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兰多又一次站到窗前,但读者不用担心,今天不会再发生那种事情,反正无论如何也不是同一天。不——因为如果我们向窗外看,就像奥兰多此刻做的那样,我们会看见公园街本身已经有了很大变化。事实上,你可以像奥兰多现在这样,在窗前站上十多分钟,但却看不到一辆四轮四座的大马车。“看那个!”她大喊,这是几天以后,她看见一辆没有马拉的马车,像是被砍去了一截似的,样子很可笑,而这车居然自己在滑行。天哪,一辆没有马拉的马车!不过,她刚喊出那声就被人叫走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回来朝窗外看去。如今的天气有点奇怪,天空也变了,她想,变得不再那么厚,那么水灵,那么容易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这似乎发生在爱德华国王继承维多利亚女王的王位之后。说到爱德华国王,瞧,他就在那边,正从那辆优雅的布鲁厄姆四轮带篷马车上下来,要去跟街对面的某位女士会面。大片的云团变成了一层薄纱,天空似乎是金属质地,天气炎热时会显出铜锈色、古铜色和橙黄色,就像金属在雾中显现的那样。这种变化有点儿令人惊恐。一切似乎都收缩了。前一天晚上经过白金汉宫时,她曾经以为会永远留存于世的那个巨大的纪念物现在看不到丝毫痕迹,高高的礼帽、寡妇的黑纱、喇叭、望远镜、花环全都消失了,在路面上没留下任何痕迹,甚至连个小水坑都没有。但变化最明显的,是现在,是晚上这个时候——过了一会儿她又回到了窗前她最喜欢的位置。瞧一幢幢房子里的灯光!手轻轻一碰,整个房间就亮了,成百上千的房间点亮了灯,每个房间都一模一样。你能看到那一个个小方盒里的所有东西,那里没有隐私,没有从前那些徘徊的影子和奇怪的角落,没有那些穿围裙的女人提着烛光摇曳的灯,小心翼翼地将灯放到这张或那张桌上。现在,只要手轻轻一碰,整个房间顿时明亮起来。天空也是彻夜明亮,人行道是明亮的,一切都是明亮的。正午的时候她又回到这里。现在的女人体型变得多么细窄啊!她们看着就像玉米秆,直直的,发亮,都一个模样。男人的脸光得就像手掌。空气的干燥把一切东西的颜色都带了出来,使得脸颊的肌肉显得有些僵硬。现在要哭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水两秒钟就能热。常春藤消失了,或是人们把它们从房子外面铲除了。植物不再那么茂盛,家庭比以前小得多。帘子和盖罩被卷了起来,光光的墙面挂上了镶框的新油画或木版画,它们色彩鲜艳,画的都是实景实物,比如街道、雨伞和苹果。这个时代有某种确定而明显的特点,这让她想起18世纪,但不一样的是,它有一种让人分心、让人绝望的东西——她这么想着的时候,那条她似乎几百年来都穿行于其中的隧道,那条无比漫长的隧道,一下子变宽了,光涌了进来,她的头脑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仿佛钢琴调音师在她的背上拧调音扳手,将她的神经绷得很紧。同时,她的听力也敏锐起来,她能听见房间里的各种极细微的动静,壁炉架上的座钟发出的嘀嗒声听起来都像是锤子的敲击。有几秒钟的时间,光变得越来越亮,她看所有东西都愈发清晰,座钟的声音也愈来愈响,直到她耳边轰然响起巨大的爆炸声。奥兰多一下跳了起来,仿佛头上挨了重重一击。她被击打了十下。事实上,这是上午10点钟。这是10月11号。这是1928年。就是现在。

奥兰多吃了一惊,一只手按到心口,脸色苍白。我们没必要感到奇怪,因为还有什么比“现在”这样一个揭示更可怕呢?我们得以承受这一震惊,完全是因为有过去和未来在两头庇护我们。不过现在我们没有时间来好好思考这个问题,因为奥兰多已经晚了不少时间。她跑下楼,跳上她的汽车,启动车子,疾驰而去。巨大的蓝色建筑群高高耸立,烟囱顶上的红色通风帽参差不齐地竖立在空中,道路像银色的钉子一样闪亮,高大的公共汽车迎面开过来,司机脸色苍白,像雕塑一样坐在里面。她还注意到了海绵、鸟笼和绿色防水布盒子。但她不允许这些景象进入她的头脑中,哪怕一点儿都不行,因为她正在走“现在”这个独木桥,一不小心就会掉到下面汹涌的急流中。“你怎么不看路?……把手伸出来行吗?”——她厉声说,词就像是从嘴里迸出来似的,因为街上拥挤不堪,人们过马路时也不看两边来往的车辆。他们在玻璃车窗外嗡嗡营营,从窗里往外看,是点点的红光和烈焰般的黄色,仿佛是一群蜜蜂,奥兰多这样想——但这个想法刚冒头就被掐断了,她眨了眨眼睛,再一看,他们又恢复了人群的模样。“你们怎么不看路?”她厉声说。

最后,她在马歇尔和斯内尔格罗夫百货大楼门前停下车,进了商店。光色和香气包围了她。“现在”,如滚烫的水珠,从她身上滴落下来。摇曳的光,如同被夏日的轻风吹动的薄纱。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单子,念了起来:男童鞋、浴盐、沙丁鱼。一开始她的声音有些奇怪生硬,仿佛她在一个流出彩色水流的水龙头下捧着那些词。她看着这些词在灯光下发生变化,浴盆和童鞋变得线条缓和,沙丁鱼变得像锯子一样锋利。就这样,她在马歇尔和斯内尔格罗夫百货大楼一层东张西望,闻闻这嗅嗅那,耽搁了一小会儿。电梯的门正好开着,她走进去,电梯稳当而迅速地往上运行。现在的生活真是神奇,电梯上升的时候她这么想着。在18世纪,所有的事情我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然而现在我可以升到空中,可以听到从美国传来的说话声,看见人们在天上飞——我实在无法想象这一切是怎么做到的。我又开始相信魔法了。电梯在二层停下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她像是看到无数色彩缤纷的东西在风中招摇,随风传来的是种种独特而奇怪的气味。每次电梯停下打开门时,就会有一部分世界展现在眼前,同时传来属于那个世界的各种气味。她想起了伊丽莎白时代沃平区附近的泰晤士河畔,那里通常是珍宝船和商船停靠的地方。船上的气味多么浓重而奇特啊!她清楚地记得她的手伸进珍宝麻袋时天然红宝石在她手指间穿过的感觉!跟苏姬(不管她是不是叫那个名字)躺在一起的时候,坎伯兰提着灯笼照到了他们身上!坎伯兰家族如今在波特兰广场街有一幢房子,前不久她和他们共进午餐,她还试探着跟老坎伯兰开了个关于希恩路上的济贫院的玩笑。他朝她眨眼使了个眼色。这时候电梯到顶了,她必须出去,进入一个天知道他们所谓的什么“部”。出了电梯后,她站在那里查看她的购物单,但如果照着单子就能轻而易举找到浴盐或男童鞋的话,那她就太走运了。事实上,她在这层什么也没买到,正要乘电梯下去,幸好就在这时她不自觉地大声说出了购物单上的最后一项——“双人床单”。

“双人床单。”她对一个柜台的男店员说,仿佛是天意的安排,这个柜台正好是卖床单的。格里姆斯蒂奇太太,不对,格里姆斯蒂奇太太已经死了,巴塞洛缪太太,不对,巴塞洛缪太太也死了,那就是露易丝了——露易丝几天前极为烦恼地来找她,因为她在国王房间里的床单底部发现了一个洞。很多国王或女王都在那张**睡过,比如伊丽莎白、詹姆斯、查理、乔治、维多利亚和爱德华,床单上有个洞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但露易丝信誓旦旦地说她知道是谁干的。是亲王[107]。

“可恶的德国佬!”她说(因为又发生了一次战争[108],这次是跟德国人打)。

“双人床单。”奥兰多梦呓似的重复了一遍,是给那张带银色床罩的双人床配的,那个房间的格调她现在想来觉得有点粗俗——都是银色,不过那个时候她正对银充满迷恋。男店员去拿床单的时候,她掏出一面小镜子和粉扑。现在的女人可不像从前那么含蓄,跟她刚变成女人、躺在多情淑女号甲板上那个时候大不一样,她一边漫不经心地扑着粉一边这么想。她刻意地补了补鼻子上的粉。她从来不碰脸颊。说真的,虽然她现在已经三十六岁,可看上去一点儿都没变老。她还是一副噘着嘴闷闷不乐的样子,还是那么漂亮,玫瑰般红润(萨莎说过,像璀璨夺目的圣诞树),一如当年在泰晤士河冰面上和萨莎一起滑冰的她——

“最好的爱尔兰亚麻,夫人。”店员说,一边把床单在柜台上铺开。她和萨莎碰到了一个捡枯枝的老妇人。她心不在焉地摸着亚麻布面料,这时候不同商品区域之间的回转门开了,大概是从精品装饰区飘过来一阵香气,像是来自粉红色的香烛,那香气像螺壳一样围绕着一个身影——是小伙还是姑娘呢?——年轻,苗条,迷人——哦上帝,是个姑娘!裘皮衣服,珍珠项链,俄罗斯风格的裤子,可她不守信,不守信!

“不守信!”奥兰多喊道(男店员已经走开),整个商场顿然间翻腾起黄色的水浪,她看到了停在远方出海口的俄罗斯大船的桅杆。然后,那香气形成的海螺神奇地(或许是回转门又开了)变成了一个平台,从上面走下一个胖胖的穿着裘皮衣的女人,她保养得很好,很惹人注目,戴着珠宝头饰,像是某位大公的情妇,她曾经趴在伏尔加河岸上,一边吃着三明治,一边看人淹死在河里,此刻这个女人正朝她走来。

“哦,萨莎!”奥兰多喊道。她很吃惊,自己竟会出现这种幻觉。她变得那么胖,那么慵懒。她低下头看亚麻床单,好让这身穿灰色裘皮衣的女人和穿俄罗斯裤子的姑娘的幻影,以及与她们相随的蜡烛、白花和旧船的气味都在她身后悄悄地消失。

“还需要餐巾、毛巾或擦尘布什么的吗,夫人?”店员问道。幸亏有这张购物单,奥兰多可以看着它,表现出镇静的样子。现在她只需要一样东西,那就是浴盐,而它在另一个商品部。

但再次乘电梯下去的时候——任何情景的重复总是隐隐地会对人产生影响——她又沉到了“现在”的深渊。电梯咯噔一下降到地面,她觉得自己听见有只罐子在河岸边摔碎。她站在各式手提包中间,专注地在找浴盐所属的商品部(且不管它叫什么部),对周围店员的建议充耳不闻。这些店员穿着黑色制服,头发梳得光洁整齐,很客气,也很热情,他们也许都有悠久的家世,有的甚至可以和她的相比,但他们面前都有一道“现在”这个无法穿透的屏障,因此今天他们只是马歇尔和斯内尔格罗夫百货大楼里的店员。奥兰多站在那里犹疑不决。透过巨大的玻璃门,她可以看到牛津街上的车马人流。公共汽车一辆接一辆挤到一起,然后又突然分开。那天泰晤士河上的大冰块就是这样颠簸疾冲,一个穿着毛皮拖鞋的老贵族骑在一个大冰块上,他被冲到那里了——她现在可以看到他——正在破口大骂爱尔兰叛乱分子。他在那里沉了下去,就在她停车的地方。

“时间绕过了我,”她想,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这就是中年的开始。多么奇怪啊!现在什么事都不再一是一二是二。我拿起一个手提包,会想起那个冻在冰里的小贩船上的老妇人。有人点亮一支粉红色蜡烛,我会看到一个穿俄罗斯裤子的姑娘。当我走出这里的大门——我正在这样做,”她走到牛津街的人行道上,“这是什么味道?香草。我听见了山羊的铃声,我看见了群山。土耳其?印度?波斯?”她的眼睛里充满泪水。

奥兰多泪眼婆娑地钻进她的汽车,满目波斯群山的幻景。读者对此或许会感到惊诧,显然奥兰多有点儿太游离于当下之外。的确,不能否认,最懂生活之道并且身体力行的人,通常是些籍籍无名之人,他们能设法把正常人体内都会同时跳动的六十或七十个不同的时间同步起来,这样一来,当11点的钟声敲响时,所有其他的时钟也都同时响起,“现在”既不是突然的断裂,也不会在以后被彻底忘却。对于他们,我们可以公正地说,他们不折不扣地度过了他们墓碑上标记的六十八或七十二个有生之年。至于其他芸芸众生,我们知道,有的人虽然行走在我们中间,但其实已经死了;有的尽管经历了生命的种种形式,但却还未出生;还有的人尽管说自己三十六岁,但其实已是好几百岁。一个人的生命的真正长度,不管《英国名人传记辞典》[109]怎么说,一直是个有争议的话题。因为这种时间记录是件困难的事,而最容易打乱它的,就是当它跟艺术发生了瓜葛。也许要怪奥兰多对诗歌的迷恋,总之她丢了购物单,没买沙丁鱼、浴盐和童鞋就准备回家了。现在她站在车前,手搭在汽车的门上,这时候,“现在”又打了她的头。她被狠狠地打了十一下。

“真见鬼!”她叫了出来,因为报时的钟声对于神经系统是很大的刺激。她怔了一会儿,微微蹙着眉头,然后麻利地换挡,汽车嗖地开了。她车开得很好,一路穿插,拐来拐去,不时像之前那样朝车窗外喊道:“看着点儿路!”“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吗?”“那你为什么不这么说呢?”汽车开过摄政街、秣市街、诺森伯兰大道、威斯敏斯特桥,向左,直行,向右,再直行……

1928年10月11日,星期四,老肯特路[110]非常拥挤,人行道上的人都溢了出来。女人们拎着购物袋,孩子们到处跑。布店在减价卖货。街道宽一段窄一段。长长的街景渐渐聚缩到一起。这边有个集市,那边在办葬礼,这边有个游行队伍,旗帜上写着“Ra——Un”,可其他字呢?肉铺里的肉鲜红,屠夫就站在门口。女人们的鞋跟几乎都是平的。有一个门廊的上方有“Amor Vin——”的字样。一个女人从卧室的窗子往外看,看上去像在沉思什么,一动不动。Applejohn and Applebed, Undert——。没有一个地方的文字让人能看到全部或是能从头读到尾,凡是能看到开头的(就像两个朋友隔街相遇),都看不到结尾。二十分钟之后,身体和头脑就像撕碎的纸片从一个大厚纸袋里落下来。事实上,从伦敦城快速开车出来的过程,很像是把先于无意识和死亡本身的时间切成小碎块,因此,奥兰多在什么意义上可以被认为存在于当下都是一个有待探讨的问题。事实上,我们本来是要把她当成一个完全解体的人,但这时候,一个绿色的屏幕终于出现在她的右边[111],在这个背景的映衬下,小碎片落得更缓慢了,然后左边又出现了一个屏幕,这样两边都能看到有碎片在空中翻转。绿色屏幕在两边连续不断地闪现,她的头脑重新获得了一种能把握事物的幻觉,她看到一个农舍、一个农家庭院、四头母牛,全都跟实际事物一样大小。

这种情况令奥兰多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她点上一支烟,默默地吸了一两分钟。然后她犹疑地问:“奥兰多吗?”仿佛她叫的人有可能不在。因为如果有(这里姑且随便一说)七十六个不同的时间同时在头脑中嘀嗒作响,天哪,那得有多少不同的人曾经在那头脑中驻留过啊?有人说是两千零五十二。如果是这样,一个人独自待着时叫一声“奥兰多吗”(如果这就是那个人的名字)岂不是世界上最平常不过的事吗?因为他的意思不过是:得了,得了,我对这个自我烦透了,我想要另外一个自我。于是就有了我们在朋友身上看到的那些惊人变化。但这也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因为你虽然可以像奥兰多那样(来到乡村,应该是想找到另一个自我)问一声“奥兰多吗”,但你想要的那个奥兰多也许不会来。我们就是由这样一个个自我建立起来的,像服务员手上一个摞一个堆起来的盘子,这些自我在别的地方有它们的情感依附,它们有同情心,有自己的小小宪法和权利——你叫什么都行(因为这些东西大多都没有名称)。因此,有的自我只有在下雨的时候才出现,有的只肯出现在带绿色窗帘的房间里,有的只有当琼斯太太不在的时候才来,有的要你答应给一杯酒才来,如此等等,因为每个人都可以根据自己的经历列出更多不同的自我与他们谈好的条件,有的条件实在荒唐,根本不值得在此提及。

于是,在谷仓旁的拐角处,奥兰多喊了声“奥兰多吗”,声音里带着质问的口气,然后等着。奥兰多没有来。

“那好吧。”奥兰多说,表现出这种情况下人们常有的好脾气,然后又试了一次,因为她有很多不同的自我可以召唤。但我们这里无法一一讲述,因为一个人也许有好几千个自我,而一部传记能讲六到七个就算大功告成了。那就选择那些在这部传记里已有一席之地的自我吧。奥兰多现在召唤的也许是那个砍下黑人脑袋又把它挂上去的少年,那个坐在山上的少年,那个看到那位诗人的少年,那个给伊丽莎白女王呈上一碗玫瑰花水的少年。或者,她也可能召唤那个爱上萨莎的年轻男子,那个宫廷宠臣,驻君士坦丁堡的大使,军人,旅行者。或者,她现在想召唤的是女人,那个吉卜赛人,那个优雅的女士,那个隐居的贵妇,那个热爱生活的姑娘,那个文人作家的恩主,那个嫁为人妇的女人——她称自己的丈夫为马尔(意味着热水澡和夜晚的壁炉)、谢尔默丁(意味着秋日林中的番红花)、邦斯洛普(意味着我们日常的死亡),或三个称呼一起叫(意味着更多的东西,而我们这里无法把它们一一写出来)。所有这些自我各个不同,她有可能召唤其中的任何一个。

也许吧,但有一点似乎可以肯定(我们现在正处于“也许”和“似乎”的地带),她最需要的那个自我躲开了她。听她说话我们知道,她在不停地变换自我,快得就跟她开车一样——每到一个拐角就出现一个新的自我。在这个过程中,那个自觉的自我,也就是位于最上面、能够表达欲求的那个自我,由于某种莫名其妙的原因,只求做其中一个自我。这个自我就是有些人所说的真实自我,它集中了我们所有可能的自我,是指挥这些自我的统领,是锁住这些自我的钥匙。奥兰多当然在寻找这个自我,读者从她开车时说的话就能判断出这一点(如果她说的话听起来东拉西扯,前言不搭后语,琐碎,无聊,有时候甚至让人听不明白,那么这要怪读者自己,谁让他去听一位女士自言自语呢,我们只是把她说的话记录下来,在括弧里说明我们认为是哪个自我在说话,但在这一点上我们也可能会出错)。

“那么,是什么?是谁?”她说。“三十六岁,坐在汽车里,一个女人。是的,但还有无数其他可说的。我是势利之徒吗?大厅里的嘉德勋章?豹子盾徽?我的祖先?以他们为荣?是的!贪婪,放纵,恶毒,我是这样吗?(这里来了一个新的自我。)我才不管呢。我诚实吗?我觉得是。我慷慨吗?哦,那算不了什么(这里又来了一个自我)。一个上午都躺在**,躺在细亚麻布床单上听鸽子叫。银餐碟,酒,侍女男仆。被惯坏了?也许。太多东西,却毫无意义。所以我写了那堆书(这里她提到五十本作品,我们认为是她早期浪漫作品的代表,那些书她后来都撕毁了)。肤浅,浮滑,浪漫。但(这里又来了一个自我)却是个笨手笨脚的傻瓜。还有谁比我更笨手笨脚呢?另外——另外——(这里她卡在一个词上,如果我们说“爱情”,也有可能是错的,但她确实笑了,脸红了,然后大声说——)祖母绿蟾蜍!哈里大公!天花板上的青蝇!(这里又有一个自我出现。)可是奈尔,姬特,萨莎呢?(她陷入了忧伤:泪水在眼睛里打转,她早已不怎么哭了。)树,她说。(这里又来了一个自我。)我喜欢树(她正在经过一个树丛),它们在那里长了上千年。还有谷仓(她经过了路边一个快要塌了的谷仓)。还有牧羊犬(此时一条牧羊犬正小跑着穿过道路,她小心地避让它)。还有夜晚。但是人(这里又来了个自我)……人?(她重复道,这次打了个问号。)我不知道。喋喋不休,心怀恶意,永远谎话连篇。(她的车子拐进了她家乡小镇的主街,因为是集市日,街上很拥挤,有农人、牧人和挎着母鸡篮子的老妇人。)我喜欢庄稼人,我也懂庄稼。但是(这时又一个自我掠过她的头脑,就像灯塔照出的光束),名声!(她笑了。)名声!印了七版。获奖。晚报上登出照片(这里她说的是《老橡树》和她所获的“伯黛特·库茨纪念奖”[112]。我们必须在此说一下,作品的**和尾声被她如此随便一笑就略过了,对于她的传记作者来说,这是多么令人沮丧啊。但事实是,当我们的传主是个女人时,一切都会乱套,不管是**还是尾声,强调的地方永远和写男人时不一样)。名声!她重复道。诗人——骗子,两者每天上午都会出现,就像每天送来的信件一样规律。赴宴,会面;会面,赴宴;名声——名声!(这里她不得不减速来慢慢穿过集市中的人群。但没人注意到她,鱼贩子店里的鼠海豚都比她引人注目得多,虽然她是文学奖得主,而且假如她想的话,可以在头上摞着戴三顶贵族头冠。)她开得很慢,嘴里还哼了起来,似乎在哼一首老歌:“我要用我的基尼金币去买开花的树,开花的树,开花的树,走在开花的树丛中,我告诉儿子们什么叫名声。”她这么哼着,嘴里的词一会儿这里降个调一会儿那里降个调,就像一条重重的珠子串起来的粗陋项链。“走在开花的树丛中,”她哼道,加重了词的发音,“看着月亮慢慢升起,马车离去……”这里她突然打住,然后专心致志地看着前面的引擎罩,沉思起来。

“他坐在特薇琪特的桌旁,”她回忆着,“大圆皱领脏兮兮的……那是来量木材的老贝克先生?还是莎——比——亚?(我们私下说起自己特别崇敬的名字时,从来不把那些名字说全)”她朝前面盯着看了十分钟,让车子几乎停了下来。

“总在脑子里出现!”她说,突然加速起来,“总是出现!从我小时候起就这样。那边有只野鹅飞起,飞过窗子,向大海飞去。我跳起来(她把方向盘抓得更紧了),伸手想抓住它,但野鹅飞得太快。我在好几个地方见过它,在英格兰、波斯和意大利。它总是迅速地向大海飞去,而我总是在它后面甩出词语的网(这时她甩出一只手),网收缩成一团,就像我见过的收回到甲板上的渔网,里面只有海草。有时候网底有一英寸的银子——六个字,但从来没有捕到过珊瑚丛中的那条大鱼。”她低下头,深思着。

正是在这个时候,当她不再叫“奥兰多”而是想着别的事情的时候,那个她之前呼唤的奥兰多自己出现了,证明这一点的是现在发生在她身上的变化(她已经通过了庄园的大门,正在进入林园)。

她的整个身心变得幽暗沉静下来,就像东西外面加了一层金属箔,让表面显得光滑而坚实,浅的变成了深的,近的变成了远的,一切都被围住了,有如井水被井壁围住一样。就是这样,她幽暗,沉静,新添这个奥兰多之后,变成了一个所谓的——无论正确与否——唯一的自我,一个真实的自我。她沉默着,因为大声说话时,不同的自我(或许有两千多个)有可能会意识到它们之间的分隔,因此会尝试交流,但一旦交流上它们又沉默了。

她熟练而迅速地开上车道,弯曲的车道夹在榆树和橡树之间,顺着林园的草坡一路下去,坡很平缓,假如是水的话,它会让岸边漫上一片柔和的绿色潮水。这里种着庄重的山毛榉树和橡树。树丛中徜徉着鹿,其中一头洁白如雪,另一头的脑袋歪向一边,因为铁丝网挂住了它的角。这一切——树、鹿、草坡,让她感到赏心悦目,仿佛她的头脑像水一样在这些事物周围流淌,将它们完全包围起来。不一会儿,她的车开进了庭院,停下。好几百年中,她一直是骑马或是乘六马马车来这里,鞍前马后都有仆从相随。这里曾经冠盖如云,火把通明,现在掉着叶子的树曾经花颤枝头。此刻这里就她一人。秋叶纷纷飘落。看门人打开了大门。“早安,詹姆斯,”她说,“车里有些东西,你把它们拿进来好吗?”这些话本身稀松平常,也没有多大意义,但此刻它们却饱含蕴意,像从树上落下的熟透了的坚果,它们证明,不起眼的东西一旦被充填了意蕴,会惊人地愉悦我们的感觉。的确,奥兰多此时的每一个动作和行为就是这样,尽管它们看起来并无特别之处。因此,看她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脱下裙子,换上一条呢裤和皮上装,就像是欣赏洛波科娃夫人[113]精彩绝伦的芭蕾艺术,令我们为之着迷。然后她走进餐厅,她的老朋友德莱顿、蒲柏、斯威夫特和艾迪生已经在那里,他们先是故作姿态地看着她,仿佛要说,我们的获奖人来啦!但他们想到这事涉及二百基尼,便纷纷点头赞赏她的衣装。二百基尼,他们似乎在说,二百基尼可不能嗤之以鼻啊。她给自己切一片面包和一片火腿,把它们合在一起后吃了起来,同时在厅里来回走动,不自觉地忘掉了宾主同桌的礼数。这样来回走了五六次之后,她把一杯西班牙红酒一饮而尽,然后又倒满一杯拿在手上,走向长长的走廊,穿过许多起居室,开始巡视起整个宅邸,跟着她的是挪威猎鹿犬和西班牙猎狗。

这也是本来该做的事。回了家而不把家里到处看一遍,就像回到家不去亲吻一下自己的祖母。她想象着那些房间在她进去时会亮起来,它们会动一动,睁开眼睛,仿佛她没进来之前它们在打瞌睡。她还想象,在她看到它们的成百上千次里,它们没有两次是一样的,似乎在漫长的岁月中它们保存了无数种情绪,这些情绪会随着冬夏的更替、天气的阴晴而变化,会随着她自己的命运和来访客人性格的不同而变化。对陌生人,它们永远很客气,但有点厌倦;对于她,它们完全心无芥蒂,自在轻松。是啊,为什么不呢?她和它们已有近四百年的渊源了。它们没什么好隐藏的。她知道它们的悲伤与欢乐。她知道它们每个部分的年龄和它们的小秘密——一个隐藏的抽屉,一个隐蔽的橱柜,甚至一些缺陷,比如某个后来补上或添加的部分。它们也都了解她的所有心绪和变化。她对它们毫无保留,在它们这里,她曾经是少年,现在是女人,她在这里哭过笑过,愁闷过开心过。她在这个窗边写了她最初的诗,在那个小教堂里结了婚。她以后也会葬在这里,她这样想着,跪在长廊的窗台上,啜饮着西班牙红酒。不过她难以想象,有一天,他们会把她跟她的先人们葬在一起,外面的光透过盾徽窗上的豹身,在地上投下一片黄色的影子。她不相信永生,但此时却情不自禁地觉得自己的灵魂不会彻底消失,就像那镶板上的红和沙发上的绿。她走进大使卧室,房间亮亮的,如同在海底躺了几百年的贝壳,结了硬壳的表面被海水冲出了极为丰富的色彩。房间的色调中有玫瑰红、黄色、绿色和浅棕色。它像贝壳一样脆弱,色彩斑斓,空洞。不会再有大使来这里睡了。啊,可她知道这座大宅的心脏仍在某处跳动。她轻轻打开一扇门,站在门槛上,想象这样一来房间就看不见她了。她看着壁毯在轻风的吹拂下微微起伏,这风永远在吹,壁毯也永远在晃动。猎手仍在骑马追逐,达芙妮仍在奔逃。心脏仍在跳,她想,无论跳得多么虚弱,多么孤独,这座巨大宅邸脆弱而又不甘屈服的心脏。

她把狗都叫到身边,继续沿着长廊走下去,长廊的地板是用整棵整棵的橡树铺就的。一排排丝绒面已褪色的椅子靠墙摆着,伸出的扶手在等待伊丽莎白、詹姆斯,也可能是莎士比亚,或是从未来过的塞西尔。眼前的景象令她黯然神伤。她解开了把它们围起来的绳子,坐到女王的椅子上,翻开贝蒂夫人[114]桌上的一部手稿。她的手指在陈年的玫瑰叶中搅动,用詹姆斯国王的银梳子梳了下她的短发,在他的**蹦上蹦下(不会再有国王来这里睡了,尽管露易丝换了新床单),将脸贴在古旧的银色床罩上。到处都有驱赶飞蛾的薰衣草小香包和“请勿触摸”的印刷告示,虽然这些告示是她自己贴的,现在却像是在指责她。这房子已不再完全属于她,她叹了口气。它属于时间,属于历史,不宜再被当前的人触摸和控制。这里再不会溅上啤酒了,她想(她在尼克·格林曾经住过的房间里),地毯上也不会再烧出洞,不会再有二百个仆人端着热平底锅或抱着壁炉用的柴火在走廊里闹哄哄地跑来跑去,房子外面的作坊里不会再有人酿酒、制作蜡烛、造鞍具和打磨石料了。锤子和木槌的敲击声现在听不见了,椅子和床都空着,金质和银质的大啤酒杯被锁进了玻璃柜里。寂静,在空旷的大宅里扇动着它巨大的翅膀。

到了走廊的尽头,她在伊丽莎白女王的硬木扶手椅上坐下,狗围着她蹲坐在一旁。回头看去,长长的走廊一直延伸到灯光几乎照不着的地方,它像一条深深通往过去的隧道。当她凝视着这条走廊时,可以看到不少人在说说笑笑,有她认识的那些名人,比如德莱顿、斯威夫特和蒲柏,有正在会谈的政要,有在窗边调情的恋人,还有围坐在长条桌边上大吃大喝的人,木柴的烟雾缭绕在他们的头周围,把他们呛得又是咳嗽又是打喷嚏。再往远处看,她能看到几组跳舞的人站好队形准备跳四对方舞。婉转、柔弱而又不失庄严的音乐响了起来。管风琴奏响低沉的乐音。一具棺材被抬进了小教堂。一个婚礼的队伍从里面出来。身穿盔甲的男人们打仗去了。他们从弗洛登和普瓦捷[115]带回战旗,把它们挂在墙上。就像这样,长长的走廊里满是往昔的景象。再往远看,在长廊那一边的最尽头,在伊丽莎白时代和都铎王朝的人群之前,她觉得依稀能看到一个更古老、更遥远、更晦暗的人影,一个穿蒙头斗篷、神情严峻的修道士,他双手夹着一本书,边走边自言自语——

座钟打雷般地敲了四下。再强的地震也不能如此彻底地摧毁整个一座城,长廊,以及里面所有的人和物就此灰飞烟灭。她凝视长廊时昏暗阴郁的脸突然间就像被炸药爆炸时的闪光所照亮,在这亮光中,她身边的一切都显得异常清晰。她看见两只苍蝇在盘旋,并且注意到了它们身上的蓝色光泽,她看见脚下的地板上有个木节,看到她的狗的耳朵在微微**;同时,她听到花园里的大树枝在嘎吱作响,林园草地上的羊在咳嗽,一只雨燕尖叫着飞过窗前。她的身体刺痛般地颤抖了一下,仿佛突然赤身**地置身于冰天雪地中。然而,不像在伦敦那次钟声敲响10点时的反应,这次她保持了镇定(因为现在她是完整的,或许有更大的表面来承受时间的冲击)。她从容地站起身,把狗叫到身边,稳步同时又小心地走下楼梯,走到外面的花园里。这里,植物的影子出奇地清晰。她能看到花圃里的泥土颗粒,仿佛她的眼睛下面有一架显微镜。她看到每棵树的枝丫错落有致,每一株花草都历历可见,包括叶脉和花瓣的纹路。她看到花匠斯塔布斯沿小径走来,他的长筒橡胶靴上的每一个扣子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她看到拉车的大马贝蒂和王子,她以前从来没这么清楚地看到过贝蒂额头上的白星,以及王子的尾巴有三根尾鬃比其余的都长。在外面的方庭中,房子的古老灰墙看上去像是表面有刮擦的新照片。她在庭院露台上听见扩音喇叭正在播放一首缩简版的舞曲,是人们在红丝绒的维也纳歌剧院里听的那种舞曲。当下这一时刻令她敏锐而紧张,也让她莫名地感到害怕,似乎只要时间的裂口一出现,让一秒钟从中溜出来,未知的危险就会随之而来。这种不间断的高度紧张让她不舒服,她也不可能长时间忍受。她的脚步快了起来,可这非她所愿,仿佛她的腿不受她的控制。她走过花园,来到空阔的林园里。她竭力迫使自己在木匠坊前停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乔·斯塔布斯做马车车轮。她直勾勾地看着他的手,突然,一刻钟的钟声敲响了,像流星一样飞快地穿过她的身体,流星炽热得没有谁的手指敢去碰它。她清晰地看到乔的右手大拇指没有指甲,在指甲的地方鼓起一小块粉红色的肉。这让她感到恶心,有一小会儿时间她感觉自己晕了过去,但在那一刻的黑暗中,她的眼皮跳动了几下,于是她便从当下的压力下解脱了出来。她眼皮跳动时的阴影里有某种奇怪的东西,某种永远不在当下的东西(任何人抬头看一下天空就能自己验证这一点)——它的可怕即在于此,它难以形容的特征即在于此——某种人们急于用一个名称赋予它实在之体并称其为美的东西,因为它像影子一样,没有实体,没有自己的实质或特性,然而却能改变它所附着的任何东西。她在木匠坊感到眩晕,眼皮跳动的时候,这个影子悄然溜了出来,将自己附着于她所看到的无数景象,把这些景象变成可以容忍、可以理解的东西。她的思绪开始像大海一样翻滚起来。是的,她想,一边长长地舒了口气,离开木匠坊朝山上走去,我又可以重新开始生活了。我在蛇形湖旁,她想,小船在攀越无数死亡拱起的白色巨浪。我就要明白……

那些都是她的话,说得很清晰,但我们得说明,她现在根本不关心她眼前的事情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因此她很容易把羊当作牛,或者把那个叫史密斯的老头当作其实跟他毫无关系的琼斯。那个没有指甲盖的大拇指留下的让她眩晕的阴影,在她大脑的后部(离视觉最远的部位)变得更深了,成为一潭幽暗的池水,栖居在里面的东西我们不得而知。她看着这片深潭或海,它映出一切。有人说,所有最强烈的情感、艺术和宗教,是在可见的世界变得模糊不清时,我们在大脑后面的黑暗虚空中看到的映像。她久久地、深沉地凝视着那里,突然,她走的那条长满羊齿草的上山小道不再是一条小道,而是部分地变成了蛇形湖,山楂树丛有一部分变成了手持名帖的女士和拄着镶金手杖的绅士,羊群有一部分变成了梅费尔区的高大住宅,一切事物都部分地变成了别的东西,仿佛她的头脑变成了一片森林,里面东一块西一块地出现一些林间空地,不同的事物一会儿近一会儿远,混杂在一起又分开,在光和影的不停变化中,形成最奇异的联盟和组合。要不是猎鹿犬卡努特在追逐一只兔子,使她想起来现在大概已经4点30分了——事实上是6点差23分——她已全然忘了时间。

长满羊齿草的小道弯弯曲曲,一直通向山顶上的那棵老橡树。她最早见到这棵树大约是在1588年,从那时候到现在,这棵树已经长得更加高大粗壮,树干上也有了更多的结瘤,但它仍然处于生命的鼎盛期,褶边清晰的小叶子依然浓密,在树枝上簌簌抖动。她扑倒在地上,感受到树根像从脊椎延伸出的肋骨一样在她身子底下伸展。她喜欢想象自己骑在世界的背上。她喜欢让自己附着于坚实的东西。当她扑到地上时,从她皮上衣的胸口掉出一本红布封面的小方书——她的诗作《老橡树》。“我真应该带一把泥铲过来。”她想。树根上面的土太浅了,她有点儿怀疑自己能否按她所想把书埋在这里。再说,狗也可能会把它刨出来。这种象征性的庆祝从来不受运气的眷顾,她想。也许,不搞这个也罢。一篇简短的演讲已经到了嘴边,她原先准备埋书时说的。(这是一本初版书,上面有作者和插图艺术家的签名。)“我把这本书埋在这里,”她本来打算要这么说,“以此回报给予我一切的这片土地。”可是上帝啊!这些话一旦大声说出来,听上去多么可笑啊!她想起那天老格林走上讲台,把她跟弥尔顿相比较(除了他失明那点),并给了她一张两百基尼的支票。那一刻,她就在想山顶上的这棵老橡树,她在想,那些事和这树有什么关系呢?赞誉和名声跟诗歌有什么相干?书印了七版(至少有这么多版次)和书的价值有何相干?写诗难道不是一种秘密的交流,一个声音对另一个声音的回应吗?如果是这样,那么侃侃而谈、赞美、指责、去跟赞赏或不赞赏你的人会面,诸如此类,都是与写诗不相干的无谓之举。有什么能比她这么多年来断断续续的回应更隐秘、更舒缓、更像对恋人的喁喁私语呢?她回应的是树林的柔婉歌声,是农庄和门口并排站立的棕马,是铁匠铺、厨房和辛苦孕育小麦、芜菁和青草的田野,是盛开着鸢尾花和贝母花的花园。

她没有把书埋掉,而是任由它散架似的躺在地上。眼前开阔的景象在夕阳下变得时明时暗,有如变化多端的海底世界。那里有一个村子,榆树丛中能看到教堂的尖塔,大片的草地中有一座灰色穹顶的大宅,玻璃暖房上闪耀着光点,农场上堆着黄色的玉米垛。田野上能明显地看到黑色的树丛,田野之外是长长的林地,一条河微微地闪着光,然后又是一片丘陵。远处,斯诺登的白色山峰显现在缭绕的云雾中。她还看到了远方的苏格兰群山和赫布里底群岛周围的汹涌海潮。她侧耳去听海上的枪炮声。没有枪炮声,只有风的声音。今天没有战争。德雷克不在了,纳尔逊不在了。“那里曾经是我的领地,”她想,凝望远方的眼睛又一次垂下来看着山下的土地,“白垩山丘之间的那座城堡曾经是我的,那片几乎延伸到海边的荒野也曾属于我。”这时候,眼前的风景抖动起来(一定是光线黯淡下去时产生的某种效果),叠加成帐篷的形状,使得房屋、城堡和森林这样的累赘都从侧面滑落下去。土耳其光秃秃的山脉展现在她面前。正是烈日当空的正午,她看着暴晒下的山坡,山羊在她脚边啃沙土中的草丛,一只老鹰在她头顶上空飞翔。吉卜赛老人鲁斯图姆嘶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跟这些比,你的古老家族和财产算得了什么?你有四百个房间,每个盘子都有银罩,有女佣给你打扫房间,可那又怎么样呢?”

此刻,山谷里响起了教堂的钟声。帐篷形状的风景突然崩塌了。“现在”又一次阵雨般地落到她头上,但此时光线正在弱下去,比先前更柔和了一些,进入眼帘的没有细小的东西,只有朦胧的田野、点着灯的农舍、一片沉睡中的森林和某条小巷中不断推着黑暗的扇形灯光。她说不准钟声响了九下、十下还是十一下。夜已降临,这是她一天中最喜欢的时间,在夜里,头脑的幽暗深潭中的映像比在白天显得更清晰。不是非要在昏厥的状态中才能窥到事物形成的黑暗深处,在那深潭中看到莎士比亚,或是穿俄式裤子的姑娘,或是蛇形湖上的玩具船,还有风暴中的大西洋和被巨浪包围的合恩角。她朝黑暗深处看去,那里有她丈夫的双桅船,正在攀越浪峰!向上,向上,再向上。万千死亡拱起的白色巨浪高高出现在它面前。哦,不要命的荒唐男人,总想着出海,无谓地顶着狂风去闯那该死的合恩角!但双桅船穿过了那道拱起的巨浪,来到了大西洋的这一边。它终于安全了!

“太好了!”她大声说,“太好了!”然后,风渐渐停下来,水面变得平静。她看到月光下柔波**漾,泛着涟漪。

“马尔默杜克·邦斯洛普·谢尔默丁!”她站在老橡树旁呼唤。

这个闪光的动人名字,像一根钢青色的羽毛从天空中飘落下来。她看着它翻转飘落,像一支缓缓落下的箭,优美地划开深厚的空气。他要回来了,正如他以前总是回来那样,在风平浪静的时候。水波在微微**漾,秋天的树林里,带斑点的叶子缓缓飘落在她的脚面上,豹子一动不动,月光照在水面上,天空和大海之间,万籁俱寂。这个时候,他来了。

现在一切静止,时近午夜。月亮慢慢地升到了林地旷野的上空,它的光在地上营造出一座幻影的城堡。巨大的建筑矗立在那儿,所有的窗子都蒙上了银辉。没有墙,没有实在之物,一切都是幻影,一切寂然无声。所有地方都被点亮,迎接一位已故女王的驾临。奥兰多看到庭院里冠羽的黑影在摇曳,火把闪着光亮,人影纷纷下跪。女王再次从她的马车里走下来。

“欢迎陛下驾临,”她说,深深地屈膝行礼,“这里的一切都没变。我的父亲,已故的勋爵,将为您引路。”

她说话的时候,午夜的第一声钟声响了起来。“现在”的凉风拂过她带着一丝惊惧的脸。她不安地望着天空,现在那里已是黑云沉沉。风在她耳边咆哮,但在风的咆哮声中她听到一架飞机越来越近的轰鸣声。

“在这里!谢尔,在这里!”她喊道,将胸脯对着月亮(现在月光更亮了),这时,她胸前的珍珠闪闪发光,像巨大的月亮蜘蛛产下的蛋。飞机从云层中冲出,飞到了她头顶上空,在那里盘旋。她的珍珠在黑暗中发出磷火般的光。

谢尔默丁现在已经成长为干练的船长,他健壮,机敏,精神焕发。他一跃跳到岸上,一只野禽突然从他头上飞过。

“是那只鹅!”奥兰多喊道,“那只野鹅……”

午夜的第十二下钟声响了,这是1928年,10月11日,星期四,午夜12点。

[91]1917年,伍尔夫夫妇创办了这家出版社,后成为现代主义文学的摇篮。

[92]基督教(新教)的一个社会活动组织,1865年创立于伦敦,该组织以救济贫困为主旨,举办慈善活动,并广泛进行宗教宣传。

[93]阿尔弗莱德·丁尼生、罗伯特·布朗宁和托马斯·卡莱尔均为英国19世纪维多利亚时期著名作家。

[94]艾迪生写的一部五幕悲剧,描写罗马共和时期一场维护自由的政治斗争。

[95]詹姆斯·汤姆逊(1700-1748),英国诗人,作品歌咏自然,被认为开创了19世纪英国浪漫主义诗歌之先河。

[96]英文中“版税”和“皇室”是同一个词“royalty”,所以奥兰多才有这样的联想。

[97]“拉提根格拉姆福布”在原文中是Rattigan Glumphoboo,是作为暗语生造出来的词。所谓读者运用智慧可以发现其中奥秘,可能是说从这两个生造的英文词中能隐约辨出几个词,即rat(老鼠,也喻指卑鄙小人)或ratting(背叛,告发,或许指格林对奥兰多的背叛)、glum(郁郁寡欢,阴沉的)和phobia(憎恶,恐惧症),如此,读者可以根据这几个词想象那种“复杂的心理状态”。

[98]埃德蒙·斯宾塞(1552-1599),英国诗人,代表作是《仙后》,他创造的新诗体对后世有巨大影响,有“诗人的诗人”之美誉。

[99]一克朗相当于五先令。

[100]约翰·邓恩(1527-1631),英国“玄学派诗歌”代表人物之一,广为流传的名篇《没人是一座孤岛》即出自其手。

[101]查尔斯·兰姆(1775-1834),英国散文家,以《伊利亚随笔》和与其姐玛丽·兰姆合著的《莎士比亚故事集》而著称。

[102]马丁·塔波尔(1810-1889),英国作家、诗人,代表作《谚语哲学》发行上百万册。塞缪尔·斯迈尔斯(1812-1904),英国作家、社会改革家,著有《品格的力量》和被称为西方成功学开山之作的《自己拯救自己》。

[103]海德公园边上的著名富人居住区,许多英国政界和商界名流都曾居住于此。

[104]克里斯蒂娜·罗塞蒂(1830-1894),英国“前拉斐尔派”著名女诗人,其诗兼有抒情性和神秘性,伍尔夫曾赞她为英国第一女诗人。

[105]亦称“天体音乐”,这是一个古老的哲学思想观念,毕达哥拉斯认为,恒星和行星等天体在宇宙中有规则的运动会发出和谐的“音乐”。

[106]邱园(Kew Gardens),位于伦敦西南郊泰晤士河畔的皇家植物园。

[107]这里指维多利亚女王的丈夫阿尔伯特亲王(1819-1861),出生在德国。

[108]指第一次世界大战。

[109]由伍尔夫的父亲Leslie Stephen发起编撰,出版于1885年。

[110]一条古罗马路,传统上是贩夫走卒活动较多的地段。

[111]此处指车窗外一片绿色景象,宛如一个绿色屏幕。英国车行为左道行驶,驾驶座在右边,所以奥兰多最先注意到右边的车窗如绿色屏幕。

[112]安吉拉·伯黛特·库茨男爵夫人(1814-1906),英国当时著名的慈善家。但据资料,事实上并没有纪念她的文学奖项,此奖是伍尔夫虚构的。

[113]莉迪亚·洛波科娃(1892-1981),20世纪初著名俄国芭蕾舞演员,后嫁给伍尔夫好友、英国经济学家凯恩斯,定居英国。

[114]指伊丽莎白·赫斯汀斯(1682-1739),贵族出身,热心慈善事业。

[115]普瓦捷,法国地名,1536年的普瓦捷战役是“百年战争”中英国战胜法国的一场著名战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