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依旧在那里。四下里没有一丝风,两个人坐在浮动平台的椅子上。一只小小的木筏系在旁边。格拉夫用脚钩着绳索,拽着筏子一下靠近,一下漂远。

“你瘦下来了。”

“一种压力长肉,另一种压力掉肉。我呀,完全受身体化学摆布。”

“一定很难挨吧?”

格拉夫耸耸肩:“还行吧。我知道自己被裁定无罪了。”

“我们中有很多人不同意这个判决。大家都对那里发生的事感到震惊。虐待儿童、对谋杀事件的疏忽——那些记录邦佐和史蒂生死亡的录像相当可怕,看到一个孩子对另一个孩子做出那种事让人极为不安。”

“其实,那些录像帮了我的大忙,救了我。检察官从中断章取义,而我们则将它完整地播放出来。一看就明白,事情不是安德挑起的。那以后,大家只管乱放马后炮,放放炮就完了。我申辩说我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保护全人类的生命,而且我的手段确实成功了。我们说服了法官,要求控方必须得拿出明确证据,证明即使没有接受我们给他的训练,安德也能打败虫族。在那之后,事情就简单了。毕竟是战争中嘛,不能过分苛求。”

“不管怎么说,格拉夫,这对我们来说是个极大的解脱。我知道我们之间曾有过争吵,他们利用我们的谈话录音作为起诉你的证据。但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你是正确的,我为你作了辩护。”

“我知道,安德森。律师告诉了我。”

“你目前有什么打算?”

“我不知道,继续休假吧。我攒了几年的假,足够休息到退休为止。我还有大量工资,全存在银行里没动。我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或许就这样什么都不做。”

“听上去不错,但我受不了。我已经收到三所大学的邀请,他们把我称为教育家。我说我在战斗学校里所关心的只是比赛,他们却不相信。我想我会接受另一份工作。”

“做体育协会专员?”

“战争已经结束,是重新回到体育运动的时候了。再说,那份工作几乎相当于放假。协会里只有二十八支球队。这么多年来看着那些孩子在战斗学校里训练,橄榄球比赛在我看来简直就像小孩玩泥巴一样简单。”

他们一起笑了起来。格拉夫叹了口气,用脚推动着木筏。

“那只筏子,你肯定坐不上去。”

格拉夫摇摇头。“是安德做的。”

“那就对了。你就是在这里把他带走的。”

“这地方甚至已经被奖赏给他了。我亲自关照,让他获得足够的回报,他会得到一辈子花不完的钱。”

“如果联盟同意让他回来用这些钱的话。”

“他们不可能让他回来。”

“怕德摩斯梯尼太来劲?”

“德摩斯梯尼已经不会在网上出现了。”

安德森抬了抬眉毛。“这是什么意思?”

“德摩斯梯尼已经退休了,永久性的。”

“你知道一些内情,你这个老混蛋。你知道德摩斯梯尼是谁。”

“曾经知道。”

“好吧,告诉我!”

“不。”

“你不是开玩笑吧,格拉夫?”

“我从来不开玩笑。”

“至少你可以把原因告诉我。我们中许多人都认为那个德摩斯梯尼总有一天会成为联盟霸主。”

“这是完全不可能的。而且,即使政治上追随德摩斯梯尼的那帮白痴也无法说服联盟总部同意让安德回到地球。安德太危险了。”

“他现在只不过才十一二岁。”

“这就更加危险,因为别人很容易就能操纵他。无论在地球上哪个地方,安德的名字已经成了一个符咒。一个少年上帝,神迹的创造者,能够将生与死玩弄于股掌之间。每个渴望称霸世界的野心家都想拥有这个孩子,将他推到战争前线,让这个世界争斗不休。如果安德回到地球,他最想的就是回到这里,休养生息,补偿失去的童年。但他们是不可能让他休息的。”

“我明白。有人向德摩斯梯尼解释过这个原因?”

格拉夫微笑着说:“是德摩斯梯尼向别人解释。因为有一个人能够控制安德,让安德替他征服世界,让所有的人都听命于他,使地球陷入危机。除他之外,任何人都无法做到。”

“谁?”

“洛克。”

“可洛克不是极力主张让安德留在艾洛斯吗?”

“事物往往不能只看表面。”

“对我来说太深奥了,格拉夫。我看我最好还是玩玩体育算了,至少它还有严谨的规则,有裁判,有开始和结束。分出胜负之后,每个人都可以回到自己妻子身边。”

“偶尔给我弄几张球票,行吗?”

“你不会真的想留在这儿一直到退休吧?”

“不。”

“你要加入联盟政府,是吗?”

“我是新上任的殖民部长。”

“他们真的要殖民?”

“一旦我们得到从虫族的殖民星球发回的报告,我们就会出发。我的意思是,反正那些地方都空着,而且土地肥沃,没有任何工业污染,并且所有的虫族都已经被消灭。它就像人类的世外桃源。有了它,人类将会废止《人口限制法》。”

“所有那些为人所不齿的——”

“所有被称为老三、老四和老五的孩子都会登上远征飞船,前往那些已知的或未知的世界。”

“人们真的愿意去?”

“人们总是渴望到远方去。永远如此。他们总是相信能在别的地方开创更美好的生活。”

“那倒是,或许他们会成功。”

起初安德以为一旦事件平息下来,舰队就会把他带回地球。但至今事件已经平息一年多了,他终于明白他们根本不想让他回去。对他们来说,他作为一个名字和传奇比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更为有用。

地球上举行了一场针对格拉夫上校的军事审判。切瑞纳格将军试图阻止安德观看,但他没有成功——安德也被授予了上将军衔,和切瑞纳格将军级别相等。这是仅有的几次他利用这个军阶的特权为自己谋取便利。他观看了自己与史蒂生、邦佐打斗的录像,他看着他们尸体的照片,听着心理学家和律师争辩他的行为是谋杀还是自卫。安德有自己的看法,但没人问他的意见。在整场审讯中,安德一直是受攻击的对象。控方非常聪明,没有直接攻击他,而是极力把他描绘成一个变态的、有犯罪倾向的疯子。

“不要紧。”马泽·雷汉说,“政治家们怕你,但他们仍然无法毁掉你的名声。或许三十年后,历史学家才会对你口诛笔伐。”

安德对自己的名声一点也不在意。他看着那些录像,没有流露出一丝感情,但实际上他觉得好笑:在战争中,我杀死了数百亿虫族,他们都是活生生的,像人类一样聪明的智慧生命,而且根本没有对人类进行第三次进攻。然而,没有一个人把这种行为称为犯罪。

他的心上压着沉甸甸的罪孽感,其中也包括因史蒂生和邦佐之死所造成的罪孽感,不比别的罪孽感重,也不比别的罪孽感轻。

背负着这些心理压力,他等了整整一个月,等着那个被他拯救的世界决定是否允许他回家。

他的朋友一个接一个离开了,他们回到家中与亲人团聚,在家乡受到了英雄式的欢迎。安德看着报道他们回到地球后的电视新闻,他们对安德赞不绝口,把他称为良师益友,他们说是安德带领他们取得了胜利。安德被深深感动了。但每当他们呼吁允许安德回到地球时,他们的声音就会被删掉,没有人听到他们的请求。

有一段时间,艾洛斯上的唯一工作就是清理那场血腥内战后留下的残迹,剩下的就是接收从探测飞船上发回的报告。那艘飞船曾经是战舰,现在用来探测虫族的殖民星球。

现在的艾洛斯比以前更为繁忙。不断有殖民者被送来这里,准备开始前往已经空无一人的各虫族星球的旅程,艾洛斯变得比战时更加拥挤。安德在官方允许的范围内参加了殖民工作。这些人连想都没想过,也许这个十二岁的男孩能像战争中一样表现出他的天才。安德习惯了他们的忽视,他学会了通过一小群乐意听取他意见的大人提出自己的想法,并让他们把它当作自己的建议提交实施。他所关心的不是能获得什么回报,只是想尽快地把事情干好。

他无法忍受的一件事就是殖民者们对他的崇拜。他学会了避开他们居住的隧道,因为他们总会认出他——全世界的人们都记住了他的面孔——然后他们会高声欢呼,拥抱他表示祝贺。他们会把那些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孩子指给他看,他们说他这么年轻实在出乎人们意料。而且,他们从不指责那些谋杀事件,那不是他的错,他只是个孩子——

他尽量避开他们。

但有一个殖民者是他无法回避的。

有些天里,他没有待在艾洛斯上。他坐上定期航班来到了新的内恒星空间站,在那儿他学会了从事飞船上的工作。切瑞纳格将军曾对他说,高级将领从事下级工作不太合适,但安德回答说他从前学的那一行手艺现在没什么用了,所以他得学点别的技能。

有人通过头盔里的无线电告诉他,等他回到舱室后有人想和他见面。安德想不出有什么人是他想见的,他慢条斯理地干着自己的工作。他完成了飞船上“安塞波”发射器的安装工作,沿着钩索跨过飞船表面,把自己吊上去进入气密室。

来人在更衣室外等着他。有那么一会儿,他对他们让一个殖民者来这里烦他感到很生气,他到这里来的目的就是想避开那些人。可他再一次看了看,终于意识到如果面前这位女士还是个小女孩的话,他一定能把她认出来。

“华伦蒂。”他说。

“嘿,安德。”

“你来这儿干什么?”

“德摩斯梯尼退休了。我参加了第一批殖民远征队。”

“得用五十年才能到达那里——”

“在飞船上只会是两年。”

“但如果你再回来的话,你在地球上认识的每个人可能都已经去世了——”

“我想的正是这个问题。我很希望,某个在艾洛斯上我所认识的人能和我一起去。”

“我不想去那个从虫族手上偷来的世界,我只想回家。”

“安德,你永远不能再回到地球了。离开之前我亲自做的安排。”

他无言地望着她。

“我现在就告诉你,所以,如果你要恨我的话,你可以从一开头就恨我。”

他们走向安德在空间站上的小型办公室,她边走边对他解释。彼得希望他能在霸主顾问委员会的保护下回到地球。“目前的事实是,安德,这样只会让你落入彼得的魔掌,因为半数顾问都听命于他。那些尚未成为他爪牙的人也被他用别的方式控制着。”

“他们知道他的真正身份吗?”

“是的,他并没有公开身份,但权力高层的某些人知道他。这不成什么问题,他的影响力已经使他们忽略了他的年龄。他做了很多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安德。”

“我注意到一年前有一项条约就是以洛克命名的。”

“那正是他的突破点。他通过在公共政治论坛的朋友提出了这项建议,然后,德摩斯梯尼对他表示支持。这正是他所企盼的一刻,利用追随德摩斯梯尼的愚昧民众和追随洛克的政治精英取得一项辉煌的成就。那项条约阻止了一场可能会延续数十年的邪恶战争。”

“他决定要做一个政治家?”

“我想是的。但他常常不自觉地暴露出内心的邪恶。那时他向我指出,如果联盟彻底分裂,他就不得不逐块逐块征服世界。而只要联盟存在,他就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

安德点点头。“那才是我认识的彼得。”

“真是滑稽,对吗?彼得拯救了数百万人的生命。”

“而我却杀死了数十亿虫族。”

“我不是这个意思。”

“所以他想利用我?”

“他为你安排了一个计划,安德。当你回到地球后,他就会公开自己的身份,在所有的媒体面前迎接你。安德·维京的哥哥,就是那个伟大的洛克,和平的缔造者。和你站在一起,在别人眼里他就会显得更加成熟。他跟你现在长得更像了。然后,他会轻易接收整个世界。”

“为什么你要阻止他?”

“安德,你的余生将活在彼得控制之下,你不会开心的。”

“为什么不呢?我的生活一直都在别人的控制之下。”

“我也是。我向彼得展示了我搜集到的证据,足以向公众证明他是个心理变态的杀人狂。这些证据包括他虐待松鼠的全息照片,还有一些他折磨你时的录像。我花了不少心血才搜集到这些东西,他看过之后,表示愿意满足我的任何要求。而我想要的只是你和我的自由。”

“在我眼里,自由的定义并不是去占据别人的家园,而那些人正死在我的手里。”

“安德,发生的事已经发生了。虫族的星球现在空无一人,而人类的世界却人满为患。我们能够给那个世界带去过去从来没有的东西——充满生气的城市,自由的人民,每个人都随自己的感受喜爱或憎恨别人。所有虫族世界的生活都极其单调乏味,当我们到达之后,那个世界将会变得多姿多彩,我们会一天天走向美好的未来。安德,地球是属于彼得的。如果你现在不跟我走,他总有一天会逮到你,让你生不如死。这是你摆脱命运的唯一机会。”

安德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安德。你在想我正试图控制你,就像彼得、格拉夫或其他人一样。”

“我有过这个念头。”

“这就是人类的本性。没有人能完全控制自己的生活,安德。你能做的最好方法就是选择被善良的人所控制,被爱你的人所控制。我来这里并不是因为我想做一个殖民者。我来这里是因为我已经浪费了此前的生活和一个我最恨的兄弟生活在一起。趁现在还来得及,在我们成为大人之前,我希望有机会了解另一个我最爱的兄弟。”

“已经太迟了,我们都长大了。”

“你错了,安德。你以为你长大了,你对任何事都感到厌倦,但在心里,你和我一样,还是孩子。我们俩可以保守这个秘密。那时你会领导殖民政府,而我则撰写政治哲学评论,他们不会发现每天夜里我们会溜进对方的房间,一起玩跳棋,打枕头战。”

安德笑了起来,但他留意到她的话对某些事形容得过分轻描淡写了,不可能是出于无意。“领导?政府?”

“我是德摩斯梯尼,安德,是个振臂一呼万众响应的人物呢。一项公开声明会说我极力支持殖民,甚至将亲自登上第一艘殖民飞船。而同时,殖民部长——一位名叫格拉夫的前任上校也会宣布远征飞船的驾驶员将由伟大的马泽·雷汉担任,至于殖民政府的领导者将是安德·维京。”

“可他们尚未征得我的同意。”

“我想亲自来问你。”

“但它已经宣布了。”

“没有。如果你接受的话,他们会在明天宣布。马泽几小时前同意了,他正在返回艾洛斯。”

“你要告诉所有人你就是德摩斯梯尼?一个十四岁的女孩?”

“我们只是说德摩斯梯尼将和他们一起出发。就让他们用五十年的时间去翻查乘客名单,搜索枯肠找出里面哪个才是与洛克齐名的伟大的政治煽动家吧。”

安德笑着摇摇头。“你可真的找到乐子了,华伦蒂。”

“这我不能否认。”

“好吧,”安德说,“我会参加。如果你和马泽愿意帮助我,或许甚至当个领导者也无所谓。现在我的天才已经没有用武之地了。”

她尖叫一声,拥抱了他,在任何一个世界里,这时的她都像个地地道道的、刚从弟弟手里得到礼物的少女。

“华伦蒂,”安德说,“有件事我想说明一下,我到那里并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我想做一个统治者,或是因为我讨厌这里。我去那里是因为我对虫族的了解比任何人都深,或许我在那里可以更加深入地了解它们。我从它们手中夺走了它们的未来,我所能补偿的就是从它们的过去中学习。”

旅程漫长而平静。航程结束时,华伦蒂完成了她的《虫族战争史》的第一卷,她通过“安塞波”将它传回了地球,署名为“德摩斯梯尼”。安德在殖民者中赢得了尊敬,他们不再把他当作神,但依然敬爱他,尊重他。

他在新世界里努力工作,他总是用说服代替命令,从不对别人指手画脚。他和每个人一样努力工作,致力于建立一个自给自足的社会。大家一致认为,他应该做的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去探索虫族留下来的设施,从它们的建筑、机械和土地上找出能被人类利用的东西。这里没有典籍让他们阅读——虫族根本不需要那些,所有事情都存贮在它们的记忆里,它们用思想来交流。当虫族灭亡后,它们的知识也随之湮灭。

然而,虫族为畜栏和粮食仓库建造的房顶异常牢固,安德从这些情况得知这里的冬天一定十分难熬,风雪将会非常猛烈。建筑外围的篱笆都装上了尖头指向外面的锐利木桩,他由此知道这里一定有危险的猛兽来袭击它们的庄稼和家畜。从它们的磨坊里,他得知了果园里那种长长的、味道古怪的水果在干枯落地之后,将会成为它们的主食。而且,他知道那些普通的虫人虽然没有独立意识,但它们确实非常喜爱自己的孩子。

生活渐渐安定下来,日子年复一年地过去了。殖民者们居住在木屋里,他们把虫族城市的隧道当作仓库和工厂。他们还成立了议会,选出了行政长官。对于安德,他们虽然把他称作总督,但实际上他的作用更像是一位法官。这里有犯罪与争吵,也有友爱与协作,人群之中有爱有恨。这就是人类的世界。他们不再热切地企盼从“安塞波”里传来的地球消息,地球上的风云人物对他们来说影响甚少。他们唯一知道的名人就是彼得·维京,他现在是地球的统治者。从地球上传来的唯一消息是个和平的信息,地球又再度欣欣向荣,一支巨大的远征舰队正离开太阳系,穿过小行星带,前往虫族的殖民星球。很快将会有其他殖民者来到这个世界——安德的世界,他们将会成为邻居。那些殖民者离这还有一半的距离,但没有人关心这些事。当新来者到达之后,他们将帮助那些人,把所学到的知识教给他们,但眼下他们生活中最重要的就是谁和谁结了婚,谁生病了,还有什么时候才到播种季节等鸡毛蒜皮的事。

“他们正在变成扎根土地的人。”华伦蒂说,“现在不再有人关心德摩斯梯尼今天出版了他的第七卷历史著作。这里根本没有人看这些东西。”安德按了一下键盘,他面前的电脑显示了下一页。“非常深刻,华伦蒂。你还准备写多少卷?”

“还有一卷,关于安德·维京的历史。”

“你打算怎么做,一直等到我死以后才写完它?”

“不,我将一直写下去,写到现在为止,我才会结束它。”

“我有个好主意。你可以写到我们打赢最后一场战役的那天,就此结束。在那天之后,我所做的事都不值一提。”

“或许会,”华伦蒂说,“或许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