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半钟,正是学校里最繁忙最热闹的时间,学生们都拿着饭盒急匆匆地往食堂走去。苏培昕和张伟也不紧不慢地走在其间。

“培昕,今儿个咱还是去大食堂吃饭吧?啊?小食堂的菜又少又不好吃。”

“要去你去吧,我就去小食堂,人少,清静。”培昕淡淡地说,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你这是干嘛呀?该不是怕碰到……”,培昕转过头来瞪了张伟一眼,张伟慌忙改口:“好好,没什么,算了算了,我还是陪你去吧,唉,谁叫我和你上下铺呢?”张伟大摇其头,唱起了一首歌:“朋友啊朋友,你可曾想起了我,如果你正承受不幸,请你告诉我……”

培昕搂住张伟的肩,有些感动地说:“张伟,你是我的好兄弟!”

“嗨!干嘛呀,酸溜溜的!”张伟有点不好意思了,“不就是陪你去小食堂吃饭嘛!哥们儿,还客气什么呀!”

哥们儿?培昕一怔,手从张伟的肩上滑下,神色黯然了,哥们儿!哥们儿!多么刺心的称呼!好在食堂到了,张伟也没注意到他的情绪,自顾自打菜去了。

这所食堂菜的品种很单一,数量又少,来吃饭的学生不多。张伟和苏培昕各自打了饭菜,选择了一张靠边的桌子,慢慢吃着。

“培昕,问你一个不该问的问题,最近怎么不和那个……啊,谁在一起了?”

“谁呀?”

“还有谁,宁可呗!”

“她呀……”培昕塞了一口饭在嘴里,闷闷地说:“人家干嘛非得和我在一起?我算个什么呀!”

“那段时间……你们不是常在一块儿吗?”

“哼!”培昕冷笑了一声,摇摇头,半是无奈半是自嘲。

“不过说真的,宁可这女孩子呢在咱班算是比较引人注目的,对她的评价呢也是众说纷纭,有人说她很漂亮很有气质,有人说她太爱打扮了,红裤子红帽子的,太炫目;还有人说她一点儿不像是老区来的,倒像来自特区……总之注意她的人真不少呢!”

“哦?是吗?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培昕略微有些诧异。

“唉,那会儿你成天惦着和她在一起,谁会和你说什么呀,这叫当局者迷!”张伟撕了一块馒头,一晃一晃地说:“我觉得呢,宁可是一个典型的新新人类!”

“新新人类?什么意思?”

“这你都不知道?”张伟把馒头放回盒里,身子往培昕这边倾着,煞有介事地说:“新新人类指的是七十年代后出生的,没经过任何苦难的这群人,特征是新潮,聪明,愉快,会耍会玩儿会享受,但凡事不肯认真,缺乏责任感。这种女孩子,和她在一起是很开心,但谁要爱上她可就惨了!准会被折磨得神魂颠倒,九死一生!”

“有这么严重?”培昕淡然一笑,沉吟地望着前方。新新人类?是的,对她再好也不过只是她的“哥们儿”,像他这样的“哥们儿”她有很多,他想起宁可的话:“有些话能不说最好就不要说,否则说出来连朋友做不成了。” 他自嘲地一笑,对张伟说: “你放心,我还知道什么叫‘不受欢迎’,我不会去自讨没趣的!活了二十几年,别的没有,还能没有自尊和自知之明吗?”

“这就对了!培昕,我就怕你死心眼儿!天涯何处无芳草,况且你这般的优秀青年呢?”

张伟把碗筷收拾起,站起身来:“今天我来刷碗,然后请你去看场电影!”

宁可坐在窗边的小桌子前,无意识地望着窗外,最近她特别慵懒,什么都不想做,像一只冬眠的动物,成天都蜷在宿舍里。

今儿是星期天,宿舍里的人全出去了,就剩赵艳在屋里。宁可和赵艳自那次唇枪舌剑后一直没有“和解”,俩人现在自顾自地坐着,谁也不说话,气氛略微有些尴尬。

“宁可,”赵艳走过来,尽量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说:“她们几个都说你文章写得不错,拿给我也看看吧。”

宁可抬头一看,后者脸上带着笑容,显出难得的温和。俗语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赵艳这段时间对她已友好了许多。

“好吧,”宁可懒洋洋地站起身来,翻出几篇文章递给赵艳,赵艳坐到床边看了起来。约摸十几分钟的时间,赵艳看完了,她把稿子还给宁可,多少有些讪讪地说:“真的写得不错,挺感人的。”

宁可淡淡一笑,把稿子随手扔在**。赵艳还想说什么,见宁可的神情,有些没趣,便坐回到自己**。过了几分钟,她终于忍不住了,说:“宁可,最开始的时候我的确是不喜欢你!她们说你会写东西,我一点儿都不信。我以为时髦的女人都不爱读书,都没有文化。”

“哦,是吗?我还以为自己挺朴素的呢。”宁可调侃地说,略微有些自嘲的意味。

赵艳想了想,说:“不,你的样子很妖艳,还有,你的口红太红了!”

“哦,是这样,长着一张没有文化的脸。”宁可点点头,作恍然大悟状。

“不过呢,今天看了你的文章,我对你的印象全变了,你还是挺有才气的,可以写点儿东西。张林也说会写文章,她那个样子嘛,倒还像个会写东西的,结果呢,叫她拿来看看,到现在了也没见着一篇,你这个不像能写的还比她们都强。”赵艳权威地下着结论。

“属于可教育好的反革命子女。”宁可开玩笑地说。“还是请赵大才子多多赐教吧。”

“嗯,你的文章嘛,感情挺细腻,文笔也流畅,但是,缺乏深度和力度!”赵艳字斟句酌地说:“尽是些个人化的东西,太小女人了!应该多注意和社会连在一起,写一些对时代产生震撼的大作品!”她做了一个坚定的手势。

“对,应该像大姐你这样,多关心时事和政治,多忧国忧民,少无病呻吟。”宁可的话谦虚极了,语气里却有着掩饰不住的嘲讽。赵艳却没听出来,她依然自命不凡地继续说:“总的来说还是不错的!今后多注意学习,多提高自己。”

“是了,谢谢!”宁可站起身来从书架上取出练声材料和笔记本,说了声:“你忙着,我去练声。”便走出了房间。

宁可抱着书,来到了一个废弃的楼道里。她所学的专业每天必须要练声,天气暖和的时候还好说,操场,小树林……都可以当作练声场所。随着天气的逐渐转凉,室外练声已越来越困难,尤其是清晨,寒冷的空气呼入口中,练声不但没有效果,还会适得其反。宁可一直为找不到合适的练声场所而烦恼。

有一天,培昕带她来到了这个楼道里。这是一个废弃不用的楼道,只有一个“秘密通道”可以进来,因为很少有人知道这里,所以非常安静,还有暖气供应,简直太理想不过了。当时宁可高兴得不得了!这之后,宁可就每天都来这儿练声,有时也看看书,写写东西,想想心事。

宁可慢吞吞地铺开一张报纸垫在楼梯上,席地坐了下来。她把书和笔记本都放在膝盖上,却没心思看。宁可用手支颐,侧着头望着玻璃窗外的蓝天发呆。

这段时间,苏培昕上课不给她留座位了,吃饭也换了食堂,宁可也把练声的时间改在了下午,两人都在有意无意地回避着,所以,虽然两人还在一个班上课,感觉上距离却很遥远。

宁可的视线移到了窗台上,上面有两个可乐罐子和一个装糖炒栗子的纸袋,那是有一次练声的时候培昕带来给她吃的。

宁可苦笑了一下,把眼光收了回来,“不能再这样胡思乱想了,练会儿声吧。”宁可命令自己,站起身来,走到窗台前,把书摊开,努力振作了一下,开始练声。

喊了几嗓子,终是进入不了状态,宁可颓然地停了下来,沮丧地闲翻着笔记本,看着专业理论。

“啪!”一张折叠成长条形的纸条从本子中掉了出来,落在窗台上。宁可拾起一看,是自己在那个不眠之夜后顺手涂鸦的两首小诗。她匆匆扫了一眼,满纸的凄凉惶恐之词,不由感到一阵心烦,“去你的!”她随手把它又扔到窗台上。

宁可双手交叉抱着,望着窗外出神。

透过玻璃窗看过去,天空显得灰蒙蒙、脏兮兮的,像一幅被孩子弄脏了的画,风很大,吹得树枝东倒西歪的,已经是十一月了,真正是冬天了。

宁可想着,尽管这个楼道是封闭着的,风吹不进来,宁可还是无端地感到一阵凉意。她有些瑟缩地抱紧了手臂。

“吱嘎”,身后楼道的门轻轻响了,有人走了进来。宁可懒得回头,如果是别的同学来练声,见到她在这里自然便会走开的。“先来者大”,是不成文的规矩。

来人在她身后悄悄地站着,既不说话也不走开。宁可有些诧异地回过脸来,果然是他——苏培昕。

“嗨!你好,练声吗?”培昕有些不大自然地打着招呼。

“是。你呢?”

“也是。”

短暂的沉默之后,宁可从窗台上拿起书和笔记本,勉强笑了一下,说:“我已经练完了,先走了,你继续吧。”

培昕也不说话,看着宁可推开门,像一阵风似的跑掉了。

培昕愣了一会儿,慢吞吞地走到窗台前,摊开书本,然而他也没有练声的情绪。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处处都还留有宁可的痕迹呢。他呆呆地打量着窗台上的可乐瓶子和纸袋,想起那天宁可的样子,脸蛋兴奋得红扑扑的,像个孩子,唉,那些日子多快乐啊,为什么不可以继续呢?

算了,不做这些无谓的思量了。培昕站起来,收拾起书本,也准备离开,突然,他看到窗台上还有一张写满字的纸,培昕拾起一看,是宁可的笔迹!他的心不由狂跳起来。这是两首诗模样的东西,没有标题,字迹也很潦草,看得出写的人心情很烦乱,上面写的是:

泪水滂沱 淹没了我

我淹没在自己滂沱的泪水中

恍惚中

又是雨夜里那个迷了路的小女孩

那个受了委屈不会愤怒只会哭泣的小女孩

那样茫然地、孤伶伶地独自站在街心

有你温和的、微笑的面容照亮我吗

有你宽容的眼神悲悯而怜爱地注视过我吗

横亘在你我之间

是那样深的一道鸿沟

午夜的风中

无缘牵你的手

无缘让你带着我走

于是 惟有在暗夜里

独自憔悴梦中

在无边的黑暗中 一点点

倾听心脏破碎的声音 另外一首诗是这样的: 千帆过尽 我是历经沧桑的女子 疲惫 而且憔悴 不要爱我 不要靠近我 不要被我青春的笑容所迷惑 在我亮丽飞扬的外表下 是一颗痛楚的、伤痕累累的心 这颗心 早已迟钝麻木 不再企盼幸福

在你眼中

我还是清纯如水的小女孩

多情 而且浪漫

可为什么我回过头去

听见的 却只是一路哭声

蜷曲在寂寞的角落里

是无人知晓的伤悲

别让我的疼痛成为你的负担

你说过 你才刚刚成熟

所以

不要读我 不必懂我

别让你飞翔的翅膀

沾染一份沉重

别让你的脚步

为我停留

让我的伤悲

孤独成一棵树

在凛冽的北风中

默默守候

这些字迹像浪潮一般涌过来,淹没了培昕的思想和意志,他呆呆站着,一动不动,整个人就像是痴了。

宁可回到宿舍才发现那页纸丢了,她翻遍了书和笔记本都没有找到。肯定是刚刚“逃离”培昕时心慌意乱掉在楼道里了。想到别人看到这张纸可能引起的麻烦,宁可不由感到一阵不安。

不行,得去楼道找找!

宁可又转身下楼,“咚咚咚”跑回楼道。

推开门,培昕还没有走,他正坐在宁可刚才坐过的位置上,呆呆地望着窗外出神。

“对不起,我掉了一样东西。”宁可气喘吁吁地说着,一个箭步冲向了窗台。然而,窗台上除了那两个可乐瓶,什么都没有。她又不死心地看看地面,楼梯,还是什么都没有,难道不是掉在这里?宁可拼命地回忆着其它可能的地方,却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你找的是这个吗?”培昕慢吞吞地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来。

宁可的脸红了,她没有伸手去接,而是用一双惊惧的大眼睛瞪着培昕,嘴里嗫嚅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培昕笑了笑,又细心地把它放回口袋里。

“对不起,请……还给我。”

“为什么?它本来就是写给我的。”

“不……不是写给你的,请还我。”宁可口齿不清地说着,眼睛乞求地看着培昕。

“宁可,你说过我是一个宽容的人,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你说的那么好,但至少我可以做到一点,就是绝不强迫你做任何你不情愿的事。我只希望你告诉我真实的原因,真实的……你。如果我的存在对你是一种负担,我会自觉地选择离开,好吗?”

“真实的……我?”宁可的唇过浮起了一抹勉强的笑,看起来可怜兮兮又带有一分倔强,“什么叫真实?只怕……真实的残酷让人无法接受,还不如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是什么样儿就什么样好了。”

“宁可,坐一会儿好吗?”培昕往旁边挪一挪,空出一块地方,“随便聊聊天,你愿意说多少就说多少,行吗?”

宁可没有坐过去。她坐到了培昕对面的暖气片上,侧着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沉默地不发一言。

良久,她才轻轻笑了一下,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坚决说:“好吧,就随便聊聊。这样吧,我给你说一个故事。”

有一个女孩,在她刚刚中学毕业那年,就遇见了一个人,一个……注定要和她的生命牵绊出许多恩恩怨怨的男人。这个人比她大了差不多十岁,个子很高,长得不漂亮,属于非常粗犷、大大咧咧的那种人。这个女孩喜欢诗词,喜欢一切惟美的东西,欣赏的男性也是那种儒雅的,斯文的,细腻又宽容的人,然而那个一点儿不精致,一点儿不细腻的男人偏偏就爱上了她,偏偏就痴心不悔地选定了她,而她还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而已,什么都不懂,只是被感动得一塌糊涂,感动得想试试“爱情的滋味”,就懵懵懂懂地接受了那一份本来不该属于她的感情,不曾想,那轻轻的一点头,便是覆水难收!

事实上一开始她就发现,她和那个男人在性格、爱好、家庭教养乃至对人生对世事的理解上都有着太多的不同,根本是截然相反的两类人,时间越长,她越难以接受那个男人的粗鲁,随便和不拘小节,两人几乎无话可说。

然而那个男人真正是喜欢她的,虽然她到现在也不明白那个男人为什么喜欢她,她从没有从他嘴里听到过一句赞美的话,但是有一点,那个男人已认准了她,便决意不放手,死活是和她一起了,她,无从选择!

女孩有过许多次机会外出发展,包括去省级大台,上大学,拍电视剧等等,都被那个人用各种各样的手段所阻挠,不能成行。许多了解她的朋友对她的评价只有两个字:可惜。女孩也不甘心庸庸碌碌地混一辈子,她无数次地提出分手,然而每一次都被男人的眼泪、痴情、痛不欲生和信誓旦旦所屈服,违心地妥协。古人说,性格即命运。女孩无数次地反省自己,她的悲剧也是她自己那种软弱,优柔寡断的性格造成的,永远狠不下心,永远不忍伤害别人,其实呢,牺牲了自己,也未必给别人带来任何幸福。

在小城市里,认识几年便是顺理成章的结婚。领结婚证的那天,女孩哭得唏哩哗啦。她心里不情愿啊!她不甘心把自己的一辈子就这样交给那个男人,然而,就像旧社会的小媳妇一样,千不甘万不愿,她还是身不由己地走入了婚姻!那天,她才刚满二十一岁!

那个男人在有了婚姻的“保障”后,仅有的一点顾忌都消除了,他更加粗犷,更加随心所欲了,对女孩也不如以前细心和体贴了。然而,对她的社会交往,他却管得更加严厉了,不许任何的异性和她接触,真个是“私有财产神圣不能侵犯”!

有一次,一些大腕儿来演出,女孩晚上去采访, 有个男演员因为装不下政府送的礼品,顺手转送给 她,那个男人竟气得疯了一样,审了女孩一晚上,用 尽世上最恶毒最肮脏的语言骂她,并拿了一把一尺多 长的藏刀架在她脖子上!后来女孩失眠了整整三个 月,一闭眼,便是那明晃晃的藏刀在头上舞动!如果 说女孩曾还对男人有一丝感情,那个晚上以后已消失 殆尽了!

女孩想,自己究竟在做什么?这就是她放弃所有

前程换来的幸福?无数个夜晚,她吃下安定片昏昏沉

沉地睡去都希望明天就不要再醒来了,她是一个失败

者,事业、爱情都输了,她不想面对现实。

在这种几欲崩溃的情形下,女孩又有一个去北京

求学的机会,她不顾一切地提出,等待着即将到来的

风雨。然而,男人不知是累了还是怎么的,竟没有像

往回那样竭力阻挠,但是,他说了一句恶狠狠的话:

你会为今天的行为付出惨重的代价!

女孩就这样仓皇地来到了北京。

宁可说完了这个“故事”,转过头来安静地看着培昕,说:“怎么样?你满意了吗?”

“你,就是这个女孩?”培昕轻轻地问,宁可一笑,表示默认。其实宁可的“故事”太明显了,傻子也能听出她在说谁,培昕还是无法置信地喃喃道:“原来,你已经……结婚了”。

宁可点点头,迅速转过脸去看窗外的云。

尽管早已知结果,培昕心中还是蓦地一痛,他失神地用一种几乎是自言自语的口气慢慢地说:“刚刚认识你不久,有一天在水房门口碰到你,你和几个女孩子笑得前仰后合,东倒西歪的,当时我在想,这个女孩多快乐呀,像个无忧无虑的小精灵!没想到……”

“也许吧,刚离开他我的确是很高兴,因为我自由了!从高中一毕业我就没有真正自由过,到什么地方玩儿都提心吊胆的,生怕他会追来搅得天翻地覆!来到北京,我就像终于出笼的鸟儿,恨不得在天上飞!俗话说:物极必反。他抓得我越紧我越想逃,就像现在,逃得远远的,他再也管不着!”宁可脸上带着一种报复的神色,冷冷地说。 

培昕看着宁可姣好的容貌,细腻的肌肤,心痛地说:“我真难以相信,这么个小女孩竟然就结婚了,太……残忍。”

“是的,他如果知道我在北京会和你这样的男孩子一块儿玩,会气得杀了我!当然,他也猜不到我会这样‘猖狂,,平时,出去吃顿饭有男的在场我都是战战兢兢的,怕他乱猜疑,结果他还不是一样要骂得我狗血淋头!现在好了,想干什么干什么,他也不知道了。”

培昕不禁有些诧异地说:“你也没干什么呀!和大家玩玩儿,并不过分哪!”

“已经很出格了!”宁可摆摆头,苦笑说:“我本来并无意隐瞒自己已婚的事实,但是,从没有人问过我结婚没有,我也没有义务告诉每一个人我的婚姻状况,况且,这婚姻也没什么好说的。这段时间以来,很感谢你对我的关心,以后我们不要总在一起了,我想,作为一个‘有夫之妇’,我还是该收敛一点,何况,”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总和我在一起,别的喜欢你的女孩就没有机会接近你了。”

培昕默默地看着宁可,老半天后,才慢慢地说:“你到天安门看过降旗仪式吗?”

宁可吃惊地看着培昕,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她还是摇摇头,回答说:“没有。”

“我也没有。”培昕安静地说:“我很想去看看,你可以陪我去看一次吗?以前都是我陪你,今天,就请你陪我……”培昕咬咬牙,“只此一次。”

宁可有些了解了,一种怆恻之情布满心中,她点点头,站起身来,说:“走吧。”

两人默默地走出大楼,凛冽的寒风迎面袭来,宁可瑟缩地耸耸肩。她身上穿的是一件长及膝盖的乳白色棉衣,带有一个帽子。她把棉衣的每一颗纽扣都细心地扣好,帽子戴在头上,把脸几乎都遮没了。

“套中人”,她想着,是的,自己就是一个瞑怕风雨的套中人,渴望着与世隔绝的所谓‘安全’,她眯起眼,凄恻地微笑了。

到了天安门广场,早已是人山人海。培昕牵着宁可的手往里挤,宁可微微挣扎了一下,便放弃了。她任由培昕牵孩子一样将她带到最里层,看完降旗仪式,两人又坐车回到了学校。

一路无语。

到了校门口,培昕说:“请你……去韩国餐厅?”

宁可想想,一横心,说:“好!”

在餐厅里,培昕点了和那天一模一样的菜,点到主食一一栏,服务小姐善解人意地笑着说:“还是土豆饼和西葫芦饼,一半儿一半儿?” 培昕苦笑着点点头。

菜上来了,两人都没有吃的情绪,想说点儿什么又无从说起,宁可想起培昕那天神采飞扬地说:“有人有胃口没有食物,有人有食物又没有胃口,咱们有食物又有胃口,还等什么呢?快吃吧!”竟然恍如隔世。

从餐厅出来,天已经黑尽了。学校门口有一家卖羊肉串的小摊儿,在隆冬的夜里,红红的炭火烤着滋滋冒油的羊肉,感觉温暖极了。

培昕停下脚步,对老板说:“十串肉,十串筋,肉多加一块儿肥的。”

“好咧!”老板快活地回答,一边麻利地烤着肉一边熟稔地打着招呼,“你二位好久没来了吧?我知道这位小姐要多放辣椒。”

宁可握着香喷喷的烤肉,想起那天培昕带她来吃,她一口气吃了二十串,每一串还多加一块儿肥肉,培昕说:“这么喜欢就天天来吃好了。”

“天!你遇到蝗虫了!”宁可翻翻白眼。

“怕什么?吃这个又吃不穷我!”培昕满不在乎地说。

想到这里,宁可抬头看看培昕,培昕正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快吃吧,啊?”

“好!”宁可背转身,一滴眼泪悄悄地滴在肉串上。

培昕把宁可送到了宿舍楼门口,宁可准备进去,

“宁可,”培昕喊,宁可转过身来,培昕痴痴地看着她。月光照在宁可的脸上,那小小的面庞别样的纯净美丽,他眩惑地伸出手去,做梦一般地在她脸上轻轻蹭了一下,哑声说:“去吧,多保重!有什么事儿,尽管来找我。”

“你也是……多保重!”宁可转身跑进了宿舍楼,眼泪像涌泉一般喷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