迫不及待地将梅香搂住。他们像两朵云,两坨发酵的面,荷叶上的两颗露珠,刚刚挨着就粘合在了一起。床善解人意地飘了过来,垫在他们身下,把他们送入美梦深处……你舒服么?他问。梅香点头。舒服就好,我就要你舒服,你舒服我心里更舒服。他不知疲倦,贪婪地吮吸着炒米的香味,颠狂地折腾她和自己,直到瘫软下来,才喘着气向枕边那个模糊的面影诉说白天所见的情景。你晓得么,覃琴的脸就跟荷花苞苞一样呢,又嫩又红,两条辫子呢黑油油的,人一走就跟两条泥鳅一样甩来甩去。眼睛呢就是两粒玻璃珠子,又黑又亮,瞟你一眼就像抽你一鞭,心里就一麻!梅香捂住他的嘴,莫说了,再说我受不了啦!梅香像条泥鳅扭动起来。他摸她的脸,一手的泪。我要去见覃琴,我要见我的女儿,再不见女儿要忘记我了!梅香很真切地叫着。他忙捂住她的嘴,你莫吵,莫惊动了邻居,莫让别人把我们的梦破了。女儿想忘记我,我心里清白,我让她没面子,可是女儿不会忘记母亲的。你要是到莲城去看女儿,会吓着她,会给你和她都带来麻烦的,你莫非忘了,你还是个逃亡地主婆么?他对着她的耳朵,用很低的声音劝说着。我不管,梅香说,只要见到女儿,抓起来也值!他说,你不怕,可覃琴就怕了,她就有一个坐牢的妈妈了,她就会落一身的白眼了!梅香沉默了,她的鼻息吹在他的胸口,弄得他痒痒的。夜更黑了,夜的黑在他们身上一层一层堆积起来。梅香动了动身子,喃喃说,我哪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不过,我还是要去看她的,总有一天我会忍不住的,我一不坐汽车,二不坐船,三不走路,我做梦去不就是了?别人不就看不到我了?他搂住她,那是,就跟现在一样,没有人晓得,其实呵,只要覃琴过得好就行,真得要谢谢玉成两口子呢,把覃琴当亲闺女一样待着,亲闺女也没这么亲。梅香在他怀里拱了拱,是呵,玉成欠我的情早还回来了,还了还有多的了。他舔一下她的颊,所以呀,我们应当高兴才是,也是前世修了福呢,来,我们再高兴一回。他们扭结在一起,在高兴的波涛里沉浮,然后酣睡在对方的怀抱里……后来,窗户发白了,一缕淡淡的曙色照进了他们的梦。雄鸡的鸣叫惊醒了梅香,她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慌慌张张地穿衣服。林呈祥翻个身,扯扯她的衣角,再睡会吧,回笼觉好舒服咧!不了不了,我要走了,这个梦做得太久了。
梅香悄悄拉开门,水一样流走了。鸡又啼了几声,四围的人都还没醒,都还在梦中。林呈祥站在门口,望着后院那棵在晨风里颤抖着的椿树,望着西北方向迷茫的远山,浑身一激愣。这是梦吗?这不是梦了,没有梅香就不算是梦了。但他不愿意梦就这么散去,他想长梦不醒。于是,他匆忙穿好衣服,带上他刚添置的一件时髦用品:手电筒,出了一方晴,朝着梦的方向大步追去。
他跑得很快,在黑虎峡口,他看到了梅香的背影。那背影与梦中一模一样,一闪就不见了。下起了蒙蒙细雨,他撩开腿往峡谷里窜。细若牛绳的山路在他脚下起伏着,扭动着,路边的草叶拉扯他的裤脚。雨水濡湿了他的头发,模糊了他的视线,他顾不了这多,低着头一味疾走。
总算到了峡谷底部,到了那个他到过几次了的洞穴里。岔洞里堵塞的块石早已被他扒开,里面露出的是一堵光滑的石壁。上山的暗道到底在哪?他打开手电筒,四下查看。忽然他意识到,这是一个没有出路的死洞,是二道疤用来迷惑外人的。他退了出来,望了望四周陡峭的岩峰。一声鹞鹰的啼唳刺入他的耳腔,转身一望,但见那个熟悉的扇形黑影掠过头顶,往峡谷更深处而去。他追随着鹞鹰,高一脚低一脚地沿溪而行。在一处不显眼的岩壁下,他发现一片茅叶打了个结。这是个草标,也是一个暗示。果然,在草标左侧那片浓密的藤萝后,他找到了那个极为隐蔽的洞窟。他摸了进去,左弯右拐,盘旋向上,洞顶越来越高,岔洞也越来越多。洞里很温暖,隐隐的还可听到潺潺的水声。他往有人迹的地方走,穿过一个狭长的窄洞之后,暗道终于到了尽头。
他出了洞口,眼前豁然开朗。他惊奇地发现,在这不为人知的黑虎山的顶部,四面岩峰围拥着一片开阔地,有开垦的田土,有蓄水的池塘,西侧石壁下有个大洞窟,洞窟旁还有一幢茅屋,屋檐下码着旧年摘下的老南瓜,一只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啄食,而梅香呢,正坐在门槛上摘红薯秧。他慢慢走拢去,两眼直直地盯着她。梅香莞尔一笑,发什么呆呵,快过来帮我,天下雨了正好插红薯呢!他拿手电筒敲了一下头,疼痛很真切,但他还是问,这,这不是梦吧?梅香递给他一个木墩,说,你就当成是梦好了。他挨着梅香在木墩上坐下,拿起一根薯秧摘着,秧叶上的水珠滑落到他手背上,清凉清凉。他眼里模糊了,忍不住丢了薯秧,抓住梅香的一只手,哽咽着道,真好,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