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

缓缓从地毯上撑起身,抱紧身上紧裹着,被自己在地上挣扎弄得不成样子的男士外套,桑洛将再度变成花生米大小的小白捧在了掌心。

不同于先前圆滚滚胖成小云雀般的身体,此刻小白它紧闭着眼,蜷缩成小小一团,原本淡金色的线条尽数从身体散去,本带着如被烤焦般的焦糖色绒毛也变成了暗淡无光的淡灰色。

放在灯光下,它好似透明般。

“……”

轻轻揉捏了一下手中这个小家伙,桑洛闭了闭眼。

她不知道它为何要救自己,但是,它这次既然帮了她,那她便不会让它白付出。

不就是气运吗?

给它就是了。

在听到那连连急促的敲门声时,桑洛刚刚简单冲了一个澡,正吹着头发。

“……小洛?小洛,我是穆笙,你现在有空吗?”

急促而刻意压低的声音中,细听却好似又带着某种窃喜,原本揉搓头发的手微微一顿,想到最近穆笙正在忙着的事情,桑洛心中有了些许猜测。

“进。”

听到这声声响,穆笙没有半点犹豫。

并未上锁的房门轻轻一拧便打开了。

望着屋内桑洛那明显刚冲了一个澡,湿漉漉的样子,穆笙快速走过来,她将手中刚刚打印出来的文件递到桑洛的手边,便熟门熟路地来到了一旁浴室内找到了吹风机。

温暖的热风吹拂着发根,手指轻轻揉搓:“这是我这两天拜托小锦他们,特意在实验室做的数据单子,全程都由我一手操作,是根据谢先生的血液及毛发等做出的检验成果。”

盯着桑洛在翻开下一页猛地紧握的手,她心中微叹。

果然,这个人对于小洛来说真的是很不一样。

自从同小洛相识,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她这般情绪外露的模样。

但,穆笙关掉吹风机,她拿起梳子缓缓梳理着桑洛的发丝,缓缓道:“我们在谢先生的身体里面发现了大量的L病毒,按照病毒的积累及谢先生身上的伤疤推断时间,谢先生不间断注射带有这种病毒的药剂的时间应该有十至十五年间。”

“虽说L病毒确确实实在适当的剂量内可以帮助那些处于危险期的病人延长寿命,但是L病毒的代谢能力是极差的,在未代谢完全的情况下反复注射,不但会造成成瘾性,甚至还会造成肝脏,肺部等器官的衰竭。”

将头发梳成个马尾,说到这,穆笙还有些暗暗称奇道:“虽说近些年兰斯药业集团成功通过L病毒研制出了名为长生的药剂,大幅度锐减了L病毒的成瘾性及毒性,但是这份报表能够瞒得住别人,但却瞒不住我。”

在这方面,穆笙她有十足的自信。

“所以,我敢断言,谢先生他这些年注射的绝对不是现在已经成为完全体的长生,很可能,他一直注射的都是长生的原液。”

“虽说谢先生的身体有些许特殊,对于L病毒而言具有极强的适应能力及代谢能力,近些年,同L病毒他几乎也已经达成了共生的形态,但毕竟那是病毒,表面上的健康只是病毒为了夺取供主所提供的假象,而真实情况,谢先生的身体现在就好似那被打了蜡的,被虫蛀的千疮百孔的果子,也只是表面光鲜——”

“我要救他。”

伸手盖上合同,桑洛闭了闭眼,她轻轻叹出一口气,执拗而倔强地看向穆笙,她重复道:“我要救他,穆笙。”

哪怕是付出所有,她都必须要救他。

望着那双令她根本无法拒绝的眼睛,穆笙她转了转手中的梳子,她眼底滑过不忍,犹豫:“小洛,我并不是不想救他,只是,他的身体调养得好的话,撑个两三年,调养得不好的话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情,L病毒,虽说近些年我们也一直在研究,但也只能算是小有成就,不过若是跟兰斯药业合作,虽说不知道老头他们那几个是怎么跟兰斯药业扯上关系的,但我已经在联系——”

“等等,你刚刚说你师父师兄跟兰斯家族扯上关系了?”

“对呀,不过那几个老头也真是的,当初我让他们来我实验室帮忙,结果他们一直推脱着有事有事,小洛,你,怎么了吗?”

原本还想抱怨,但望着桑洛那猛然一黑的脸色,穆笙不说话了。

她担忧地看了看桑洛。

不过好奇怪,明明桑洛的样子看上去是她好像很生气,但不知为何,她却隐隐感觉到桑洛她其实也没有那么的生气。

甚至还能称得上有些许小兴奋?

不,她就是在兴奋!

桑洛嘴角扯起,她眼神亮亮地看向穆笙,道:“穆笙,让小锦告诉你的师父师兄师姐他们,就说,他们要的东西,我这里有。”

“啊?等等,小洛,你说的是——”穆笙瞪大了眼睛,她轻捂住嘴巴,没有声张。

作为那几位的徒弟,她自是知道那些人想要求的是什么,但她却没有想到,小洛居然也跟这件事有关。

不过也是,当年她走上研究L病毒的路,不也是听说了那些风言风语吗?

但——

“小洛。”穆笙不赞同地看向桑洛,既然她能隐瞒到就连他们都不知,那为何要现在说出来。

那种东西,本就是最不该出现在世间。

“穆笙,有些事是必须要做个了断的。”

桑洛的眼神有些许恍惚,她没想到,自己这前半生躲着绕着的,却能有一日,让她即便置身如火炙,都甘之如饴。

她就说,不过是一份还没落到实处的合同,怎么可能就把那么些人都招惹了来。

“……桑洛,你——”

才踏上楼梯没两步,迎面,宋洵便看见了桑洛向自己走来,但还不等他开口。

“宋洵,联系顾煜那边。”套上外套,桑洛头也没回道,“让他告诉顾奶奶,就说桑洛她回来了。”

“是,不过,你这边要我送你吗?”宋洵没有半点迟疑,他掏出手机,言简意赅地把信息发过去,在接到对面顾煜肯定的答复,他掏出了车钥匙。

“不必。”桑洛从柜子上找到钥匙,道:“你现在立刻带人去桑家。”

“好。”

慢了一步,拢了拢身上的毯子,看着那已经夺门而出的二人,穆笙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还真都是急性子,一刻都停不了。

“小锦,你过来。”

在眼看着某道熟悉身影听到动静出现在自己眼前,穆笙连忙出声把人叫住。

既然宋洵他们都已经着手开始,那她自是也不可落下。

兵分两路,原本今晚就不打算在这里过夜,宋洵的车都未开进车库,自然是快了一步。

但桑洛本就被心中的焦灼搞得坐立难安,若说是慢,倒也慢不到哪里去,但此刻,宋洵早就一骑绝尘,自山上看去,眼看就要跑下山道,桑洛却这才刚刚离开车库,停在了庄园入口处。

而她停下的原因——

昏暗的车厢内,桑洛没有打开车内的灯光,一小道长方形的光影不偏不倚落在了她的脸上,那是她手中的手机屏幕散发的光芒。

吸引她的是宋之锦早在一个半小时前发过来的消息。

而按照时间,应该就是这三两分钟的事情了。

等待的时间并不算太过漫长,双臂环抱于胸,计算时间般,桑洛的手指轻轻敲扣着手臂,她半靠在身后座椅上,闭目养神。

大开的窗户外隐有寒风萧瑟,

在听到那高昂的发动机运转时发出的声响。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来了。

墨黑色的跑车停靠在路边,在看到那样换了一套衣服,虽带着口罩,但仍是那一副乡村歌手打扮的人时,桑洛推开车门,同样也走了出去。

“东西给我吧。”

没顾及顾之冶在看到自己时那隐隐复杂的眼神,接过他手中的文件,桑洛便想扭身离开。

但——

“桑小姐。”

顾之冶情不自禁低声叫了一声桑洛的名字。

停下脚步,桑洛回身看去。

等等,桑洛诧异地看向顾之冶,他摘下了口罩,她怎么不知道这人脸上什么时候多了那么大一片青紫,她可记得,今天上午看见他的时候,他脸上还是好好的啊?

难道说……

瞥见顾之冶那悄悄暗示的眼神,桑洛小脸一沉。

她大步流星地向那辆墨黑色跑车走去。

走到近处,隐隐听到些许好似争执般的动静,没有半点犹豫,她直接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老大,你刀口——”

颜从月刻意压低的劝诫声戛然而止。

他悄悄地看了一眼桑洛那明显不善的脸色,原本紧抓住后方人衣服的手缓缓收回,他默默堵住耳朵下车,来到了顾之冶的身边。

摘下墨镜,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泛着青痕。

二人大眼对小眼地看了一番,一个戴口罩一个戴墨镜,都默默地走到了一旁大门旁边,坐了下去。

没办法,很明显桑小姐这次是要出去办事,他们两个要真的一言不发的直接把老大丢在这里,自己跑了,那回头只怕老大高兴过后,想到自己耽误了桑小姐办事,内疚过后挨揍的又是他俩。

“谢蕴泽。”

低唤一声,双手环胸,眼看着那一只脚已经跨到后备箱,整个人俯低身子骑跨在后座座椅上的人僵持着不敢看自己。

桑洛半跪在后座上,她膝行,毫不犹豫的将人给小心扯了下来。

眼看着这个人还要伸手挡脸,桑洛皱眉,她伸手握住这人的手腕压在后座靠背上,道:“谢蕴泽,我全都想起来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顿,许久。

“……你说什么?”

红肿着眼眶,谢蕴泽双眸轻颤,他缓缓仰起头,不敢置信地看向桑洛:“……全都想起来了。”

“嗯。”

毫不犹豫,桑洛伸出手,将谢蕴泽额上的发丝撩上,对着那双深蓝色的眼眸,她声音柔和,道:“……全都想起来了,一切,都想起来了。”

谢蕴泽闭了闭眼,他伸手想要捂住眼睛,但是那只手却再次被桑洛握在手中。

没办法,他只能紧闭着眼,但是,泪水还是争先恐后地从眼角流出。

他不想哭的。

可是,“……是梦吗?”

他莫名地陷入了一种巨大的恐慌,这一切,是真实的吗?

会不会,桑洛她没有醒?

会不会她醒了,但她根本就没有记起来了?

会不会又是那种药剂注射多了,产生的幻觉?

“不是梦。”桑洛握住谢蕴泽的手,她让他摸自己的嘴唇,摸自己的鼻子,摸自己的耳朵……

一切的一切都是温热的。

在还未完全褪去的凛冬中,两道温热的身体不断贴近,再贴近。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望着那在自己手下像小猫般不断轻蹭着自己手心的人,桑洛一时间竟有些许恍然。

人会喜欢上一个只不过短短相处了七天的人吗?

没有所谓的惊险奇遇,没有什么令人艳羡的爱情故事。

她抚摸着身下人信赖依靠在自己手心的脸庞。

半晌,她突然俯身。

在他的额心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吻。

望着那猛然瞪大到不知所措的眼睛。

桑洛笑了。

他们都曾为对方拿性命去相拼,这就足够了。

“刚刚,刚刚那是?”

谢蕴泽眼巴巴地向上看,他想要往那方面去想,但是,但是,会不会是他意会错了?

不是说有哪个国家盛行什么贴面礼,吻手礼吗?

万一是他自作多情——

一声轻笑,桑洛看向他道:“想要答案吗?”

“想!”

毫不犹豫。

“想要的话那就安心照顾好身体,等我回来。”

毫不留情地伸手轻轻戳了戳某人那半遮半掩的伤口边缘。

不要以为用衣服遮住了,她就闻不到了!

掏出手机,桑洛抓了抓谢蕴泽的头发,道:“等会你进屋,穆笙会帮你处理好崩开的伤口,今晚你就先在我这里住。”

“啊?”谢蕴泽有些懵了,他无措地微微瞪大眼睛,道:“不、不用了,这里离我家也不远,我等会——”

“你今晚必须在这住。”

桑洛霸道地驳回了谢蕴泽的拒绝,一想到今晚上她要做的事,啧,把这样一个浑身是伤的病秧子留在外面,她是绝对放心不下的。

定定地看了桑洛两三秒,半晌,谢蕴泽突然轻轻撞了撞桑洛的额头,他疲惫地贴近她的耳边,道:“好,不过你要相信,我也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无能的小鬼,等会你带着顾之冶他一起去,他,我信得过。”

说罢,谢蕴泽好似想到什么般,他又连忙仰起头想要解释,道:“我并不是想要监视——”

桑洛轻轻撞了撞他的鼻尖。

“……我知道,还有,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