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娜想都没想,就把停在屋檐下的轮椅慢慢地推出了小院。
朱母说得对,应该让病人享受一下这秋天午后的大好阳光。这里的村庄和道路,跟她老家甘肃那边很像,她打小生活在偏僻的乡下,对这种秋高气爽的北方景致有着与生俱来的好感。她在异乡的城市里一待就是好几年,简直快要把故乡的土地和村庄忘光了,城里的马路宽宽的,车子多得像蚂蚁,楼房也盖得密密麻麻的,唯独她租住的那种城乡接合部的楼房又破又旧,像一块块巨大的牛皮癣,城里人是根本瞧不上眼的,只有像她这样无根又无靠的漂泊者才稀罕住。现在,一旦推起这辆轮椅,漫步在曲曲弯弯的土路村街上,看见左一排右一排的老式平房和农家小院,还有一两只趴在院门口的大黄狗,或一群叨叨咕咕四处觅食的老母鸡,她真的就有一种回到老家的感觉了。
轮椅下方,有两只可以自由伸缩的脚踏板。半身不遂的朱父硬得像块木头,起初,他两只脚还能凑凑合合搭在脚踏板上,可轮椅一旦往前滚动起来,路面稍有坑洼不平,或遇到石子瓦砾,老人的腿脚就被颠落下来,直僵僵杵在地上,活像个绊脚石,使得那轮椅突然趴窝了,再也无法前行。
马娜并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她还是头一回推这种东西,她只顾边欣赏周围的景色,边往前推车。朱父的脚刚颠落在地时,她依旧在后面不得要领地用力推搡,直到病人嘴里发出痛苦的跟委屈的老狗一样的呜呜声时,她才意识到情况不妙。她急忙停住轮椅,绕到老人的腿脚跟前,蹲下身去查看,这一看不要紧,吓得她尖叫起来。原来,朱父一只脚上的鞋不知何时已被蹭掉了,光的脚板反方向扭转到轮椅之下,几乎将整条腿都拖了进去,看上去就如同一截倒栽的树桩,刚才若是继续使蛮力,那只脚脖子八成是会被折断的。马娜感到一阵后怕,慌忙跪爬在地上,将自己的上身从朱父腿弯处伸进轮椅的座位底下,再用两只手抱着,一点一点往过顺那只扭曲变形的脚板,每动一下,老人的呜呜声就会加剧,她更是心惊肉跳得厉害。她从来没有想过,伺候一个偏瘫老人如此费神费力。
好不容易才把两条僵硬的腿脚重新安放到踏板上。与此同时,她也留意到,朱父的额头和鬓角都在冒虚汗,整个人显出某种虚脱的迹象,一定是她刚才冒冒失失把他弄疼了,她不由得一阵自责和内疚,万一真的出点儿啥事,该如何向朱母他们交代呢?她尽量稳住心神,将那条围在朱父脖颈上的蓝道道毛巾取下来,然后,轻轻地帮老人擦拭脸上的汗液,手到之处,她能清楚地感受到那种暖烘烘的体温,午后的阳光正在加速汗水的流动,老年人皮肤特有的那种薄脆感,使她摸着像在摸一片颤颤巍巍的黄表纸,她的手就一点一点移动,生怕会擦破了似的,从额头到两鬓再到脸面和脖颈,很快,就把一面毛巾擦湿了。她刚想换过另一个面,却发现朱父正在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
没错,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朱父还是头一回这么悉心而真切地打量自己。那双几近枯萎了的老眼,被一层灰茫茫的薄膜所蒙蔽,估计患有白内障吧,看不清楚什么,所以,他才要集中所有的精力,直勾勾盯住她的脸,这种看姿就很接近一个年轻小伙,对自己心仪的女性特有的那份执着了,但毕竟病魔缠身多年了,这样的凝望注定不能持久。当朱父盯着她看了十几秒后,眼珠突然就滑向同一侧,眼皮忽闪两下,一颗大大的浊泪就从眶体里挤了出来,那泪继续扑闪着,并顺着一侧的鼻梁滚落下去。马娜暗自吃惊,她不清楚老人这时为何会流眼泪,是因为疼痛、委屈、难过、无奈……还是因为他长年卧病在床,今天终于有机会出门透透气了?而且,还是由他未过门的儿媳推着的。但很快,那双老眼又乜斜着歪向另一边了,刚才还很执着的目光,突然间散漫开去,同时,干瘪的嘴角也跟着抽搐起来,一串晶亮的涎水霎时溢出,在老人的下颏和胸口间,扯出一道长长的亮线。马娜稍一愣神,赶忙用手里的那条毛巾去擦,她的眼圈已莫名地红了。
轮椅后来让马娜停在一条黄汤汤的水渠的坝边上。从这里放眼望去,是大片大片即将收割的玉米,一阵秋风贴着地皮从西北方向呼猎猎地旋来,田野里顿时发出哗哗啦啦的欢响,像极了一群牲畜在地里东奔西跑。马娜有些激动地对朱父说,快看,快看,好大的玉米地啊……跟我老家的一模一样,小时候一到中秋,我就跟着爹娘去地里收玉米,玉米棒子又粗又大,我手劲还小,老是要掰好几下,才能弄下来一个,他们就说我是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这样喃喃地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就悄悄滑下来了。
也许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情感,马娜信步离开了轮椅和朱父,一个人低着头走到距离他们很近的一座小木桥上。桥面很窄,木头栏杆有些摇晃,黄褐色的渠水在桥下汩汩流淌,水中偶尔会现出一只漩涡,像一只野兽的嘴巴,呜咽着,嘶吼着,又似精心酝酿着什么阴谋。水面上不时地漂来一些杨树柳树的叶子,微微发黄的柴草,还有几片洁白漂亮的鸟雀羽毛,它们早就习惯了这样随波逐流,可当经过那漩涡附近时,可怕的灾难就来了,突然被一股暗中的力量席卷而去,它们聚集起来快速旋转着,挣扎着,几乎眨眼间,就沉没在那深不可测的漩涡中心了。
马娜静静地凝望着那只湍急凶猛的大漩涡,忽然觉得,这浑浊的渠水就跟生活一样残酷,在吞噬它们时毫不留情,仿佛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