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10:23,往日早该归于安静的顾家老宅,此刻,灯火通明。
衣着整齐,端坐在大厅,顾老太太她今日换上了一件墨绿打底布有金色花纹的中长款旗袍。
一月的冬天带着刺骨的寒气,哪怕老宅内各种供暖措施都准备齐全,仅这样穿,对于已经年过古稀的顾老太太而言还是过于勉强。
但是——
“我不需要,我的身体还算硬朗,就这一个冬天老太太我还是撑得过去。”顾老太太板着脸,她严肃地看着窗外又纷纷扬扬落下的雪花,眼底划过几许顾卿柔等人看不明白的情绪。
顾卿柔还想再劝,但左脚才刚刚迈出去,便被顾母拦下了。
赵岚沉沉叹了一口气,道:“你们这些小辈都回去吧,今天的事不是你们能够掺和的,对了,小煜呢?”
找了一圈没看见自家那一向聒噪的老二,赵岚心底咯噔作响。
即便是她这个当妈的,有时候都摸不准自家这二儿子的性格,不过,有桑洛管着,他总不会惹出什么大麻烦吧?
“……他没什么事。”谈到顾煜,顾卿柔的嘴角有微微抽搐,她贴近赵岚耳边,仿佛怕楼下人听到般,她刻意压低了声音,“刚才方清清那边传来消息,说桑家那边遇到麻烦了,但就那么巧,正好就被顾煜听见了,也不知道他怎么跟爸说的,大哥他才刚套上外套,便被爸爸跟顾煜两个人给架到书房来了,现在都还没什么动静呢。”
说到这,顾卿柔其实还有些犹豫,她悄悄凑到赵岚耳边,趁着她若有所思的样子,她又补充道:“刚才我悄悄推了推门,书房门好像是从里面反锁了。”
“那没事。”赵岚轻飘飘地摆了摆手,只要知道自家老二没掺和进去就可以了。
说罢,她便想转身上楼往卧室走去,但却被顾卿柔连忙低声叫住。
顾卿柔脸色有些许难看,她似犹豫般迟疑片刻,转瞬,她抬起头:“我们不去桑家看看吗?”
别误会,她自然不是担心那封电话外提心吊胆的某人,她真正担心的是这风雨欲来下正在窥伺中的憧憧黑影,是否会真的伤到了桑洛。
即便知道桑洛她心中肯定有万全之计,但是,那毕竟——
“唉——”沉沉长叹一口气,赵岚她扭身,安抚地摸了一下自家小女儿的头发,“小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其实,要不是不能,我也不是不想去桑家看看,毕竟小洛她小时候也是跟在我身边两三年,我也是看着她长大的,但是,这一次,只能由小洛她自己去了断,这不单单是属于小洛跟艾薇拉的恩怨,它更同上一辈的是非有关。”
上一辈的是非?
顾卿柔疑惑地看向妈妈,但此刻,赵岚她已经不想再继续说下去了,她面上带有淡淡的疲惫,早些年同顾父一起在商界拼搏,后又在怀有顾煜顾卿柔二人时落下了病根,而这又牵扯到上一辈,本就不是她这个当小辈的该讨论的。
“具体的细节,你想知道就去问问奶奶,她现在难得清醒,对了,我在下面还给她熬了药粥,等会你不要忘了去端。”
絮絮叨叨吩咐了一大堆,等到顾卿柔捧着粥来到了奶奶身前的时候,仍觉得两只耳朵在嗡嗡地响。
“卿柔,桑洛那丫头到了吗?”
将粥放下,还没来得及问,便听见奶奶在叫自己,顾卿柔连忙掏出手机,道:“快了,快了,应该就是这几分钟的事,刚刚我打电话,就已经到老香樟那里了。”
“嗯。”顾老太太肃着脸,她扶着身后座椅,缓缓起身道:“那我去门口迎迎她。”
“等等,奶奶!”顾卿柔连忙上前搀扶,“阿洛他们就快到了,你就在这等着他们就好。”
“不,我要去门口……”
顾老太太此刻带着股倔强的执拗,她目光忽然浑浊忽而清醒,但不论是清醒还是意识模糊,她现在只坚持一点,那便是她要自己去门口去迎接桑洛。
桑洛一进屋,看见的便是顾卿柔这焦头烂额抚慰顾老太太的样子。
“这是怎么了吗?”她不解地拍去了身上的碎雪,刚刚进屋她走得急,在一旁帮她撑伞的人没跟上她。
“你总算来了!”
看见桑洛,顾卿柔的眼睛中迸射出如释重负的光泽,她只来得及告诉她们不要忘了喝粥,便匆匆上了楼,再没了半点好奇的模样。
笑话,她妈妈一个长辈在这种局面都刻意推脱,没有掺和进去,桑洛也是孤身一个人进来的,她爹更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出面,她又不是顾煜那个没有眼力见的,咋可能还在这里留着。
客厅内安静无声。
直至顾卿柔彻底消失在二楼拐角,顾老太太才紧握着桑洛的手,她的眼底一片清明,其中是难掩的激动及深可入骨的恨意。
她紧握着桑洛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大喘气般,她想要说点什么,但最后,也只是泪眼婆娑地说出了一句,“时机成熟了吗?孩子?”
她是恨那些伤害了她丈夫,伤害了她朋友的人,但是她更担心这承欢自己膝下数年的孩子能否平安。
她本也是这场灾难的牺牲品。
她早就该解脱出去。
桑洛被她这一句说得微微一愣,她垂下眸,看向顾老太太身上穿着的这件墨绿色旗袍。
她记得曾听顾奶奶说过,这是当初她年轻,同顾爷爷临别的时候,顾爷爷特意送给她的。
当时,她想着人离开了,怕穿上勾坏了,就舍不得穿,就天天挂在卧室内看着,结果还没等多久,一次不舒服,她去医院一查,便发现自己怀孕了,肚子一大,便更舍不得穿。
再后来,孩子生了,肚子小了,她能穿上这件旗袍了,结果顾爷爷他回不来了。
这衣服一放就是四十多年,哪怕再细心呵护,还是难敌岁月沧桑。
桑洛抚摸着旗袍上面精致的刺绣,她嘴角勾起,粲然一笑,道:“……时机早该成熟了。”
靠坐在二楼落地窗前,顾卿柔原想着是在这里看看楼下桑洛停靠的车,听管家说,桑洛她是跟着一个成年男性一起来的,早在刚开始,她便从顾煜那里听到宋洵去了桑家。
那难不成是段景榆他跟着桑洛来了?
但还不等顾卿柔像个所以然,原本她以为还要谈好久的人便匆匆出门,上了车。
看着那道熟悉背影,她连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不是,这有五分钟吗?
这就说完了?
她连忙起身就要出门,迎面就碰上了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也纷纷出门的顾父顾母二人,几人一相撞难免有些尴尬。
但现在比尴尬更重要的是楼下顾老太太。
并不知道在自己走后,顾家一众人的尴尬,此刻,桑洛坐在车内后座,她伸出手把玩着一把铜铸钥匙。
她颇有些漫不经心。
这把钥匙对于平常人来说可能意义价值很大,但是于她而言,却如一块废铁。
升起的挡板中,顾之冶看不清楚桑洛的表情,但是他能看见在上车时,她面上一闪而过的踌躇。
车子疾速穿过拐角。
同是一片别墅区内,桑家老宅距离这里并不算多远。
但是,在眼看着那栋熟悉别院出现在眼前时,顾之冶还是难免暗暗震惊。
无他,要不是一旁道路两旁的地标上还出现了他所熟悉的中文,他都要以为自己是不是误入了独立洲的黑帮谈判现场。
桑家老宅的大门早就被暴力强拆,车子穿过时,甚至顾之冶还看到了一旁散落在地的钢架残骸。
老宅内部,往日繁盛娇艳的花圃也尽是散落在地,将车停靠在一旁。
顾之冶下车,他伸手帮桑洛打开了车门。
早在看到那熟悉的车牌号后,便有一群身着黑衣的人急匆匆地往这里赶。
戒备地将桑洛顾之冶护在中间。
明显领头的压低声音,小声说着屋内的形势。
“已经打起来了?”
“嗯。”
领头人停顿片刻,随后坚定道:“我们赢了。”
“不错。”
这句话一说出口,顿时引得顾之冶连连侧目,不是,这都是什么人啊?
不是说华国人最为含蓄文雅吗?
这怎么比土匪还土匪?
也不知道为何,顾之冶此刻莫名的开始为自家老大未来的生活有了隐隐的担忧。
双手插兜,明显大了许多的外套要比先前桑洛穿出来的那套要暖和多了,她甚至觉得自己刻意在一只口袋中同时放下自己的两只手,还绰绰有余。
真不知道那人是怎么长那么高的。
不过,他好像十年前就比自己高了一大截?
一心二用,板着脸,桑洛大步流星的向别墅内走去,同时,她眼尖的瞥见了身旁人那脸上久久迟疑的欲言又止。
“怎么了?”
她稍稍慢下脚步:“宋洵出事了?”
“不,不是。”领头人连忙摆手,他悄悄看了看桑洛,及那边同他们泾渭分明,一看就来者不善的人,虽说要按照屋里的那些人来算的话,其实他们才是来着不善的这一批。
“是,就是我们打架的时候,那些人把桑习远还有方时晏那两个人绑来了,现在桑家那四个人都在屋内。”
领头人话说得含蓄,毕竟就算这些人再不济,他们到底还是自家老大的亲人,不是说华国人最重视血缘了吗?
“怎么?”看到领头人面上隐隐的憋屈,桑洛一挑眉,“该不会,你们吃瘪了吧?”
“不不不,那倒没有。”领头人连忙否定。
“也是,毕竟宋洵还在呢。”
嘴里轻轻嘀咕一句,桑洛眼神示意,顿时身旁人便把那紧闭的房门推开。
同外面酷寒的温度几乎是两个极端。
屋内可谓是宛若春天般的温暖,不过刚刚踏入,还没走两步,桑洛便觉得自己这身上穿着的外套实在是太厚,太热了。
绕过拐角,同身旁自己人点头示意,顺着他们的指使,桑洛来到了二楼客厅。
“你还真是有胆子来啊?”
阴阳怪气,眼看着桑洛走进来,脱去了外套,极为自来熟的坐在了宋洵让开的沙发上,艾薇拉本便极为难看的脸色顿时更黑了几分,“你这是什么意思?是想同罗德里格斯家族宣战吗!”
“宣战?”冷嘲一声,将外套搭在一旁沙发靠背上,此刻桑洛她终于正眼看向了艾薇拉,“你觉得我不敢?”
她单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屋内另一头端坐在沙发上的二人,尤其是在看到埃莉诺时,她眼中兴味更浓。
警惕将人护在身后,艾薇拉端坐起身,但这次她没有反驳。
桑洛的本事,她自是清楚。
只是,之前每当桑洛说出这句话时,她总是会为桑洛挑选的对手默哀,毕竟她知道自己这个便宜女儿可最为在意那所谓的母女情深。
她不会对自己下手。
多亏了她,艾薇拉在家族内部的地位这才丝毫未因同桑习远离婚而有所动摇。
但此刻,望着桑洛那双冰冷,不再占有半点感情的眼睛。
她那一向骄傲挺直的背竟有些许动摇。
她不会再对自己如此放任。
这一认知,让她陷入了莫大的恐慌。
原本因为桑洛昏迷,没人在后方撑腰,近些年她在家族内部的地位日益下降,但现在,好不容易桑洛醒了,难道她就要对自己这个生她的母亲下手吗?
她难道不知道自己当年因为桑习远出轨的事情受了多大的委屈吗!
“桑小姐,这就是你来到华国后所接受的教育吗?”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直被自己娇养的小姐脸上浮现出一丝难堪,本便因宋洵上前,受了一肚子气的人顿时便坐不住了。
“看来,桑小姐的礼仪课也是时候重修了。”
伊芙琳擦拭着嘴角的血迹,她冷冷看向桑洛,作为桑洛在独立洲的礼仪老师,她这副模样恰好是桑洛最为熟悉的样子。
但是。
“你们是不是还没睡醒啊?”桑洛嗤笑出声。
“还记得吗?欠你们的,我早就在五年前便彻底还清了。”
抚摸着左肩下那即便隔着衬衣都能抚摸出轮廓的伤疤。
望着艾薇拉那唰地一下惨白的小脸,桑洛轻叹。
“一命还一命,这不是当初你嘴中说的原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