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问半个月过去了,天气越来越冷了。

才晚上九点半钟,宁可就早早地爬上了床。其他人也都反常地安静,各做各的事,谁也不吭声。

宁可翻着一本《中国古典文学》。读中学的时候她是最不喜欢古文的,除了唐诗宋词,其余的概不接触。许是年龄长了几岁的关系,这学期开了《古代汉语》这门课,宁可学来竟是沉醉不已。古文词藻的佚丽考究,意境的深远,都让她折服,让她感慨万千。《长恨歌》中的“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人梦”、“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前赤壁赋》中“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之类的词句常在她心上激起**气回肠的情愫。因此,闲来无事或者心情郁闷烦躁时,翻翻古典文学,成了宁可的习惯。

宁可翻到一首汉乐府诗《上邪》,默默诵读着上面的句子: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唉,谁说古人的感情含蓄?这首诗中的女子感情可不就炽烈狂热,真诚坦白吗?带着那样一种不顾一切的坚定的执著。宁可默默怀想着,唉,“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多么感天动地的痴情。她不禁又想起诗经中的一首诗:《氓》,这是一首弃妇诗,记得当时古文课上老师讲到“女也不爽,士贰其行’,的句子时,培昕义愤地说:“看看,女子并没有什么差错过失,这男人却负心薄幸到如此地步!真是丢尽男人的脸!对感情不专一的人,可耻!”想到这里,宁可不禁黯然,是的, “男也不爽”,女的更没资格“贰其行”,否则,岂不更为人所不齿吗?

宁可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不想再看,有的话,一旦说出便覆水难收,婚姻亦是,自己选择的,便要负责到底!唉,认命吧!

一阵低低的呻吟声传进宁可的耳膜。谁?若鄢吗?宁可仔细倾听,不对,声音是从下铺传来的,难道是赵艳?要不要管她?宁可犹豫着。

呻吟声越来越大,紧接着是若鄢的问候声: “赵艳,你怎么了?”

“我,头痛得……要命,”赵艳的声音绵软无力,全不似平日里的泼辣凶悍。几个女孩子都围过来,叽叽喳喳地说着:“哎呀,她发烧了”“怎么办呢?”“我不知道啊……”

宁可探出身子来往下一看,赵艳的脸烧得通红,嘴唇都起白泡了。真糟糕!宁可赶紧下了床,说: “不要慌,我来看看。”几个女孩都闪在一边看着她。

宁叮老练地摸摸赵艳的额头试试热度,然后镇静地说:

“没关系,是发烧了,我去弄个冷毛巾来。”

“你行吗?”若鄢担心地问。

“试试吧。”宁可微微一笑,起身拿了赵艳的脸盆和毛巾,去水房打了一大盆凉水回来,将冷毛巾敷在赵艳的额上。

“有没有酒精?”宁可抬起脸问。

“白酒行吗?上次做火锅还剩下半瓶。”余健说。

“好,拿来吧。”

余健把酒拿来,宁可取出自己化妆用的棉花,蘸了酒细心地擦拭着赵艳的手心,腋窝。“这是干什么?”丽丽不解地问。

“据我妈说,可以散热,我小时候发烧妈妈就这样给我擦,很快就好了。”

“宁可你真行!”丽丽佩服地说:“你平时看起来娇滴滴地什么都不会做,这会儿简直像个医生,能干极了!”

“别说得我那么娇气。我爸生病的时候,我护理了他一年多呢。”宁可说着,不禁有些黯然。她掩饰地一笑,说:“没事了,都去休息吧,我来照顾她。”

几个女孩相继散去,宁可不停地换水、搓毛巾,足足折腾了好一阵,赵艳的烧有些退了,看着宁可忙碌的身影,她有些感动地说:“宁可,真是辛苦你了。”

宁可淡淡一笑。从心里来说,她还是不喜欢赵艳,帮助她不过是出于本能,她并不想和她走得很近,更不想接受她的感激。

“我已经好多了,你赶紧睡吧,不用管我了。”

宁可试试赵艳的热度,已经退了很多,便站起身来说:“好吧,不舒服了再叫我。”径自上床去睡了。

第二天中午,宁可下了课回来,只见到李若鄢一个人坐在宿舍里。

“赵艳呢?”

“她老公把她接进城里看病去了。”

“哦?那就好,我还担心没人管她呢。”宁可走过来坐在若鄢的对面。

“宁可,你真是个好人,赵艳那会儿对你那样,你昨天还……我真是挺感动的。”

宁可想想,轻笑了一下,说:“其实,那时我真是挺恨她的,处处和我过不去,现在想想,‘十年修得同船渡’,大家住到一个宿舍也是一种缘分,这种缘分也不过只是一年时间,何苦记什么仇呢?再说,赵艳也不是什么坏人,只是有些太自以为是了。”

“是的,赵艳这人还是挺热心的,好打抱不平。”若鄢也笑了,赵艳一直都和她关系不错。她说:“自从看了你的文章以后,赵艳对你评价挺高的,经常说你好话。”

“如果不会写呢?或者是她一直不知道呢?就可以认定我是‘没文化’不配来这儿念书?”宁可摇摇头,“算了,我这人就这样,从小到大都容易遭人非议,尤其是在女孩圈里,有和我意趣相投,情同姐妹的朋友,也有人莫名其妙地看我不顺眼,我都习惯了。不管怎么说,现在她对我还不错,整个宿舍也团结,就挺值得人高兴的,不是吗?”

若鄢点点头:“哦,对了,”她又想起一事,“刚才有你的电话,我替你接了。”

“是谁打来的?”

“是一个男的,我问他是谁,他说……”若鄢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是你爱人。”

“哦,是吗?”宁可心里“格登”了一下。

“是你的追求者吗?怎么说是你爱人呢?”

“他嘛,是我的老公。”宁可轻描淡写地说。

“什么?你已经结婚了?”若鄢惊诧地瞪大了眼睛。宁可点点头,若鄢惊呼:“怎么可能呢?从来没听你说起过呀!”

“从来也没有人问过我,我也犯不着四处宣扬我结婚了呀,”宁可作了一个无奈的表情,“再说,我也不知道这桩婚姻还能维持多久。”

“怎么回事呢?”若鄢关心地问。自从她的秘密告诉了宁可后,两人便有了某种默契似的,亲近了许多。

宁可沉吟了一下,决心把她的故事坦诚地说出来,她相信若鄢不会四处乱传,再说,千头万绪的事情充塞胸问,她也需要有人来分担,哪怕就是倾诉一下,心里也会畅快许多。

“原来是这样,”若鄢理解地点点头,大眼睛里蓄满了泪,“真难以想象,你竟然生活在那样的一桩婚姻里,受了那么多折磨。他竟然还用刀来吓唬你,万一一个失手,”她打了个寒战,“……太可怕了!幸好你现在逃出来了。处在那种环境中,早晚要吓成神经病!”

“刚到北京的一、两个月,我还常常做恶梦,他举着刀到处追我,吓得我魂飞魄散,唉,好在,都过去了。”宁可迷茫地笑了一下。

“和他离婚吧,宁可,你年轻漂亮又有才,留在北京别回去了。”

“我也这么想,北京的确很吸引我,只是……”宁可咬咬嘴唇,“婚姻的事,我的确没把握,他那个人,特别有韧劲儿,属于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那种人,我想,除非他对我厌倦了,否则……很难很难!”

“他就有那么厉害?你就一点儿办法没有?”

“是的,有办法就不会拖这么多年了。他好歹是大学生,有头脑,又不像一般的知识分子那么软弱,好面子,为了留住我,他软硬兼施,什么都做得出来,再有,我这人生性又不是十分坚强,抗争一下,不行就算了,没有坚持到底的决心和勇气,所以,基本还是一个随波逐流的人,怨不得谁。再说,他有一点是没得挑,就是十分痴情,这么多年,没有让我吃过一点儿醋,这是我没有离开他的最大原因,你知道,这个社会,专一的男人并不多,甚至……快绝种了。”

若鄢有些语塞地看着宁可,说:“你对他……似乎也不是一点儿没感情。”

“是的,在家的时候我恨他入骨,想的便是如何离开他,现在呢,隔了时与空的距离,那些怨恨也渐渐有些模糊了,也许,时间能医治一切伤口吧,”宁可迷茫地笑笑,“人和人相处久了,没有爱情也有感情,况且,他是我生命中第一个,也是惟一的…一个男人,我并没有和其他人谈过恋爱。”

若鄢困惑地听着,这么复杂的感情,她实在难于理解:“那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随缘吧。我只希望他能早一天明白我不是适合他的人,希望他能找到真正属于他的爱情,我不想欠他什么。”

“宁可,不管怎么说,我希望你幸福!”若鄢真诚地说:“你是个好人,会有好报的。”

“谢谢你,若鄢,我也希望你幸福!至少……你还拥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好好把握吧。”两人相视而笑,心中布满了友情的温馨。

晚上,学校的小礼堂内灯火通明,挤满了前来听讲座的学生,宁可来迟了,只得坐在最后一排。这种讲座不分专业,不分年级,爱来便来。

讲座结束后,宁可抱着本子,迅速离开了教室。走在夜风中,一股沁人的寒意扑面而来,宁可依然慢慢走着,她喜欢这样一个人走在校园里,黑夜给她一种安全感,寒风能让大脑保持冷静和清醒。

杂沓的脚步声不停地掠过宁可,宁可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走到一个拐角处,一个黑影突然从她身后窜出挡在她面前。

“谁?”宁可吓了一大跳。

“别怕,是我。”来人闷闷地开了口。是……苏培昕。

“哦……是你。”宁可松了一口气,另一种紧张又接踵而来。

对方沉默着,她似乎也找不到什么话说。两人都尴尬地站着。

“宁可,你……还好吗?”苏培昕终于说话了。

“还行,就那样吧。”宁可云淡风轻地说着,开始继续往前走。

“宁可,我……有话要对你说!”培昕下决心似的说,“能不能耽误你几分钟,我们谈谈?”“现在?就在这儿?”宁可有些惊诧地问。

“是的现在!这儿太冷了,不介意的话,还是……到楼道去?”培昕询问地看着宁可。

宁可安静地看了培昕一会儿,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楼道里没有灯,月光透过窗户射进来,朦朦胧胧的,有着一种别样的温馨。宁可习惯性地坐在暖气片上,低着头等着培昕开口。

培昕站在宁可面前,双手插在衣袋里,半天不发一言。

“苏培昕,你叫我到这儿来,不是为了这么干站着吧?”宁可站起身来,说:“如果没什么事儿,我要回去了。”

“不要走!”培昕一把抓住宁可的胳膊,急切地说:“我要告诉你,我喜欢你!我爱你!”

“你胡说什么?你发高烧了!”宁可惊惶地说。

“是的,我是发高烧了!六十度!我是为你发烧,为爱发烧!岂止是发烧,我要发疯了!”培昕张开手臂,将宁可揽在怀中。

“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宁可挣扎着,那男性的气息使她昏眩,“放开我,别这样……”“不,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爱你!我要娶你!”培昕的头凑过来,轻轻在宁可耳边说:“我不再尝试离开你,去,和他离婚,嫁给我!”

“你还只是个孩子,你,不要一时冲动,不要……”宁可软弱地喃喃着,费力地想挣脱培昕的怀抱。

“我不是孩子!是一个男人!一个可以保护你,让你远离痛苦和伤害的男人!你点儿都不喜欢我吗?告诉我,别欺骗自己。”

不喜欢吗?宁可看着培昕,不,她喜欢他,从他陪她看病开始,从他为她做布帘子开始,从他听她讲父亲开始,从他大老远给她带回一包热乎乎的炒栗子开始……这份喜欢已经一点一滴沁入骨髓,无处躲闪,无计相回避!

宁可闭上眼睛,眼泪静静地流了下来。培昕捧起宁可的脸,温柔地吻着她的额头、脸、颊、嘴唇……

月亮悄悄地隐没到树后,留下一片温馨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